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於是攝影機開始運轉」

其一——海人

手的觸感。

有人握住了我的手。以非常強勁的力道。

從握住的部位傳來些許溫暖。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只覺得那觸感極爲溫柔。

不能放開這隻手。

我的本能下了如此判斷，擠出最後的力氣反握回去。

這是誰的手？是誰握着我的手……

我勉強集中即將消失的意識，傳達到臉部的運動神經元。

然後，眼瞼慢慢向上掀開，漸漸睜開眼睛。

……結果。

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棉被圖案。

接着我所看到的，是自己那一成不變的房間。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

遠處傳來鳥鳴。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伸直了手臂，以難看的睡相抓着棉被。

我想移動我的手，指尖卻發麻了。真不知道自己維持這個姿勢多久了。我以發麻的手，按住昏昏沉沉的腦袋。

慢吞吞地起身，轉頭環視一下四周，就看到放在榻榻米上的眼鏡與8mm攝影機。

總之先抓起眼鏡，戴上。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等到視野變得清晰後，我試着慢慢思考。

我記得昨天爲了測試高感光度底片……晚上我去了水壩順便找外景……去了水壩以後……然後呢……？

話還沒說完，就被背後一個低沉的男中音給打斷了。

她遮住了胸口，連耳朵都變紅了。

優哉遊哉地走在走慣了的路上，

安撫着眼神冰冷的谷川，我將視線移回攝影機上。

在電車中，驚鴻一瞥，是一名紅色長髮的少女。她的身影由左往右，穿越了鏡頭。

「……公司問姊姊願不願意去海外出差。」

我究竟是怎麼回到家的……？

我以背部感受着這種氣氛，將攝影機朝向校門口，這時，鏡頭捕捉到一個小小的人影。

想不起來。越是試着回想，思考就越是模糊。

看看時鐘，的確比平常起牀時間晚了點。

到了學校之後，當我還在漫不經心地發呆時，就聽到同班同學谷川柑菜的聲音。抬頭一看，谷川一屁股坐在我前面的座位桌上，一雙滴溜溜的眼睛正望着我。嬌小的身軀與短髮，個性活潑沒有心機的谷川，具有一種小動物般的俏皮魅力，班上很多人都是她的隱藏粉絲。

當我有意無意地反覆握緊手掌又張開時，聽見姊姊的聲音從廚房那邊傳來。姊姊正將味噌湯盛進碗裏，似乎有些話難以啓齒。

姊姊自從四年前搬來長野以來，就在松本的NP0（非營利組織）事務局任職。不過，這還是第一次提到去海外出差的事。

門外傳來姊姊七海的聲音，把我拉回了現實。

「嗚哇，你們這些男生的慾望都外泄了。」

聽到北原這種時候說的話，就會覺得她真的是個不折不扣的女生。

我的視線不禁離開了觀景窗。但，電車已在轉瞬間離開了我的視線範圍。

喫完早餐後，一如慣例，我與姊姊並排在飯廳的佛寵前雙手合十。仰望着爸媽與爺爺奶奶的遺照，也祈禱姊姊旅途平安。

「海人，外景地點決定好了嗎？」

通往小諸學園的路線，是兩旁一片恬靜田園景色的單一道路。途中還得渡過幹曲川上的橋樑，有點距離，不過我很喜歡這條上學路線。

「只是隨便亂拍啦。纔不是什麼導演咧。」

心裏滿懷着納悶，曖昧地回答房門外的姊姊。

在熟悉的田野另一頭，信濃鐵道的電車行駛而過。我反射性地將攝影鏡頭轉向那邊，隔着觀景窗捕捉這片景象。

谷川一臉鄙夷地看着我們，小聲地說。她的外觀看起來雖然不成熟，這種時候吐槽起來卻比誰都尖銳。就像我們這些人當中的隊長。

「昨天你不是去找外景了？帶着那個。」

如果還能順便治好姊姊愛操心的個性就好了。

記得哲朗說出「要不要用這個創造一些回憶？」這種老掉牙的臺詞，應該是在高中入學典禮即將開始的時候吧。我還記得那時候，我以爲自己隱藏在心底的想法被他看穿了，覺得很難爲情。

今年春天在我家倉庫裏發現的8mm底片攝影機。爲了能靈活運用爺爺留下的這個遺物，這半年以來我做了多方研究。

「我回來的時候會去買點東西，不過七點之前就會到家了。」

谷川坐着的座位本來的主人——北原美櫻也一起看着我。北原與谷川正好相反，一頭呈現微微波浪的長髮以及火辣的身材，外貌充滿着女孩子的魅力。散發一種端莊嫺淑的美少女氣質。我跟谷川與北原都是在中學時認識的。

