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都市傳說「光明會」OPERETTA
《超自然異象研究社》 · 耳目口司 · 2.4萬 字
《十月二十九日(星期六下午)》
入秋之後,天黑的速度快得驚人,太陽已經開始西沉,夜幕逐漸籠罩四周。
霓虹燈早早亮起,綠洲至今才正要清醒。
我、蜂須與玲儀音在綠洲主要道路之一——光輝大道,光明正大走在路中央深入綠洲。
我們儘可能無視於瞪視過來的質疑視線抵達此處。這裏看起來只是中等規模的綜合大樓,風景卻莫名散發莊嚴氣息。
大樓掛着「柏木集團」這個氣派的門牌。
「還是回去吧?」
「怕了?」
「到頭來,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窩囊。」
玲儀音完全沒把我的意見聽進去。
走出蜂須家的玲儀音表示「去柏木集團吧」,毫不猶豫筆直走向綠洲的光輝大道。
柏木集團很可能還想對我與蜂須不利,即使玲儀音是集團總長的女兒,鬧出那麼大的騷動,應該也不會無罪赦免。在這種狀況之下竟然前往敵方總部踢館,魯莽也該有個限度。
我與蜂須拼命阻止玲儀音,玲儀音只是反瞪着我們。
「那裏有個男的知道至今慘案的所有原因,我也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這是能得到適切情報的唯一方法——你們想知道沈丁花那個討人厭傢伙的一切吧?」
話說到這種程度,我們當然無從阻止玲儀音前進。
玲儀音就這麼往前走,光明正大打開正面大門。
我與蜂須也隨後跟上。
「哎呀哎呀,不得了,這不是大小姐嗎?」
入內瞬間,正面就傳來這個聲音,一名西裝男性露出低俗的笑容,從入口設置的椅子起身。
「大伯他——」
就在蜂須隨手拿金屬球棒擺出架式的時候……
她以匆促的語氣向後方的赤樫大喊:
才聽到後方走廊傳來這個聲音,這副魁梧的身軀就出現在我們面前,抓着西裝男性的衣領把他拉到半空中。
「很抱歉,大小姐,老實說您完蛋了。」
「啊~~~抱歉,我考慮的不夠周詳。」
「赤樫,辛苦了!再來我們自己走,感謝你帶路,我不希望別人聽到我們討論的事情,麻煩暫時不準任何人接近,赤樫,包括你也一樣,那麼等會見!」
「想做什麼?」
是高得必須仰望的怪物。不過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副黑亮墨鏡。
啊,這麼說來,記得赤樫討厭蜂須?
(果然不能靠臉通關?)
蜂須帶着誇張的表情向我笑。
應該說,我不知道該講什麼話題。我們曾經傷害赤樫,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赤樫卻像是不想要求我們謝罪。
赤樫轉身面向我們緩緩低頭。
「得救了,赤樫,謝謝你。還有,那個……我之前那麼亂來,對不起。」
組員們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朝我們後退一步低頭致意。以前只令我感到恐懼的那句話,只有這次真的好可靠。
「那就是像我了……嗯,搶地盤的遊戲果然無聊,這些傢伙殺掉還是會復活,即使同伴的腳中槍也不會哭,真是不好玩。何況完全搞不懂規則的意圖,人類創造的寫實情境,終究只有這種程度。」
「……赤樫?怎麼回事?看你一直髮抖?」
「——想說門口,在吵什麼。你們是,蠢蛋嗎?」
建築物本身老化所以有些骯髒,卻完全沒有龜裂的痕跡,看來建造得相當穩固,偶爾看見的門也大多是鐵門。
「——很高興,看到各位,別來無恙。」
這次玲儀音確實朝赤樫低頭,我與蜂須默默照做。
我們如同躲在赤樫的身後,在細長的走廊上前進。
「雖然演變成這種地步,但我想見混帳老父親一面,我明白沒道理拜託你,但是可以幫忙安排嗎?求求你,請助我們一臂之力。」
「原來如此,確實煞有其事,你也會講這種可愛的藉口了,真不曉得像誰。」
影像非常寫實,音效也充滿魄力,連旁觀的我們都以爲處在真正的戰場。但這只是聲光效果的錯覺,這裏始終是柏木集團總長的房間。
不知爲何,忽然有一陣寒氣襲擊全身。
聲音的主人說完之後,將槍口對準己方鞏固前線的玩家。
周圍組員以西裝男性的這句宣言爲暗號逐漸接近。
原來她以前一直這麼囂張。「所以,有何吩咐?您不惜來到這裏,是發生什麼,棘手的事嗎?如果不是,請快點離開,比較好。因爲玲儀音小姐,立場原本就,不太好。」
赤樫只是輕聲低語所以聽不太出來,我慢半拍才察覺他在對我們說話。
聲音的主人背對我們,享受最新的第一人稱射擊遊戲。
赤樫看到玲儀音低頭,冷酷的表情稍微變柔和。
「……居然還有客人過來,兄弟們!」
玲儀音回問之後,西裝男性哈哈大笑。
(看來有個幹部想立功。傷腦筋,對方是笨蛋,所以沒辦法溝通。)
「沒有啦,那個……你纔是,之前被打成那樣卻意外有精神。」
——說真的,既然有他在,玲儀音可能被柏木集團殺害嗎?如今這方面只成爲一個問號。
「不像任何人吧?因爲我是不良少女。」
「迎田大伯吩咐我們,您已經沒有用處所以要宰掉,聽說您賣掉集團裏重要的機密文件,即使是老闆的女兒,終究也不能這麼做吧。沒想到您會專程過來送死,總之,請節哀。」
室內至此籠罩着一片寂靜,大概是隔音很好,完全聽不到剛纔如同野獸的吼聲。
「真是的,離家出走,卻又忽然回來,令人頭痛……這邊請,老闆今天,在裏面。」
這個聲音從房間深處傳來。
——至少在這個傢伙出現的時間點,我們就再也不可能強行突破,再來只能聽天由命。
我們轉眼之間被黑幫兄弟們包圍——我快失禁了。
「你們是誰?算了,我想見混帳老爺子。」
計劃劈頭就失敗了嗎?原本對方如果不肯放行,我們打算以玲儀音做爲人質,但要是人質沒有價值,這種作戰就不可能順利進行。
「何況萬萬沒想到,你們因而讓玲儀音小姐,得到自由,我甚至應該抱持,一些謝意,完全不想,恨你們。」
這個人會原諒我們嗎?
「我不太清楚,但應該沒問題吧,畢竟玲儀音就住在蜂須家——」
「……這樣啊。」
大概是空調不太好,總覺得塵土飄揚。這是一幅前途無光的風景。
一臺巨大的屏幕上,正在上演一場戰爭。
散發這股殺氣的,是這棟建築物裏最可靠的墨鏡巨人。怎麼這樣?我說了什麼激怒他的話?
「既然玲儀音小姐,向我道歉,我也只能,原諒你們。」
「……蜂須,這是怎麼回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赤樫說完之後,撥開羣聚的組員往深處走,我們快步跟上。
這名男性沒能把話說完。赤樫手臂一揮,懸空的男性就猛然飛走,重重撞在牆壁上噴出血花落地。
「全……部?兩人,共享……?」
「原來如此,住在蜂須的,家嗎?同住一個,屋檐下,年輕男女,同住一個,屋檐下,喔,咕,咕咕咕……!」
「……什麼意思?」
第一視角的畫面以驚人氣勢鑽過爆風,整個畫面微微染成紅色,但是第一視角玩家依然精確瞄準敵軍發射衝鋒槍,貿然探頭的敵軍被擊倒。即使如此,可憐的士兵們還是繼續進逼,遭受玩家單方面蹂躪。
玲儀音忽然牽起我與蜂須,穿過僵硬的赤樫身旁往前走。
不知爲何,玲儀音與蜂須聽到這個問題就繃緊表情,大概是在猶豫該如何響應而遲遲沒開口,赤樫不解地轉身,將視線投向我。
「後來大約,經過兩個月,玲儀音小姐,怎麼樣?習慣外面的生活嗎?」
「——哦。」
「……昌造,你也沒敲過門吧?我只是偶爾效法父親。」
赤樫上樓並且繼續詢問:
狀況實在不太對,我對玲儀音打耳語。
——不然就強行突破?
