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滿溢的Q感抑止不住」

其一——海人

咚——，咚——，咚——……

聽見掛鐘的聲音，我無意識地數着鐘響的次數。

一次、兩次、三次……總共七次。

已經七點啦。

……咦，七點……

……慘了！姊姊快回來了！

我猛然醒轉過來，就看到有兩張臉正盯着我的臉看。

仔細一看，兩人是谷川與一歌學姊。她們倆之間散發的一種非比尋常的氣氛，讓我立即掌握了狀況。偷偷讓學姊過夜的計劃……看來是失敗了。

「對不起喔，海人……」

見我睜開眼睛，學姊小聲地說。

至於旁邊的谷川，則是以狐疑的眼光看着我。

「海人。等一下我再跟你問個明白……總之，你先想辦法安撫一下七海姊姊吧。」

說完，她指向我的身旁。上半身坐起來後，我看到姊姊昏了過去，躺在地上。雖然搞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總之這下事情嚴重了……

側眼偷瞄了一下，學姊只以嘴型說了句「對不起喔」，就低下頭去。

然後，又過了三十分鐘——等到姊姊被嚇昏後好不容易醒來。

中間隔着我家客廳的大張矮桌，姊姊與谷川，我與學姊端坐着，開始一場雙方面談。

將近二十張榻榻米大的客廳裏有個老式地爐，奶奶還在世的時候常常一家人聚集在這間客廳，冬天時奶奶還會用地爐替我們烤各種喫的。然而這一年多以來，地爐從沒點過火，現在完全被人遺忘了它的存在。

在這樣的房間裏，只有今天氣氛顯得格外緊繃。

「……可以請你做個清楚的解釋嗎，阿海？」

「因、因爲海人的能量轉換系統……呃，因爲海人看起來身體不舒服，所以我只是關懷……」

「我、我纔沒有。」

看到學姊惶恐的樣子，谷川似乎也明白了，點頭道：

谷川開始逼問學姊：

「我先聲明，你們可別誤會喔。」

「這、這是因爲……」

「……對……我那時候覺得很不舒服，然後失去了意識……」

「貴月一歌學姊。今天轉到我們學校三年級的人。」

「這樣啊。竟然從那麼遠的地方一個人來留學。貴月同學真了不起——。日文又講得這麼好。」

姊姊最怕聽到跟親情有關的事情了。才一下子就開始對學姊的遭遇感同身受，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想像裏。

谷川檢察官，質詢還沒結束啊。原來如此，您說的有理。

我急忙回答；谷川指着我開始嚷嚷：

「你以爲這樣就能瞞混過關嗎！」

我也全面贊同姊姊的意見，不過還是將到目前爲止的狀況組合起來，試着有條理地說明：

「打、打擾了。」

「那……那個……這是因爲……」

「北海道嗎？」

「那……那是……不是的……」

「呃，嗯。差不多。」

姊姊拍了一下手，阻止了我與谷川的爭論。

「……」

姊姊先點燃了導火線。

「你是來留學的？」

那就好。

我也配合着姊姊裝出悲痛的神情，提出建議，給姊姊決定性的一擊。

這次換我感到驚愕了。

一看，姊姊她——正哭得唏哩嘩啦，淚如雨下。

那會是什麼樣的問題……

說完，我屏息等待着姊姊的回覆。然而得到的回答，卻遠遠出乎了我的預料。

一歌學姊對着微笑的姊姊深深地低頭行禮。

學姊小小地握緊了一下拳頭。連學姊都有這個意思？姊姊從明天就要出差了喔。你究竟明不明白啊？

「是不是？」

「我，能瞭解你的苦衷……」

「太難了，姊姊聽不懂。」

「……今天第一次認識的學姊，怎麼會在海人的家裏？」

「那就這麼決定羅！」

「……總而言之，事情就是這樣了，姊姊。就讓她住一晚沒關係吧？」

「真的。」

這次換姊姊笑容可掬地提出疑問：

「你擺明了就是在想像跟貴月學姊一起住的情形！」

「簡單來說，就是學姊因爲出了一些問題，沒辦法住在預定寄住的地點，而且也沒帶錢……我從學校回來的路上碰巧遇到學姊，聽了她的狀況後，就想說至少讓她借住一晚……沒辦法啊，總不能袖手旁觀吧。又不好讓一個女孩子單獨在外面露宿……」