「好嘛好嘛。開開玩笑罷了。」

就在這時，一抹少見的色彩飛進了觀景窗。

「阿海也是，路上小心。」

「……雖然具體說不上來，就是想做點什麼。」

自從去年春天奶奶過世以來，已經過了一年多。

「好。路上小心。」

我如往常一樣，隨便應付哲朗的玩笑話。

「咦？」

「紅色的……頭髮……」

這也是與平常並無兩樣的早晨景象。

「你很想去吧？可以呀，那你就去吧。我自己可以弄飯。況且暑假也快到了。」

但是到頭來，到底有什麼事物是我想用攝影機保存下來的，我自己都還沒搞清楚。

「怎麼這樣啊。虧我還想幫你的忙呢。」

哲朗故意發出一種沮喪的聲音；北原雙頰染成粉紅色，對哲朗提出一個想法：

注意到我們懷有邪念的視線，北原的臉漲得越來越紅。

姊姊有些顧慮地看着我。於是我明白到，這次情況一定很重大。

「哦——……去哪裏？」

「不過，真想做點什麼。」

「有道理。」

哲朗瞥了北原一眼，說：

說完，姊姊就騎着摩托車離去了。

「在、在盯着我看……在拿我做想像……」

說完，谷川指了指我手中的8mm攝影機。聽她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來，昨天放學後我的確以攝影爲由，拒絕了她們一起去喫什錦燒的邀約。

哲朗注視着我的背影，

我爲了掩飾羞赧，把8mm攝影機朝向窗外。然後直接走向窗邊，隔着觀景窗觀察外面的風景。

我輕鬆地回答，推了姊姊一把。

我這時候纔回過神來，向姊姊問：

好吧，雖然有那麼一點誤差。

「沒有啦，我昨天只是去測試底片……」

我一面回想着這些事，一面把玩着攝影機。

谷川說。

「『做點什麼』是指什麼？」

突然被人出聲呼喚，我還沒反應過來，谷川就說：

制服的上衣只有這個部分特別隆起。眯起眼睛，似乎還能從鈕釦之間偷看到一些……

我稀鬆平常的日常生活，又開始了新的一天。

與姊姊兩個人坐在餐桌旁。

「謝謝你，阿海……不過，不可以因爲一個人生活，就玩得太瘋喔。」

北原說。

「海，不然乾脆讓美櫻主演好了？反正夏天到了嘛，可以拍得像偶像的形象影片那樣啊。又不用花預算，也不用寫劇本。」

不過，也還不到上學會遲到的時間。

我試着小聲說出，這句話所帶有的甜美音色讓我嘴角不禁上揚。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玻利維亞應該是在南美……一個不是很富庶的國家。姊姊雖然個性文靜，其實非常可靠，由身爲弟弟的我來講可能不太準，但我覺得她是個相當溫柔的人。我感覺到，這份溫柔，姊姊的這份必意，現在正朝向玻利維亞的人們。

「知道啦。」

「我對那些沒興趣啦。美櫻你纔是，有沒有興趣？」

一年B班的教室。

一如平常的同伴，一如平常的日常生活。而高中的第一個暑假即將到來，大家多少都有些興奮。

對於早早失去雙親的我們而言，彼此就是唯一的血親。而姊姊比誰都清楚這一點，總是無微不至地照顧我。

只留下那名少女的殘影。

我聽到他有些調皮地這樣說。

「玻利維亞。聽說那裏人手不足。公司希望我明天就出發。……阿海，姊姊可以去嗎？」

哲朗如此慫恿我。

不過，我已經是高中生了。我也有想過，現在自己應該做的，就是讓姊姊放下身兼母職的重擔。

「是呀。不過，也只是去三個月而已啦。」

「而且又是夏天嘛！」

有着酷帥型男的外貌，總是迷倒一大票女生的哲朗。但其實他私底下的興趣是做模型，意外地有着狂熱的一面。我從中一轉來這邊時就跟他一拍即合，現在可以說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不是想拍電影嗎？導演。」