如今內心稍微從容,因此我重新確認室內風景。以最壞的狀況,也要考慮非得逃離這裏的可能性。
「……所以大小姐,請您死在這裏,給我們一個面子吧。」
兩側隨即湧出一羣中等身材的邋遢男性聚集過來。
「我的身體構造,有點不同。」
「唔喔——?怎……怎麼回事?」
不過眼前這一幕,確實是不講理的戰場風景。
原來如此,赤樫果然純粹只爲玲儀音着想。
蜂須與玲儀音忽然在耳邊大喊,使我不由得縮起身體。
這一瞬間,我衷心慶幸蜂須是被虐狂。
「……玲儀音小姐是,第一次,向我道謝,以及道歉。」
「嗚哈哈……還……還以爲會死掉……」
「你們原本沒向我報備,就想做什麼?」
慢着,我也不知道玲儀音的生活狀況。
衝鋒槍槍口就這麼噴出火光,聲音的主人轉眼殺掉己方所有人,毫不猶豫關掉遊戲電源殺掉自己人就下線,世間居然有這種惡質的傢伙。
沉默再度降臨。
「啊?沒那回事,在那種破舊公寓全部兩人共享吧?」
身穿西裝的醜陋墨鏡巨人——赤樫賢治,斷斷續續的話語透露出若干憤怒,詢問雙腳懸空的男性。
然而在任何組織裏,總會有一個傢伙喜歡抱持這種野心。
「真是的,迎田也令人,傷腦筋,玲儀音小姐那件事,現在由我,全權負責。既然玲儀音小姐,願意回來,她的安全也由我保護。」
「請問,咲丘先生,那個家,當然有,不同樓層,像是浴室,有好幾間,可以各自,清潔身體,是可以各自,構築出,完全不同,生活空間的,氣派屋子吧?」
依照我從外行人角度分析,這裏打造成發生意外狀況時,有必要的話可以躲進來死守的據點,建築物構造莫名複雜過頭。也就是說,沒有地利的我們如果要逃走,無論如何也無法突破包圍網。
「不,那個……!」
——難道我的這番話踩到地雷了?
「咲丘——!」
赤樫似乎看透我們的想法,維持平淡的語氣告訴我們。
上頭有人死掉就能往上爬,這原本是小角色不應該抱持的野心。
如同野獸的咆哮聲傳入耳中,還以爲發生震耳的地鳴,蜂須拉着我們往前跑,打開最深處的門衝進去,並且急忙鎖門。
赤樫發出低沉的聲音,面無表情。無從推測他的想法。
「——玷污集團名聲的人渣,冒犯各位了。」
「咳啊!赤……赤樫先生……爲什麼……」
「——進來連門都不敲,包括之前的離家出走,玲儀音,你變成不良少女囉。」
「我超快樂的所以原諒你!不,我很想宰掉你,但我要忍住轉換成快感……!」
蜂須的臉不知爲何逐漸變得蒼白,如同他自豪的髮色。
音調非常沙啞,但能清楚辨識陳述字句的意思。我們將目光投向聲音的來源。
後來,他像是死心般輕輕嘆息。
這名男性旋轉椅子面對我們。
最初我誤以爲是街頭音樂人,他身穿連帽上衣與高級牛仔褲,和樓下的組員們比起來相當輕便。他好歹是組織領袖,看起來卻完全不像,肯定是基於負面意義來說擁有非常先進的品味。
細細的脖子掛着DJ用的大耳機,看起來像是會被耳機重量壓得清脆地折斷,帽子底下的臉就是如此削瘦。
年齡……無法想象。他就是枯瘦到這種程度,完全無法讓人認爲,剛纔利落地四處打倒敵軍的玩家和他是同一個人。
只能用骷髏來形容的這名男性,若要用一個詞來說,就是「不死」之類的生物。並不是筱冢那種「不老」,這個怪物看起來很老,卻依然沒有停止生命活動。
如同只以皮包骨形成的這名男性——柏木昌造,集中少許的肌肉帶動臉皮,露出勉強像是在笑的表情。
「玲儀音,歡迎回來——嗯,伴手禮只有兩隻小白臉嗎?嘗過男人才回來,這也太不孝囉。所以,誰的技術比較高明?」
「混帳老頭子,講話之前想想自己的年紀吧,你總是這麼下流。」
「這只是挖苦,連這種程度都沒辦法拆招,所以我才說最近的年輕人……何況你這黃花閨女連一招牀上功夫都不會,哪可能有這種膽量。不過做父親的我很欣慰。」
……居然不是孫女,這怪物太誇張了。
「所以,你哪個人不帶,偏偏帶了這兩個傢伙?」
對方彷佛估價般狠狠瞪過來,我緊張到喉頭卡住,空氣送不進肺部。
他在看我,以那雙如同能看透一切的漆黑雙眼注視我。
好恐怖。
和赤樫對峙的當時根本沒得比,這個人光是位於那裏就很恐怖。
——這就是柏木集團的總長。
「你應該聽赤樫說過,他們是咲丘和蜂須先生。」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我和蜂須也喫過幾頓飯,對吧?」
話題轉移到蜂須,使得他嚥了口氣。原來還是有人會這傢伙緊張。
「……哈囉,老爺子,今天您心情真好。」
昌造聽到我的請願之後瞪向玲儀音。
「嘎哈哈!這種事我早知道了,當前的問題是『黑彌撒』吧?」
昌造聽到我的詢問就豎起手指論述。
「我沒想到她這麼早就回到神樂咲,但是不知道纔有鬼,她出現在赤樫面前至今兩個月,沒采取行動反而詭異——好啦,那麼咲丘小弟在這裏做什麼?沈丁花怎麼啦?」
昌造將視線從蜂須抽搐的笑容移向我。
「沒辦法這樣割捨吧……對方再怎麼不講理依然是家人。」
「反過來說,不限於獨裁者,『行使某種權力的時候,肯定伴隨着不講理』,最不講理的人就是最高掌權者。」
「就是因爲至今不曉得,我纔會來到這裏想知道詳情!請告訴我,沈丁花是什麼人?『光明會』是什麼組織?『黑彌撒』到底是什麼?」
我語塞不知如何回答事到如今的這個問題,玲儀音代爲開口:
昌造像是鄙視我們的意見般哼笑,並且繼續述說。
他愉快地揚起嘴角,如同枯枝的手指向沙發。
我被看見了,我的風景被看見了。
「——所謂的下手毀滅,是做了什麼事?」
「足以讓他提出這個問題的一切。他們會協助我,請讓他們知道一切。」
玲儀音筆直反瞪回去,昌造咯咯發笑。
「他也見過筱冢先生,那是無上的神祕主義,所以他有權知道我們的祕密。沈丁花櫻近日有所動作,也是他提供的情報。」
昌造納悶地詢問,我們則是無法回嘴。
「這是在問什麼?」
「——看來你不驚訝。」
「……所以我們熟知彼此的底細,沈丁花家爲了守護代代傳承的知識,研究各種特異事物並納爲己用。相對的,柏木家研究西洋學術,創造專職戰鬥的人種——以便最後即使開戰也能獲勝。」
「老實說,那東西在這個時代完成是一種巧合,在現代要讓古代技術復活反而困難,爲了湊齊當時的材料,我們不曉得無視了多少法律。」
昌造靜靜述說這段如同幻夢的往事。
蜂須臉頰抽搐。
「『光明會』是企圖以『神祕論理』統一世界的協會——是祕密結社。」
爲什麼——我們覺得爲什麼?
