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阿妮絲，與養父的相遇

第二章阿妮絲，與養父的相遇

清爽的微風，柔順地撫過延伸至地平線的金黃色麥田。

天氣非常晴朗，是個溫暖的好日子。貫穿這座閒適鄉村正中央的小道上，有輛馬車正悠閒地前進着，不久便停在一間有着悠久歷史的古老大型建築物前。此時有位手上提着行囊的紅髮少女提心吊膽地向外面張望着。

少女下了馬車後，開始四處探看，而馬車也緩緩與她拉開距離。少女望着離去的馬車身影，雖然一瞬間露出無依無靠的失落表情，但隨即搖了搖頭仰起臉，臉上充滿自立自強的堅毅神情。

這裏距離少女生長的城鎮約有兩天馬車的路程。所在處是位在藍鐸科公爵的領地中，一座名爲諾瑪的小城鎮。此地環繞着勾勒出平坦地勢的泰普司山脈，是個悠閒又樸實的地方。與少女出生地那樣氣候嚴苛的東部地區相較之下，這裏柔和的空氣也足以令她有種身處異國的感受。在路旁行走的農夫們，正閒適地打着哈欠。

不過少女實在無法像他們悠閒地品味這一切。她稍微打量一下四周後，露出像是下定重要決心般的堅毅表情後，朝着一棟特別壯觀的建築物走了過去。

不過，隨着方纔氣勢踏出的穩健步伐，又漸漸地開始渙散，最後停了下來。

少女膽怯地抬頭看着眼前的建築。雖然不是農家鄉村的小鄉公所，但其壯觀的程度也足以讓她心生恐懼。其造型是西部地區常見的四方形屋頂，內部估計約有數十間房間。

這時從門裏走出了一個人，少女慌張地挺直了腰。對方看來似乎是位農夫，年紀大約爲中年，有着一個渾圓的鼻子。少女連忙回頭朝走過她身邊的男子問道：

「請問一下，有沒有看到其他人來過這裏呢？」

似乎是個唐突的問題，少女很快便後悔了，但說出口的話畢竟不能收回。

接着男子用大聲怒罵般的口氣回問她，嚇得她差點跳了起來。不過對方發現發問者是個嬌小的紅髮少女後，口吻變得稍稍平靜了些，輕咳了一聲說道：

「妳突然這麼問我我哪知道是指誰啊？」

「是這樣的，有人跟我說這裏會有一個在此處接應我的人，但我等了一陣子仍不見人影，所以覺得很傷腦筋。」

「接妳的人叫什麼名字？」

「呃，我不清楚他的名字，但聽說領養我的是位名叫席多大人的人。」

然而回復少女的卻是一陣嘆息的洗禮。

「那邊有張長凳，先坐着等一下吧！」

「那個，請問一下。」

「這村子裏可沒什麼叫做席多的人。」

「直接叫我名字就好，別那麼客套啦！其實我也只是個負責照顧龍、做些保鑣工作的人罷了。」

「嗯，沒錯。」

「席多大人一定是位年約四、五十歲的老紳士吧！有着如雪般的白髮，留着整齊的鬍鬚，也可能戴着副眼鏡，說不定腹部還微凸呢！如果還拿着一把柺杖的話就更完美了。」

「哇」

「那個，我剛剛有向這四周的人打聽過席多大人的事情。」

「那就坐上那個吧，我們馬上出發。」

接着開始緩緩地向前移動。

「不是這樣的，我並非是想要多一個孫子。只是想對一個孤苦無依的小女孩伸出援手罷了。」

獨自一人不斷點着頭的阿妮絲，似乎完全聽不見周遭的聲音。明明傳來了某個東西從天而降所發出的巨大聲響，四周捲起幾乎要將裙子吹翻的狂風，她卻依然醉心於自己的想象世界中。

女家教雖然仍抱持反對的態度，但最後席多老先生對她說：

在那之前還有一個問題。

「保鑣嗎？」

然後嘿嘿地傻笑了一聲，臉上看不出絲毫危機意識。老實說，真看不出來他是個保鑣。

「那個、那個，這是那個，是年底劇團的練習啦！不對，已經沒有戲可以演了。那個、那個，我並不是在演獨角戲，這是我自己的想象！還是該說自己的妄想，就只是不小心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而已啦！那個、這個、我～」