「我有問題。你們爲什麼在玄關抱在一起？」

根本是你自己在講吧！而且還哭成這樣！

「過、過獎了……」

「誤會什麼？」

然而，姊姊的決心比我想的還堅定。

我正要辯解，卻被谷川惡狠狠地瞪了一眼。

「當然了！」

姊姊不理會僵在原地的我們，再度轉向學姊，說：

「……那個……我來自北方。」

與其說是想解開誤會，我最主要的想法，還是想幫助學姊。

學姊開始微微顫抖。狀況好像有點不太對。

「咦？你有嗎！」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

「是這樣的，因爲量子語言產生錯誤，造成能量轉換系統出現重大問題，我沒地方可以去……」

姊姊敬佩地看着學姊。

「關懷。『關懷』是吧……關心的懷抱。還真是名符其實的『關懷』呢。」

當我回想起昏倒的狀況時，果不其然，姊姊開始擔心我。

我馬上否定，但學姊卻紅着臉低下頭。

她說她是來留學的，難道有什麼嚴重問題讓她無法跟家人聯絡？

「……學姊？」

「看你的眼睛就是在說謊！」

「……原來是這樣啊……」

姊姊立刻表示諒解。但谷川照樣繼續質詢：

「好、好的！我會加油的！」

「就是你心裏想的那種事。總而言之，她是……」

谷川介紹完畢後，姊姊面帶笑容再度轉向學姊。

然而，谷川的疑慮似乎還沒消除。

「正好我明天就要出差很長一段時間……正希望有人能來照顧阿海呢。既然是學校學姊的話，做姊姊的也能放心了。而且你是女生，一定很會做家事吧。」

「有困難時就該互相幫助呀。更何況海人是個溫柔的好孩子，就算跟漂亮的女生住在一起，也不會打一些歪主意或歪主意或歪主意，是不是？」

「阿海，你生病了？」

「不、不會，沒這回事。我不要緊。」

「你叫貴月一歌呀。初次見面你好。我是阿海的姊姊，我叫七海。」

「我的哪種眼睛啊！」

「我們姊弟也沒有爸媽……所以我非常能明白……非常能明白……一歌的心情啊……！嗚哇——！」

學姊急忙解釋。

「七海姊姊，你把問題看得太簡單了！怎麼可以讓一對年輕男女同住一個屋檐下……」

然而我的不安，卻被姊姊的抽泣聲給打斷了。

「不，是更遠的地方。」

「今天好熱喔。」

「貴月同學。不，一歌。真對不起，讓你想起了傷心事。」

「別說一晚了……你乾脆就住在這裏吧☆」

我還來不及想藉口，學姊已先開了口：

我聽到學姊的說明，心頭一驚。我想起來了……

我、谷川與學姊的眼睛，都不折不扣地變成了一個「點」。

不等我吐槽，哭成個淚人兒的姊姊，已經將身子往學姊的方向探出，說：

所有人聽到這莫名其妙的說明都愣住了。

谷川對答如流。你怎麼會知道的啊。你是狗仔隊嗎！

至於學姊嘛，則是臉上明顯地露出困惑的神情。

姊姊，好人也要有個限度吧……是說你怎麼會滿面笑容？剛纔不是還在嚎啕大哭嗎！

學姊什麼都還沒說耶，姊姊！

聽她一講，我的腦中馬上浮現出「一個屋檐下」的妄想，一時不禁神往。

「我們都是這樣照顧病人的，在昴宿……呃，我是說故鄉……在我的故鄉，都是那樣做的。」

「你幹嘛臉紅啊！」

「原來如此……情況我差不多瞭解了。」

姊姊開朗地微笑。但緊繃的氣氛尚未解除。這個笑容絕對有鬼。光看我的胃就痛了。

「難道抱住他，他的病就會好嗎？」

不過，這樣反而正好。只要利用姊姊的誤會，也許就能幫助學姊了。

然後是谷川的質詢。

「他剛纔停頓了一下！他猶豫了一下！」

原本被事情突如其來的發展嚇呆了的谷川，這纔回過神來表示反對。對對對，你的反應完全正確。不愧是谷川。

「可是學姊，既然遇到了問題，爲什麼不跟老家的父母親聯絡呢？」

「剛進家門不懂事，還請小姑多多指導。」

「啊？我哪有啊！」

「貴月同學是從哪裏來的？」

「叫我姊姊就可以了啦。」

「好的，小姑姊。」

實、實在太令人難以置信了。谷川撿察官一再提出的正當意見全被否決，學姊的家庭問題全被忽略，完全憑姊姊的一片惻隱之心說了就算，案子就這樣結了。

也就是說，我，從明天起，就要跟學姊在這個家裏……一起……

混亂的我，耳朵聽見了谷川無力的喃喃自語：

「簡直像……媳婦剛進門一樣……」

事情一定案，姊姊馬上領着學姊前去二樓的空房間。

姊姊她們離開之後，當寬廣的客廳只剩下我們倆，我與谷川之間立刻流過一陣尷尬的空氣。谷川從剛纔就一直低着頭。

當我正想找話講的時候，

「我要回去了。」

谷川說完站起來，往玄關走去。

「我、我送你。」

我趕緊迫在她後面。

來到外面，太陽已經下山了。看來我們談了滿長的一段時間，四下被陰暗的天色與夏蟲的嗚叫聲所包圍。

夏季大三角在遠處的天空閃耀光輝。

走在前面的谷川，還是一樣悶不吭聲，也不回頭。

我走在快步前行的谷川後面，一直在猶豫該不該跟她說點什麼。谷川的心情明顯惡劣。一看就知道她還無法接受學姊寄住在我家的事實。

個性中規中矩的谷川，一定不能容忍這種事吧……。再怎麼想這個狀況都不合理。一般的女孩子看了，會覺得不檢點也是理所當然。

說不上來，但只要想到也許谷川會瞧不起我，就覺得心裏很不好過。

「……那個，谷川。」

關於小諸、關於家人、關於海人。

對不起，海人，我無法確切說明。現在我只能說這麼多。

在來到這個星球之前，我可是有預習過的喔。

說完，她遞給我一件圍裙。

「什麼事？」

「明天見！」

「在那之前，我跟阿海都住在東京，意外發生之後……我們就搬來了祖父母住的這個小諸。祖父在很久以前就已經過世了，只剩下祖母守着這個家，照顧我們姊弟。不過，祖母也在去年春天……」

