第十章「我們在這裏」

其一　　（海人篇）

暴風雨般的夏日祭典之夜，漸漸夜闌人靜。

我鑽進了被窩裏，卻遲遲無法入睡，睜着眼睛一直在想事情。

想着一項事實：學姊不是這個星球的人。

想着一個現實：她總有一天會回到對我而言遙不可及的陌生地方。

越是去想，就越覺得事情超乎我的智慧所及，似乎反而顯得不太真實。一整晚重複着沒有出口的思考，等到天矇矇亮時，我甚至開始覺得昨晚發生的事或許只是一場夢。

然而，一到隔天早晨，我就被拉回了現實。

我拖着睡眠不足的沉重身軀，穿着睡衣步下樓梯，就看到學姊在玄關穿鞋的背影。她把慄儂放在肩膀上，手上提着一個比較大的包包。

「學姊？」

我出聲叫她，學姊震了一下，轉過頭來。

「……早安，海人。我出去一下喔。我想去找那個地方……」

「咦？」

「早餐已經弄好了。我會在晚餐之前回來。那我走羅！」

學姊像機關槍似地連聲說完，不等我阻止，就用瞬間移動消失不見了。我反射性地伸出手，但玄關已經連她的氣息都不剩了。

那不是夢——

當我確認那一切都是現實的同時，我開始對獨自外出尋找「那個地方」的學姊產生一種焦慮。

這就表示學姊想趕緊達成來到地球的目的。

達成目的之後，在那之後，學姊就會——

我悶悶不樂地喫完學姊事先爲我準備好的早餐時，哲朗忽地從中庭冒出來。接着谷川與北原也都來了，家中一下子變得熱鬧不已。

昨天才剛發生過那種事，一旦大夥兒到齊，攝影依然照常進行。我不想再讓大家爲我擔更多的心。況且我自己也不能什麼都不做只是發愣。

「她說這是她個人的問題，不讓我幫。還跟我說拍電影要加油……」

這裏也有一個，笨拙的人。

我的心意，已經無法遮掩了。

「心情很煩？」

也許最笨拙的，是我也說不定。

每次都是這樣。以爲某些人理所當然會留在自己的身邊，等到他們離去了，才知道他們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有多大而不禁愕然。爸爸、媽媽、奶奶，這種感覺我經驗過好幾次了，非常清楚。並且我也知道，在大多數的情況下，當我察覺時都已經太遲了。

我回到客廳拿起錢包，丟下呆若木雞的哲朗逕自出門。

但學姊卻有些困擾地看着我，說：

「有些風景場面漏拍了，我去一趟輕井澤。你要回去的時候麻煩幫我鎖門。鑰匙就放在老地方。」

在這裏的所有人做夢也想不到吧。在相同的時間軸裏，竟然有一個來自宇宙的少女，獨自一人尋覓目的地，在縣內旁徨。輕井澤的人們一律穿着輕便，手上拎着五花八門的購物袋，各自盡情享受盛夏風情。

「咦？」

「原因是……我猜猜，是跟一歌發生了什麼問題，對吧？」

我抱着慄儂的手，自然地加重了力道。爲了特地前來告訴我的谷川，我絕對要找到海人。

「連海人現在在做什麼都不知道！」

想到這裏，我開始覺得坐立不安。

「……那個，我一個人去就好了……」

其二　　（一歌篇）

我追在匆匆忙忙前往玄關的學姊身後，但她的身影以瞬間移動消矢了。她冷淡的拒絕態度擊垮了我。學姊就要離我遠去的預感，以及拒我於千里之外的悲傷，使我的腦中一片混亂……

我向檸檬學姊低頭致謝，然後抓着攝影機站起來。

不用看也知道，是檸檬學姊。

我能做的事，現在能做的事。

谷川知道他在做什麼嗎？

她講得一副很懂的樣子，讓我有點不爽，但是算了。她不過就是個外人嘛。

採取行動吧，霧島海人。

「……謝謝你，學姊。我會想想的。」

一股熱潮湧上我的雙眼，同時，身體也自動地動了起來。

結果，也許根本沒有什麼事是我能做的……

「不是那樣好嗎。學姊你不明白我的心情啦。」

在那個瞬間，我明白了谷川語中的含意。

「是啊。」

「我就是要你好好思考這一點。爲了一歌，你能做些什麼……該做些什麼……。如果你是真心關懷一歌的話，答案應該不言自明吧。」

「好可愛的小男生喔。要不要跟我約會呀？」

然而，我雖然用攝影機拍下在佈景中四處移動的哲朗，心思卻不禁飄向不在鏡頭另一頭的學姊。

好好想想吧，霧島海人。

哲朗在我身旁坐下，瞥了一眼陰暗的家中。

我……竟然還找遍了藉口，不去面對最重要的事物。

我有爲她做什麼嗎。我說要幫她一起找那個「地方」，但遭到她拒絕，因爲事情不順心就嘔氣……檸檬學姊講得一點都沒錯。

「拍電影要加油喔……我走了。」

她逃也似地遠遠跑走之後，我才發現家中沒有海人的生命反應。我還以爲他一定在房間睡覺呢。

「那麼，你又明白一歌的心情嗎？你認爲一歌心裏在想什麼，出於什麼樣的想法，纔會一個人來到這個星球？她現在在想什麼，根據什麼樣的想法行動，霧島同學，你有想過嗎？對於鼓起勇氣坦白自己真實身分的一歌，你有做出什麼回應嗎？」