「海外是指外國嗎？」

一邊喫着魚乾、燙青菜、味噌湯這些姊姊做得有些古風的早餐，我還沒能從剛起牀時感受到的奇妙感受中恢復過來。

姊姊露出稍微放心的表情，將我的便當放在桌上。

回憶不夠多……我的這種意識比任何人都要強，知道人的記憶是不可靠的，所以纔想留下紀錄。

機械性地將碗裏的自飯送進口中，卻像在嚼蠟一樣，幾乎喫不出味道。就像被狐狸捉弄了一樣莫名其妙。

這次出現的也是我中學以來的損友，石垣哲朗。他彎着高挑的體格，端正的臉龐上露出邪邪的笑容看着我。

「……不過，如果哲朗在電影裏演出的話，其他女生可能會尖叫連連喲。」

「阿海？再不起牀會遲到喔？」

「說的也是……可能真的該做點什麼喔。」

「啊——……嗯。」

「……我可以理解啦。畢竟我們是高中生啊！」

我與哲朗的視線，自然而然地移到北原的胸前。

鎖門的時候，姊姊從小倉庫推來了通勤用的摩托車。

「一個人生活啊。」

飄着大片積雨雲的盛夏天空之下，茂盛的夏草綠得耀眼。

在亢奮的心情驅使下，我從書包中拿出8mm攝影機舉到面前。

「阿海，我跟你說喔。」

我脫口而出的一句話，谷川立刻產生反應。

目送姊姊一會後，我往反方向的道路——學校走去。

佇立在鏡頭中的人影，一頭紅髮在風中飄揚。

這名少女忽然將臉轉向我這邊，臉上帶着不安、無助的表情。

找無法移開視線。

不會錯，她是今早電車裏的……

「哦——。我還在想你在拍什麼咧，原來……」

忽然聽見哲朗的聲音。

「咦？」

「啊——原來你喜歡那型的啊。」

谷川說。

「啊？」

「攝影機，還在拍唷。」

最後聽到北川這樣說，這才注意到底片還在轉。看來我似乎在無意識之間按下了快門。什麼時候……我到底在幹嘛啊？

「沒有，不是啦，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我拚命解釋，但同時又覺得好像祕密被揭發了，隱藏不住內心的動搖。

在我旁邊興味盎然地眺望着窗外的哲朗，將視線移到谷川身上，小聲說：

「原來如此，剛纔那個人，的確跟柑菜的類型正好相反呢。」

「你什麼意思？」

谷川的兩隻眼睛立刻豎了起來。

「就是很多地方啊。」

「所以我在問你什麼意思啊！」

是、是嗎？總覺得事情似乎發展得太快。只要握手，就表示可以立刻成爲朋友嗎……。我得記起來纔行。

「咦？」

步下講臺，在教室後面的座位坐下。

不過，現在看起來，昨天的這個男生臉色不錯，好像滿有精神的。實在不像是半天前差點喪命的樣子。昨天我還不敢確定我的星球的治療法能不能適用在地球人身上……這下終於放心了……