「咦？」

「有困難時就該互相幫助」，就帶有新的一層意義直達我的心頭。多麼溫柔又溫暖啊。我絕對不會忘記這份感謝之意。

看到海人將義大利麪塞滿口中，我不禁眯細了眼。我是女系家族出生的，家裏有男人讓我覺得很新鮮。

當我面帶笑容這樣說，海人忽然好像被什麼嚇到似地，身體變得僵硬。

想做點什麼，下定決心採取了行動，卻什麼也做不到。

他苦笑着告訴我。我做了個深呼吸，將這種青澀的香氣吸進體內。

並且，不管今天是什麼樣的一天，明天都還是會來臨。

我儘可能以平常的口氣，回答語氣僵硬的谷川。谷川聽了轉過身來，看着我開朗地說：

海人紅着臉低下頭去。我是不是又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不過這裏就以「外國來的留學生」當作擋箭牌吧。

也許想起來滿離奇的，但其實沒什麼特別。只不過是我的星球文明比地球稍微進步一點。而我知道宇宙廣大無邊，自己居住的星球不代表一切。就只是這樣。

「啊，不過啊，也有人是結婚之後才戀愛的喔。聽說我的祖先當中，就有過這種例子——」

可是，這個家裏的人接納了遇到困難的我。現在我已經知道他們雙親的事，小姑姊說過的

這就是我的房間。在這個星球上的住處。

「……就是啊……雖然我也知道，這樣是找不到的……」

我下定決心想講點什麼。我不希望她繼續誤會我。

所以，我也會犯錯，也會緊張。也很清楚這樣突然住進年輕男性的家裏，是多麼欠缺常識的行爲。

聽見玄關傳來聲音，我跑出去迎接他。

「……那個，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海人他們出去之後，小姑姊跟我聊了很多。

「除了搭配方式以外……」

看到擺在桌上的料理，海人眼睛睜得好大。

「學姊爲什麼會來這裏留學？」

當天深夜。

「你說，不知道……？」

實際說出口，就覺得胸口深處一陣剌痛。

我再度感到不安。

我想這樣做是對的。

話還沒說完，谷川已經用小跑步跑開了。

鋪着小姑姊替我準備的棉被，我想起了宇宙船堅硬的地板觸感。棉被真是太美妙了。第一次看到的和室也好有韻味，真迷人。我細細品味着腳底踩踏的榻榻米觸感。

「什麼？」

「那我就相信你。」

大致說明之後，小姑姊就急着上二樓去了。

那就是，我很高興能夠來到地球。真的。

只是，這次的明天，不再是像以往那樣稀鬆平常的日子。

「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有點誇張耶。竟然跟今天初次見面的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太好了……」

海人，放心，我會做一頓好喫的。

谷川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

「這樣的話，要怎麼找啊……」

「關於學姊的事……」

爲了尋覓腦海中的地點，硬是要求家人同意，越過了星海，來到了地球。可是，我空有目標，卻覺得那目標遙不可及。

「在哪裏？如果學姊願意，我可以帶你去喔。」

從廣袤無垠的銀河千里迢迢來到此地的自己。

雖然還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明天。

趁着海人去洗手還沒來到客廳桌旁的空檔，我趕緊將料理端上餐桌。

其二——一歌

看到我默禱了很長一段時間，小姑姊溫柔地微笑了。眼鏡深處的雙眼，跟海人有點神似。我自己也有姊姊，所以很能體會小姑姊疼愛弟弟的心。更不要說只有姊弟兩人相依爲命了。

「明天……見、嗎……」

我叮囑鏡中的自己，將圍裙綁得緊緊地。

「雖然很想兩個女生再多講講話……不過姊姊出差的準備還沒弄完呢。」

說完，小姑姊看着佛寵上的家人照片。我乜學着小姑姊的動作，在佛寵前雙手合十。

「說的也是。」

「義大利麪與味噌湯……」

「不，沒有！沒什麼。」

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但它一定會跟到昨天爲止的日子截然不同。

想到這裏，我覺得全身變得癢癢地，身子小小地顫抖了一下。

這也是實話。

「只是在做好事，對吧?」

「你只是看到學姊有困難，所以幫了她一把，對吧？」

過了一會，小姑姊從佛寵前站起來，說：

「這個嘛，其實我也不知道……」

海人露出困惑的表情。被他這樣講，我也變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海人與小姑姊兩個人住在這麼大的一棟屋子裏，原來是因爲曾經失去許多心愛的家人啊。她們一定遭遇過許多傷心事吧。可是……一想到現在海人那開朗的模樣，就覺得心痛。