男子很快就離開了。或許是覺得事情會很棘手，也說不定真的另有急事，總之剛剛叫住他或許是個錯誤的抉擇。少女這麼推論後嘆了一口氣，朝長凳走了過去。

齊格則是笑了笑，請她坐在座席上。

少女的名字叫做阿妮絲。

飛龍車便是指在大型的龍身上架着方便騎乘的器具。雖說龍是相當難以控制的種族，不過由於體格強健且力量十足，因此跟馬匹比起來，能揹負較多貨物進行長時間的運送。

沐浴在陽光下的田園農村，如同金黃色的大海般。這樣壯麗的景色，就算身處在恐懼中也能確實地體會。

「我就說：『席多大人，我並沒辦法實現您的願望，而且修女測驗也落榜了。但我擅長做菜跟洗衣服，基本算數的話也還能夠教導一些小朋友』」

阿妮絲雙手置於胸前，正發揮忘我的演技說着臺詞，根本就沒發現有人在跟她說話。更誇張的是，青年的身後有着一輛巨大的飛龍車。看來，阿妮絲連這輛車降落時的聲響都沒聽見。

阿妮絲突然停下動作，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

「注意別咬到舌頭喔。」

「啊啊他們是不是回答妳這村裏沒這個人？」

他回頭望向牢牢緊握住座位的阿妮絲，輕聲地向她問着還好吧一類的話語。

雙手交叉於胸前，不斷上下點頭的阿妮絲，在旁觀者的眼中看來應該形跡相當詭異吧！

阿妮絲第一次聽見自己發出這麼大的尖叫聲。

阿妮絲「嗯嗯」地點着頭。她想象中的席多老先生，一定是在某處見到與自己過世孫女貌似的自己，而決定領養她的吧！

阿妮絲像是對自己暗示般不斷地點着頭。

「然後女僕長就說：『雖然她是孤兒，但收養那種來歷不明的孩子，萬一發生了什麼事情該怎麼辦呢？再者，或許她的個性一點都不像大小姐呢？』

「呃，抱歉打擾一下」

「別擔心，不用害怕。不會有事的。」

諾雅背上的座位以堅固的組件和皮繩連結着，而位在較高一層的座席，則必須爬上牠那充滿尖刺的尾巴。阿妮絲在齊格的幫助下，小心謹慎地爬了上去。

「不會不會，不會有這種事的。怎麼可能有人記得住全村村民的名字嘛！席多大人一定會來的，他絕對會出現的。」

齊格向着因恐懼而動作僵硬的阿妮絲說着，希望她不要太過拘束。

齊格這麼說着後雙腕便拉緊了鞍繩，但這並不是要龍減速而拉起的。在目瞪口呆的阿妮絲面前，巨龍將雙翼伸展開來。

「是、是的。我叫做阿妮絲，是從多魯法鎮的教會過來的！」

「我叫齊格，是席多拜託我來接妳的。

看見對方一臉驚嚇的模樣，似乎方纔的經過都一五一十地見識到了。

實際上，阿妮絲自己也覺得就這麼坐上這輛飛龍車究竟是正確的嗎？她心中難掩這分不安。而且如果以懷疑的眼光來看，齊格的行動看來的確相當可疑。

「請問不是用跑的過去嗎？」

「嗯，有時候會有可疑的訪客來造訪啊！」

阿妮絲坐進座席的時候，諾雅還打了個優雅的呵欠。

那就是對方真的會過來這裏嗎？

齊格雖然對她說「要不要看看外面？」但阿妮絲卻一直瑟縮在座位底下。在多次的勸導後，她才戰戰兢兢地抬了起頭。雖因迎面吹來的冷風再次縮了回去，但後來還是緩緩地探頭出來。

漸漸地，諾雅採取前傾的姿勢，向地面衝刺的速度不斷增加。臉色蒼白的阿妮絲緊抓住扶手的同時，巨龍的身軀也開始浮在空中。她頓時覺得腸胃一陣翻攪。

但這並不是只運輸用的龍，而是個身上有着堅硬鱗片、雙眼閃爍着黑曜石般光芒的美麗巨龍。而且在這條龍的背上，還折迭着像是尾巴長度的兩翼。

「別露出那樣的眼神啦！席多是因爲某些事情，不希望有其他人知道他住的地方而已。所以纔要妳在這偏遠而且沒有任何地緣關係的地方等着。」

啊啊，接下去該怎麼辦呢？」

「抱歉～」

抱歉，我遲到了。」

齊格則是用滿不在乎的態度說着：

「不、不要！」

深綠色的巨龍毫不費勁地揹負起阿妮絲與齊格坐在座席上的重量。雙翼迎着風，大大地張開着。只見天空以驚人的速度向自己接近。

「要摸摸看嗎？」

「嗯？啊，不可能啦！用飛的快多了。」

「這村子裏可沒什麼叫做席多的人」

身上穿的那件沒有任何裝飾的黑色連身裙，應當是回收他人捨棄的舊衣物吧！阿妮絲現在只單純地希望在那位願意收養她的善心人士眼裏，自己看起來能稍微「賞心悅目」一點。

「妳是阿妮絲小姐？」

延着道路奔走了好一陣子，卻連個人的蹤影也沒看見。或許是因爲現在是中午時刻吧！

聽到齊格忍俊不住的笑聲，阿妮絲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龍的腳步非常地穩健，座位上絲毫感受不到任何的搖晃。老實說，當初坐來這裏的馬車，阿妮絲根本不想再坐第二次了，但這飛龍車的舒適感與速度又別有一番風味。

