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兩人的手相系時」
《在那個夏天等待》 · 豐川一夏 · 8330 字
其一 一歌篇
「學姊!」
後面傳來海人的聲音。可是,我不能回頭。我得一直跑,一直跑,儘可能遠離這個地方纔行。
身體滾滾發燙,穿在泳裝外面的T恤貼在肌膚上。感覺得到心臟正激烈地跳動,將血液傳送至全身。就連這急遠的悸動,是激烈運動所造成,還是因緊張所引起,我都搞不清楚。
我拚命移動雙腳,確實陷入了混亂。「爲什麼」在腦中打轉。
爲什麼,海人他們會兩個人待在那樣的樹林裏?
爲什麼,樹下同學在哭?
爲什麼,海人會產生動搖?
爲什麼,我會衝到兩人的面前?
爲什麼,我要這樣沒命地奔跑?
爲什麼,爲什麼……
沒有一個疑問能得到解答,而且光是思考就讓頭隱隱作痛。
我……到底想做甚麼呢……?
我突然衝到兩人面前,海人看了是怎麼想的呢?一想到這裏,就覺得呼吸更難受。
我全速在樹林中狂奔,就像要擺脫這種痛苦一樣。現在有太多事情我不願去想。
跑了一會,來到一棵高大的松樹前,我才背靠着樹幹,閉上眼睛。
一歌,拜託你冷靜點。想想我來到這個星球的理由。
對,我可是爲了尋找「那個地方」,不惜冒着危險而來到地球的。沒有閒工夫爲這種事動搖了。
何況我已經決定,目前要幫助海人拍電影。
這是對海人提供一個歸宿給我,表達最低限度的謝意。
雖然自從那次以來,視線就不肯跟我產生交集的一歌學姊也叫我掛心,但樹下明天就要離開沖繩,能跟她講話的機會只剩今晚了。我不喜歡問題這樣不清不楚,更重要的是,我覺得自己有責任問出樹下的真實心意。
北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代替石垣舉起了反光板。看到她的動作,谷川敲響了場記板。
因爲她是爲了告訴我某些事,才留下訊息的。
「……趕快開始攝影吧?」
然後,我在心中默唸:
或許是因爲在盛夏的豔陽下拍了許多場面,渾身覺得發燙且沉重。
通往正殿的最後一扇大門,奉神門前佇立着一個人影。
趁這份勇氣還沒消失。
「所謂入境隨俗嘛……」
「從剛纔的場面,換個角度重拍一次。」
我轉過身去背對二人,脫去穿在泳裝外面的T恤,站到鏡頭前面。
「……對、對不起……」
「噫咿咿!」
至少在沖繩的這段時間……也許,我可以再稍微坦率一點。
看到樹下同學曖昧地微笑,我失去了勇氣,無法再問一次原本想講的事情。
「你對海人……」
「哲朗——!」
到了這時候,我才注意到自己的心跳再度如快。
你對海人的心意是……
我拚命壓制住她,同樣拚命地喊着臺詞:
打開小屋的木門,悶在室內的熱氣一下冒出來包圍了全身。我就像要撥開這種空氣,往放在客廳的電話走去。
聽見檸檬的喊聲,我纔回神過來。
從櫃檯人員手中接下折成兩半的便條紙後,我先道謝,然後往大門口走去,打開便條紙。
樹下早已預料到我會來。
「求求你,放過我吧!」
下個瞬間,我抓到了一個破綻,撞了一下樹下同學的手臂,打掉她的光線槍,然後即刻從背後架住了她。樹下同學在我的手臂中掙扎抵抗。她的力氯出乎意料地大,雖說是演技,但仍讓我微微喫驚。
最後要完美達成目的,在不傷害到任何人的情況下離開這裏。
趁太陽還沒西沉——
那人的頭髮在風中飄動。