我凝視着手中的攝影機。鏡頭跟今天旱上一樣，映出了迷失方向的我。那副模樣真的活像個小鬼。在母親面前吵着要買玩具的小孩子。也不考慮一下學姊的心情，只想強迫她接受自己的感情，對方不接受就鬧彆扭…

開了一場簡單的會議後，我們來到中庭，滿身大汗地把紙箱制的佈景擺放定位。不時還隨口應付哲朗的玩笑話兩句，手腳俐落地不斷幹活。所有佈景配置完成後，我們開始攝影。谷川打響了場記板，北原舉起了反光板。我拿起攝影機，打扮成黑衣人模樣的哲朗在鏡頭的另一頭做出許多誇張的武打動作。

海人瞞着我，獨自一人爲我尋找「那個地方」。

這樣一想，就覺得她的每一句話都直逼我的胸口。谷川喜歡海人，而且比我待在身旁註視他的時間長得多了。然而，海人卻忽然與冷不防冒出來的我住在一起……真不知道她會有多着急。一想到長久以來，她是抱持着什麼樣的心情……同樣身爲女性，真令我難過得幾乎昏厥。

「一歌學姊又出去啦？」

我抱着慄儂，追着海人的生命反應重複進行量子轉移。慄儂能追蹤的範圍有限，所以我們只能反覆進行短暫的轉移。

重新將「個人的問題」這幾個字說出口，就覺得心情更鬱悶了。我的視線朝向手邊的攝影機，我的模樣小小地映照在鏡頭中。渺小而微不足道，戴眼鏡的少年……。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檸檬學姊語氣平淡地一再質問，講得我啞口無言。

什麼因爲我是外星人，或者因爲我總有一天得離開這裏，還是別再找這些否定的理由了吧。

維持着這個姿勢過了一會兒，從背後接近過來的人影，無聲無息地在我的身邊坐下。

「什麼也沒發生啦。或者應該說，她什麼也不讓我做。那我除了閉嘴，還能怎樣？」

不要停下腳步。

我在一樓客廳馬不停蹄地準備時，比我預想的時間更早，學姊帶着慄儂走下樓梯來了。她一看到我，就以僵硬的語氣說：

「我……」

即使如此，她今天出現在我面前……並不是爲了她自己。

我覺得孤獨感越來越強烈，在Church　Street外面的臺階坐下。攝影機也關掉了，只是漠然地眺望着通過眼前的一對對情侶。總覺得在這和平的午後時光，只有自己不屬於任何一份幸福，心情越加沉重。