「別太擔心。第一次坐或許是會緊張了點話說回來，好像讓妳等很久了吧？抱歉。牠對回程已經十分得心應手，不過來的時候比較沒那麼擅長。」

「這麼說，席多大人的宅邸不在這個村裏嗎？」

阿妮絲十分驚慌，嚇得幾乎像是要跳起來般，起身後滿臉通紅地說道：

這時她想起寶菈修女的教會被龍襲擊的情景。那真是太恐怖了。跟現在拉着這輛車的翼龍截然不同，當那頭上長着巨大的角、有着鋼鐵般皮膚的巨龍，從建築物倒塌的裂縫中探頭進來張望時，她還以爲自己死定了。

齊格雖哈哈地笑着，但對阿妮絲而言，可就沒這個興致了。

阿妮絲戒慎恐懼地向牠接近。齊格輕摸着牠的鼻尖後，諾雅像是覺得相當舒服般瞇起兩個眼睛，這動作就如同小狗、小貓般。

阿妮絲所生長的村莊被風雪給封閉着，一年四季的氣候都相當寒冷。以石塊堆砌而成的教會里，有着許多像她一樣失去雙親、被修女養育着的孤兒們。

「我是第一次坐飛龍車啊！」

「嗯，不過有點不太對。明明孫女已經過世了，爲什麼女家教還要一直住在宅邸裏呢沒錯，一定是因爲無處可去，席多大人對她說：妳就住在這裏沒關係，所以才一直住着吧！真是位親切的人啊！女家教內心一定這麼想着，所以也順便做起女僕長的工作來。啊，就角色特性來說，或許女僕長比女家教適合呢！那就把女家教的設定改成女僕長。」

這番說辭說服了她。

對方稍微觀察了一下她後，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笑說：

「小姐，妳有聽見我說話嗎？」

「呃，不用了」

或許是過去那一帶曾遭受戰火燒燬的關係吧，阿妮絲幾乎沒看過人們作戰的場面。

齊格這麼說着，並指向飛龍車。阿妮絲雖露出些許不知所措的神色，還是跟他走了過去。

之前阿妮絲曾問寶菈修女「席多大人是位怎樣的人呢？」，她當時望着遠處回答「妳見到他就會明白了。」不過總是冷靜沉着的她在說着這些話的同時，好像流露出少見的焦躁神色，難道那是錯覺嗎？

阿妮絲在嘴裏重複了齊格這個名字後便抬頭望着對方。她發現齊格雖然身材高佻，但體格像是尚未追上其身高一般，給人的印象相當地瘦弱。而可能是毫無做作的緣故，方纔露出笑容的表情卻顯得有些複雜，不過整體上這位青年仍給人出身良好的感覺。

但是她那如同熟成蘋果般的紅色頭髮，卻給人相當強烈的印象。她的頭髮隨性地綁在兩側，不過可能是自己綁的緣故，兩條小辮子的辮尾四處亂翹着。

「這頭叫諾雅的龍可是很擅長接住跌落的人喔，只不過是用嘴巴就是了。」

阿妮絲用力地左右搖了搖頭，長髮隨着晃動搖曳着。

要是自己有着和故事中的人物一樣的力量的話，或許會拿着一隻寶劍向巨龍挑戰，然後光榮地戰勝，並且受到國王的讚揚，最後還說不定被衆人讚頌成爲英雄吧！但可惜的是阿妮絲僅能做出邊抱緊懷裏的孩子邊大喊着「別過來！」的動作。

