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此心不渝」

其一　　（海人篇）

「對不起……對不起……」

學姊沙啞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崩場的懸崖旁，冒着黑煙的兩架神祕機械發出焦臭，隨着晚風飄散而來，鑽進我的鼻腔裏。

聚集來到現場的哲朗、谷川、北原、檸檬學姊，無不楞在原地。大家都只是屏氣凝神地望着學姊。

這時，可能是聽見了這場騷動，從森林的另一頭似乎有人過來了。突然，腳下搖晃了一下，下個瞬間，我們已經站在湖邊了。

「……哇。」

「……咦，怎麼了？」

哲朗與北原驚愕得直翻白眼。

我雖然驚訝，但又發現自己對這座湖泊有印象。

我記得這裏，在一個月前左右……在我與一歌學姊相過之前，我曾一個人跑來這裏夜拍，這裏是西浦水壩的湖泊。那時，我正從水壩的吊橋上拍攝這座湖泊。不過不知道爲什麼，那天的記憶就在這裏中斷了。

我們正大惑不解，一歌學姊與慄儂，還有遭到破壞的機械，一眨眼就出現在我們眼前。

「呀！」

谷川嚇得抓住了我的手臂。這就是電影或漫畫裏常見的那種瞬間移動嗎？原來如此，那麼我們也是以同樣方式……

我莫名地理解了狀況時，一歌學姊的身上打扮，一瞬間從浴衣變成了從未見過的絢麗服裝。她讓衣服瞬間移動了？緊接着，學姊背後的空間扭曲了，並從裂縫當中出現了一架新的機體。

大約有犬型貨車那麼大，形狀有如保齡球的球瓶……

到這裏，我睜大了雙眼。

我對這架機體有印象。

產生這個想法的瞬間，記憶在我的腦中復甦。

夜裏的西浦水壩。

高感光度8mm底片的測試。

「在我記憶裏有一個地方……雖然我連這個地方是否真實存在都不知道……但我很想去看看……所以，那個……」

我正要鑽進被窩，就看到慄儂跪坐在桌上，一邊冒着冷汗，一邊解釋整件事情的經過。

「……吶吶吶，吶吶吶吶……」

海人真溫柔。從初次相遇以來，比起自己，他總是更優先爲「我」着想、採取行動。這纔是真正的溫柔吧。

大家都是從未跟外星人接觸過的地球人，就算我是個外星人，也不難想像對他們而言，這件事多麼具有衝擊性。

而且，還不只是回到海外之類。

「可以說是早就知道了，也可似說是剛剛纔想起來的……」

來到這個星球的理由——就是找尋那個地點。這件事我得一個人完成。

我的感情沒有那麼簡單，會因爲學姊是外星人就變心。

大家，都不會怕我嗎？

「我是來找這個星球上的一個地點的。」

我也不能再依賴他的溫柔了。

其二　　（一歌篇）

光是想像這種可能性，就覺得背脊發涼。

「……我是，搭乘着這艘船來到地球的。我，不是這個星球的人……」

聽到我這樣說，大家都一臉嚴肅地頷首。哲朗伸了個大懶腰後，笑着說：

我用量子轉移把大家帶到住家附近的田間小道，與大家告別後踏上歸途。

「一個地點？」

看着撲簌簌地掉眼淚的學姊，我無法擺脫一種想法。

慄儂死命地不斷道歉，我用兩手將它抱進懷裏。

「……該怎麼說呢，有夠科幻的耶。」

我一對慄儂微笑，它的眼眶就盈滿了淚水。沒事的，慄儂今天晚上可是立了大功喔。事情發生就發生了，後悔也無濟於事，何沉這次的事情也不是任何人的錯。

現在我才明白。我就是被他的那種溫柔所吸引，而無法自拔。

雖然因爲情勢所逼而破壞了它，把事情鬧大了，但學姊很明確地說，她還是想留在地球。我也知道她的理由。

「沒關係，你用不着道歉。我把事情都告訴大家了，現在覺得很輕鬆……」

「所以，纔會到我家……」

見學姊開始有點語無倫次，我大聲地告訴她：

因爲現在不說出來，我又要永遠瞞着他了。

而是遙不可及的，宇宙——

然而，大家消除了我的不安。接續在哲朗之後，谷川與北原也答應了我。

受了重傷，我正要這麼說，卻被海人打斷了。

等到只剩下我與海人之後，我下定決心開口。

對。我……一定早就知道了。打從一開始。

來到地球的半路發生意外，宇宙船無法發揮正常功能。

衝擊。

「雖然還有其他理由……」

「我還有一件事，沒有告訴海人。」

感謝與歉疚交互湧上心頭，使我淚流滿面。

學姊有朝一日，會從我面前消失。

那隻手的溫暖。

從光之中伸向我的手。

聽完整段說明的哲朗，提出了極其自然的疑問。

學姊講到一半，壓低了音量，並僅僅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是那樣落寞，又令我胸口作痛。但學姊很快就別開視線，繼續開始說明。