「你的髮色是天生的吧？」

建築物本身雖然不算大，但有一種韻味，很美。今天開始，我就是這裏的學生了……

然而，少女已不見蹤影，眼前只有一片平凡無奇的中庭。

今天發生了兩件驚人的大事。

聽着谷川與哲朗這對青梅竹馬打打鬧鬧，我悄悄將視線移回窗外。

夢中伸出手的那種觸感，那種溫暖，彷佛又回來了。

「好了好了，都走開，你們這些餓狼。不乖乖聽話……我可是會做出很不得了的事喔。」

這就是，地球的，日本的，高中……

「對不起我遲到了！我是今天轉入這所學校的貴月一歌！」

那個人究竟是誰？

他一臉不解地發出疑問。

「是、是嗎……」

「我就直接問了，你有男朋友嗎？」

「臨時告訴大家，她是今天轉到我們班上的轉學生。嗯——，名字是……」

「那個……呃……」

糟了。從這個反應來判斷，我應該是搞砸了。我的臉開始發燙。

「咖啡、牛奶口味……我記得它們應該是液體……」

當我不經意地思考着時，右手突然彈了一下

「你從哪裏來的？」

「啊，沒有，沒什麼……呃，你、你們有什麼事嗎？」

小手筆直地向我伸出。呃，這是……對、對了，是握手！

面對黑板的老師，將我的名字大大地寫在黑板上。

身材高挑的男生並未察覺我的堅定決心，繼續說：

不過，還不可以大意。要是奪走地球人的性命，那我就不能再繼續旅行了。今後我得暫時觀察他的身體狀況纔行。

在老師的催促下，我站到講臺的正中間。總數約四十多名的班上同學都在盯着我看。跟昨天救起的少年相比之下，大家看起來都顯得比較成熟。一年級跟三年級看起來當然不一樣了。

她以不符合洋娃娃般外貌的有魄力的聲音，喝斥了在場的男生。這個女孩子以一句話漂亮地讓所有男生都散去後，對我伸出了她的手。

我急忙坐回長椅上，裝出平靜的態度。我真是的，差點就露出馬腳了。

「你要加入社團嗎？」

「那、那、那個……我……那個……我、我、我會加油的！」

我想起來了，這個男生是叫做霧島海人沒錯。昨晚我在宇宙船中偷看了學生手冊，上面寫的文字浮現在腦海裏。

在地球的高中，我似乎算是三年級。昨晚，我從宇宙船強行進入學校的電腦，辦理轉學手續時，自己都覺得這個計劃太亂來，嚇出了一身冷汗。不過看來總算是成功進入學校了。

……啊，現在不是感嘆的時候了。得說點什麼纔行。可是該說什麼呢？這種時候的慣用句。沒時間用量子型資訊世界查詢了！

初次品嚐的地球食物。值得紀念的第一頓餐點。

「咦！哪、哪裏不一樣？怎麼個不一樣法？」

「你是混血兒嗎？」

已經，開始了——

在教職員室認識了級任導師，隨便寒喧了兩句話後，

「咦？」

打開面包的包裝紙時，看到上面寫的「咖啡牛奶口味」，讓我有點混亂。牛奶跟咖啡應該都是飲料纔對。怎麼又變成麪包了？這樣不是矛盾嗎……

我正在大惑不解，檸檬看了我的午餐，冷靜地指出：

「啊——！」

在心中複誦完畢後，我抬起頭，面露微笑。

在教職員室裏的所有教師視線包圍之下，我鞠了一個躬。

聽到這個姓石垣的男生唐突的邀約，昨天的男生整個人愣住了。

在我還無法掌握檸檬這個人的特質時，突然，背後傳來男性的聲音。

「……你這個人，很不一樣呢。」

總之先深深地鞠個躬。在日本的打招呼方式當中，敬禮應該是最基本的。希望我這份真誠的心意，能夠傳達給大家……

我發出大叫，忍不住站了起來。這個男生，就是昨天那個人嘛！

「呃……我叫貴月一歌。請多指教，檸檬同學。」

兩人驚愕地看着我。

「好呀。」

「班會就要開始了，動作快。」

在眼鏡型資訊顯示系統的引導下，抵達鞋樞所在處。然後換上室內鞋，接着前往教職員室。

這時候的我，還沒注意到。

我怯生生地以雙手握住了她的手。檸檬同學一瞬間露出了訝異的表情，但嘴角隨即上揚。

「你是轉學過來的貴月一歌學姊對吧？我是一年級的石垣哲朗，他是霧島海人。其實我們正打算幾個朋友一起拍部自制電影……不曉得學姊願不願意參加演出？」

雖然我不太瞭解電影的事，但我有義務在身邊觀察他的狀況。爲此，我什麼事都願意做。

他說着，驚訝得差點沒跌破眼鏡。

「我叫山乃檸檬。」

回頭一看，一個身材高挑的男生站在那裏，笑容可掬地看着我們。戴着給人洗鏈印象的眼鏡，五官散發一種知性氛圍。還有修長的手腳。我想地球人所謂的「型男」應該就是這種類型吧。我一邊想着，一邊轉移視線……就看到在他的背後，有另一名少年探出臉來。戴着有臉的一半那麼大的眼鏡，臉上呈現不安的神情。還留有些許孩童的天真，態度似乎很認真的男生……等等，這個男生，該不會就是……

我們的戲碼。

我與你的故事。

聽了老師的催促，我趕緊前往教室。

放學後。

「就是這種地方啊。」

當然。

想不到當轉學生，還蠻不容易的呢……

接下來是一連串的初次體驗，我的緊張已經達到最高潮。

跟在老師後面走在走廊上時，我發現每個擦身而過的學生都用奇異的眼光看着我。在電車裏也有這種感覺……我是不是，真的很顯眼？

聽到她這樣講，我心頭一驚。

當我正感到招架不住時，背後出現了一個身材嬌小、體型纖細的女生。

跟平常一樣在學校外與哲朗、谷川他們分開後，我一個人走在黃昏的鄉間道路上。

「好了——，大家聽我說——！」

大家興致盎然地對我投以一大堆問題。

「只要你們不嫌棄的話，我很樂意幫忙。」

各種不安的情緒交雜在一起，我的心一瞬間差點受挫……不過沒事。我一定能應付得來。

說完，檸檬開始大快朵頤比她的臉蛋大上好幾倍的巨大飯盒。我愣愣地看着她喫飯的樣子。檸檬這個人，看起來這麼嬌小又可愛，說不定觀察力還滿敏銳的。我得小心一點纔行。

老師一邊大聲說，一邊走進教室。我也跟在老師後面踏進教室……原本喧鬧的教室，頓時像潑了冷水般鴉雀無聲。所有視線一齊轉向我這邊。

我在教職員室前做了一個大大的深呼吸，再慢慢吐出來，下定決心之後打開門，踏入室內。

我看到海人眼睛睜得好大。

我在檸檬的帶領下，在學校餐廳的麪包爭奪戰中生存下來，獲得了一個小小的甜麪包與紙盒裝咖啡牛奶。然後與檸檬一起在中庭的長椅上坐下。剛纔被學校餐廳鬧哄哄的場面嚇到，心臟還在跳個不停。