我打斷了海人的話,平靜地對他微笑。在表情複雜的他背後,我感覺得到樹下同學正直視着我。只限於我與海人、樹下同學的周遭,纏繞着一種不自然的空氣。跟幾小時前的氣氛顯然不同。
確認周圍沒有任何人之後,拿起話筒,然後直接打給樹下同學住宿的飯店。響了兩聲之後電話接通,聽見飯店櫃檯男性四平八穩的聲調後,我一口氣說出預先準備好的臺詞:
海人舉着攝影機一邊移動,一邊偷瞄了我一眼,我反射性地垂下了眼神。等我再度抬起頭來時,一直注視着我的樹下同學,面帶笑容地找我說話。
我有問的義務。
我如此勸誡自己,試圖讓自己冷靜,重複好幾次深呼吸。讓清新的空氣充滿體內,同時吞下所有的「爲什麼」
「那你就回答我的問題!你爲什麼會來到這個星球?還有……」
那是……在逃跑的是石垣,在追趕的,記得是樹下同學的女性朋友……有澤千春同學。顯而易見地,她正在硬追石垣。雖然有聽說石垣很有女人緣,但沒想到真的這麼誇張。
因爲我現在,在一個這麼美麗的地方呀。
在大陽傘下,坐在導演椅上的檸檬一聲令下,谷川就輕快地搖曳着她的短髮,打響了場記板。經過多次的攝影,我變得只要聽到這個聲響,就會自然而然地進入情況。個人的感情消失,徹底化身爲飾演的角色。
「……你喜歡小海嗎?」
我明明總有一天,必須從海人面前消失:
我向大家低頭致歉,檸檬態度從容,俐落地對海人下指示。
我裝出一副沒事的樣子加入他們時,原本尷尬地看着我的海人,似乎再也按捺不住,來到我的身邊。
檸檬如此說過。「所以,你是不是也該稍微坦率一點?」
對方男性說了幾句話後,電話轉爲等待時的背景音樂。
「您是霧島先生對吧?樹下小姐有留言給您。」
抵達首裏城,穿過幾座大門,往深處前進。
我變得有些自暴自棄,往大海那邊望去,看到巨大的太陽在水平線的另一頭。它將整片大海染成了前所未見的色彩……懾人的美景令我屏息。
我還在混亂中。
回到攝影現場的海灘時,以同班同學檸檬爲中心,谷川、石垣,還有海人與樹下同學早已聚集在那裏了。
我不由得從樹下同學身邊退開。
「咦?」
……不行。我實在沒有自信。
「準備——,開始!」
收拾完器材後,我把裝着8mm攝影機的揹包掛在肩膀上,快步往樹下的飯店走去。
爲什麼一歌學姊會在這裏?
拜託,一定要讓我維持平時的笑容——
對方泰然自若的樣子讓我一時之間差點畏縮,但我不能在這裏讓步。我受小姑姊之託照顧海人,有責任掌握海人的戀愛問題。
然而,那並非樹下的栗色頭髮。
我想知道她的心意。
我覺得至少今天,我可以像檸檬說的,試着入境隨俗一下也無傷大雅。
不只如此,還特地把我約到首裏城……她究竟在想什麼呢。
其二 (海人篇)
「讓你嚇一跳了嗎?」
再找一次機會,跟樹下兩人單獨談談吧。
我沒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她:
我一說出自己有喜歡的人就把樹下弄哭了,然後學姊冷不防現身,又頭也不回地跑開。我什麼狀況也沒搞清楚,攝影已經再度開始,我只能不斷以攝影機拍攝鏡頭……
當我正這樣想時,不經意想起昨晚檸檬說過的話:
「七0三號房的樹下小姐目前外出。」
我立刻想專心扮演角色。
我快步往小屋走去。
「卡!」
途中我只回頭了一次,看到樹下同學回去海邊飯店的嬌小背影。在我的視線前方,還有海人同樣注視她的背影。樹下同學說,她明天就要回東京了。就這樣什麼都沒弄清楚就說再見,真的好嗎?我自己回到小諸的家裏後,還能用以往的態度面對海人嗎?