「如何？」

「啊、啊啊。當然羅。沒別的意思。」

不過，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沒問題。很好喫。」

「冰箱裏的材料隨便你用。我已經買好短期間內的材料了。還有什麼不夠的儘量說唷。」

「有棵樹，有個池塘……是個沒什麼其他特徵的地方……」

「很常見吧？」

就連外觀、能力、思考方式，其實都跟這個星球的人沒什麼兩樣。

「這個？這是榻榻米的味道啦。我已經聞習慣了，沒什麼感覺就是了。」

海人開始喫義大利麪。

他的問題似乎問到了核心，我一時答不上來。我尋找着詞彙，慢慢開口。

谷川的聲音在夜空下響起。背影變得越來越小。

然後，她帶我到佛寵前，讓我知道海人在三年前因爲一場意外而失去了雙親。

「……因爲我有個，想去的地方。」

「不，沒關係。我開動了。」

我一直目送到看不見她的背影，然後抬頭仰望夜空。

說到這裏，谷川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嗎？」

我儘可能誠懇地表達自己的心意。

「我做錯了什麼嗎？」

我分配到的，是二樓一間無人使用的房間。

小姑姊帶我看了一下整個屋子裏唯一翻修過，還很新的廚房。

走進房間，就聞到一股陌生的新鮮香氣。問了幫我把行李箱搬進房間的海人後，

「我回來了——」

直直地望着我的谷川，這時終於露出了笑容。又大又黑的眼珠恢復了溫柔的光彩。

「一歌。不好意思……雖然很突然，不過可以麻煩你準備阿海的晚餐嗎？」

我們面對面喫着晚餐，原本在努力把不易食用的芹菜味噌湯送進口中的海人，表情忽然變得嚴肅，問我：

「送到這裏就可以了。再見！」

我的心情變得苦澀，將視線移向窗外。窗外是一片日本風格的庭園，被薄暮染成一片昏暗。

我努力想描述夢中出現的光景，但只講得出一些模糊的詞句。知道的實在太少了。而這點海人也跟我一樣……

「海人，你回來了。晚飯弄好羅。」

等大家都進入夢鄉後，我輕輕打開行李箱。

「因爲那時候的我，實在顧不了那麼多了。」

剩下我一個人，拿着小姑姊交給我的圍裙，走出廚房，前往更衣室。站在大鏡子前繫緊了圍裙上的緞帶，並仔細端詳一下自己鏡中的模樣。

慄儂與終端顯示器從裏面蹦了出來。上面顯示出宇宙船產生錯誤的部分。幾乎所有地方都閃爍着紅燈。破損程度比我想的還嚴重，有九成功能無法使用。

「慄儂！量子語言那邊怎麼樣了……」

「吶吶嗯吶吶嗯，吶吶嗯吶吶嗯△」

一看，慄儂正一邊唱歌，一邊踏着從沒看過的舞步。這還是第一次看到慄儂跳舞呢。好可愛……不對。

「……不行……完全當機了……」

慄儂繼續跳着奇怪的舞蹈。用指尖戳了一下它那可愛的身軀後，它直接往後倒了下去。

「吶！吶吶吶，吶——！」

慄儂手舞足蹈地掙扎。我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它的樣子。然後對自己慢慢地輕聲說：

「我纔不會，後悔呢……」

從小夢見的行星。即使有去無回，至少我現在，來到了自己冀求的場所。

「好不容易，纔來到這個星球的……」

我輕輕用雙手抱起在行李箱中揮舞着手腳掙扎的慄儂，然後緊緊抱進懷裏。

現在能夠理解我的心情的，只有你了。

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如此令我安心。真的很謝謝你，慄儂。

降落地球，第二天早晨。

我的今天一天，從叫海人起牀開始。

我隔着房門叫他，但他沒有反應，不得已只好進入房間。海人在牀上呼呼大睡。沒戴眼鏡的睡臉顯得有些年幼，讓我再度意識到他年紀比我小。雖然很想一直看着這副可愛的睡臉，不過今天是小姑姊出發的日子。沒時間了。

「海人，起牀了，海人。小姑姊說她馬上要走了。」

「嗚……嗯——……」

我試着搖醒他，但海人就是不肯起牀。

等到再也看不見新幹線後，海人放心地嘆了一口氣。總覺得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消沉。