昌造打從心底瞧不起我們般放話。
「——問你們一個問題,現代人最恐懼的是什麼東西?」
我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
「所以,玲儀音啊,你事到如今回來做什麼?明明連《啓示錄》都搶走——」
昌造嗤笑片刻之後開口。
昌造講任何事都是面不改色平淡陳述,玲儀音投以冰凍的視線,但昌造若無其事地承受這道視線之矛,朝玲儀音露出笑容。
「——您的意思是說,這就是教育?」
他的眼神燃燒着熠熠怒火。
「畢竟寶貝女兒回家了,心情當然會好,就算看到搶我女兒的男人,也不會立刻拿槍打爆,尤其是你,因爲我很欣賞你。」
「——既然知道到這種程度,就不需要問候吧?」
「不用站着聊,坐吧。」
「……可是,暗中做出這種事的傢伙,真的能夠統一世界?」
滔滔不絕說到這裏的昌造,表情忽然散發出正經的氣息。
「我們察覺到自己無力時,掌權者灌輸『強大的外力壓抑自己,使得自己無法達成目標』這種觀念當成原因,將屈服的方法烙印在我們的身體,烙印這種美好的防衛本能之後,就完成一具無法抵抗不講理的身體,打造出這個社會,甚至連國家也必須以此成立,掌權者對任何人都不講理,歷史就這樣反覆上演,社會藉此維持堅固的結構,這是非常基本的知識,最近的年輕人連這個都不曉得?」
我的情報似乎泄漏大半,大概是從赤樫或小柳津那裏打聽到的。
他爲什麼連我的家族分子都知道?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家庭狀況?
「兩家原本都是政治世家,我也有一段高尚的時代。」
蜂須煩躁如此詢問,昌造忍住笑意告誡我們:
「這是世界各地同志們的總稱,勢力曾經能暗中掌控政治,卻在現代化的過程失去所有既得利益,在很久之前消滅,在日本殘存的唯二家系,就是沈丁花家與柏木家。」
「哈!無聊,沒興趣,老頭子就應該乖乖在家裏打電動,這叫做大腦鍛鍊吧?確實能讓我稍微回想起戰場,刺激到足以防止老人癡呆。」
我所知道的大腦鍛鍊遊戲,不是這種殺戮遊戲。
「沈丁花櫻要進攻過來了,而且就在這幾天。」
他不是沈丁花那種暴君,沒有要實現的理想,只是爲了活出自我而殺生,接收生命永遠活在世間的魔人。
昌造首度向我露出打從心底感到開心,如同要喫人的兇惡笑容。
我進入正題,昌造猶豫之後看向玲儀音。
真是不死妖魔。慾望聚合而成的怪物就在我眼前。
科學怪人——原來如此,這確實不是源自超自然領域,而是科幻領域的構想。柏木家從這時就開始朝科學靠攏。
我自認對這番話有着某種程度的理解。
「我沒問玲儀音,喂,那邊的兩人。」
「那些可憐的垃圾,緊抓着人類早已遺忘的愚蠢落伍事物,我不忍心讓那些傢伙活下去,所以對沈丁花與跟隨他們的垃圾們用盡各種手段,誣告謀反、凍結資產,甚至摧毀主流家系,剝奪他們的一切趕到國外,真愉快、真痛快,從那些傢伙掠奪到的美酒,即使我現在垂垂老矣也忘不了!那真是無上的美味……!」
「……啊?」
「唔嘿,真難笑……」
「——你說了多少?」
「我覺得啊,如果只限於現代人,就是不講理。」
昌造唐突的詢問,使我們大喫一驚。
「蜂須當然如此,『沈丁花的跟班咲丘小弟』,你也一樣。」
「正是如此,不愧是曾經誤解盲信而暫時跟隨沈丁花的人。」
「既然這樣,您所說的不講理是什麼?」
難道那個事件……神樂咲恐怖攻擊事件就是「黑彌撒」?但那是和超自然或魔法完全無關的破壞行爲……和神祕有何關聯?
五月一目,今年的這一天,對我們來說是特別的日子。
老實說,玲儀音說謊成性近乎病態,我有一半覺得她這番話可能是謊言,但昌造如同咀嚼玲儀音這番話般複誦。
孩子不可以違抗家長,非得聽老師的話。
「那個女孩大概想收復世界。那原本是他們的東西,而且那個狂人至今也深信那東西爲自己所有,有件事很難察覺,其實那個傢伙已經在五月一日的魔女之夜進行『黑彌撒』的熱身場,不曉得她接下來想做什麼……」
既然事蹟敗露到這種程度,如今幾乎沒什麼事要對他隱瞞,我下定決心對那雙空洞的眼睛瞪回去。
昌造笑着回應玲儀音這番話。
如今柏木是黑幫組織,我老早就聽說柏木集團在黑幫當中規模雖小,卻是異常舉足輕重的組織,沒想到原本位於政治領域。
這是一幅極爲欺壓的風景。
「哈哈哈,玩笑也開得真犀利,要不要就這樣踏上諧星之路?」
「嘎哈哈!一點都沒錯,那邊與這邊都因此毀滅,不過下手毀滅的就是我。」
「……失去《啓示錄》之後,那個能力就沒用了。後來這段日子的命運變得亂七八糟。」
「小鬼的教育就是這樣,因爲自己的知識與智能不足以應付,所以監護人再怎麼不講理,也只能容忍這份不講理。畢竟小孩沒辦法反駁或反擊,人們就是反覆經歷這種過程學習到權力。」
「不過,該死的沈丁花居然在海外設立信仰團體,再度累積龐大的財富。沈丁花家的混賬老爺子帶着孫女來踢館時,我打從心底嚇到冒出冷汗,嘎哈哈!不過我一直以爲那個孫女在電車事故中喪命,也聽說那個老爺子不久之前過世。既然這樣,『神祕論理』的繼承人非櫻莫屬。」
「嗯……命運,果然如此嗎……」
「好啦,那麼現代人爲什麼如此無法戰勝不講理?對於不講理的狀況,爲什麼只會抱持恐懼卻毫無反抗?可以簡潔易懂地講給我這個老頭聽嗎?」
「……我也老囉,嚴禁泄漏給外人的家族祕密,居然被離家出走的女兒隨便講給小白臉聽,但我不只沒有斥責,還覺得當成進棺材的伴手禮講出來也是一種興致,真是愉快,何其痛快……所以我還不想死。」
「在家庭裏,無論是無力的孩子,或是沒有賺錢能力的父母,行爲舉止最不講理的人,終究成爲家裏收到畏懼的對象繭居族稱得上有理性嗎?無論是家暴加害人、需看護的老人或是怪物家長,最欠缺思慮又沒品又任性的人,就會成爲最高掌權者——不覺得聽起來何其滑稽嗎?這種傢伙明明早點殺掉比較好。」
連轉圜的餘地都沒有,太不講理了,這個時代還有這種火爆的雷公?