因爲其中映出的，將會是正在思考的我——

我個人的問題——被她這樣一講，我什麼也不能做了。更重要的是，看到心上人的這種表情，會讓我無法動彈。

谷川的叫喊在腦中迴響。那聲音聽來泫然欲泣，叫人心酸。

我苦悶地喃喃自語，檸檬學姊聽了，毫不留情地回答道：

反覆進行了好幾次轉移，來到離家有一大段距離的地方時。

老實說，什麼地方都無所謂。我只想離開家裏進入人羣，第一個想到的地點就是輕井澤罷了。

鼓起了決不會爲自己帶來幸福的勇氣——

不可思議地，每個與我擦身而過的人，看起來都好幸福。

這種心情，我一天也忍不下去。

「你怎麼沒去幫她啊？」

而是爲了喜歡的人，爲了海人。

這就是，谷川想告訴我的事情。

再這樣待下去，我會被自己的窩囊壓垮。

我惡狠狠地瞪着鏡頭裏的自己。

我對這些事情絲毫不覺，還住在海人的家裏，察覺他的心意，卻什麼也做不到。不知道谷川是用什麼樣的眼光看這樣的我。一定很煎熬吧。

走入繁華大街，強烈的日光從行道樹的樹葉間隙射下，在小巷裏形成清晰的光點，無數行人走過其上。我在人羣中穿梭，漫無目的地開始閒晃。

走了一段距離後，一種奇怪的突兀感覆蓋我的內心。當我沿着舊輕銀座通往北走，抵達Church　Street時，我終於寨覺突兀感從何而來。

我避開把臉湊近過來的檸檬學姊，冷淡地回答她，檸檬學姊得意洋洋地頷首。

「唉呀唉呀，有什麼關係咧。」

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喜歡的人。

海人都爲了我，這麼認真地尋找那個地方。

我所尋覓的人，正對着池塘專心一意地按下相機快門。

在輕井澤站下了電車，穿過驗票口，站前的廣場人山人海，把我嚇了一跳。剛好盂蘭盆節也快結束了，每家商店都擠滿了人潮，看來輕井澤正在盡忠職守地完成其作爲避暑地的職責。

就允許自己順着感情行動吧。

尋覓着海人的身影，我的腦中陷入嚴重混亂。

即使是如此渺小的我，也必定有能做到的事。

「怎麼了？」

哲朗不可思議地轉向我，我拿着攝影機，在他面前站起來。

「今天不是說了不攝影嗎？」

隔天早晨，我比學姊更早醒來，天亮前就起牀了。

我停下手邊的準備站起來，儘可能開朗地對她說：

「看起來像嗎？」

她還特地跑來告訴我……

「早、早安，海人……今天起得真早呢。」

「謝謝，不用了。」

不要再去想之後會變成怎樣。

「學姊，你今天也要去找那個地方對吧。也讓我幫忙吧。」

「我不能給海人帶來麻煩。畢竟這是我個人的問題……。對不起喔。」

在一座小池塘旁，我發現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真幼稚。因爲事情不順心，就在那裏嘔氣。」

谷川都那樣大方地向我坦承了她的心情。

海人現在在做什麼？

「……我到底，該怎麼做……」

被她一語道中，我的語氣不禁變得粗魯：

我得動動身體，不然會被逼瘋的。

學姊消失後，我連早餐也不喫了，在走廊下保養攝影機時，哲朗站在我的面前，在我的手邊形成一塊陰影。我抬起頭，哲朗將帶來的西瓜舉高一點給我看，臉上浮現出得意的笑容。我停下擦拭鏡頭的手邊動作，誇張地嘆了口氣。

準備好要帶的東西，將需要的物品裝進昨晚預備好的揹包裏。8mm攝影機與拍立得相機、地圖與水筒，暫且把摺疊傘也帶上吧…

現在的我，即使看向鏡頭也能按下快門。

當他說要幫我一起找那個地方時，我還無情地拒絕他，將他拒之於門外。

我也得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

我一直線地走向海人身邊，對着一臉嚴肅地瞪着地圖的背影出聲喚道：

「真是的。這麼會耍帥……」

海人驚訝地轉過頭來，一眼就能看出他震驚不已，還急忙將拍立得相機藏在背後。

「學姊……爲什麼……！」

「原來你都在幫我找……謝謝你……」

我雙眼噙淚地望着他，他羞紅了臉低下頭去。他這樣的動作讓我心頭一緊。我慢慢地吐露出最真誠的心情。

「我啊，一直覺得自己非得回去不可。因爲我會給大家帶來麻煩……可是，我不想回去……！是谷川讓我察覺到，我不想回去的理由，不是因爲想去那個地方……不是因爲那樣……」

我走到海人身旁，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我感覺得到他的身子一震後變得僵硬。我把頭繼續靠着他的肩膀，小聲地說．

「……外星人也沒關係嗎？」

我聽見他驚訝發出的聲音。

「你真的要我嗎？」

「呃，嗯……」

你肯定了？那麼……

「我可以向你告白嗎？」

「不行！」

「咦咦？」

我忍不住抬起頭來，看到的是海人真摯的目光。

「……我希望，由我來講……」

他的雙瞳，映出了小小的我。

我主動將嘴脣貼上他。

從嘴脣傳來的溫暖，再度溫柔地包裹全身。

感受着能夠來到地球的喜悅。

我的心中有某種感情迸開了。

我用雙手包起了海人的臉頰，

「我將我體內的治療用奈米機械送進了海人的體內。幸好能符合你的體質，太好了。」

「然後。」

時間的感覺喪失。

胸中的悸動一口氣加快。

「我本來不知道……。但我，早已喜歡上你了。」

「……呃，該怎麼說呢，我，是第一次親吻……所以……」

「全部都是我？」

我纔剛說完，海人的臉就湊近過來，我閉上了雙眼。

「第一次是掉進湖裏的時候。第二次是你在玄關身體不適的時候。第三次是遭到救生艙襲擊的時候。」

感受着能夠遇見海人的喜悅——

「……我喜歡你。我一直都在暗戀你。從我們初次相遇以來——」

「還有喔？」

最後，海人的嘴脣溫柔地離開，他靦腆地笑了。

「這是第五次……」

海人變得垂頭喪氣。

「咦！」

「我是第四次唷。」

海人擄獲了我的嘴脣。

至今未曾體驗過的坦率心情，擁抱着我的全身。

海人緩緩地開口道：

「不會吧……一點情調都沒有……」

我現在，正以全身感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