我以銳利的眼光,回瞪着與我僵持不下,舉起了光線槍的樹下同學。從角色上來說,我是來到地球的外星人,樹下同學是追捕我的銀河警察特務。我倆一語不發,互相瞪視;海人在一旁用攝影機攝影。
可是,又怕知道。
等待電話接通樹下同學的時間,感覺格外漫長。
我儘量不與正在收拾器材的海人眼光對上,往住宿小屋的方向走去。
「那你呢?」
穿越度假飯店特有的瀟灑入口,我請看趄來最親切的櫃檯女性幫我找樹下。然而得到的,卻是一個意外的答覆。
然而同時,我又覺得似乎不能用「搞不懂」一句話就解決。只有我知道樹下撒謊或是想隱瞞某些事情時的小習慣。自從來到沖繩,我已經看了好幾次她把手指抵在嘴邊的動作。雖然後來的眼淚實在是嚇了我一跳,但她一定有什麼隱情。拿着攝影機攝影,讓我漸漸恢復冷靜,並更有自信。我跟她好歹也算是兒時玩伴,希望這個直覺是正確的。
爲什麼會害怕,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與樹下同學愣愣地望着兩人好一陣子,然後面面相戲。
而是紅髮。
也有回答的義務。
「咦?」
樹下同學說到這裏,忽然將嘴湊近了我的耳邊。然後,她小聲地耳語:
出生以來,我第一次看到太陽的這種面貌。也是第一次看到染上這種色彩的大海。地球,真的好美。與我那放眼望去盡是人工景色的母星完全不同。
我完全猜不透樹下的意圖。但我覺得不能讓現在的樹下孤獨一人。
「我在首裏城的奉神門前等你。——佳織」
慢慢睜開眼睛,我再度跨出腳步,以走出森林。
雖然這樣做,也不能當作四年前冷淡對待她的贖罪……
太粗心了。我沒想過她可能外出。這下根本聯絡不上她了。是要繼續在大廳等她,還是下次再來……正在煩惱的時候,那名女性從櫃檯的另一頭呼喚了我的名字。
「我明白了。」
所以,找得變回冷靜的「一歌學姊」纔行。
太陽即將西沉的時分,檸檬終於宣佈今天攝影到此結束。
可是,卻總是無法專心——
但我現在……不想再產生更多動搖了。
一踏出飯店,我馬上拔腿狂奔。以近乎全速的狀態沿着大道飛奔而上。
「那……那個,學姊,剛纔……」
白天長時間的攝影讓我的身體極度疲勞,但我不做休息,只顧着趕往首裏城。
或許她說的沒錯。
今天的攝影結束,目送樹下回到海邊飯店之後,我堅定了一個決心:
「請幫我接一位房客,她叫樹下佳織……」
話正說到一半,忽然有某個物體以驚人的速度衝過我們面前。
心中還留有煩悶,攝影已再度開始。
剛剛還在哭泣的樹下,這會在鏡頭前,好像沒事似地飾演着銀河警察。真搞不懂女人的心理。
她不是回小屋了嗎……?
「學、學姊!」
聽見我的聲音,學姊表情驚愕地轉過頭來。
「海人……」
「我是被樹下叫來的……那個,學姊怎麼會來這裏?」
轉頭放眼四望,確認附近沒有樹下的身影后,我再度將視線轉回學姊身上。學姊一臉複雜的表情,沉默不語。從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心思。
「那個……學姊?」
我忍受不了沉默一問,學姊的表情突然變得柔和,自言自語似地輕聲說:
「早就知道了……」
「咦?知道什麼?」
「一定是,早就知道了吧……」
學姊的細微聲音,消失在她抬頭仰望的天空中。
我仍然搞不清楚狀況,只能眺望着學姊視線的方向,那片被晚霞染紅的沖繩天空。
看到夕陽完全西沉之後,我們並肩坐在首裏城的階梯上,兩人長談了好一陣子。
一歌學姊向我說明了事情的大略經過。
對樹下來說,沖繩是在東京的高中遭到心儀對象拒絕的傷心之旅(原、原來還發生過這麼一件事啊……)
在沖繩與我這個青梅竹馬重逢,就想藉此排遣寂寞的心情(嗯?也就是說我是被利用了?好吧,沒開系)
她在樹林中的哭泣,是因爲我對她說的話,跟心儀對象拒絕她時說的話如出一轍,一時心頭百感交集(這我就得道歉了。我會反省的)。
她講的每一件事,都打從心底解除了我內心的疑惑。
樹下時時做出那個動作的理由,這下全都明白了。
「對不起。」
穿過好幾座門,來到稱爲奉神門的氣派建築,看到樹下同學靠在門柱上。她一看到我的身影,就站正了姿勢,往我這邊走來。
「況且……你應該也是一樣的吧?」
「咦?」
「唉,我真沒用……」
來到這裏的一路上,我一直在思考。
我將海人看成……
「……你在尋我開心?」
我這人很遲鈍,不擅長這樣揣測對方的心理。所以,我只能單刀直入地問…
想到這裏,我回想起白天在樹林中看見學姊的表情。
「叫樹下出來?學姊有什麼事找她嗎?——啊,所以你白天那時候纔來的吧。有什麼話想跟她說嗎?」
她有什麼話想對樹下說嗎?