「——會發生什麼事?接下來的『黑彌撒』會做什麼事?目的又是什麼?」
「應該不曉得吧——因爲不曉得,所以區區學徒纔敢向大人挑釁。」
昌造再度面不改色說出天大的真相,使我不由得詢問:
「……我覺得是監視。」
玲儀音的幫腔瞬間被看穿。「你不擅長說謊,他只是被扔在路邊迷路了吧?看樣子,他們連自己至今幫忙做了什麼都不曉得,給我滾!這裏不是你們這種垃圾能來的地方!」
緊張與恐懼,使得我們乖乖聽話坐在沙發上。昌造依然坐在高腳椅上,所以從高於我們的位置俯視我們。
「很可疑。」
「死亡吧?」
「創造人種?難道是指赤樫?」
昌造嚴厲的怒斥使我感到退縮,但我絞盡勇氣反駁:
「獨裁者爲什麼被人懼怕?並不是因爲他掌權,民衆畏懼的是『無法預測他會以什麼樣的基準行使權力』,但是這等同於不講理嗎?倒也不能這樣斷言,因爲獨裁者或許具備確切的理由,並且擁有鋼鐵意志求取心目中的結果。以這種狀況來說,獨裁者非常符合論理,不肯順從的民衆反而更加愚蠢又不講理。」
「玲儀音,你用『預見未來』的能力也完全看不見?」
我聽到這番充滿自信的宣言之後領悟,這個以謀略、謬論與暴力爬上高階的昌造,腳底是無數人們的屍體堆棧而成。
我們緊張得動不了,昌造厲聲斥責:「真是的,小子,別讓我說兩次!」
「比方說在咲丘小弟家,最高掌權者是誰?應該是你哥。」
科學席捲世界之後,神祕的代理人們在近代化社會失去歸宿。這番話的內容,在某種程度和玲儀音的抽象說明一致。
「玲儀音,這樣太愚蠢了。在這個時代,哪有人會相信這種東西?」
「咲丘現在願意幫我們。」
「老爺子,我聽不下去,您到底想說什麼?」
昌造聽到這番話,就只是覺得戲謔般哈哈大笑。
昌造只是瞪着我們。蜂須搔了搔頭回答:
「很簡單,因爲我們被植入『世界就是如此』的想法,我們反覆被灌輸『有個無法違抗的掌權者』,因而深信不疑。」
「喂喂,所以是怎樣?大名鼎鼎的柏木集團,實際上曾經是祕密結社?」
充滿憤怒的這番話,如同一道雷電貫穿我的心臟。
「不講理是理所當然,你們這些小子曾爲不講理而嘆息嗎?但社會就是以不講理形成的,你們只因爲發現膚淺的異論,想從這份壓抑之中解脫,纔會嚮往並追隨沈丁花。這是垃圾思想,你們只把『自己是無理無能毫無價值的垃圾』怪罪給無形敵人,藉以取悅自己的垃圾。」
毫不間斷的偏激言論令我感到難以呼吸,旁邊的蜂須也汗如雨下,眼神閃爍如同說着囈語般否認。
「這,怎麼可能……這種不講理,哪能被允許……」
「不……不對……我是……!」
「不準逃避!」
被怒聲責罵的我們,只能在被迫面對的真相前面害怕地縮起身體。
「不準找藉口,你們一事無成,沒有勇氣、未曾努力,也不聽他人的意見,單方面將周圍鄙視成笨蛋,單方面鄙視大人是狗屎,不肯學習並繼續怠惰,笑着認爲自己才正確,稍微採取行動就定義極限,絕對不試着更上層樓!沒錯吧?肯定沒錯,不然你們這種不相信神祕的傢伙,怎麼可能會協助沈丁花那種人?你們這種垃圾想和那個狂人並肩向世界造反?笑掉我的大牙!」
呼吸變亂,心跳激烈得無法平靜。
不對,不是這樣,我們就是討厭這樣才採取行動,我們和那些一事無成的傢伙不一樣,我們要收復世界,這是我們的理想,我們並沒有錯!爲什麼這個老人不肯理解?
而且,爲什麼我沒辦法把這種想法說出來反駁!
「你們就只是嚐到不講理味道的垃圾!」
全身浮現血管的昌造起身,以質量懾人的事實擊垮我。
「你們只要悶不吭聲就好,你們這種忘記能夠挺身而出的垃圾,只要縮在房間角落長黴橫死就好。但你們學習到不講理亂來的快感,因此墮落成爲散發惡臭的醜陋垃圾,沒人對你們這種垃圾抱持期望,絕對沒有。你們的極限就只是貼着沈丁花的冷屁股洋洋自誇,甚至不相信神祕,誰會把這種垃圾納入旗下?小子們,別自大了,世界比你們知道的還要寬廣深奧!」
「我曾經實際採取行動,不對……不對,不是這樣!因爲……因爲,代表的話語還有我的話語,不就讓那麼多人屈服了嗎?我挺身而出,而且正在採取行動!和那些一事無成的傢伙不一樣!沒錯吧,肯定是這樣!」
我無法承受這股言語暴力,嘗試提出支離破碎的反駁。
「我是在叫你思考!承認自己是笨蛋是很大的進步,但如果認爲採取行動就是聰明人,那你除了蠢蛋之外什麼都不是,這就是垃圾的作爲!」
「可是——!」
「垃圾給我閉嘴!你只不過是拿權力當擋箭牌說大話的小鬼,少天真了!你的所作所爲,和那些在匿名討論區大放厥辭,自稱虛無主義者的傢伙沒有兩樣!這樣就能改變世界?別逗我笑了,這種廢物到處都找得到,想塗鴉就給我去廁所!」
然而柏木昌造所說的一切,都是無可批判的事實與真實。
我啃着滿滿一盤薯條,瞪向開心露出笑容的小柳津,他甚至還哼起歌,看來我的憂鬱令他心情大好。
那個不講理的聚合體,沒有繼續對敗者落井下石。
「你這麼問我……是店長打電話來喔,他說咲丘在店裏等,所以我個人纔會趕過來。」
「——所以,你們被柏木老爺子說教回來了?他說的都很中肯嘛,活該。」
不知爲何,不只是我,連蜂須也跪地痛哭。
「咦?那個……難道你沒找我個人?」
「小柳津,你這傢伙……」
「你這個變態共犯會先被抓吧?事到如今還會受良心苛責,笑死我也。」
我在「無自覺」喝着高級咖啡抱怨,小柳津在吧檯後面哈哈大笑,把抽的煙塞進菸灰缸。
「哈囉~~今天在這裏喫飯?」
「恨我?你們想應付的怪物比我更不講理,那個傢伙知道要成爲現代的掌權者,只要成爲最不講理的人就好。那個傢伙接下來想做的事早已既定,只會是『壓倒性不講理』的事情。」
即使走到這一步,我依然是垃圾。
何況剪輯影片的人是我,有人願意點閱欣賞,我有點開心。
「——彼此都想整理各方面的心情吧?今天到此爲止吧。」
就這樣,如今完全進入深夜時分。
本來可以直接回去,但是和那個混賬老爺子交談所累積的鬱悶心情,我非得找個地方宣泄才能罷休,結果我在綠洲閒晃之後來到「無自覺」。由於內心煩躁,我把和代表他們斷絕連絡到闖入柏木集團的經過,單方面一五一十告訴小柳津。
小柳津大概是察言觀色,不經意離席迴避。
「……你活到現在是爲了什麼?」
《十月二十九日(星期六深夜)》
香澄輕易被我簡單的挑釁引得動手,她朝我撲過來,所以我也捏她的臉頰抵抗。她抓住我的頭髮開始應戰……唉,火大的時候就應該拿香澄來數落,因爲思考複雜的事情會變笨。
小柳津硬是拉開扭打的我們,唐突說起這件事。
「事情沒這麼單純。」
「吵死了,絕壁給我閉嘴。」
「不,就我聽起來,就像是規模大到橫跨世界的小兩口吵架吧?別在這裏生悶氣煩惱,快去見她用力親下去重修舊好不就行了?你這樣好渙散。」
總之我從去蜂須家開始,詳細說明今天發生的事情。我借用江西陀手上的素描簿,逐一整理至今到手的情報,江西陀在這段期間把上桌的炒飯喫光。
「——不,當我個人沒說。所以發生了什麼事?」
「好了好了,帥哥,別這麼說,打起精神吧。心情煩躁的時候不應該聽歌或賞畫,當然應該靠菸酒與女人吧?偶爾幫你介紹幾間店?」
「首先……你居然做出這麼不知死活的舉動,我個人可以生氣嗎?」
「玲儀音,你眼光真的和母親一樣爛,別管那種垃圾,不然你會和那些傢伙一樣失去未來。遇到危險就用那支手機跟我連絡。你明白了吧?殺害你未來的不是我,是愚蠢的你自己。」
「並不是這麼回事——」
「……我確實有上傳,感覺很不錯是什麼意思?」
「該怎麼說,氣氛變了。」
「呀呼~~咲丘,怎麼回事?聽說你和小櫻吵架了?」
「小子,回想起來吧。沈丁花從來沒說過要拯救你們吧!她對這種小事漠不關心,那個傢伙高談闊論就只是爲了『神祕』!回想那個傢伙說的話吧,那個傢伙嘆息於人類失去神祕,一心只想收復人類奪走的世界!那個傢伙不是救世主也不是革命家,是隨處可見的歇斯底里狂人!怎麼可能拯救你們這種只混在人羣裏的垃圾!」