像是在眼前打開塊巨大的布料般。

外表看來約十三、四歲左右。由於在懂事的時就以孤兒的身分由教會所領養，因此包括阿妮絲也不清楚自己真正的年紀。她的身高不算高佻，外表給人的第一印象也十分乖巧。

「抓緊一點，要是摔下去的話，會發生有點恐怖的事情喔！」

阿妮絲搖搖頭謝絕他的好意。在之前的城鎮時，她光聽到龍這個字眼就幾乎要大聲尖叫起來。

最後還致歉了一番。

老先生就回答：『這些都不成問題，我只是順從引導我的神之聲，這麼生活下去罷了。願妳能夠了解。』

諾雅的眼神閃爍着知性的光輝，看來應該生性溫和，但阿妮絲說什麼就是沒辦法鼓起勇氣去摸牠。

那裏站着一位長髮束在背後，身材瘦高、眼角下垂的青年，目光向下並露出一臉困窘的表情望着自己。

就像是在地面上滑行一般地奔跑着。

「等等一下，恐、恐怖、恐怖的事情是指？」

當坐上座席裏那塊鬆鬆軟軟的椅墊之時，阿妮絲重新體認到「席多大人是位有錢的老先生」這一點。

阿妮絲眨着眼睛看着身旁的男子。

她自言自語地說着，試圖驅除自己消極的看法。不過話說回來，好像是不是忘記些什麼重要的事情了。記得剛剛那個男的說：

自己過來的方向應該是那裏吧！阿妮絲的視線向着東方望去。那裏有着傳說中支撐着天際的大威爾尼山脈，而其中更加高聳而直入天際的是神山阿霸斯。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雖然可以看見成點狀散佈的鄉村小鎮，但寶菈修女所在的教會小村莊卻怎麼也看不到。

「不會的，我並沒有等很久。

這真是太令人感動了！阿妮絲沉醉在自己的妄想世界中，心中浮現了一絲暖意。

那個，我想請教一下，齊格先生是席多大人宅邸裏的人嗎？」

當然也會有反對的聲音。沒錯，一定是過去在他屋邸任職，就像一般扮演着專門欺負別人、梳着髮髻看似嚴厲的女家教角色，以一貫堅決否定的態度說着「我反對這件事情。在我心目中，大小姐永遠只有一位！」之類的話，來阻止老先生未經深思熟慮所做的行動。但是席多老先生對自己接下來的人生想做的事情，也有所堅持，因此不會輕易改變決心。

「胡亂猜疑是不對的。沒錯，一定是出了什麼狀況纔會耽擱到時間。」

「牠叫做諾雅。是個美人吧？」

鄉村地區裏筆直延伸着田園小徑，地平線的彼端清楚可見，只是依然不見像是要來迎接自己的人物出現。

而齊格則是以相當熟練的手法操縱着飛龍車。拉起皮繩的瞬間，原先俯臥在地上的龍站了起來。沉靜且細微的動作，使得身體僅感覺像是微微浮起般，阿妮絲則是拚了命地用雙手按住自己的嘴巴，試圖將驚叫聲吞回肚子裏。

當時她深深地對自己毫無力量一事感到遺憾。

如果自己能擁有打倒巨龍的能力，又或者自己是貴族的私生子，無論如何，只要有着些許的力量的話，或許阿妮絲現在還能留在寶菈修女的身邊也說不定。

不對，這應該也是沒辦法的事。教會養育孤兒大多都只到一定的年齡爲止，今年也有數名孤兒來到了教會。因此像阿妮絲這年紀的孩子，多半都得考慮離開教會的事情了。

「妳想做些什麼呢？」

對於修女的詢問，阿妮絲則是回答：

「是的。

不不對，我想當修女。」

這樣回答。而且她對於自己將成爲一位了不起的修女侃侃而談了很久，但這番談話似乎絲毫未讓教會的修女們深有同感。

自從教會被巨龍破壞之後，她便見到不少次修女們流露出十分不安的神情，相互地交談着。當自己害怕這樣下去有可能會被送到其他的地方去時，寶菈修女建議她接受修女測驗，這番話也使她放下心中一塊大石。如果成爲修女的話，就可以一直留在這個教會里了。

修女們也十分賣命地幫阿妮絲準備修女測驗，並且不斷鼓勵她一定沒有問題，修女們從未料到她會落榜。因此對於溫柔體貼的她們來說，遠比阿妮絲本身感到自責與失望。

「有個人表示願意收養妳。」

告訴阿妮絲這件事情的是教會領導者，人稱「端莊肅穆的寶菈修女」。雖是名嚴以待人，嚴以律己的女性，她對阿妮絲而言卻是形同母親般的存在。

有着虔誠信仰的寶菈修女，淡然地訴說着降臨在阿妮絲身上的天大好運。大部分願意收養孤兒的人，對象都以嬰幼兒爲主。如果領養者認養超過十歲的孩子的話，希望他們來家中幫傭的可能性，通常高於單純的照顧與疼愛。