學姊握着我的手,這股溫暖,彷佛就是我想問出的「答案」。
聽到毫不猶豫的回答,我不禁抬起頭,樹下同學盯着我看了好一會兒後,
火熱的軀體,漸漸傳來相系的手所散發出的懷念觸感……仰望的首裏城在視野中變得朦朧。
手上還留有溫暖。
我側目偷瞄了她一眼,看見在紅色燈光的照明下,學姊的臉頰似乎染上紅暈。
「你的,意思是……被海人拒絕了?」
學姊握着我的手。
「譁——……」
停頓了一下之後,樹下同學以宣告般的語氣對我說:
學姊爲什麼要跟樹下見面?
「那時,小海是這樣對我說的。『我有喜歡的人了』。……我想那一定……」
不容置疑的斷定語氣,讓我產生了動搖。
我不禁叫出聲,慢慢地站起來。像是被我影響似地,學姊也以陶醉的表情站起來。
回頭一看,高聳的紅色城牆被燈光照亮,在薄暮中展現其莊嚴的形貌。
「原來是這樣啊……。沒想到樹下發生過那種事……」
「對不起,因爲我,有一點羨慕你……」
我。
我抬起頭,學姊自言自語般地輕聲說:
「我被甩了。」
……難道是。
我不由得注視着樹下同學。
「她有說對不起。」
「哇——……」
所以,我稍微用力地,回握了學姊的手。
露出了含混的微笑。
即使在薄暮之中,我也能清楚看見身體僵硬的學姊臉變得越來越紅。我不可思議地湊過去看着她的臉。
「好美喔。」
「……把人叫出來,自己卻遲到……而且還悶不吭聲?」
她有什麼問題想問樹下嗎?
我一邊說,一邊回想起樹下的臉龐。小學時毫不起眼的樹下,變得判若兩人,背後必然有過各種苦惱吧。我知道過去的她,卻不但沒能問出她的真正心情,還被嚇得跟真的一樣……我重新體認到自己的幼稚,覺得窩囊極了。
「……那個,我問你喔……樹下同學,對海人……是怎樣的……」
她說被甩了,也就是說——
原來如此,所以樹下同學纔會……
我,對海人……
對於態度有些挑釁的樹下同學,我慎重地尋找詞彙,回答道:
可是,她的表情立即變得寂寥,以眺望遠方的眼神注視着首裏城。
「其實我也隱約查覺到她在勉強自己。但我卻沒能好好問她……變成丟給學姊處理……」
學姊小聲對我表示同意。
我心頭一驚,立刻將手縮回。
樹下同學看着這樣的找,開口道:
「這、這個嘛……」
意外的發展雖然令我困惑,不過我還是試着提出了另一個疑問。
「所以,我想表示歉意!」
「咦?」
但如果,學姊想問的問題是。
我的心意是……
其三 (一歌篇)
「如果我這樣說,你會怎麼做?」
「你、你在說什麼……」
樹下同學呵呵笑着,揮了揮手。
或許是我自作多情……不,八成是這樣……
說到這裏,樹下同學向我深深地低下了頭。
學姊想問的問題是——
「……拒絕我的,是東京的學長。……我來沖繩旅行就是爲了慰藉失戀的傷痛啦。」
「什麼事?」
樹下同學先是一驚,然後以複雜的表情看着腳邊。
「好慢喔。」
我有些不悅地看着樹下同學。
看着首裏城的美景看得入神的同時,我在心中暗想:
可是,當本人就在眼前,我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只能保持緘默……
這時,我們的背後霎時變得明亮。
電話另一頭樹下同學指定的碰面地點首裏城,是十四世紀末建造的琉球王朝豔紅城堡,被列爲世界遺產之一。
「咦?啊啊,不是的。」
思考真正想問她的問題。
這時,我倆的手稍稍碰觸到對方。
「你那時候,爲什麼在哭?」
「是,這樣啊……」
要是平常的我,看到如此壯大雄偉的建築,早就陷入「好浪漫☆」狀態,興奮得又跳又叫了吧。
我也想告訴她我的「答案」。
長時間與我相視後,樹下同學的表情忽然轉趨柔和,
樹下同學也注視着我。
「嗯……」