「混賬老爺子……你又知道什麼了?這個,混賬老爺子……!」
昌造坐下取出雪茄點燃,把刺鼻的惡臭吹向我們,一副煩躁的模樣蹙眉。
「託你的福,點閱數似乎慢慢上升,評價很不錯,我還申請一堆賬號自導自演炒熱氣氛。」
「會有人幫我製作CD嗎?」
兩人喝咖啡稍做休息。
無法說出稱得上反駁的話語,只有淚水停不住。明明是你們創造我們,你們卻什麼都不肯教,纔會讓我們如此痛苦。
——不,這反倒是個好機會,兩人分享並整理情報也不差,我反而不該頻頻抱怨吐苦水,而是更加迅速採取行動。
我無從推測那個像是怪物的雷公畏懼何種事態。這不可能以無聊來形容。
「那就點那個。」
「只因爲無聊事情吵架的傢伙都這麼說。」
他講成這樣,我不可能會認同,我們肯定是對的。
自信心崩潰瓦解,我的罪過與覺悟變得徒勞無功。
玲儀音撿起手機,憎恨地瞪了昌造一眼,然後再度轉身。
「很棒嘛!」
「是嗎?可是又不代表小費會變多,很微妙吧?」
「……我好像講得有點不負責任?」
香澄從懶惰的模樣搖身一變,激動得呼吸急促。對這傢伙講電視才聽得懂,真單純。
「你們兩個別在店裏鬧,小心我轟你們出去……喔,這麼說來,是咲丘幫忙上傳香澄的宣傳影片吧?那個現在感覺很不錯喔。」
小柳津在我點單之後泡起咖啡,雖然有點破費,但我今天莫名想花錢。
「少囉唆,我就是想知道纔會朝着成年的年紀衝刺,不要打從心底疑惑地問我。」
香澄完全不曉得箇中意義,不太高興地鼓起臉頰。
我剛纔只有離席片刻,但小柳津似乎懶得聽我吐苦水,所以把江西陀找來。當事人看着江西陀露出下流的笑容,看來這傢伙沒有人情可言。
「不可以吵架喔~~反正是咲丘的錯,趕快去道歉吧。」
我、玲儀音與蜂須被趕出柏木集團之後,沒什麼交談就在綠洲道別。
「無自覺」的門鈴響起。轉身一看,發現入口有個熟悉的身影。這傢伙看到我就開朗地揮手,單手拿着素描簿坐到我旁邊。
「我未成年。」
「不是這樣……不對,我……我不是這種想法……」
「你是說這間店?」
剛來的江西陀,聽到我的詢問而歪着腦袋。
「好,我要拼命努力!來寫新歌囉!」
「總……總之,只要拼命努力,或許就會有媒體報導……」
小柳津大概是聽夠我的抱怨而滿足了,搭着我的肩膀裝熟。
「代表的事各方面有進展。嗯,邊喫邊聊吧。」
眼神閃閃發一亮的香澄把臉湊過來……CD這種東西,其實用計算機就能輕易製作。
大人很卑鄙。我討厭大人,大人過於正確。
「……今後請不要再侮辱母親。只會耍嘴皮子的混賬老爺子,再見。」
「……唔嘰~~~!」
我們離開時,昌造朝我們丟出一支機種老舊的手機與最後的狠話。
這是壓倒性的批判,我完全無法回嘴。這是一種不講理,論點正確到卑鄙的程度。
「不要自導自演啦,這樣很煩,而且別人調查一下就知道——不過這讓我很驚訝,上傳才過兩個星期吧?這樣不是相當成功嗎?」
我有點承擔不起。
江西陀瞬間落寞地移開眼神,接着再度面向我。
「機會難得,在話題退燒之前再上傳一部吧。以這種步調慢慢發表新歌或許會更受歡迎。」
「不過,香澄有目標真好……我有點羨慕。」
「不,並不是這樣,是小柳津揹着我擅自叫你來,抱歉這時間還讓你專程來一趟小柳津,江西陀平常在這裏都點什麼?」
在這時候悠閒搭話的,是換回原本女服務生打扮的香澄。女僕周似乎已經結束,有點遺憾。
非得振作不可,我們要阻止那一位。
小柳津說完,擅自在我面前擺一盤剛炸好的薯條。我明明沒點這種東西。
香澄說完立刻衝進員工休息室。看來她要在店長面前蹺掉今天的班。
「——你應該說這是好的結果。」
我對網絡的音樂業界不熟,但是好歹知道外行人拍的影片打進排行榜很稀奇。那種影片真的多不可數。
「有女人陪才幸福,人生贏家去死吧——看,剛好來一個看護師囉。」
「我也是生意人,你要習慣。不甘心的話就像現在一樣,提供比你的個人資料更有價值的上好情報……但我不需要這種情報就是了。」
我起身蹣跚地走向門,不想在這個空間多待一分一秒。讓我逃吧,讓我解脫吧,我受夠了。
「少囉嗦,居然出賣我的情報……」
小柳津覺得掃興並聳聳肩。
明明香澄生氣的理由總是如此單純,我實在無法理解代表。
「曾經有個祕密結社企圖征服世界,該結社倖存的女高中生正在進行某種計劃……沒人會相信這種事吧?還是說我應該報警?」
「——江西陀,我纔要問你怎麼在這裏?」
「必要的時候給我負責啊,混賬帥哥。」
「開始在網絡流傳,和在街坊之間流傳的意思不一樣……那個,簡單來說,就和你上電視增加曝光率一樣。」
「原本以爲只要交談至少能得到一些情報,卻完全不如期待。我很忙,沒空應付被拋棄而拖拖拉拉的小鬼——給我滾,不準再讓我看見你們的嘴臉,光看就害我心情爛到極點。」
大概是深夜忽然被找來,江西陀身穿運動服,頭髮比平常還要隨便。老實說,我在這種心情下不太想和別人說話,小柳津這次又是多管閒事。
小柳津一副嫌麻煩的樣子搔抓凌亂的頭髮。混賬,居然置身事外。
玲儀音只說完這番話,就拖着氣沖沖茫然自失的蜂須回去,我也沒心情冷靜交談,所以這樣就好。
今天的煙特別刺激眼睛。
「嗯~~……羅馬咖啡與西式炒飯。」
江西陀的舉止開始變得可疑,大概是因爲我沉默不語。
我反而想問,大人只能以此找樂子?這樣比較遺憾。
「收到。」
——昌造在害怕。沈丁花櫻即使是組織倖存者的後代,也只不過是一介高中生,而且身體揹負重大缺陷,昌造卻害怕這樣的她。
「請不要太勉強啦,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真是的……」
江西陀嘆了口氣,審視素描簿上羅列的情報。
「總之,就假設玲儀音與柏木昌造的情報都是真的來討論吧。首先我個人想知道的是……代表的目的是否真的是讓神祕復活。」
「這十分有可能吧?我們已經在最近的距離看過代表家,以及代表對人類的憤怒……那番話並不是用來拯救我們的。」
對我們來說,代表的話語聽起來無比舒適,但那是精挑細選,用來讓我們產生錯覺的話語。如果是如此熱愛超自然異象的人,成爲神祕主義的擁護者反而比較自然。
代表沒有說謊,正直到恐怖的程度。
在名爲現代的這個時代,這種行爲何其異常。
「——既然這樣,就和我個人的目標不太一樣。我個人一直認爲,那個人會提供歸宿給我個人這樣的孩子。」
「我也一樣,如今我們總算釐清從代表身上感受到的突兀了。我們期望革命,代表則是隻想讓神祕復活……我們只是誤會代表的陰謀,所以我們非得阻止代表不可。」
「嗯……」
說來過分,我們擅自把自己的希望託付給代表,並且發現有誤就背叛,這麼一來,即使昌造罵我們是垃圾也無從抱怨。
無論是持續逃避或無法振作,單純都是我們自己的責任,我們只是陶醉於代表展示的力量。
既然這樣,我們就非得面對。
這是我的負責方式。
「可是既然這樣,爲什麼——不,應該只是在各方面敗露吧。」
江西陀輕聲自言自語,並且再度瞪向素描簿。
「這麼一來,最重要而且無法理解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手段』。我們完全不知道代表要以何種手段,讓名爲神祕的這個東西復活。咲丘心裏有底嗎?玲儀音與昌造先生似乎也不知道。」
「……」
我試着思考,還是沒有頭緒。
將筱冢先生公諸於世——不對,如果只是這樣早就做了,何況那一位進行的是炸城市或摧毀宗教團體這種行動,這和神祕的復活有何關連?毫無意義,這麼一來破壞行動根本沒有意義。
「喂,咲丘你吵死了!要鬧去別的地方——」
所以我認定超自然異象離我非常遙遠,只因爲被代表兜圈子利用就絕望。
這番話使得凍結至今的玲儀音眯細雙眼。
我喜歡風景帶給我那種震撼靈魂的衝擊!這不叫神祕還能叫什麼?此等熱情、理念與執着,不叫神祕還能形容成什麼?沒錯,代表尋求的非此莫屬!