「是什麼樣的故事？」

「咦？門沒鎖？怎麼會？」

「姊姊叫我帶你來的。沒有便服穿不太方便吧。」

在耳邊大聲呼喚後，他這才終於睜開了眼睛。

「阿海——，姊姊要出發羅——。再不快來送我，我就要哭羅——！」

「嗯……多少吧。」

「已經……這麼晚啦……嗯嗯——！」

「嗯，就這麼辦。」

「你怎麼會知道……啊，谷川——！」

「晦！」

我馬上吐槽。如果說的是真的，請問學姊你幾歲？

北原笑着說出中肯的意見。

「就先穿制服吧！動作快。我要換一下衣服，請你先出去。」

海人指着我身上的衣服。這件是向小姑姊借來的睡衣，記得叫做睡袍……對，這件衣服……是半透明的，會隱約看見內衣。不過，這個星球的睡衣，不就是這樣穿的嗎？

我想想，第一個出聲的男生，是昨天午休來找我們講話的……記得是叫石垣。接着打招呼的女生，是谷川。最後打招呼的長頭髮女生是……嗯——，沒印象呢。

「買了這麼多，短期間內應該不怕沒衣服穿了吧？」

好的。小姑姊，請你放心。我會負起責任照顧海人的。

「等她打國際電話來時，再謝謝她吧。」

在檸檬學姊的鬧場下，討論內容迅速開始脫軌。檸檬學姊可愛的外貌與神氣十足的個性，在學校裏是出了名的……看來真是名不虛傳。

聽到北原小心地問，檸檬學姊拿出了厚厚一本劇本，

「海人！」

「謝謝。而且逛街好開心喔。購物對女孩子來說果然是最大的樂趣呢。之後我得向小姑姊道謝纔行。」

「哎呀。回來得真慢呢。」

看來海人好像很容易被大家逗着玩。

車站廣播響起陌生的聲音。應該是發車時間到了吧。白色流線型的新幹線慢慢滑出車站。看起來比信濃鐵道快得多了。

「哦——。感情這麼好，馬上就一起去買東西呀？」

「昨天不是說過要舉行電影製作的誓師大會嗎。抱歉，我們擅自決定拿你家當集合地點。」

那時候，我是以輕鬆的心情答應下來的。

「我在想，內容最好還是平淡一點吧。畢竟我們又不是社團，拿不到經費……」

我還不太能接受這個狀況，對坐在我對面的哲朗耳語道：

「把我寫的這本劇本改拍成電影。順道一提，這劇本構思二十年，執筆五年。」

她給了我們一個白眼。

「可是……我沒有衣服可以換。」

當海人紅着臉別過頭去時，從樓下傳來小姑姊的聲音。

直到目前都只是靜靜旁聽的谷川，終於做出了正常的發言：

霧島家轉眼間變得熱鬧非凡。聽石垣說，他們似乎要舉行電影製作的誓師大會。電影製作……對了。我爲了想留在海人的身邊，答應他們要參加電影演出。我只有在小時候演過話劇而已，不知道能不能漬得好。

我對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的海人說：

在我的星球，衣服只重視它的功能，但地球的洋裝都好漂亮。而無論是在什麼時代、任何地方，購物對女生來說都是很特別的行爲。

我再一次吐槽。你這根本是鋼彈吧！

在海人的催促下，我也回到自己的房間裏。

「海人，要注意身體健康，生活費不要花太多，也要好好唸書，跟朋友要好好相處，不要熬夜……保重喔……」

「我得好好檢查一下才行啊。看看好朋友寄住在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海人從口袋中取出鑰匙，正要插進玄關的鑰匙孔時，