據說這位打算收養阿妮絲的人物席多，是個單身多金的男性。在他從事的慈善事業之中，也包括養育孤兒。

而阿妮絲所能考慮的時間相當有限。

「搞不好是個金龜婿呢。」

「也可能是個帥哥喔！」

教會的女孩們開始議論紛紛。阿妮絲一開始沒有馬上同意，不過最後還是點頭了。

只是單純因爲她心裏清楚必須這麼做。

其實她很想直說自己並不想去，但她知道教會現在的情況相當不樂觀。甚至有一部分修女已經打算離開教會了。

少年皺了皺眉頭，等着阿妮絲把話說完。

阿妮絲此刻有股想再暈倒一次的衝動。不過，畢竟這無法以自己的意志控制，她也無法再次昏厥。

「喂差不多該下來了吧？」

阿妮絲出生時，戰爭早已結束了，修女們也應該未曾見過。可能目睹到那場戰役的，大概也只有寶菈修女那個年齡層的人了。

「我就是本人，收養妳的人就是我。」

阿妮絲彈跳似地從牀上一躍而起。

並點頭表示同意。

「哎呀，有客人嗎？」

總之，記得打起精神！」

突然傳出「轟隆！」一聲，令空氣爲之震動的巨響。陣陣冒出的濃煙及火炎從塔頂上方的窗戶清楚可見。阿妮絲目不轉睛地望着這一切。

「好了，我們抵達啦～小姐？」

「對了，我還沒問你的名字呢！我叫做阿妮絲，你呢？」

這位自稱爲席多的少年，對於阿妮絲望向自己的熾熱視線，似乎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微微皺了一下雙眉。他的容貌非常斯文清秀，易碎般地纖細。

「死畢安卡！還不快變成臭鴨子滾回來！我要把妳抓來做烤鴨，吊着烤到焦掉爲止！」

但當她說出「請讓我去吧」這句話時，不知爲何，總覺得寶菈修女似乎在嘆着氣。

她心想：對方看來跟自己年紀相差不遠。阿妮絲凝視他的雙眼，雙眸閃耀着非常稀有的緋紅色光澤。與他的烏黑頭髮相襯之下，多少帶給人神祕感十足的氣氛。

當齊格說出「要降落囉。」這句話時，沉浸於思考中的阿妮絲完全沒聽見。因此隨着「嘎噔」一響開始緩緩降落時，她還誤以爲飛龍失事墜落了。

「」

「那個，我該怎麼稱呼您呢？起初我是打算稱呼您爲伯伯的，如果不介意的話，就照這個稱謂可以嗎？」

而齊格卻毫不驚訝似地甩開她回道：

她是個外表十分可愛的金髮少女。金黃色的秀髮、晶瑩剔透的白皙肌膚，配上玫瑰色的櫻桃小嘴，五官宛如洋娃娃般清秀，身上穿着潔白輕盈的洋裝。不過，阿妮絲總覺得那應該是鴨子的羽毛變成的。

「席多也說什麼犯人一定是妳這種話！事實上也沒錯啦，可是毫不考慮就馬上就叫人家兇手，這樣不是很過分嗎！」

「如果妳不餓的話，明天再喫也行。」

阿妮絲眨了眨眼。

「這麼說來這間屋子裏究竟還有多少孩子呢？真令人意外。我還以爲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齊格話還沒說完，又再次傳出巨大的爆炸聲。緊接着從塔上方的窗戶中，飛出了一個白色的塊狀物。

阿妮絲遵照席多說的，一邊乖乖地躺回牀上，一邊抬頭望着席多的面孔。對方的外表不管怎麼看都跟自己的年紀差不多。

「席多大人就在這座塔裏嗎？」

雖與自己想象中的城堡印象有所出入，阿妮絲仍對這有如精雕細琢的玩具般美麗的建築深深讚歎不已。

接着傳入阿妮絲耳中的是鴨子的話語

（插圖023）

「我懂了！你也是席多大人收養的小孩對不對？跟我一樣耶！」

少年身穿一襲附帽的赤紅色長袍。打扮看來像極了成年人。煩惱着自己是否該先開口的阿妮絲，最後鼓起勇氣問道：

她所見到的是一座包含數棟尖銳屋頂，規模遠比寶菈修女的教會還龐大的石砌巨塔。阿妮絲回憶起兒時所看過的一本圖畫書，其中提到公主被邪惡魔法師擄去的高塔，就如同眼前的這座建築物，不過它還不至於令人心生畏懼。

阿妮絲雙手一拍，轉頭望向一臉詫異的少年。

席多正等着她答腔。

這是阿妮絲的人生中頭一次體驗何謂昏厥。

甚至聽見有陣聲音正呼喚着自己，阿妮絲翻了個身。今天早上好像是打掃教堂的日子。每到掃除的日子，就一定得在黎明時刻起牀。要將地板打掃得一塵不染，還得用冰水擦拭得亮晶晶的纔行。

