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柑菜

在一個小時之前，我還無法想像。

現在，我與海人兩人在輕井澤。

一想像海人讓貴月學姊照料的樣子，我就覺得坐立不安，所以才跑到家裏去看看，但實在沒料到事情會這樣發展。

今天的海人跟平常不同，顯得有些強硬……啊，不過，我覺得這樣也不錯啦。嘿嘿。

與海人盾並着盾走出車站剪票口，星期六的輕井澤站前想當然耳，被觀光客擠得水泄不通。

在人羣之中，爲了避免走散，海人走路時配合着我的步幅。牽手或是抓着襯衫的衣角……這種事情我實在做不出來就是了。但能這樣並肩保持適當距離走在一起，感覺真不錯。覺得有種特別的感覺。

走在人羣的縫隙中，我試着找話跟他講。

「人、人還滿多的呢。」

相對於因緊張而語氣生硬的我，海人的態度跟平時並無兩樣。

「因爲是七月的星期六嘛。」

「外景要選在哪裏？」

「我沒特別想過，就隨便晃晃吧。」

他那種我行我素的調調，稍微減緩了我的緊張。我盯着海人看，然後以最燦爛的笑容說：

「那就隨便晃晃吧！」

初夏搖曳的樹林裏，我們朝着舊輕銀座方向名符其實地「隨便晃晃」。從車站到舊輕銀座通的一路上，到處都是時髦的露天咖啡座、餐廳與雜貨鋪，是一條能夠徹底享受輕井澤風格的繁華大街。

在小諸土生土長的我，從小到大每次來到輕井澤，心情就會自然變得雀躍。因爲每到生日、聖誕節或是考試上榜等全家人的紀念日時，家裏都會稍微奢侈一下，到這附近一帶的餐廳用餐，成爲谷川家的一個習慣。

不過，今天比那些紀念日更特別。從剛纔就覺得腳步變得輕飄飄的。我的身邊是邊走邊舉着8mm攝影機的海人。我調皮地看着他，提出一個有點像約會的提議。

「海人，我想喫冰。」

「好啊，那我們去買吧。」

對於天真地表示贊成的海人，我介紹他到我特別中意的一家店。說到輕井澤，最有名的當屬Mikado　Coffee的摩卡霜淇淋，不過身爲當地居民，我特地選擇了另一家店。我帶着他前往以藍莓霜淇淋爲賣點，位於舊輕銀座入口的一間小型咖啡屋。酸味恰到好處，口味清爽，是最適合初夏的滋味。

好想早點成爲大人。

我離開靠着的欄杆，往海人靠近了一步。海人的背部近在眼前。

距離是這麼的近，但卻覺得這個背影就要離我遠去，就算我想追也追不上。

「找到不錯的地點了嗎？」

我正在對海人吐槽時，檸檬學姊趁隙拔腿就跑，逃之夭夭。

願意永遠爲我微笑嗎？

可是，可是……一旦現在這段時間結束，海人又會回到與貴月學姊的生活了。現在不說，令我痛苦的每天又要開始了……

太好了。海人還是跟以前一樣……

「你·都·拍了些什麼？」

「纔不是那樣呢……不是那樣……」

我與海人剛纔的一切……都被，看到了：

檸檬學姊正拿着大型8mm攝影機，把我們倆拍了下來！

我追在學姊後面，一次跨兩階衝下陽臺的樓梯。可別小看運動全能的柑菜小姐喔。一定要逮到你！逮不到也得逮到！

這些。

見我羞紅了臉的模樣，海人笑得開懷。

我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想將他拉到身邊……我產生了這種想法，輕輕伸手，想觸碰海人的背部。