仰望着在薄暮之中唯一燈火通明的首裏城,我們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抱歉。我還沒整理好自己的思緒……那個,我有件事想向你問個清楚……」
她看着我的眼神,已不再有笑意了。
說到這裏,樹下同學以笑容重新面對我。
我一聽,不由得垂頭喪氣。對自己的沒出息感到厭煩。不禁將這份心情化爲了言語:
「啊……不會,你別在意。」
「因爲我回想起來了。小海對我說的話,跟我被東京的學長拒絕時,對方說的話一模一樣……我一聽,就忍不住想哭……」
神情驚愕,雙頰泛紅,頭低低地。飛奔而去的學姊。
聽完一歌學姊的整番話後,我深深嘆了一口氣。
說到這裏,對話就中斷了。
「對不起,我迷路了……」
「可是,還沒來得及講,就被我叫出來了……」
「一定是你吧。」
「……我想,樹下同學本來是想跟海人說的。」
「看小海那樣也看得出來。我好歹跟他也是青梅竹馬嘛。」
「我很喜歡他啊?」
「想不到碰巧與小海重逢……我好開心,想排遺寂寞的心情……結果給你們造成了很多麻煩。」
我驚訝地注視着樹下同學。
當我一意識到這個事實,全身上下頓時發燙。
不過,現在我實在沒那個心情。
不如預期的回答,反倒讓我覺得有些沒勁。
她一喊完,就一口氣爬上通往正殿的階梯。
「樹、樹下同學……?」
「明天的攝影也請你多指教羅!」
樹下同學的身影,轉眼問就消失在首裏城當中。我只能在奉神門前佇立不動。
表示歉意是什麼意思……正這樣想時,從我身後傳來一個聽慣了的聲音。
「學、學姊!」
當我回頭看見海人的身影時,覺得許多事情似乎豁然開朗。
「我是被樹下叫來的……那個,學姊怎麼會來這裏?」
我沒回答海人大惑不解的疑問,只是目不轉睛地回望着他。看着他的容顏,我感覺到心裏的某些結正在不斷鬆開。
我一直不敢去想。
我怕一想,一承認自己感情的歸結,就再也無法前進了。
覺得一旦我察覺了自己的感情……不只我會痛苦,也會傷害到大家。
但是,我,已經……
無法再對這份心意視若無睹了。
我的感情,原來已經發展到這樣強烈的程度……
「那個……學姊……?」
面對疑惑的海人,我想起了樹下同學說過的話:
「你應該……也是一樣的吧?」
對,我……
「早就知道了……」
不過,我感覺得到他正往我這邊走來。
我正在拚命思考該說些什麼時,
「唉,我真沒用……其實我也隱約查覺到她在勉強自己。但我卻沒能好好問她……變成丟給學姊處理……」
「叫樹下出來?學姊有什麼事找她嗎?」
海人不願意停下來。
「嗯?」
海人正在靠近我。
隨着時間經過不斷改變色彩的天空,吸收了我的聲音。
所以……
「譁——……」
嘴脣貼近而來,近到肌膚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你就別欺負我了吧。」
海人露出壞心眼的表情說。不過我知道,要是石垣有個萬一,他會比誰都更早趕到現場。
我是來自那片遙遠天際的少女。
我沒回答愣住的海人,對着天空喃喃自語:
看到海人垂頭喪氣的樣子,我眯細了眼睛凝望着他。
「……學姊。」
我想,我一定就是喜歡他這種地方。
海人忽然站了起來。轉頭一看,首裏城在燈光的照耀下,浮現出紅色的巨影。燈飾照亮的城牆跟剛纔截然不同,散發出神祕的氣氛。
聽完整段說明後,海人嘆了口氣,自言自語似地低聲說:
「樹下同學的時候也是?」
「……學姊,比起被人追逐,我比較喜歡追逐別人。我希望能永遠追逐自己喜歡的女生……」
但是,無庸置疑地,如今我正思慕着處於同一片天空下的少年
「呵呵,對不起嘛。」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覺得好難爲情,不好意思看海人。
我想讓這樣的海人寬心,就開口道.