鴨子是女孩子，而女孩子是鴨子，加上巨龍正飛翔於天際。

「先聲明，我的實際年齡跟外表不符，好歹我也曾經歷過戰爭。下次還敢說我是小孩，我就揍妳一頓。」

「還有，希望不要是龍就好了。」

阿妮絲一靜下來後，房間一片靜默。尚未了解事情來龍去脈的她，只是張着嘴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呆呆地回望着對方。

「那個，請問一下這裏是席多大人的屋子嗎？」

「」

席多方纔提到他也經歷過戰爭，指的自然是當初發生在這國家，因一對雙胞胎王子兩方分別主張自己擁有正當的王位繼承權，最後演變成國土一分爲二進行大規模內戰的「雙子王戰役」。那場戰爭持續了數十年之久。即使掀起大戰的罪魁禍首，也就是那對雙胞胎王子雙雙過世之後，戰火也未完全平息。

「那，是什麼？妳是想坐飛龍嗎？」

清醒過來後，她發現自己在一張牀上。

「可是席多大人是位老先生」

這可不是眼花，鴨子變成了一名少女。

羽毛隨之飄下，落在摔得四腳朝天的齊格臉上的是一隻潔白無瑕的鴨子。附帶一提，剛纔發出慘叫聲的不是這隻鴨子，而是被牠撲倒的齊格。

由於手泡在冰水裏實在是受不了，她曾請求過燒熱水之後再打掃，這使得修女大爲感嘆。只見雙手插在腰間的修女們就像說着「妳這孩子真是」，以要她痛改前非似的口氣教訓着：專心一點，阿妮絲。這是爲了神所做的勞動服務，怠惰的心情會使人懶散的。

席多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舉起手輕拍了一下阿妮絲的頭。

「不會啦。」

「我會不會被除去養女資格呢？」

一旁白色樹木製成的桌上，放着阿妮絲帶來的那隻小皮包。

「妳想喫龍？我這裏沒有食用龍，城鎮裏也不可能賣，妳就忍着點，喫喫豬肉跟雞肉吧！」

但似乎「席多老先生」的宅邸，與她的想象有着相當大的落差。

實際上這趟天空之旅並沒有耗費太多時間。但對阿妮絲而言，卻像是飛了快一整天一樣，而寂靜無聲的降落感，更讓她誤以爲失事了。

在這陣喧囂怒罵聲之後，眼前的視野染成一片緋紅，她瞬間卻又看不見任何東西了。

「啊啊，原來如此。

「騙人，你怎麼看都是個小孩吧！」

你跟席多大人同名，對不對？」

以席多大人那樣的高齡，或許不太適合過於吵鬧，不過他可能會陪我們一起玩也說不定。我以前在教會里可是很會想新的遊戲呢！

「妳是在哪裏聽說的我不清楚，不過現在總該認清現實了吧！我叫席多，人們稱我席多-邁斯特職業是魔法師。」

而伴隨「轟隆！」一聲，窗戶噴出了猛烈的火焰，

啊！」

「不是的，我不是想喫龍」

阿妮絲心頭一陣混亂。心想，這裏究竟是哪兒？是個從來沒見過的房間。房裏的空間不算寬敞，擺設在牀鋪旁的小桌上裝飾着美麗的花朵。

「隨妳要怎麼叫都行，就是別叫我伯伯。」

「妳說什麼？」

「嗚哇！」

齊格以滿不在乎的口吻說道，同時將她的包包放到地面上。

啪噠，覺得額上似乎有股溫熱的觸感。

「等等，畢安卡。雖然我不太瞭解情況，不過一定是妳有錯在先吧？」

對了，這裏應該是塔的內部吧，她心中有了底。看來是自己昏迷之後，被人搬到這裏來的。

「可是這種事要先決定好纔行啊！我想了很久呢！如果不能叫伯伯的話我就不知道該叫什麼好了

「」

齊格以熟練手法收妥乘坐器具，在他的催促聲下，阿妮絲這才慢慢沿着諾雅的尾巴爬了下來。

「非常抱歉！我馬上就起牀！」

從巨龍預備降落的山丘往南方俯望，可見村莊中點綴了許多磚瓦築成的風車。山坡上綻放着數百朵白色的染色花。在這之中，僅矗立着一棟以石塊砌成的建築物。

「少胡說八道了，我不會叫妳滾的。所以儘管放心，今天就先睡吧！」

阿妮絲傻傻地呆望着眼前的景色。

原先躺平的阿妮絲，隨着驚叫聲又坐了起來。

「那個我想還是明天比較好。」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是說明天回教會的時候，不想坐龍回去啦等一下我應該會被罵說『妳明天就給我滾回去』吧？所以才說要是可以的話，不想坐飛龍車回去。」

