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柑菜

「看招，看招，看招——」

聽見貴月學姊的聲音。一瞧，在稍遠的地方，學姊正在用手指戳着海人的肩膀。

繼而聽見的，是海人難爲情的聲音。

「你、你幹嘛啊……別、別這樣啦！」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們的樣子，手上握着三人份的飲料。由於握得太久，手心都變冰了。

感受着刺骨的冰涼感，想起了那天與海人在輕井澤喫霜淇淋的事。

那時候，自從在Church　Street聽了海人的煩惱，我就決定從旁幫助海人與貴月學姊之間的關係。

然而，一旦看到兩人感情融洽的模樣，卻又覺得胸口刺痛。替兩人買的飲料，也無法拿去給他們。

這陣胸口的痛楚……是什麼呢……

當我的視線無法從打打鬧鬧的海人他們身上移開時，在我旁邊喝飲料的哲朗開口了。

「柑菜……去把飲料拿給一歌學姊吧。」

聽到聲音讓我回過神來，看看身旁的哲朗，他毫不介意地以平時的撲克臉把飲料喝乾。我眯起眼睛注視着哲朗。

「嗯……幹嘛那樣看我啊？」

「……從以前我就一直很好奇，哲朗，你是不是知道……我的心意？」

「哎，因爲實在太明顯了嘛。」

哲朗立刻回答。

聽到他這樣說，我全身上下一口氣發燙。

「……什麼時候發現的？」

「忘了。」

說完，哲朗背靠着自動販賣機，閉上了眼睛。

「那就也去一趟藥妝店吧。」

「難得你特地送來，所以我想馬上弄來喫喫看。」

「啊，得再買一些菜纔行。」

如果兩人相愛就是快樂的結局。

「嗯……那就……」

看到放在客廳桌上的午餐，我不禁愣住了，低聲說：

海人對我的心情絲毫不覺，喫完午餐後拿出了8mm攝影機。他將攝影機對着貴月學姊，然後向我催促道：

我手上拿着飲料，大步大步地走向海人他們身邊。然後若無其事地把飲料交給兩人，裝出隨口問問的感覺說：

貴月學姊變得滿臉通紅。看到海人他們感情融洽地打打鬧鬧的樣子，我覺得胃整個縮緊了起來。

既然如此那也沒辦法了。我粗聲粗氣地說：

我真傻。竟然特地跑來確認這一點：

兩人的每一句對話，都刺進我的心頭。

「那麼，學姊你比較希望劇情如何發展？」

在懷古園的涼亭一邊幫學姊換衣服，我的心情一直無法平靜下來。

說完，我就轉過身去，背對着他快步離去了。

帶着自家制作的野澤菜當伴手禮，按下海人家的門鈴。

雖然我早就明白了……兩人之間，已經累積了這麼多我所不知道的時間……

聽到聲音，海人急忙回到家裏去。我也不顧一切地追在其後。

我強忍着難爲情的感覺，大聲說：

家中傳來大聲的呼喊。是貴月學姊。

感覺就像海人逐漸變成了一個陌生人，心裏好焦急。

貴月學姊轉向我道歉，我也開朗地回答。

「那回去時順便去一下超市吧。啊，這麼一說我纔想到，衛生紙也快沒有了。」

就算沒有察覺我的心意，海人也未免太欠缺考慮了吧。雖然我也喜歡他這一點就是了。

海人嚥下了三明治。

該怎麼辦？谷川柑菜。你要這樣靜觀其變，繼續煩惱嗎？

雖然我不可能跟哲朗商量什麼戀愛的問題……不過。

「嗯。」

我直接走到廚房，對正在洗衣服的媽媽說：

「……這棟房子老了，這種事常發生啦。等雨停了，我再去看看屋頂。」

「還有清潔劑。」

「哎，葡萄柚蓋飯我都已經克服了。沒在怕了啦。」

「海人，不好了！」

結果由於飾演對手的哲朗死了兩次，只好由海入來飾演貴月學姊的對手（哲朗這個笨蛋！）。不只如此，檸檬學姊還誇下海口說要拍成愛情片。經常聽說愛情連續劇的兩個主角會在拍片過程中假戲真做……要是真的變成這樣的話……

「貴月學姊習慣這裏的生活了嗎？」

貴月學姊略顯得意地說。切成三角形的麪包當中，看得見用美乃滋拌過的野澤菜。我還在猶疑時，坐在旁邊的海人已經拿起一塊，毫不猶豫地一口咬下去。咦？海人你就這樣喫下去喔？