「嗯……啊……一歌……學姊？」

哲朗心情好得很，還給檸檬學姊打邊鼓。真是的，這麼隨便。

「小姑姊馬上就要出發羅。再不快點起來，她就要走了。」

「最好是。」

「呃——。那麼，既然大家都到齊了，現在開始進行由我們有志人士參與的第一回霧島海人導演作品內容討論會。我說開始就是開始。」

我早已脫下制服，換上新的連身裙——顏色是美麗的薰衣草色——。每走一步袖子與裙襬就會隨之搖曳，讓我看得入迷。

在我家因爲都是女人，不管在哪裏都可以換衣服……原來家裏有男人就得顧慮這些呀。嗯，果然很新鮮。

「怎、怎麼會？你們爲什麼……」

我也鞠躬回禮，並且在心中再度堅定了決心。

「學姊。等一下我想去一個地方。」

海人大聲回答後，急忙開始準備。

懷着幸福的心情聊着聊着，就到了霧島家。

「這裏是……」

海人若無其事地說。但從他的語氣當中，可以聽出一抹寂寥。當然了。畢竟是親姊姊要出遠門呀。要是我的話，一定哭得唏哩嘩啦的。大概因爲他是男生，所以纔不會放聲大哭吧？

「一歌，海人就拜託你多照顧了。」

石垣邪邪地笑着，對驚愕不已的海人解釋道：

「歡迎回來——」

「在二十三世紀，出現了四架機動兵器（Mobile Suit），挺身而出以根絕全世界的戰爭，震驚好萊塢的超大規模娛樂片。」

我們在距離家裏最近的長距離列車——好像叫做新幹線——的車站佐久平站爲小姑姊送行。

到了月臺後，小姑姊一直哭個不停，

一歌學姊、谷川、北原簡單地拍拍手。

海人睡眼惺忪地伸手去拿放在枕邊的眼鏡。

「什、什麼？」

走出車站後，海人帶我去了一問大型流行服飾館。

在場所有人圍繞着擔任司儀的檸檬學姊，坐在客廳的桌子旁。

「要拍什麼樣的電影呢？」

當我正在獨思的時侯，海人轉過來面對我，笑着說：

並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這樣說。

「學姊，你那件衣服……」

「辦不到。」

「請不要擅自撬開別人家的門。你們這樣是犯法的耶！」

我走進這個星球的精品店，在海人的陪伴下，試穿了一件又一件的漂亮洋裝。連身裙、裙子、上衣、吊帶背心、無數雙華麗的鞋子。最後還請店員仔細量了尺寸，買了合身的內衣褲。

「……真是的。爲什麼是那個人在主持啊？」

這時，谷川眼尖看到我拎着的洋裝紙袋，說：

看到被美麗的裙襬迷住的我，海人笑容滿面地說。

「可能用不到攝影機了。」

「我勸你還是換個更堅固的鎖吧，呵呵。」

但總覺得，好像就要發生一場大事了……

「馬、馬上，馬上去！」

「還是會寂寞嗎？」

或者應該說，已經開始了？

檸檬拿出鐵絲，給氣得面紅耳赤的海人看，

「學、學姊也快去換衣服！一起去送她吧。」

戴上眼鏡的海人，看到我之後大叫出聲。

「你們回來啦——」

其三——海人

「……我不是在說這個。我是說，你們到底是怎麼進來我家的啊！」

但檸檬學姊卻若無其事地說：

在那之後，我享受到有如公主般的待過。

「別擔心，全篇以CG呈現。」

我們戰戰兢兢地拉開玄關的拉門。結果從裏面現身的是，正端着飲料的同班同學……檸檬。

「……這件衣服，是跟小姑姊借的。……不過，這件睡衣，穿起來，有點難爲情，對吧？」

說完，海人對我眨了眨眼。

聽到海人的大叫，谷川一下子把頭別過去了。

「就、就就就、就是說啊！」

一歌學姊天真地問充滿自信的檸檬學姊道：

「又不會怎樣。反正是學姊嘛。嘿！檸檬導演！」

檸檬笑也不笑地說。聽到她的聲音，三個男生女生從後面的房間陸陸續續探出頭來。

聽了她的想法，哲朗也表示意見：

做弟弟的海人，有些傷腦筋地聽着姊姊聲淚俱下的叮嚀。小姑姊說完後，最後轉向我這邊，恭敬地鞠了個躬。

買完了所有需要的東西后，海人與我雙手抱着一堆紙袋，踏上回家的路。

「要不然拍個校園劇如何？服裝用制服就可以了，學校也應該會同意我們攝影吧。」

「嗯，這樣的確比較平淡，但故事就是問題了。光是拍一些日常風景，可能會變得滿散漫的……」

見我開始煩惱，哲朗突然向一歌學姊徵求意見：

「一歌學姊，你有什麼想拍的嗎？」

「我嗎？」

「你是女主角，當然可以有些要求羅。」

在大家的視線包圍之下，學姊開始思索。

「嗯——……雖然跟故事無關，不過我有點想看漂亮的風景。我纔剛來到這裏，想到處走走，看看各種東西……」

看到她害羞地說話的模樣，我的腦中浮現出昨晚學姊說過的話：

「……因爲我有個想去的地方……」

那時，學姊以有些憂鬱的眼神凝視着窗外的風景。對，她還說那是她決定到這裏留學的理由。既然如此……我想盡我所能，幫助她實現心願。

「對不起，講得這麼抽象……」

學姊以歉疚的語氣說。我立刻同意她的想法：

「很好啊，我們就到處走走嘛。反正暑假就快到了。」

「不錯耶，又可以玩又可以拍電影，一舉兩得。」

果不其然，一講到「暑假」哲朗就有興趣了。

「搞不好到最後根本都是茌玩喔。」

谷川說。

「那也沒關係啊。又不是非得拍出部電影來纔行。」

哲朗如此說，漂亮地說服了大家。實在感激他這種天生懂得看場面的能力。

講話開始咬字不清楚了。

轉眼間慄儂就成了現場的主角……可是，剛纔學姊遲遲說不出口的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我很想知道……雖然我真的很想知道……

「啊，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我是電燈泡？你是這麼想的對吧！」

我不動聲色地在學姊身邊坐下。

「我們就去各種地方看看吧。」

「乾杯——！」

「原來如此。威力真不小——。啊哈哈哈哈哈哈。」

學姊的表情變得柔和。剛纔一起購物的時候我就有感覺了。雖然她有些異於常人的地方……

好嚇人的聲音啊！

「……就是，海人是在我有困難的時候，對我伸出援手的人……」

「我沒有，這樣想喔。」

大家接二連三地吐槽。然後是再一次爆笑。好好笑。好好笑。什麼滾到地上都好笑了。

我死命保持意識清醒，剛纔那種舒服的感覺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噁心感，步履蹣跚地走到廚房。開水龍頭裝了一杯水，咕嘟咕嘟地喝乾。雖然不是一歌學姊，但我也覺得渾身發燙。這種感覺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