「唔~~……老實說,我個人不擅長這種動腦工作,這部分得請咲丘努力一點,只有咲丘能理解代表的內心吧?咲丘喜歡風景和代表喜歡神祕,肯定來自相同的根源。」
「試着回想昌造說過的那些話吧。那就是提示,我們平常只看見淺顯的事實,但如果發生某種狀況,就必須思考基礎的事物纔行。而且爲了實現基礎的事物,人們必須意識到該事物的構造,否則什麼都看不見。」
「——是喔,總之,偶爾就聽聽你的幻想吧。」
「咲……咲丘?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喜歡神祕,無論我還是江西陀都非常喜歡神祕。
「咲丘,既然人員到齊,就進入正題吧。」
「『動腦工作』之後的那段話!」
「不,不是這樣,到頭來,我們或許誤解了神祕論理的方法論。」
「唔呃——!」
我如此大喊,江西陀與小柳津隨即面帶詫異轉頭相視。
我與江西陀抵達木造公寓,毫不猶豫按下其中一間的門鈴,好一陣子沒人應門,所以我擅自推門進入。
《十月三十日(最後的星期日)》
所以她將不老不死者與野槌蛇納入管理,並且殺掉大腳怪。
「沒事,總之無妨。」
然而我如此熱愛風景,熱愛到這種程度!
我與江西陀坐進暖桌。我和外國娃娃與美少女坐在同一張暖桌下。
江西陀環視室內,虎紋物品還是老樣子,多到非比尋常。
看來是看到我以外的初遇訪客而感到困惑。
「這樣啊……」
我說完之後,坐在蜂須房裏的暖桌旁喫煎餅看電視的玲儀音總算轉頭看向我們,接着露出驚訝的表情愣住,失手掉下煎餅。
「這是怎樣?所以只是希望我們相信超自然異象?喂,這真無聊。」
「感動……?這就是,咦?啊?」
「——氣氛變了?」
但玲儀音似乎還是無法接受我的說明,不太服氣地噘嘴。
是如此單純的事嗎?
「什麼嘛,玲儀音你果然在。要好好應門纔對。」
玲儀音窩在暖桌下,提高警覺注視悠然自得的江西陀,大概是無法判斷能信任她多少。
「要思考這個真理的基礎要素——這個要素的真面目,應該是『感動』。」
「打擾了~~」
那一位說要收復世界,到頭來,我們爲什麼曾接納這句話?我原本自認能夠理解。
——咦?
我抓住江西陀的雙肩再度詢問,她隨即移開視線低語:
「似乎是他爸的興趣,但他爸很少回家。」
「——玲儀音,你怎麼從剛纔就一直講這種猥褻的詞?會吵到鄰居,別這樣。」
「不,對於那一位來說,這是重要的命題之一。無論是逮捕超自然異象,或是查明其真面目是否是超自然異象,對那一位來說都很重要。那一位要是沒能熟知,就無法以神祕傳播者的身分統治這些異象,所以那一位纔會成立丘研擔任代表,四處尋找超自然異象。這麼一來,要是超自然異象無法接受統治,並且公諸於世化爲陳腔濫調時,她就能事先親手毀滅。」
「你剛纔說了什麼?」
「我劈頭就聽不懂你的意思。要以神祕統治世界,意思是要摧毀科學?這應該有點抽象過度,無法擬定具體手段吧?」
「——咲丘,這是怎麼回事?」
「爲何能成立——是因爲那樣吧?超自然異象很驚人,之類的……」
「您……您是哪位?」
「美麗的世界」是什麼意思?「神祕論理」究竟是什麼?
江西陀也抱着頭。
「——對喔,對喔……原來如此!」
江西陀毫不自重,朝剛認識的對象發動黃腔攻擊。總是冷靜的玲儀音,也因爲這種攻擊過於出乎意料,聲音完全高八度。
江西陀的危險發言,使得玲儀音雪白的肌膚變得通紅,並且啞口無言。
「嗨,好久不見。」
「不過啊,就算蜂須確實是變態,個性卻很有男子氣概。但是應付這種人應該很辛苦,SM玩法是基本吧?雖然這麼說,但我沒想到蜂須會比咲丘先有搖搖樂的經驗。」
「不過,看不出來是蜂須家耶,一整個黃通通。」
「啊啊?也就是說……什麼?」
蜂須抬起正要鑽進暖桌的頭重新坐好。
「沒有啊,孤男寡女住在同一個屋檐下耶?能做的事情當然只有搖搖樂囉,蜂須不能等閒視之,而且玲儀音也真豪放——」
我也不認爲她會把這番話當真,於是繃緊精神。
「江西陀和我一樣,曾經和我抱持相同理想協助代表,如今一起尋找代表的下落,她也知道所有事情。」
「是藝術!」
蜂須說到這裏忽然噤口,雙眼翻白口吐白沫,就這樣無力倒在暖桌上。
「什麼氣氛?」
「慢着,就算你這麼說,我也……」
蜂須與玲儀音都不明就裏地歪着腦袋。
「也對,兩位聽我說吧,雖然只是可能,不過代表——沈丁花櫻學姐想做的事,以及『黑彌撒』的目的,我已經大致推測到了。」
「你……你聽到多少?」
玲儀音嘴巴不斷開闔,展現出「通紅的臉變得鐵青」這種高明的才藝。
蜂須聽到我的請求,一臉意外地凝視着我。
江西陀舉例爲混亂的蜂須解說,但蜂須依然歪着腦袋無法接受。
轉身一看,拿着購物袋的蜂須露出無力的表情站在玄關。
「啊?」
我一直認爲神祕或超自然異象是無法理解的東西,比方說不老不死、千面魔、預言者,我認爲這是理解不來的東西。
玲儀音抱頭沉默片刻,說聲「總之先進來」邀我們入室。
……是這樣嗎?
忽然站在客觀的角度,就變得搞不懂自己。
「喔喔,家長長期外出,而且只有那邊一張牀嗎——嗯?」
「好啦,那就把暖桌打開——」
「所謂的神祕,是一種隱藏起來無法理解的事物,人們遇見神祕時的感動,正是神祕論理奠定基礎的條件,無論是不死人、千面魔或大腳怪都無妨,平常的我們會以『必須詳加分析』的冰冷視線看待,這正是在現代人手中失落的神祕,代表想要藉由藝術收復現代人遺失至今的這份『純粹的感動』。」
「所以說搖搖樂到底是什麼?麻煩具體說明一下搖搖樂——」
「慢着,我想認真問一些事情,抱歉可以晚點再開嗎?」
「就是名爲『神祕論理』,基於本能就相信神祕的淺顯事實。但是這種事實爲何能成立?想實現這個理論又要使用何種手段?」
「……你不知道何謂禮儀嗎?」
我說到這裏,玲儀音的視線首度變得正經。
「代表說要收復,那麼代表的行動就絕對不是毫無意義,至今和代表合作的一切絕不是毫無意義,我們確實在收復世界!既然這樣就不可原諒,沈丁花櫻錯了!」
「我只聽到你連續大喊搖搖樂,聲音都傳到外面囉。話說,原來是你們來了,難怪玲儀音會囉唆大喊搖搖樂。」
「可是,這到底和藝術有什麼關係?」
江西陀歪着腦袋,恍然大悟般輕敲手心。「原來如此,可以整天玩到爽。」
「沒有,只是我某天湊巧到繁華區買飯,江西陀忽然哭着過來——嗚!」
既然這樣,那就都錯了——不是這樣!這種東西不是神祕!