可、可是……
我這個笨蛋。竟然自掘墳墓。我哪能跟海人說明自己心裏一直煩惱至今的事呢……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我口是心非,心裏渴望能感受海人的存在。
「哎,多少有點吧……」
「我想,樹下同學本來是想跟海人說的。可是,還沒來得及講,就被我叫出來了……」
「哇——……」
海人敏銳的追問,讓我心頭一驚,猛然警覺。我大呼不妙,但爲時已晚。海人繼續問我:
「搞不好現在還被樹下的朋友追着四處跑哦。」
我加快腳步,以免讓大家擔心,這時海人從背後呼喚我:
海人更加靠近我了。
我嘴上如此說着,眼睛卻閉了起來。
我忍不住低下頭去。
雖然我早已隱約察覺海人的心意……但這是第一次聽到他如此明確地說「喜歡」。
他的體溫從指尖傳到我的身體裏……全身開始發熱。
「……不、不可以。」
「……不可以。」
小屋就在眼前了。可以看到窗戶透出燈光。
呼吸幾乎要停止。
「這、這個嘛……」
「……海人,石垣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但是,我又慢慢地牽起了海人的手。透過那隻手,我感覺得到海人身體的緊繃。
這時,指尖接觸到一個溫暖的觸感。身旁海人的手,稍微碰到了一下我的指尖。我們都不禁縮回了手。
我跟着他站起來,口中也發出感嘆的聲音。
短暫猶豫之後,海人也輕輕地回握了我的手。
我們手牽着手,一直注視着紅色的美麗建築。
決不是在要帥,而是自然湧生的溫柔,救了我好幾次。
我想你一定自顧不暇了,但你卻總是對別人如此溫柔。
「……被女孩子那樣倒追,男生是不是真的會滿高興的?」
我與海人在首裏城正門前的臺階坐下,開始講起樹下同學的事情。
我立刻回答。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一定是,早就知道了吧……」
「……不過,如果我的感情會令學姊困擾……」
「……我纔不會覺得,困擾……」
「啊,所以你白天那時候纔來的吧。有什麼話想跟她說嗎?」
「咦?知道什麼?」
真摯的眼神凝視着我。
回程。走回小屋的路上,我向海人找話講。昨天以來的陰鬱心情已然一掃而空,只有滿懷的溫暖心情。
聽海人所言,他似乎早已察覺樹下同學的態度有些反常……聽了我的說明,他完全弄懂了。
抬起頭來,海人的臉就在眼前。
看着身旁一同仰望天空的海人,會覺得那似乎是極其自然的一件事。
他的心意傳給了我。
直到剛纔爲止我都還不敢想像,自己竟然能這樣開玩笑。我的心情十分雀躍。高興得想哼歌。快樂得想跳舞。
感受最喜歡的人,他的一切——
因爲海人的神情非常認真。
在機緣巧合之下造訪沖繩,像這樣與海人兩人欣賞着點燈照耀的首裏城。這件事本身就像一個奇蹟,使我眼角不禁發熱。
我現在,可以肯定,我並不想放開這隻手………
「纔沒有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