而且似乎也嚇壞了這位前來關心自己的少年。

阿妮絲，早上怎麼睡過頭了呢？

「齊格你聽我說，真是太過分了，人家差點就被做成鴨肉火鍋了，快救救我啦！」當阿妮絲正心想鴨子竟能厲害地說出人類的語言時，那隻鴨子「碰」的一聲，活生生在阿妮絲眼前變成了人類的模樣。

阿妮絲正煩惱自己剛纔的怪異行爲，該如何矇混過去呢？

名爲畢安卡的少女以連珠炮般的速度說着。

「我是」

「我說妳啊」

少年眨着眼

「我是席多。」

阿妮絲心中想象的是位於湖岸邊，水中有白天鵝悠遊其間，瀰漫着詩情畫意的壯麗城堡。

望着起身發問的阿妮絲，席多命令她再度躺下。

欸，你說席多大人會不會允許我們做這種事情啊？以前我在教會的朋友說，搞不好席多大人是位很難相處的怪人，不過我不這麼覺得耶！我在想他一定是個親切、溫柔的人物。他願意收養我這件事就是最好的證明。」

「話說回來，好像忘記跟妳說明了呃

「」

「是啊，就從這道門」

「這裏就是，宅邸嗎？」

而以十分驚訝的目光直盯着阿妮絲的，是一名黑髮的少年。由於自己是突然大叫跳起來的，嚇得人家不發一語也是人之常情。

阿妮絲只是緊抓着把手不放，連一聲也不回。即便齊格朝她的臉頰拍了拍，仍然沒有得到任何反應。他只好放棄叫喚，將注意力轉向卸下龍鞍與疆繩的工作上。

「嗯，是啊。沒錯。」

「那個您的職業既然是魔法師，也就表示您會使用魔法？我對那方面，實在是不太清楚」

「明天再跟妳說明，快睡吧！」

而當阿妮絲又再度坐起身時，席多難掩臉上不滿的神色，悻悻然說道：

「又怎麼啦？」

「那個您會不會把我，當成活祭品啊？」

「妳煩不煩啊！快點睡！像妳這種營養不良的小鬼，沒人會想生吞活剝的啦！」

「嗚嗚，是」

阿妮絲慌張地用棉被捲起身體。雖說被人直接當面訓斥之類的她在教會時早就習慣了，但至少修女不會用這種粗魯的口氣罵人。那如同破鑼嗓子般的粗野聲音，就算只是大吼一聲，也能將小孩嚇哭吧！

唉唉，現在完全醒了過來，根本就睡不看了。

阿妮絲的心裏雖這麼想着，但當她再次睜開眼時，已是隔天早上了。

我該出房間嗎？

阿妮絲早上睡醒後，便一直在煩惱這個問題。

身上仍穿着跟昨天一樣的黑色連身裙。即使想換洗，除了身上穿的以外，她根本沒帶其他的衣服。帶來的袋子裏也只放了睡衣、內衣褲、襪子、以及一本殘破不堪的聖經。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東西。

早上起牀之後，應該先去洗把臉。但是如果昨天的記憶無誤的話，這裏是座塔。塔中儲水的地方究竟在哪兒？應該要先去問人的，可是這樣就會被看見剛睡醒的樣子。等等，自己的養父昨天早就看到這張睡臉了。

養父。

那名少年。

自己爲什麼會被那名不知比自己年長或年幼的小孩收養呢？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寶菈修女會不會是在知悉一切的情況下，纔將自己送來這裏的呢？

「真頭痛睡個回籠覺好了。可是又睡不看。」

當她嗯～嗯～地低聲沉吟時，聽見有人敲門的聲音。

「我叫畢安卡，請多指教喔！」

「嗯，那是一般社會對魔法師的認知啦！簡單來說，就是些『詭異的傢伙』吧？不過倒也沒錯，的確是滿詭異的。魔法師大多是充當壞人對吧！而且聖典中，也記載着『屠殺巨龍，並歃其血者』能因而使用魔法。

這是阿妮絲從未聽過的字彙。

「啊，妳是說這個嗎？」

畢安卡連忙摀住了阿妮絲的嘴，一邊緊張地左右張望，確認剛纔的對話沒有恰巧被路過走廊的席多聽見後，才總算鬆了口氣。

「哇哇哇」

阿妮絲妹妹會覺得魔法師很恐怖嗎？」

「所謂的魔導師，是指直接與龍族互結契約的魔法師。啊，別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啦～妳只要一點一點慢慢去學就可以了。不過，要是說明得不完整，我可能會被席多臭罵一頓，所以今天還是先說到這就好了。先去喫早餐吧！」