歡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

「不、不要亂講啦！你這是偷拍耶，偷拍！是違法的！」

我急忙打斷檸檬學姊的話，並意識到自己的臉一瞬間變得火燙。

「那就好……」

「……是關於、學姊……」

「……謝謝你，谷川。」

「海、海人！別這樣啦。」

海人看了我一眼，然後再度將視線緩緩移回遠方。似乎心有迷惘。

「沒有啦，是檸檬學姊叫我們幫忙……」

樓、樓下的人……除了檸檬學姊，還有美櫻與哲朗！

「……夠了！你們這些笨蛋！」

「算是吧。」

「啊——！她跑了啦！」

我址開喉嚨大吼。

吹進陽臺的初夏涼風，吹動了兩人的頭髮。

「因爲貴月學姊長得很漂亮嘛。而旦……身材又好。」

海人，我永遠站在你這一邊。我一直在注視着你。自從你來到小諸，比起別人，一直以來我最想看到的是你的笑容。真正的，笑容。

在完全凍結的我們面前，檸檬學姊故棄攝影的念頭站起來。

「咦！學姊，你怎麼這樣講啊！」

我想變得更帥氣、變得更加堅決。

別人眼中看起來，也許我們就像一對年輕有朝氣的高中生情侶吧。漫無目的地閒聊，竟然會這麼愉快。能夠獨佔海人的笑容，竟然會這麼幸福。

「不過年紀比我大，而且又是外國人……有時候溝通不來……而我又太在意這些地方……」

吶，你願意以真正的笑容面對我嗎？

還能聽見底片轉動的嘰嘰聲。

美櫻支支吾吾着，哲朗從旁解釋，想爲自己脫罪。

「……我們沒有發生什麼事。不過畢竟是突然跟別人……而且還是跟女性住在一起，有很多需要注意的地方……」

聽到我顫抖的聲音，海人抬起頭來。當他發現我的視線前方有着檸檬學姊的身影時，他發出了怪叫。

哲朗亂了陣腳，換美櫻從旁向我解釋。她一時語塞。我不想聽這些藉口。

然而。

「視野還滿開闊的嘛……」

大型鏡頭中映出了我與海人的身影。

我不想把感情，放得太深啊……

我看着自己腳上的樂福鞋，故意問了個壞心眼的問題：

「……你好溫柔喔。」

看着大家，我的眼眶逐漸發熱。

眼淚奪眶而出。在搖晃的視界中，我以雙手掩住發燙的臉頰。

一邊說着，身體也越來越熱。

結果，在我的眼前。

對着彎腰趴在欄杆上的海人背影，我在心中輕聲對他說：

聽到海人滿意的語氣，連我都高興起來了。

「你們一直……都在偷看……」

「不是的，柑菜！這是……」

海人向我傾訴了真心話。雖然意外現身的情敵讓我一時緊張，不過看來對劇烈變化的狀況感到困惑的，並不只有我一個人。

我珍惜至今的心意……

聽到他這樣說，我專注地看着海人的側臉。

靠在陽臺欄杆旁，海人馬上舉起了攝影機。

應該只屬於我與海人兩個人的時光。我的心情曾一度變得那麼坦率。我第一次擁有表白的勇氣……

當然，我很在意。在意得不得了。可是——

「……你……你在、做什麼？」

海人一臉無奈地說。聽到他這樣說，我稍微鬆了口氣。這是海人的真心話嗎？

海人說，於是我帶着他，來到Church　Streetl樓的陽臺。從這裏可以遠眺舊輕銀座通與教會通的美麗景色。

然後，當大致上的地點都拍完後，

「有什麼關係嘛。拍到了不錯的畫面喔。尤其是舔霜淇淋的部分。」

「我想從高一點的地方拍拍看。」

「明明是你們自己樂意跟來的。」

說着，海人靦腆地低下了頭。

海人一字一句慢慢地傾訴。我的心情突然變得溫暖。

「……如果海人不想說，那就別說了吧……」

在這樣的我們之間，吹過一陣陣高原的涼風。

「我請你。」

「這……這個嘛……」

「真是的！海人你也說點什麼嘛！」

「給我站住，學姊！」

「海……」

我想問海人要不要也來一份，回過頭來……海人不見了。仔細一看，他站在稍遠的位置，正在用攝影機拍我，

我們「隨便晃晃」，有時逛逛雜貨鋪，有時拍攝網球場，有時還刻意誤入小徑，盡情享受輕井澤。

竟然還故意用專業攝影師的講話方式取笑我。這樣講會害我身體更熱的。

海人移開攝影機，舒適地閉上雙眼，忽然開口道：

樓下的景象讓我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一邊說，一邊認真地看着攝影機。他的這副模樣令我感到耀眼，我輕輕將背靠在陽臺上。

「爲、爲什麼連美櫻你們都在？」

「謝什麼？」

正要開口時，我感覺到一股強烈的視線，忍不住回過頭去。

被我發現，美櫻與哲朗顯得很狼狽。

海人說，我接受他的好意，讓他請了我一客藍莓香草綜合霜淇淋。以舌尖挑起美麗的紫色螺旋尖端，暢快的清涼感受頓時擴散到發燙的全身上下。

我馬上追在其後。剛纔告白前的瞬間場面，絕對被她拍到了！我得趕緊拿回來，不然事情就嚴重了！

海人輕聲道出的「學姊」這個詞語，讓我起了小小的反應。

全部都被看到了……

「沒問我爲什麼翹課。」

「咦？……檸檬學姊！」

「太疏忽了。爲了追求影像美，竟然忘了躲起來。」

「正值青春年華的思春少女的青澀表白……」

聽到檸檬學姊神色自若地說，哲朗慌了。

「……學姊的攝影機，好帥喔……」

「這不是重點吧！」

對於自己只能用這種孩子氣的方式發火，我很難過。這麼幼稚的發展……更讓我難過。

爲什麼事情總是不如人願。

幾乎脫口而出的心情，硬是吞了回去。要是在這裏說出來，表達自己的心意，也許會破壞了我們至今的友誼。

可是，一看到哲朗他們一溜煙逃走的樣子，我實在無法成熟應對。

怎麼可能成熟得起來啊！

我一邊追趕哲朗他們，一邊大聲嚷嚷：

「饒不了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