谷川說。

「電影的內容，就等之後再考慮……我們先來乾杯，預祝電影的完成吧。」

「貴月學姊今後會寄住在這個家裏，對吧？」

「嘿嘿嘿嘿。」

大家都把電影的事拋到腦後，玩起撲克牌與疊疊樂。一點小事都能成爲笑點，所有人抱着肚子笑成一團。檸檬學姊不斷爲大家斟滿不可思議的飲料。

「喂——！你們兩個躲在一旁幹什麼？給我過來——！」

又喝掉了兩杯水，正鬆口氣時，背後傳來一歌學姊的聲音。

「生物終……呃，這是我的寵物……名字叫，慄儂……」

我注視着學姊，語氣堅定地說：

我正在品嚐幸福的滋味時，谷川卻岔進來破壞好事。

「我沒有覺得你是電燈泡啦。」

谷川一拳槌在桌上高喊。單方面地找人麻煩……完全就是個醉鬼。

「檸、檸檬學姊……這個，飲料……叫做什麼啊？」

聽到開始鬧的谷川說出口的話，學姊跟我都被嚇了一跳。但谷川毫不在意，伸手對着學姊就是一指。

「是啊，是這樣沒錯。」

學姊被逼得走投無路，視線轉向我這邊。

回頭一看，學姊一臉擔心地望着我。

「吶，吶吶！吶，吶吶！」

學姊有些難爲情地做介紹。

「一歌學姊！」

「味道滿特別的。」

我們也跟着學姊，將玻璃杯舉到面前。

「……海人，你還好嗎？」

「這、這個嘛……」

我們根本什麼都還沒決定耶！

我的視線移向穿着連身裙的胸前。淡薰衣草色的布料下也一樣……染成了粉紅色嗎。不可以。我又要開始妄想了。但我阻止不了自己。或者應該說，我不想阻止自己。

後來。

「不過有點甜甜的，好像還滿好喝的。」

總覺得檸檬學姊的眼睛，好像閃了一下。

谷川的逼問讓學姊的臉頰變得緋紅，她勉強擠出聲音，開始回答：

我以不滿的語氣回答，滿臉通紅的谷川一聽，嗓門更大了：

「咦？」

「啊哈哈哈，這什麼東西啊？」

「搞不好還能找到學姊想去的地方喔。」

「天底下有這種動物喔？」「超神奇的！」「可是好像還滿可愛的呢！」「而且還在跳舞耶！」

你就直截了當地說出來給她聽啊，學姊。大聲說出來。我也想聽啊……學姊對我……對我……

我們四目交接時，學姊報以我一個性感的微笑。

北原說。哲朗這時將杯中液體一飲而盡，對檸檬學姊遞出空玻璃杯。

「算是吧。」

兩眼發昏的谷川，把玻璃杯舉到面前，

「學、學姊，你還好嗎？」

「這是什麼飲料？」

「幹嘛啊，谷川？」

「總覺得頭昏昏的……身體也，發燙……」

谷川笑過癮了之後，把頭靠在桌上。

這就是所謂的「失去心防」吧。不知道爲什麼大家都變得很亢奮，陷入「筷子滾到地上都好笑」的狀態。

「就你們兩個住一起呀？」

結果谷川一聽，又像重覆昨天晚上的情況那樣，開始質詢：

太好笑了。現在只覺得一切都很好笑……

「還有嗎？」

「有啊，我帶了很多來，你們儘量喝吧，呵呵……」

最後她似乎理出了一個結論，正要開口——就在這時，從下方傳來不可思議的聲音。

「……謝謝你，海人……」

無法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我走過去叫她，學姊稍微轉過頭來。她的臉頰染成了粉紅色。

學姊顯得有些困惑，視線四處遊移。

笑不停。大家都停不下來。我也停不下來。

我沒理她，忙着找一歌學姊。我看到她坐在通往庭院的走廊下，望着外面。

學姊回答不出來。

當我正在覺得坐立難安的時候，檸檬學姊聽完了所有人的意見，做了總結：

怎麼回事？我究竟是怎麼了？

遠遠地旁觀的哲朗與北原，也轉頭面向這邊。霎時，我感到房間內變得鴉雀無聲。

一歌學姊偏着頭說。仔細一瞧，連暴露在無袖連身裙外的頸項都染成了粉紅色。些許的透紅，反而顯得肌膚更加白皙。

一看，有個像布偶一樣的奇妙生物……一邊跳舞，一邊橫越桌面。這是啥啊？

「暑假即將到來！一整天兩人獨處！兩人獨處！」

這是什麼笑容？太性感了吧。

哲朗、谷川二人躺在榻榻米上，北原則是趴在桌上，各自陷入沉寂。炸藥飲料，真是太可怕了。

「咦？這、這個嘛……」

「這個……」

這樣真的可以嗎？雖然心中還有疑慮，但啜飲了一口學姊端給大家的飲料後，一股酸甜的香味在口中擴散。唔唔，這可真不錯喝。

「炸藥飲料。」

受到學姊認真的眼神影響，我的神情也不由自主地嚴肅起來。

「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學姊你，是怎麼看待海人的？」

我試着問檸檬學姊，但她只是邪邪地笑。好吧，沒差。好喝就好。

但她依然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心地單純到了令人擔心的地步，未經世故……會讓人很想幫助她。

學姊拚命辯解。總覺得她聲音好像飆高了八度。嗯，聲音真好聽。

然而，這副表情並未持續太久，我的兩眼開始發昏。

「是、是！」

我們趁着這股嗨翻天的心情，先是跟慄儂玩耍，然後又在檸檬學姊的帶頭下體驗人生的第一次國王遊戲……時間過得飛快，大家腦袋都變得昏昏沉沉，一個接一個退出了這場瘋狂聚會。