「……結果變成由海人演學姊的對手呢。」

「啊、啊啊。謝啦。哦，這麼多……」

海人不慌不忙地把從浴室拿來的洗臉盆放在地上。

「如果你有了喜歡的人，要告訴我喔！我會替你加油的！」

我只能默默看着兩人交談。一點都跟不上話題。

一顆心正在七上八下時，海人露出了笑容說：

哲朗這傢伙，小時候明明是個愛哭鬼……最近卻變得有些成熟起來。

說完，露出了苦笑。

聽到貴月學姊的提議，我忍不住看了海人一眼。我覺得……自己好像是電燈泡耶……

親眼目睹到我所不知道的兩人生活就在眼前……

「媽媽，我拿一點野澤菜喔！」

「檸檬學姊叫我多拍一點學姊在家裏的樣子。谷川也來幫忙嘛。」

「嗯，滿好喫的喔？有點像烤蕎麥餡餅。」

「不，沒什麼……」

「媽媽叫我把這個拿給你……野澤菜。」

貴月學姊似乎鬆了一口氣。

「嗯，不太好。」

今天不拍片，就表示……海人將與學姊在家中兩人獨處。我所不知道的兩人時光，又增加了一段……

「嗯——……希望兩人可以獲得幸福吧……」

我只能低着頭。

學姊似乎無法猜透我的內心想法，神色不安地答道：

竟然連曾經那麼幼稚的哲朗，都察覺了我的心意。實在超丟臉的。不過，我也不再是小孩子了。跟以前把孩子王修理一頓的幼稚園小鬼可不一樣。

「咦？谷川？」

「不過啊，學姊這個人還滿不一樣的……竟然會做巧克力口味的咖哩喔。」

學姊邊扣起上衣鈕釦邊回答。我稍微試着提出一個試探性的問題。

海人雖然驚訝，但還是接下了袋子。

爲了提振心情，身上穿的衣服也選擇了現在最喜歡的T恤，搭配淡粉紅短褲。這是最能讓我心情快活的穿法。

雖然詳細情形我不太清楚，不過這棟霧島家，聽說是曾經擔任地方自治會會長的海人爺爺的家，是一棟格局氣派但年代久遠的日本建築。建築物本身的屋齡相當高，跟我家的外觀相差甚遠。所以當我走進二樓的房間，看到學姊正拚命用手接住屋頂的漏水時……也並不覺得驚訝。

看天氣這麼惡劣，只能暫停攝影了吧，結果不出所料，美櫻打來聯絡了。

「就是啊。」

「咦，那樣做不對嗎？」

「別客氣啊。一起喫吧。」

換句話說，就是主角與海人有情人終成眷屬吧。

「……你該不會是在替我加油吧？」

不過，我可不會就這樣摸着鼻子回家。不管心有多痛，今天我都要跟兩人在一起。

「不、不要提那件事啦！」

太陽快下山的時候。

「……野澤菜的，三明治……？」

海人從旁開心地補充說明。

還是要往外踏出一步，採取行動？

當我在門口梳整頭髮時，從屋內探出頭來的海人看到我，驚訝地叫出聲來。

「咦……呃，嗯……」

我仔細地摺好脫下的太空衣戲服，若無其事地試着向學姊搭話。

我開朗地將野澤菜的袋子提高給他看。

「這樣啊……」

「嗯，已經很習慣了。」

我一邊回答的同時，差點從客觀的角度觀察起自己現在的相對位置……但我急忙打消了這個念頭。不可以覺得自己是電燈泡。

「學姊覺得，這兩個角色今後會有什麼發展？」

「不會……。不好意思打擾了。」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意味深長地相視而笑的海人與貴月學姊。我儘可能開朗地問貴月學姊：

掛上電話後，看着敲打在窗上的雨點，我感覺到陰沉的情緒正漸漸覆蓋整顆心。

口中發出的聲音聽起來簡直不像是自己的，把我嚇了一跳。

「哎，因爲我們從小就認識了嘛……」

學姊說完聳了聳肩，忽然想起了某件事似地看着海人。

學姊手邊的動作停下來了。

暑假第二天，也就是攝影第二天，一早就在下雨。

我面帶笑容注視着海人，但找不到其他話可以說。正當氣氛開始變得有些僵硬時——

「是、是嗎？太好了……」

「……我就在猜想不能攝影了。畢竟在下雨嘛。……嗯，我知道了。」

「……謝謝。哲朗也是喔！」

「……說的也是……學姊說得沒錯……」

「……我嚇了一大跳。對不起喔，谷川，你特地來玩，我卻這樣嚇到你。」

「別拘束……啊，這不是我應該講的吧……。對了，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喫午餐？」

