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哲朗篇）

沖繩是個好地方。

心情會自然地亢奮起來。不同於出生長大的長野的夏天，這種無處可逃的酷暑，覺得正適合目前的心情。

看着每隔一小時身體就越曬越黑的柑菜與海他們，我一如字面上所示，親身感受到沖繩之所以能成爲觀光地的緣由。

回想起來，在來到沖繩的幾天前，那一天——

小諸下起了夏季驟雨的那天晚上，我自己其實也蠻沮喪的。

懊悔不該欠缺思慮，衝動地把柑菜的心意告訴了海。

懊悔自己言行的前後不一。

做出這種行爲，破壞從中學以來，柑菜、海、美櫻與我四人的微妙關係，到底是什麼意思？

當我想着這些，反常地陷入低潮時，姊姊真奈美給了我六張沖繩旅行的機票。足足有六張，正好夠我們四人加上一歌學姊、檸檬學姊這兩個攝影成員同行……

這是在叫我們順從命運嗎。

當時我還不知道離開小諸究竟是吉是兇，不過一來到沖繩，就開始覺得我的擔心似乎只是杞人憂天。

即使有些生硬，但海仍然一如往常地輿相菜柞處。

至於柑菜本人，好像絲毫沒想到我會泄漏她的祕密……還穿着有些誇張的泳裝，看起來相當開心。

如此一來，不可思議的是，在我的心中除了安心，也漸漸湧生出少許的不滿。

結果，我們的日常還是沒有分毫改變。

雖然心想這樣最好，但同時又覺得有點透不過氣。

就在這時。

來自出乎意料的地方，我受到了強大的衝擊。

主張對人要溫柔（尤其是女孩子）——我的這種個性引來了禍害，當我們在海灘上巧遇了海的青梅竹馬後，我竟然不小心被她的同伴有澤千春看上了。

不，其實我覺得她還滿可愛的。體型纖瘦，但胸部卻意外地有料。平常一對眼睛就像狐狸，但有時又會像卡通人物那樣睜得大大地，兩者之間的反差也很有意思。

有澤同學絲毫不以爲意，一把抓住我的手。

「你又救了我一命。美櫻，謝啦。」

「要是常常忘記的話，就在書包裏放條備用不就得了？」

這種不願讓人察覺的弱點，在長大成人的過程當中，或許會變得越來越多。能夠坦承一切的對象，也會隨着年齡增長而逐漸減少吧。

說得明白一點，就是沒穿內褲……

正因爲如此，我纔會這樣想。

雖然很有意思……但她是個超級肉食系。

——當我正在思考這些事情時，美櫻突然用力回握了我的手。

低垂着頭的美櫻又繼續說下去：

「……我喜歡你。我喜歡……哲朗。」

沒錯。其實早在很久以前，我就察覺到美櫻的心意了。也知道美櫻明白我對柑菜的心意。明明全都知道，卻因爲不想破壞目前的關係，而選擇維持現狀，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在美櫻的帶路下逃進小巷裏，躲在看板後面。看到有澤同學沒發現我們，直接跑過大道之後，我才呼出一大口氣。

這就是，我的沖繩。

「所以羅，想說什麼就說出來。好嗎？」

不管是誰，一定都有不想讓人知道的祕密。就我自己來說，也一天到晚爲周圍看我的眼光與自己內在的差異所苦。我總是不敢冷漠待人，不敢傷害別人，也已經受夠了自己如此膽小的個性。

尤其是像美櫻這種一個人悶在心裏，甚至改變了原本個性的人，更應該趁還有我們這些死黨在的時候，有時撒嬌，有時倚賴……與我們共度許鄉時光。只要能幫上她的忙，這對我來說，似乎也能成爲一種救贖。

回頭一看，美櫻兩隻手抓着我，一張臉漲得通紅。我愣愣地望着這樣的美櫻。覺得好像是頭一次看到美櫻如此認真的表情。

我提心吊膽地轉頭一看，果不其然，有澤同學帶着滿面的笑容站在那裏（是那個嗎？因爲是野獸，所以連鼻子也很靈嗎？）。

美櫻小聲地叫起來，我握着她的手，平靜地說：

撲在我身上的美櫻，裙子掀了起來，底下露出了美櫻……最原始姿態的下半身。

「……是……是這樣沒錯……」

「因爲焦急而手足無措，也不能解決問題吧。什麼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啊。悲觀過頭了吧。」

聽了有澤同學直接了當的說話方式，雙手掩面的美櫻，以細微的音量開始解釋：

「你幹什麼啦！」

她露出了敵意，使出更大的力氣拉扯我。拉着我兩條手臂的二人，就像搶奪玩具的小孩子一樣……從客觀角度來看或許是很有意思的光景，但被拉扯的當事人可喫不消。

我半開玩笑地說，就看到美櫻臉一下子紅了。

「你好過分喔，哲朗，到處跑給我追、……來，我們走吧？」

美櫻對着回過神來的我……硬擠出聲音，說：

感受着握手的溫暖，我心中百感交集。

被她糾纏不放，追得到處跑（完全是一頭野獸）。

但是。

我被逼得逃進小屋裏的牀上，卻被她跨坐在身上（是說她是怎麼進來的？）。

「我是裸體主義者！」

「有困難就找我們談啊。我們當然會幫你羅？柑菜也是，海也是……我也是。」

不妙，當我正這樣想時，

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不只如此，有澤同學見美櫻遲遲不肯放手，竟然說出了驚人之語：