「哎呀，叫我的名字就好啦，我也直接叫妳阿妮絲啊！」

「看來魔法相當深奧呢原來是這樣，我懂了！席多大人也會變身對不對？因爲他其實是個老伯伯，現在看起來卻還這麼年輕。」

「這個嘛

「阿妮絲，因爲妳纔剛來或許還不知道

魔導師，這三個字在口中重複着。

「在這個家裏，一定得學習魔法吧？」

「我與生俱來就有變身的能力。要說是魔法的話，這也算是魔法，不過真要說來，應該算是一種體質吧！」

明明是隻鴨子，卻用着畢安卡的聲音說話。接着鴨子又變回少女的姿態。不過出現的面貌卻不是畢安卡，而是阿妮絲的臉孔。此時阿妮絲經歷了另一個自己站在面前的難得體驗。

「不是不是，我是他的客人啦！」

「？」

所以有什麼不懂的，都可以問我唷！」

「之前聽到要收養一個女孩後，我就想說『要好好照顧她！』

畢安卡跟阿妮絲一起洗起臉來。完畢之後，一條幹淨的白色毛巾遞了過來。

千萬別在席多的面前提起年齡的事情，那可是他的地雷啊。」

邊說着這些，阿妮絲邊擦着臉。

被遮住嘴巴的阿妮絲，發出了陣陣呻吟，這段內容從畢安卡的神情看來，似乎是極爲重要的事。

「畢安卡妳能變身成任何東西嗎？」

阿妮絲不禁再度低聲沉吟。

畢安卡推着懷疑惑的阿妮絲，兩人出了房間。

「也是有變不了的東西啊。像花瓶之類的，我沒辦法變身成非生物。」

有着阿妮絲臉孔的畢安卡，用阿妮絲的聲音說着：

「其實，席多一直都巴不得自己趕快變老，但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沒錯席多在魔法師間是個相當有名的人。人們稱他爲『火之魔導師』呢！」

報出自己名字的少女，再怎麼看身上也沒長出白色羽毛，或是黃色的鳥喙。

「您也是被收養的嗎？」

「畢安卡小姐，請問一下。」

「我可以像這樣任意變化成另一個人的樣子。剛開始可能會嚇一跳，不過妳馬上就會習慣了咦？阿妮絲妹妹？」

當她把毛巾從臉上拿開，突然看見身旁出現了一隻鴨子，嚇得差點跳了起來。

「這樣啊」

阿妮絲緊握着毛巾，如凍結般動也不動，今天沒有像昨天那樣突然失神暈倒。雖然尚未完全適應，不過似乎也多少培養出一點抵抗力了。

「畢安卡小姐，請問一下。請妳不要介意唷！我昨天好像看到妳變成鴨子的模樣。不過應該不可能纔對，我肯定是在作夢吧？什麼飛龍翱翔在天際、鴨子變成女孩子之類的」

「我只有在書本里看過一些，並不是很清楚大部分都是些壞角色，然後被神父大人收拾了這樣。」

「嗯我倒覺得沒興趣的話，不學也沒關係吧！」

阿妮絲妹妹對魔法師瞭解多少呢？」

「啊哈哈哈哈。也沒那麼容易飛上天啦！即使是魔法，能辦到的事也很有限呢！其實一般的魔法師，能做到的事情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呢，席多就不一樣了。」

「唔唔。」

畢安卡一副把這兒當成是自己家的態度，向阿妮絲介紹塔內的設施。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可以飛上天之類的能力，我覺得很棒啊，不過昨天是真的滿害怕的。」

「如果覺得下樓很麻煩，就靠在扶手上滑下去就可以了。不過要是被席多抓到，會被唸到臭頭的，可要小心點唷！」

「不一樣？」

往下走到一樓，就有蓄水池。石造地板房間的中央處有口井，從天花板垂下打水用的吊桶，這樣便可以隨心所欲地汲水了。而似乎在井的右邊是浴室，左邊是廚房，這樣的設計，使得取水更加方便。

她有着一頭長至腰際的金髮，蒼翠欲滴的碧綠色雙眸，長髮上綁着兩個狀似貓耳的蝴蝶結，身着純白色蕾絲洋裝，相信這世上再沒有比她更適合這身打扮的少女了。

「畢安卡也是魔法師嗎？」

畢安卡是個有着如夢似幻般容貌的美少女。她對着看傻了眼的阿妮絲投以親切的微笑。

被這麼一問，阿妮絲眨了眨眼，陷入了短暫的思考。與其說是恐懼，不如用驚訝來形容比較適當。她打從心底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