我確實喜歡風景,但是說到爲何喜歡……
然而我現在真正理解了,丘研就是這麼一回事。
「嗯?前陣子確實有點口角……咦?我有對蜂須講過這件事?」
這是一幅有點令人喘不過氣的風景。
我一起身,小柳津就暴出青筋走過來。江西陀感到不知所措。
江西陀以冰冷的視線俯視蜂須,催促我繼續發言。她說得對,玲儀音與蜂須都到了……我決定暫時不去想象蜂須在暖桌底下遭遇了什麼事。
蜂須無視犯下社會敗筆而僵硬的玲儀音,一起坐進暖桌。
「你……你你你……你忽然講這什麼話……搖搖樂是什麼?」
「那個,咲丘是重度的風景愛好者吧?至於代表,不是重度的神祕愛好者嗎?我個人也喜歡屍體那方面,不過該怎麼說,我個人的『喜歡』和你們是不同類型吧?必須是咲丘這種病情嚴重的人,纔跟得上代表的想法吧?代表與咲丘這種動機模糊的人,我個人沒見過其他的例子。」
「首先,我們要確認沈丁花學姐是否真的想以神祕論理征服世界,雖然只是假設,但是說到沈丁花學姐是否真的能以這種方式完成她期望的『征服世界』,我認爲可能性絕不是零。」
「玲儀音小姐,初次見面,我個人叫做江西陀,總之是咲丘與蜂須共通的朋友。」
「對那一位來說,這就是『神祕論理』!」
無需煩惱,昌造的說法也有道理,這我承認。
我提問之後,復活的蜂須上氣不接下氣地低語:
「……那個事物,具體來說是什麼?」
「話說回來,你們什麼時候和好的?我完全忘記這件事,但你們之前不是在吵架?」
「對,我認爲蜂須的意見大致符合真理。」
江西陀低頭致意,玲儀音警戒地瞪向我。
「重點來了。真實存在的超自然異象,確實能刺激我們的感官帶來感動,但是足以揪心刺骨,如同心臟被抓住的感動,位於更深的地方。回想起來吧,我與江西陀曾經成爲這份感動的助力,而且你們肯定一度受到感動。」
玲儀音這時恍然大悟地開口:
「難道對於沈丁花櫻來說,『神樂咲恐怖攻擊是藝術』?」
「沒錯,在永遠過着沒什麼起伏的日常生活,如同垃圾堆的綠洲,民衆感到一事無成而無力。播放清唱劇引爆綠洲的劇場型『黑彌撒』,以藝術的感動大幅撼動人們包含恐懼在內的情緒,世界可能會改變的絕望,輕率卻強烈感受到的情感,就是重新統治人們的強力神祕——足以取代本能的希望、恐怖或畏懼。」
連那位正經的真弓姐,都爲那種程度的慘劇而興奮,該事件對人們心底的影響深不可測。
這正是沈丁花的統治。
「……胡扯,這種亂七八糟的行徑,就是讓神祕復甦的方法?這種事不可能和神祕連結在一起吧?好蠢……」
「現代人的感性,堪稱被『近代化』這種不講理的現象壓迫到冰冷至極,這正是神祕瓦解的原因。那是讓我們追隨『收復世界』這個浪漫神祕的決定性瞬間,我們感動於這份妄想,被沈丁花學姐的魅力完美統治。沈丁花學姐想述說的神祕,並不是超自然異象這種單一項目,而是擁有更加廣泛的涵義。」
生靈奪走人們名爲希望的神祕,所以毀滅。
《啓示錄》奪走人們名爲可能性的未來,所以潰滅。
沈丁花以這種方式,確實逐一收復整個失去神祕的世界。
「——等……等一下,我姑且採用你這項見解吧,所以接下來呢?以感動征服世界又是什麼意思?」
玲儀音雙肘撐在桌面詢問我。
「關於這部分,看現在的世界情勢就好。中東的革命、美國的示威遊行、歐盟的瓦解,全都是今年出現的變化,不覺得這樣很奇怪嗎……再怎麼說也變化得太劇烈了。」
蜂須對我的指摘提出異議。
「喂喂喂,整個離題了,這是巧合吧?何況日本從夏季之前就不景氣,甚至出現聖保羅這種宗教。」
「不,以至今的狀況,人們即使如此也肯定不會挺身而出,和之前一樣維持惰性度日。但現在『全球主義』確實在人們手中開始瓦解,現代終於要邁向尾聲,人們即將擺脫至今和平的倦怠期,在偉大的感動之下團結一致,期望革命成功或改革組織立下豐功偉業,藉以求得一種值得恐懼的感動——也就是新形態的神祕,沒人能保證這種事不會在日本發生吧?」
「荒唐……所以是怎樣?沈丁花真的想成爲革命家?」
「不,沈丁花學姐不可能抱持這種直接的理由,這只是在時代洪流下產生的巧合——不過人們已經『得知』世界正在變動,爲此,那一位利用她在日本以藝術統治的小鬼們策動恐怖攻擊,讓人們首度見識到這一幕,新的神祕將會因而接連誕生。」
蜂須啞口鈕心言。擁有此等龐大影響力的人,才應該叫做超自然異象吧。我也不確信事情完全是如此。
他們正在商業區擅自設立的根據地舉辦大規模集會,我與蜂須爲了潛入集會,持續撥開人羣走向深處,這次的集會規模明顯和至今不同——沈丁花學姐恐怕也在那裏。
回想起來,我非得在當時察覺狀況不對勁,然而事到如今後悔也無濟於事。
我聽過這段經歷,但是沒聽過這個問題實際上如何解決……難道和蜂須有關?
「——那個組織在夏季復活時,我們應該更深入調查。那一位當然不可能坐視那個肥美的場所瓦解,我們都知道那羣正要策動名爲革命的神祕,想處理也無從處理的瘋狂信徒是誰。」
「那就是——」
他們腳邊鋪滿無數化爲肉塊的屍體。
「不過我挺身而出,對萩說『我一定會保護你』,拿着金屬球棒去萩家算賬,可是——」
聖保羅的性質和以往只是小型宗教團體時不同,甚至吸收流落街頭的衆多遊民,如今成爲超巨大勢力,所以立刻就能查出根據地。
「……原來如此,是那些傢伙啊,我總算也看出事件的大概囉。他們確實可能這麼做,不,反倒是現在回想起來就覺得,那些傢伙只是爲此聚集的垃圾。」
我大致明白這幅風景。
「——瘋了,那個狂人在想什麼……」
畫作描繪的,毋庸置疑是地獄的風景。
我拉着蜂須的手,好不容易鑽出龐大的人潮,坐在人比較少又看得見巨大屏幕的小巷,蜂須也坐了下來。
總算看見集會地點了,但是人羣擠得快要滿出來,難以隨心所欲接近,他們在這一瞬間也各自高喊主張,明明只是被沈丁花學姐操縱,真是吵鬧無比。
『聽得到喔~~耳麥這東西好方便。』
「啊~~啊~~聽得到嗎?我們剛看到集會地點入口,擁擠程度超乎想象。」
江西陀忽然在耳際大喊。
蜂須保持沉默,聖保羅信徒們的聲音逐漸變大。
我們在那場UNO的時間點就已經敗北。
完全只能讓對方死傷的武器,使用起來必須揹負龐大的社會風險,所以暴徒很少用槍,如果做到這種程度已經堪稱內戰。
「這玩笑開大囉……可惡,動不了。」
「嗯,這些傢伙全拿着電擊槍。」
「總之,到時候造成的損害,小型示威遊行根本不能比吧。」
「……我說咲丘,你有發現嗎?」
光是一幅畫存在於那裏,這個事實就以藝術的感動爲瘋狂的信徒們帶來神祕。
是的,連蜂須也畏懼。
「——咲丘,你真敢毫不客氣地明講。你懂什麼?」
「——怎麼回事?爲什麼江西陀看得到那個?」
蜂須詫異地歪着腦袋。
雖然這麼說,擁擠成這樣也無法回頭,我與蜂須像是被周圍人羣壓扁般緩慢前進。
「煩躁也無濟於事吧,頂多只能祈禱這些傢伙沒有帶着量產的『煙燻南國炸彈』或『音爆手榴彈』,他們用那種東西會很棘手。」