「是呀……」

然後，當西方的天空染上黃昏色彩的時分。

見谷川開始找麻煩，不得已，我跟學姊只好回到房間裏。

還來不及等我吐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分給大家的，每人面前已經各擺着一杯裝着檸檬色液體的玻璃杯。檸檬學姊手拿玻璃杯，不容分說地宣佈大家乾杯。

「你說，身體發燙……」

「我不是在問這個，我是在問你是怎麼看待他的！」

「……那麼，預祝我們完成一部精彩的電影……乾杯——！」

在所有人的笑聲當中，慄儂更加起勁地跳舞跳個不停。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個奇妙的生物所吸引。不過，它那太過意外的登場時機，以及奇妙生物的可愛模樣，很快就掀起了一陣爆笑。

「那學姊呢？」

「啊啊，我還好。學姊呢？」

說到後來我們的那副慘狀……實在不能讓我老姊看到。

承受我的視線，學姊很不可思議地湊過來看着我。眼角有些泛紅，眼眸也比平常顯得水亮。

「我雖然身體狀況也有點怪怪的……不過利用系統……呃，沒有，現在好多了，所以……」

說完，學姊露出了小小的微笑。

「這樣啊。不過話說回來，那個飲料究竟是什麼啊……」

話纔剛說完，我的頭部冷不防產生一股難以忍受的劇痛。

「好痛！」

身體搖搖晃晃，站都站不住。就像被瓦礫或什麼砸到頭一樣，那種難以忍受的痛楚襲擊而來。

怎麼回事？不過，這股痛楚，好像在哪裏遇過……

還沒來得及想出答案，又一股劇痛侵襲頭部，祝界變得漸漸模糊。眼前的一歌學姊變成了兩個人。這是什麼？這股痛楚究竟是什麼？

「海人！」

學姊跑向快要不支倒地的我身邊，扶住了我的身體。摟着肩膀的手，好溫暖。

「……啊……不、不好意思……」

我勉強小聲地說，抬起頭來，看到學姊嚴肅的雙眸就在近距離之內。學姊什麼也沒說，伸手撥開了我的瀏海。

「眼睛閉一下。」

「咦？」

「……拜託……」

聽到她帶有緊張感的語氣，我乖乖地閉上了眼睛。當視界變得一片黑暗時，頭部的疼痛顯得更加清晰，簡直像紮在神經上一樣。

下一瞬間。

額頭，感受到一種柔軟的觸感。

我還無法理解學姊對我做了什麼……但，我的頭痛，確實正在消失。

近乎快感的解放。我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想去想，只想安身於這個狀況當中。

於是，我痛切地意識到，自己的不成熟、膚淺，以及窩囊。

學姊就在這樣的我的面前。她以雙手包住我的臉頰，把臉湊近過來確認我的狀態。

感情失去了出口，我注視着學姊。

「學姊……我……！」

「……不可以。」

「……如何？」

學姊臉上浮現出安心的表情。然後她突然鬆開手，紅着臉低下頭去，好像是忽然感到難爲情的樣子。

好舒服。真想永遠感受下去。

「學姊！」

「拜託你……別說……」

渾身異常地發燙。

正當我要說出下一句話——沸騰的岩漿即將噴發的瞬間。

雖然我們才相識不久。雖然我對你還不夠了解。

豁然開朗的意識，將學姊的狀況明確地傳達給我。

不行。阻止不了……

同時，近乎狂暴的情感，在我的體內湧上心頭。

腦中一片空白。

學姊的臉變得緋紅……

學姊。學姊。

但是，我看見她的雙眸中隱含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懇切之情。

被堵住嘴巴的我，只能眼睜睜看着學姊輕聲細語地如此說。

我跟，學姊在一起……

學姊像是靦腆，又像是困惑。

「不可以說出來。」

「……那就好。」

這樣的時間過了多久，老實說我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我體內的痛楚，已經完全消失了。就連滯礙的思緒，也隨着疼痛減退而逐漸豁然開朗。

始終無從發泄自己內部的感情，只是一直注視着學姊。

「學姊，我……！」

那股熱量，在我的內部。在我的心中。將我的存在燒成灰燼。

身體的熱度不斷上升。我似乎被這股熱衝昏了頭。我若不這樣做，就要被自己體內的熱度溶化了。

可能是受到脈搏加速的影響，我無法壓抑這股熱情。

我體內的岩漿，那份感情，失去了方向，在沒有出口的空間裏持續對流。

有如岩漿爆發似地，我內心的感情宣泄而出。

我的嘴仍然被堵着，連話也不能說。

學姊。

學姊的手指輕輕地，堵住了我的嘴脣，就像要阻止這股噴發似地。

「啊，咦……頭、頭部的，痛楚……消失了……」

苦惱的語氣。

學姊的雙眸漸漸低垂，眼瞼的邊緣是一圈長長的睫毛。

學姊聽到我脫口而出的呼喊而抬起頭來，色彩明亮的髮絲隨之搖曳。

那就是，霧島海人的，十五歲的，夏天——

我的身體從痛苦中解放後，心臟開始撲通撲通地讓血液流通全身。就像整個身體都成了心臟那樣。

對學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