「……咦……我也不清楚耶。」

哲朗繼續閉着眼睛，感慨良深地說：

「……你們剛纔在聊什麼？」

那麼我的感情，又該何去何從呢……

——答案當然是後者了。煩惱不如行動，是我的座右銘。

攝影機開始運轉後，貴月學姊生澀地開始問我問題。

「谷、谷川家裏有兄弟姊妹嗎？」

「咦？啊，我是獨生女。不過，我從小就跟哲朗玩在一起了，所以並不覺得寂寞。」

「原來你跟石垣認識那麼久了啊……你們是青梅竹馬羅。」

「他比較像是個笨弟弟啦。」

「是嗎？在我看起來，石垣比較像哥哥呢……」

「那只是因爲他身高比較高啦。」

海人不發一語，只是持續拍下我們生澀的對話。我斜眼看着海人，換我問學姊問題。

「那貴月學姊有兄弟姊妹嗎？」

「我有個姊姊跟妹妹……」

「三姊妹啊！」

「是啊。我們家是女系家族……所以來到這裏還滿新鮮的。覺得如果家裏有男人的話，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

聽着學姊所言，我又偷瞄了海人一眼，就看到他舉着攝影機，臉變得有點紅。看到他那樣，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以、以家人來比喻的話，海人是學姊的什麼？」

「那當然是弟弟啊。」

海人從旁吐槽。然而，貴月學姊稍微低下頭去，說道：

「嗯——，雖然也滿像弟弟的……不過海人很可靠……該怎麼說呢，我說不上來耶。」

然後面露微笑。

「啊，剛纔的不錯。」

海人舉着攝影機喃喃自語。

我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

就在這時，剛好看見在我前方的千曲川橋上，有個身材高挑的背影佇在那兒。

對方把傘稍微舉起，頭也不回地答道：

「嗯，算是吧……」

打在傘面上的雨滴沉重不堪。

在這種時候……在這種地方……我根本不想……見到哲朗。

我……沒有勇氣去看他的表情。

「……是美櫻吧？」

我儘可能發出了不悅的聲音，對方聽了之後慢慢轉過頭來。

爲什麼我會說出那種話來？

「不會！沒關係。你別放在心上。」

因爲不管那是什麼樣的表情。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啊。」

「剛纔的表情很棒喔。就維持這樣……」

講點什麼——

「學姊是來留學的，對吧？」

我得講點什麼。

「就算你這樣說……」

學姊與海人又開始嬉鬧了。

「半年，或是一年……？

我，一點都不可愛……

我看到學姊睜大了眼睛。可是我……無法阻止自己說下去。

聽到我的呼喚，貴月學姊轉過來面對我。

太難看了。

感覺好差。

那樣太討人厭了。

只知道要是看了，我一定會受傷——

「你會在這裏待多久？」

從霧島家回來的路上，彷佛反映了我的心情似地下着傾盆大雨。

太可惡了。

空中落下的雨點，唰的一下增強了雨勢，打在傘面上。

一邊瞪着滿是水窪的田間小道，一邊移動沉重的雙腳。

「算是……吧。」

哲朗一如往常的穩重表情就在那裏。

「那個，學姊！」

「啊……這……」

「碰巧。」

但同時，現在我又覺得有些安心了。

我以手背用力拭去淚水，慢慢抬起頭來，對着佇立在前方的背影出聲道：

學姊大方地說，但聽得出來她在勉強自己。

「你別多想，就照剛纔的感覺。」

「對不起！我太多嘴了……真的很對不起！」

覺得自己骯髒到了極點。

視界產生歪斜是因爲雨水還是淚水……我已經分不清楚了。

看到學姊傷心的表情，我才發現自己講了多麼殘忍的話。

「咦——，我不知道是什麼表情啦。」

我又跟不上話題了。

海人仍然繼續操作攝影機。

穿着涼鞋的腳被水浸溼，每走一步都發出「咕咻、咕咻」的聲音。我一步一步踏在這種不愉快的觸感上……每走一步都在責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