向我伸出援手的，還是美櫻。

曾幾何時有澤同學已不見蹤影，在無人的小巷裏，我與美櫻互相凝視。

我與有澤同學同時看向美櫻。

見美櫻哭成了個淚人兒，還想找話否定，我默默地向她伸出手。但美櫻沒有立刻握住我的手。

泣不成聲地訴說的美櫻，眼角明顯地紅腫，不難看出這段告白對美櫻來說有多難受。我明白了美櫻那時爲何沒穿內褲，但胸口仍隱隱作痛。

我拍拍膝蓋上的塵埃站起來，美櫻仍然蹲在地上，小聲說：

留下美櫻在小屋裏穿內褲，回到海灘之後，我再度被有澤同學抓到，追着四處跑……不得不在沖繩市區到處逃竄。

我驚愕地瞪大眼睛，身旁的美櫻則是整個僵住了。

「……你不過就是個暴露狂嘛！」

然而這對有澤同學來說，似乎也只是火上加油。

再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

所以，我決定不再多想了。

眼前是哭得不成人形，但仍然拚命注視着我的美櫻。見識到她意想不到的堅強一面……我眯細了眼睛，就像在看一個耀眼的事物。

就在她試圖想強吻（力氣大得嚇人）我的時候——

美櫻令人同情地僵硬着身子，這次壓低了音量……但清楚地說：

「……哲朗好溫柔喔。」

「喂，你也差不多……！」

聽到我不屑的語氣，美櫻整個人縮得更小了。這時，我使出了渾身的力氣，說：

「……哪件事啊？」

一心想做點什麼，卻什麼也做不到的，或許其實是我纔對。

光是這樣就夠讓我驚嚇的了，但這時我又不小心看到了。

「你就這麼不相信我們喔。」

「呃……裸體主義者就是那個嗎？在家中赤身露體，開放地生活的那種人……」

竟然還好意思埋怨柑菜隱瞞對海的愛意，而泄漏了她的感情。竟然還好意思對美櫻說「想說什麼就說出來」。

「……可是……」

就在我覺得不能坐視不管時，美櫻大喊：

強得不像女生的力道，讓我差點被她拉走……但我的另一條手臂，被人從反方向用力拉回去。

「被我發現了——！」

「是這樣沒錯……」

「……我，真的不是變態……」

那時候美櫻的眼神，烙印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她的眼淚中，隱含着不可告人的祕密曝光時，無法挽回的絕望感。

聽她這樣說，我腦中差點又浮現「那個場面」……但我儘量不動聲色，繼續裝傻。

但我刻意冷淡地對抽咽的美櫻說：

「沒有什麼可是不可是的。」

爲什麼美櫻那時候沒有穿內褲？

大聲一喊之後把有澤同學撞開，取代她倒臥在我身上的……是平常個性乖巧的美櫻。

至於有澤同學，似乎是被自己的發言弄得興奮起來，開始逼近美櫻。

等美櫻抬起頭來，我再以粗魯的口氣接着說：

就算丟盡了臉也沒關係，必須趁某種程度上還能任性而爲的現在……在自己的內心當中，替所有問題做一個了斷。

片刻之後，美櫻戰戰兢兢地握住了我的手，我一口氣把她拉起來。

「……」

美櫻再度變回泫然欲泣的表情。但我，卻一動也不能動。

「喂，你……！」

我驚愕地瞪大眼睛時，美櫻也注意到了，她雙眼噙着淚水，把手伸到後面去拉下了裙子。

背後極近距離傳來聲音，我頓時爲之凍結。

「我也覺得這樣是不行的。可是，我試過好幾次要改，但有時候還是會犯……。於是我決定讓自己變得不顯眼，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柑菜卻主動來找我說話……哲朗與霧島也都願意跟我做朋友……我真的好高興……好開心……所以，我不想讓你們知道……」

美櫻似乎也察覺了我的想法，這還算好。

「纔不會。」

「還好啦。不過只限對可愛女生就是。」

「……這是謝禮。謝謝你沒提起…!」

「我可是看見了！你衝進來的時候，沒有穿內褲！我看你一定是喜歡不穿內褲在外面走動，想像被別人看見的狀況，以此爲樂的變態吧！像你這種女生喜歡上哲朗，也只會給他惹麻煩………！」

「不行……不行！」

淚水從美櫻的眼眸中滾落，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對。我們家都是這樣，從小我也是這樣，我一直以爲大家在家裏都是這樣的……。自從上了小學，我開始注意到好像哪裏不一樣，但這種事又不能問人……。我知道穿內衣褲是理所當然的。可是，我血壓很低。早上精神不好，有時候會忘記穿內褲，然後就直接去上學了……真的好丟臉……」

「……我是……裸體主義者……」

然而，同一天晚上，我就得知了美櫻的祕密。

「……咦……？」

「不行！」

「然後假裝去上廁所什麼的，趕快穿起來就好啦。要不然也有體育褲啊？」

我只能裝作沒看見。裝作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要不然還能怎樣？）。

「哲朗，這邊！」

「……我怕大家，會討厭我……」

「你怎麼這麼笨啊？」

「呀！」

「……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