「叫我檸檬就可以了。看來我們可以做好朋友呢。」

也許是因爲從小諸車站馬不停蹄地一路跑來，或者是因爲緊張-心臟從剛纔就怦怦跳個不停。而且竟然轉學第一天就遲到……一定會被罵的。我想這種事情無論是在銀河的哪個角落都一樣。

其二——一歌

又不好問走在前面的老師，只能在緊張不安的狀態下，抵達三年A班的教室。

當霧島海人正要抓住石垣的肩膀時，我乾脆地答應了。

這就是，小諸學園……

這天的午休。

「麪包有這麼稀奇嗎？還有，你的口味好像很偏門呢。」

我剛纔怎麼會按下快門？

其三——海人

她雖然穿着我們學校的制服，可是我們學校裏有那麼顯眼的人嗎？

我站起來，回給他們一個笑容。

「午安。」

「貴月一歌同學。大家要跟她好好相處，知道嗎。那麼貴月同學，簡單向大家打個招呼。」

極度的緊張狀態，心臟只差沒從嘴裏蹦出來。

「那麼，貴月同學就坐在後面那個座位吧。」

早上的班會結束後，男學生們立刻團團圍住了我。

穿過校門，青翠綠意點綴的白色校舍就在眼前擴展開來。

「啊？你怎麼突然說這種話啊……」

結果全班發出了一陣鬨堂大笑。

首先第一件：我脖子上的這個吻痕是打哪來的？這種東西會自己冒出來嗎？

一直到今天上游泳課被谷川抓到之前，我自己都完全沒有發現。害得我被大家亂懷疑一通。我一點印象都沒有……要是能有印象的話，我還真想有咧……

再來是第二件，今天最大的爆點——就是有關貴月一歌學姊的事。實在想不到她竟然會二話不說地答應哲朗那種胡來的邀約。雖然哲朗也很離譜，但一歌學姊也夠誇張的了。會不會太大方了一點啊。

後來，包括谷川與北原，甚至連檸檬學姊也加入了計劃。

「電影內容就交給我吧。」

她好像有這麼說過。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

標準班長典型的谷川更是起勁，宣佈要在明天的假日舉行誓師大會。真是前途多難。

……這時，我突然停下了腳步。爲什麼我在哼歌啊！難道我真的有這麼興奮？

趕緊四處張望看看周圍，確定沒有其他人。純情高中男生的這副德性，哪好意思給別人看到。

確定沒有其他人看到後，爲了掩飾窘態，我舉起了8mm攝影機。

本來只是漠然地想着「想做點什麼」，後來因爲哲朗多事（或者我應該感謝他？），突然決定要拍電影。

不只如此，還有那位貴月一歌學姊加入我們的行列。

我將以這臺攝影機，拍下那個人的……

「電影啊……」

不經意地自言自語之後，我趕緊看向觀景窗，讓興奮的心情冷靜下來。鏡頭內的千曲川。司空見慣的風景，似乎也顯得有些新鮮。

「嗯？」

這時，攝影機捕捉到了漂浮在河面上的「浮標」。竟然會有人在沒有魚的這條河川垂釣，真是稀奇的光景。透過鏡頭順着釣線看過去……就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影。那是，一、一歌學姊？她穿着制服坐在行李箱上，將釣線垂放在河川裏。她是司那夫金嗎！

「你在做什麼啊？」

我從橋上下來，走到河岸邊，從後面呼喚學姊。

「咦！」

看到學姊變得興奮雀躍，我也覺得很驕傲。大而無用的霧島家，終於有機會發揮其本領了。

「謝謝你，海人。我可以不推辭嗎？」

手指撥弄着眼鏡鏡框，我像個名偵探似地直指問題核心。

我全身失去力氣，趴跪在地上。

「老實說，你正在流浪街頭。在那種地方釣魚，就是最好的證據。」

當我意識到時，我感覺到整張臉都在發燙。口中變得乾渴。

「你、你是……」

學姊驚訝地回首。

一臉認真地盯着河面的學姊身子震了一下，回過頭來看到我，臉色變了。

學姊慌忙解釋。她的個性還滿好懂的，看得出來她很慌張。

「……只要一歌學姊，不嫌棄的話……」

好漂亮的人啊……

「那、那個，如果學姊想釣魚的話，往那個方向走有個湖泊，那邊就有魚了。……那，我先走了！……」

「原、原來是海人啊……可是，你怎麼會……」

「你、你是說……」

站着一歌學姊。

說到這裏，我停下腳步，嚴肅地注視着學姊……爲了讓場面進入到第二階段，我說出了最棒的臺詞：

與學姊告別後，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感到一陣後悔。

走在前面的學姊惹人憐愛地回首。

學姊笑盈盈地對洋洋得意的我點頭說：

「應該是手『腳』並用吧？」

「對、對呀。這是我的興趣。」

「叮咚叮咚。」

「你不是問我，要不要住在你家嗎……」

「我不介意。」

剛纔真是錯失了良機。難得能夠跟那麼漂亮的女生兩人獨處耶。而且學姊好像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是說明明只是妄想，我爲什麼要講出口啊！