可是，如果我把這些事情告訴海人，他一定又會想幫助我的。而我若是看到海人的那副笑容，很可能又會想依賴他的溫柔。

「搭乘宇宙船初次來到這個星球時，我讓海人……」

我在心中呼喚她，但無法傳達給現在的學姊。

最後，站在宇宙船控制檯的學姊，開始一點一滴地說明整件事情。

爲什麼你們都對我這麼好……？

只有這件事絕對要避免。

不過，謝謝你們……

「謝謝學姊救我。那時候若不是有學姊在，我恐怕早已沒命了。」

可是。就算如此。

我的如此假設，因爲學姊的下一句話而成爲確定事實。

稍微想像一下就覺得眼前發黑，我不禁閉上了眼。

學姊，總有一天會——

「我也答應你。」

意想不到的一番話，令我聲音不禁顫抖。

問題不在這裏。

但我一點都不驚訝。

在沖繩的小屋裏，那個姓有澤的女生突然從上面摔下來，把它給壓扁了。

自上空飛來的光。

我想，大家一定都嚇傻了。即使踏進了蒼白光芒照耀的宇宙船內，大家仍然只是到處東張西望。

海人面露堅強的笑容望着我。他明明遇到那麼嚴重的事故，卻只想着要讓我寬心。

「……謝謝……對不起，給大家惹麻煩……」

「對不起……」

這項事實高聳地阻擋在我面前。

它拚命想解除訊號，但徒勞無功。

學姊忽然轉身背對大家，帶着慄儂打開宇宙船的艙門，然後請我們進入船內。我們小心翼翼地跟在學姊身後，渡過浮橋。

「你早就，知道了？」

既然事已至此，那麼我該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嗯。」

伸出那隻手的人，是我的——

所以，在沖繩的那個晚上，我也——

但是，我還有事情沒有告訴你們。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學姊。

首先開口的是哲朗。接着，谷川也有些顧慮地表示同意。從哲朗的玩笑話中聽得出他的溫柔，讓我覺得輕鬆了點。

這場意外讓她流落街頭，最後借住在我家。

那時他手心的溫暖，以及臉部貼近時的呼吸，現在仍留在我的體內。

我想大家其實都很困惑。但如今，宇宙船與遭到破壞的救生艙……活生生的現實明擺在眼前，也只能相信學姊所說的了。

看向學姊，她的表情傷心欲絕，視線始終低垂。她的表情令我心痛。

光是這件事，就讓我慶幸能來到地球了……

「……而且啊，就算跟別人說學姊是外星人，也沒人會信啦。」

一看，檸檬也大大地點頭。

「我用了我們星球的技術替海人治療，擔心會不會有什麼後遺症……」

「你別放在心上。無論是意外還是什麼，我都因此得以與學姊相遇，這真的讓我很高興。」

大家緊張地屏息，傾聽學姊以平靜但清晰的聲音訴說。

對不起，之前一直對你們撒謊。

今晚在布引觀音襲擊她的機械，是緊急狀況用的無人型救生艙，它似乎是收到這艘船自動發出的求救訊號，纔來救學姊的。

「請放心，學姊。我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是外星人的。」

對，學姊是來追尋她心目中的某個「場所」。這就是貴月一歌這個人來到地球的理由。

就是在這個時候，不小心按到了終端的緊急求救按鈕。

「什麼事？」

現在，只有這件事對我來說是最優先的。

說完，海人搔了搔頭。那是他害臊時常常做出的習慣動作，我頓覺胸中填滿了某種情緒，並一五一十地說出了那天的情形。

當然我——也不會改變對學姊的心意。

更重要的是，與學姊一起拍電影的這段短暫期間，我們之間已建立起了明確的情誼。我們已經是一夥的了。所以學姊身爲我們的一員，我很高興大家發誓不會泄露她的祕密。

因爲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

這些通通化爲影像，一口氣通過我的腦內。

「貴月學姊，我也不會跟別人說的。」

我終於說出了我的祕密。

在我被吹飛後，圍繞我的光。

而且事情都鬧得這麼嚴重了，我還在說「想留在地球」。不曉得大家會怎麼看我……

問題是今後……！雖說是情勢所逼，但我跟慄儂畢竟破壞了銀河聯盟派出的救生艙。聯盟保安局知道這件事之後，可能會展開調查。到時候會給大家添麻煩的。搞不好又會造成傷害……

回到霧島家後，我也不去沖澡，就立刻換上睡衣。今天我累壞了，巴不得能馬上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