被她聽見了，被她聽見了。我那超丟臉的妄想對話。

我們可以再多講幾句話……比如說……

學姊的眼睛睜得大大地。

「啊——，你是從那裏開始聽的啊。」

很好，妄想中的我。就是這樣。

妄想中的我十分健談。而一歌學姊正拖着大型行李箱走在我的身邊。就是男女初識時的第一階段，所謂的「一起回家」場面。

拚命抵抗，拚命找藉口。

笨拙的握手之中，傳來學姊柔軟的手掌觸感。

我開始了我最擅長的妄想。不是我自誇，我霧島海人其他沒什麼可取之處，就只有妄想、做白日夢最在行。

「而且住在一起的話，也方便指導電影中的演技嘛。可以來個手『腰』並用！」

等等。

「再一個叮咚。」

學姊匆匆忙忙地收拾起釣竿，然後轉向我露出羞赧的笑容。

學姊彷佛欲言又止，低下頭，長長的睫毛低垂着。然後，她又突然抬起頭來，

學姊轉過身去，掉頭就走。她手上拉着的行李箱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響遍四周。

聽到尖銳的指謫，這才讓我回到現實。

不好，不小心把內心的慾望講出口了。我怎麼連在妄想當中都這麼糊塗？哈哈哈，真是拿自己沒辦法……

我的臉色漸漸發白。慘了。我的妄想對話被她聽到了多少？

「咦？」

「等一下。」

「我，真的很困擾……老實說，海人這樣講，幫了我很大的忙……」

我忍不住問了一下現實中站在眼前的一歌學姊：

這個妄想怎麼還不消失啊。學姊，我的妄想已經結束羅。

不同於現實情形，我以充滿自信的表情對一歌學姊說：

學姊略微低着頭，但有些喜孜孜地開口道：

這時候正好來到了我家門前。

看着學姊的背影，我忍不住叫住她：

學姊注視着焦急的我，神情頓時變得哀傷，低下頭說：

「那個，今後請多多指教！」

一歌學姊疑惑地注視着我，那正直的眼神。

「怎麼了嗎？」

「這裏，就是我家。」

學姊並沒留意我的激烈動搖，語氣有些惆悵地繼續說：

我怎麼能讓一個女生，讓一個這麼漂亮的女孩子露宿在外。可是這世上有哪個男人有膽接受這個狀況？我還只是個高中生耶。竟然要我把女孩子帶回家……這麼不純潔的行爲……我怎麼可以……

「請、請你等一下，學姊。剛纔那只是我的妄想，或者該說是自言自語……而且，我姊也在家裏。要是突然把女孩子帶回家，我想她一定會嚇昏的……」

「……真的？可以嗎？」

「滿久之前的。」

「這條河川，沒有魚喔。」

兩人之間流過一陣沉默。遠處的天空還傳來烏鴉的叫聲。

說完，她伸出了手。這是要握手嗎？可以握沒關係嗎？

我注視着她漸漸遠去，無意識之中大聲地叫了出來。

這該不會。

「喜歡釣魚是很好啦……」

「又說中了，好厲害喔——」

「……不，沒什麼。」

正在猶豫時，我看到學姊的表情中夾雜着不安。我趕緊握住她伸出的手。

可是，一歌學姊的身影還是不肯消失。

「咦？」

「啊——好啦！學姊，跟我來！」

在那個瞬間，只有一瞬間，有一種懷念的感覺……是我想太多了嗎。

「……那個……要不要，來我家住……？」

「去找個可以露宿的地方……」

正要離開時，被學姊叫住了。

是現實吧？

也許我真的是興奮過頭了。

不妙。再這樣與學姊面對面下去，她會發現我被她迷住了。得趕緊離開這裏纔行。

聽到她若無其事地這樣對我說，我不禁抱頭苦思。

「好棒喔。」

「哇——，好大的家喔！」

我承曼不住，不由得別開了視線。

「謝謝你告訴我。我對這附近還不熟……真的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我也要請你多多指教……」

「說的，也是……嗯，我明白的……對不起，不該勉強你……」

近距離看見的學姊的微笑，令我不禁屏息。

「這是我過世的奶奶的家。屋子太大，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了。就算多住學姊一個人，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自嘲地微笑的我面前。

「海人，霧島海人。午休時有見過……」

學姊的身影離我越來越遠。

「我在橋上看到學姊，想說你在幹嘛……呃，你在釣魚，對吧？」

「那個，你打算去哪裏？」

「……那個，你從什麼時候站在這裏的？」

都怪我太害羞了，不然搞不好再過一會，就會有戲劇性的發展了。

「看到你手上的行李就知道了。這是很簡單的側寫技巧。不只如此，我還做了進一步的推理。那就是學姊，你現在沒有地方可以住，正在煩惱！」

「好厲害喔——，你怎麼知道的呀？」

「你跟住宿地點之間在契約之類上出了一點問題。」

晶瑩剔透的白皙肌膚。尖挺的小巧鼻子。清澈空靈的雙瞳。藏在制服中的纖柔頸項。然後是流泄在頸項旁的，色彩明亮而柔細的髮絲。

啊啊，現實開始凌駕於妄想之上！

「我就直說了。一歌學姊是自己一個人搬過來的吧？」

今天，我要……爲自己的妄想……負起責任。

嘩啦啦啦……

從浴室傳來微弱的水聲。

現在……一歌學姊，正一絲不掛地在我家的浴室沖澡。赤身裸體的學姊，就在那一扇門的，後面——

不對，現在不是妄想的時候。就算我再怎麼愛胡思亂想，現在也沒那個閒工夫。

振作起精神，手拿從姊姊的房間借來的睡袍，躡手躡腳地走進更衣室。

目前時間是六點五分。姊姊會在七點回來，所以還有時間。等學姊衝好澡後，請她躲在現在沒在用的奶奶房間裏，晚餐之後再偷偷送進去……我迅速動腦筋，模擬好整個狀況。好，只有今天一晚的話，應該能瞞混過關。

「替換的衣服，我放在洗衣機上羅！」

我對玻璃門另一頭的學姊說。纔剛說完，就聽到背後傳來浴室門喀啦一聲拉開的聲響。接着學姊從中探出頭來，說：

「謝謝！」

「！」

全身的血液差點沸騰。

「不、不用開門啦！」

真是的，這人怎麼這麼不小心啊。叫人放心不下！要是讓她露宿在外，真不曉得會惹上什麼麻煩。

我氣呼呼地離開更衣室，前往廚房。看了一下柱子上的掛鐘。距離七點還有一段時間。

「唉——……」

我嘆了口氣，將額頭貼在柱子上，試着揮去腦中的邪念。還戲劇性發展咧，這下事情真的嚴重了。今天究竟是什麼日子啊。

「總之，我也得趕快整理東西，然後換衣服……」

在姊姊回來之前，得湮滅掉所有證據纔行。

拎着書包走出廚房時，看到一雙樂福鞋放在玄關的石階上。

腳底踏着冰冷的走廊地板，跑到聲音傳來的位置，我看到的是，俯臥着倒在玄關的海人。

喀啦。

「啊，鞋子！」

我一時情急，竟拿抱在懷裏的海人的臉擋住了胸部。海人的臉被壓在我的胸前。

已經——開始轉動了。

我感覺到在放在二樓海人房間內的行李箱型行動終端內，慄儂開始起動了。

「海人！請問一下，這件衣服……」

我以嘴脣慢慢靠近海人的臉。

慄儂。對我體內的機械進行最佳化。再讓我試一次吧。

就在我自己都還沒注意到時。

「你、你們在做什麼啊——！」

就在我忍受不了沉默而開口時，裹在身上的浴巾鬆開、滑落了。

我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圍着浴巾就衝了過去。

就在這時，脖子產生一陣激烈的痛楚。

別笑我天真喔。

這種時候，真的很感謝自己樂觀的個性。

這樣，就沒事了。再一下下就好。

意識，逐漸消失……

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最糟糕的開端。

「對不起。對不起喔……你一定很痛吧……」

我跑過去，抱起他的身體。

釣魚失敗的時候，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幸好有海人幫忙，至少今晚的食物與睡覺的地方有着落了。

我看到兩人的眼睛瞪得好大。

「嗚……怎、怎麼了？這是……！」

掀開的襯衫底下，脖子已腫脹發紫，皮膚還產生了龜裂。是昨天撞到橋樑欄杆時受傷的部位。細胞代謝正在衰退。那時候送進他體內的奈米機械沒有產生作用？

「海人？」

「不……不是的。這是……」

在這同時，雜七雜八的影像流入我的腦海。

一邊以洗髮精按摩頭皮，一邊試着回想今天一整天發生的所有事情。真是驚天動地的一天呢……

海人發出了微弱的呻吟。在我的臂彎中痛苦地皺起眉頭。

從水中移動至宇宙船內前……我做了緊急判斷，將修復用奈米機械送進他的體內。

怎麼辦。我得說點什麼……

我們的攝影機。

冰冷的水。

「你……你你你……」

我想……這下事情……

「嗚……」

「玩、玩得太瘋了吧——！」

我沉浸在那股餘韻中。

這就是，我們的開始。

交錯的視線與視線。

學姊說過的話，現在仍然留在我心中。

在玄關門拉開的地方，有位不認識的成人女性，以及一個短頭髮的女生露出臉來。

其四——一歌

是啊，到目前爲止，什麼問題我不都有辦法解決嗎？

向我伸出的手。

我大聲呼喚慄儂。慄儂，回答我！

「海人！」

我伸出手，想趕緊把它藏起來。

長途跋涉之後的淋浴，實在是太舒服了。我感覺得出來全身的緊張漸漸得到舒緩。這就是，這個星球的洗澡方式……真是太美妙了。

不斷流入腦中的影像。手上的書包掉在地板上。不行，頭痛得快裂了。眼前變得越來越暗。

強風。

「……吶！」

從海人微張的嘴脣，將奈米機械送進去。

淋浴洗去全身的塵埃後，一身清爽地走出浴室。

漫無計劃地走一步算一步，沒想到還能夠像這樣洗個熱水澡，大大地安慰了我的心靈。能來地球真是太好了。總之就先借住一晚，以役的事以後再想吧。

「慄儂！」

恐怕變得很不妙了……

墜落的自己。

攝影機。

背部感受着淋浴的水滴，坐在浴缸的邊緣上。然後使用眼鏡型資訊顯示系統，查詢一下洗澡系統。依靠着顯示出來的資訊，小心翼翼地拿起放在浴室架子上的洗髮精。先用這個洗頭髮，最後再用「潤絲精」保養髮絲是吧。好。

送進體內的奈米機械促進了患部的細胞代謝，從體內修復傷勢。再等一下，就不會痛了。

不管我怎麼呼喚，海人也沒有反應，只是虛軟無力地躺在我的臂彎裏。仔細一看，他似乎用手按着脖子。我拿開那隻手，掀開襯衫一看。

耀眼的光芒。

一陣沉默流過。

在浴室裏衝着熱水澡。

若不是海人叫住我的話……現在想起來還會害怕。差點就真的成了女高中生街友了。

兩人被光所包圍。

「這是……」

「呀！」

然後，是現實層面的問題。今後要住在哪裏，還有咕咕叫的肚子。

「海人！你怎麼了？振作點！」

「沒事，一定會有辦法的。」

真希望能永遠，留在那裏——

就在我以祈求的心情，確認嘴脣相互接觸的觸感時。

昨天救了這個少年，今天換成我被他救。想到這裏，胸中就產生一股溫情。讓我忍不住想相信命運之說。也許宇宙船緊急降落在此地，還有與霧島海人相遇，都是命中註定的。

極爲溫暖、柔和的觸感。

但我，只是拚了命想救你。

靜待片刻後，我的身體內部開貽發燙，感覺得到機械正在開始反應。太好了……功能正常。

昨晚。當我以這隻手抓住掉進湖裏的海人時，他的性命已危在旦夕。

在即將中斷的意識裏，覺得，彷佛觸碰到了某個物體。

「玩、玩玩玩……」

我在這個地球該做的事。就是尋找腦海中的那片風景，以及觀察海人的身體狀況。

在霧島家，響起了兩陣尖叫。

片段的影像在腦海中浮現又消失。

我本以爲在他的生命即將消失之前，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救活了他。看來選擇暫時觀察狀況果然是正確的。因爲那時候，我實在沒時間配合他的體質爲機械進行最佳化，一些部位產生排斥反應也是很合理的。

嘴脣與嘴脣產生接觸。柔軟的生命觸感。

「……！」

一件事物一旦開始，就很難停止。

那裏應該是有吻痕的……不是，是有奇怪瘀血的地方。我下意識地以手按住了脖子。

突然傳來拉開門的聲音，我閉着的雙眼猛然睜開。

撐起上半身，抬頭一看……

我偷偷地試着講出口，沒想到浴室牆壁產生了迴音，聽起來異樣地響亮，把我嚇了一大跳。我不禁露出笑容。

咚。聽到一個東西猛然掉在地上的聲音。

從更衣室探出臉來，呼喚他時。

我又叫了他一次。但，沒有回應。

身體，無法動彈。無法呼吸……

兩人見狀，身體開始不住顫抖。

更衣室的洗衣機上放着海人替我準備的毛巾與替換衣物。附有皺褶的漂亮連身裙。地球的女性在洗完澡後，都會換上這麼可愛的衣服嗎。真是太美了。可是，內衣該不該穿呢？既然沒有替換的內衣，應該就表示是要光着身子直接套上這件衣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