「——那是什麼?」
『哎呀,真的講話就聽得到,真噁心。』
然而,沈丁花就是令人無法捨棄所有的可能性。
江西陀的意見,讓玲儀音深深嘆了口氣◇
「是的,沈丁花學姐錯了。這種東西不是神祕。」
這時候,隊伍一下子有所動作,我與蜂須慎重前進避免離開對方。如果在這種人羣中走散就完了。
「啊?怎麼忽然正經成這樣?」
『咲丘!我個人修復的就是那幅畫!』
「……區區學生不可能做得到這種事吧?」
屏幕上顯示一幅巨大的繪畫。
江西陀焦急的聲音在耳際響起。
乍看確實像是女巫審判之類的畫作,但是這怎麼想都不像如此簡單的儀式。這正是惡魔崇拜的畫作。
淹沒在擁擠人羣中的我們,總覺得經常撞到硬物發出喀喳喀喳的聲音因而環視羣衆,發現他們不知爲何都帶着萩學姐開發的電擊槍做爲武裝。
「神祕正在世界蔓延……沈丁花的恐怖感動正在擴散。」
「這麼一來,就可以預料到下一場『黑彌撒』的要求——她會以超越『神樂咲恐怖攻擊』,壓倒性不講理的龐大藝術帶來感動,結束現今的頹廢。」
「掌握羣衆?喂喂喂,我沒聽說啊,這種事她什麼時候……」
我與蜂須等待集會開始。
「呼~~好難受……不過從這裏就能清楚看見集會狀況。」
「你說謊。」
然而在這之前,我一定要先確認一件事。
這麼一來,鎮壓暴動的難度就會三級跳提升,光靠警力能否應付此等規模的羣衆,老實說令人質疑。
這幅風景恐怖又美麗得只令我這麼認爲。
他嘆出長長一口氣,像是認命般開口:
「沒錯,暫時在這裏靜觀其變吧。」
這時,周圍突然安靜無聲。
『咦?這樣不太妙吧?要是那些傢伙變成暴徒——』
我們以手機和江西陀與玲儀音保持聯繫。這是在神樂咲恐怖攻擊也使用過,具備多人同時通話功能的最新款式。我們判斷所有人蔘加集會很危險,所以只由男生前往最前線,委託兩名女生擔任後援,一有緊急狀況立刻行動。
「國二的時候,我和沈丁花他們不同班,在班上沒有朋友,轉學生萩卻願意找我說話,我當然很開心,後來將萩介紹給沈丁花,沈丁花也欣賞萩,我們四人總是在一起。」
「我什麼都不懂,但這樣下去,我們可能會一輩子和沈丁花學姐與萩學姐相互理解……蜂須,你們發生過什麼事?我們現在肯定只欠缺這個情報碎片。」
「大致來說,真的就像是『革命』。」
蜂須如同懾服於魄力般低語。「那是畫?那種東西叫做繪畫?」
「——所以我看了就知道,不管怎麼想,萩都遭受家長虐待。剛開始還好,後來萩越來越少笑,最後戴上耳機,再也聽不到別人的聲音,只是小鬼的我們無計可施。」
「出島學長跟隨代表,是因爲他只知道這種生存方式,即使對手是我們,他應該也會全力站在沈丁花那邊……可是隻有萩學姐我依然不明白,她爲什麼會協助這種亂七八糟的計劃?即使我們必然會和代表開戰,我也不認爲無法避免和萩學姐開戰。」
我說出這句話時,耳際響起玲儀音的屏息聲。
他的雙眼明顯表現出敵意與憤怒。
有人舉起雙手追求,有人將手放在胸前,有人朝這幅畫深深行禮。
「萩學姐爲什麼會跟隨沈丁花學姐?」
「我也覺得不可能,肯定會以失敗收場。但那一位即使如此還是會做,以這項行動對人類灌輸莫大的感動之後,那一位將成爲挺身而出、羣衆的象徵與偶像,最後成爲命運女神。這恐怕就是沈丁花學姐的最終目的。」
「不,我們早就知道了。這部分只是巧合,但是如同那一位曾經統治我與江西陀,有個場所聚集了統治人們的所有必要條件,那一位硬是搶過來佔爲己有。所以沈丁花學姐一直堅決抗拒調查那些傢伙。」
是否能輕易鎮壓暴動的最簡單理由,在於武器的有無。
「接下來回頭討論方法。那一位會策動恐怖攻擊,不過如果只是這樣,如果只有這種程度的感動,不會有任何人挺身而出。需要更加強烈的感動,所以那一位企圖重現現代人遺忘已久的東西——爲此,沈丁花學姐已經掌握相當數量的羣衆心理,將他們納爲棋子。」
默默思考的玲儀音沉重地開口:
隊伍忽然停止動作,看來開始完全限制進場,入口就在眼前,上頭設置一個黑色的巨大屏幕,大概是讓進不去的人也看得見集會。
「萩學姐無法相信別人,那她爲什麼只願意跟隨沈丁花學姐——你知道理由吧?因爲你原本也是如此。」
即使是對宗教毫無興趣,完全沒有繪畫知識,和藝術搭不上邊的蜂須,都完全爲這幅惡魔畫作着迷。被奪走希望、畏懼與感動的羣衆,當然不可能不被這種魅惑魔法附身。
「——蜂須,我只剩一個問題想問,這是最後一個問題。」
我說到這裏,蜂須首度瞪着我。
穿長袍的人們赤腳踩爛屍體,雙腳染上漆黑血跡。他們毫不在意自己的行徑,只是凝視少女等待着。公山羊頭的惡魔,從填滿屍體的地面底層爬上來,興致勃勃凝視這幅光景。
兩名後援感觸良多如此回應……找兩個機械白癡擔任後援,或許是失敗的決定。
身穿黑色長袍的數人,眺望一名吊在中央,下半身沾滿鮮血,心臟被打上樁子的少女。少女露出苦悶與絕望的表情,在無從抵抗的狀況下喪命。
「『聖保羅』,沈丁花學姐將要利用那些傢伙,在現代策動真正的革命。蜂須、玲儀音,請助我一臂之力,我們要親手阻止沈丁花學姐。」
「因爲她喜歡炸彈之類的東西吧,那個傢伙已經壞掉了。」
江西陀與玲儀音應該位於遠離這個集會地點的繁華區,屏幕再怎麼巨大,也不可能從那裏就看得見。
然而這樣就再也不可能潛入會場,硬是行動反而會動彈不得,遭遇狀況也無法隨機應變。
……不對,以蜂須的個性,他不會把校園生活的回憶當成話題說出口。
我向蜂須與玲儀音深深低下頭。
然而,也因此可能犯下無法挽回的過錯。
「什麼意思……?」
老實說,我感到意外。我只聽說蜂須從更久以前就和沈丁花學姐疏遠,但他們出乎意料曾經密切來往。
基於這一點,電擊槍不僅任何人都能使用,效果也非常好,這個瘋狂的信徒集團,猶豫使用這種武器的人肯定很少。
《十月三十一日(???)》
這肯定是我們曾經喜愛的丘研前身。
我如此斷言。
我確認手邊的裝備,包括一顆還記得做法的汽油彈、連絡用與預備用的手機共三支,還有智能型手機與平板計算機。
這種事我十分清楚,絕不能有任何人比那一位還要錯誤。
我與蜂須瞬間察覺異狀,提高警覺看向羣衆另一頭的巨大屏幕。
只是小型機種,但可以輕易擊退暴民。他們爲什麼擁有這種只有少數機動部隊採用的武器?
我確認通訊狀況。
蜂須表達認同時,只有玲儀音露出困惑的表情。
這是充滿魄力的構圖。如此巨大的畫布,不會令人感覺到任何無謂之處,用色非常精細,即使是相當古老的畫作,依然以現代手法完全重現昔日靈魂,甚至雕琢得更加美麗。
少女旁邊,還有一名倒吊着被拷問而死的男性。
「雖然我自己說也不太對,但我們國一時交情很好,沈丁花基木上是那種個性,但我們畢竟一起長大,她應該也沒有很排斥我。我每次都和出島搶奪沈丁花身邊的位子,但我每次都輸。」
——我看一眼便理解了,這就是江西陀經手復活的禁忌畫作。
答案顯而易見,沈丁花學姐他們果然介入了這個宗教集團。
『是電視啊,街頭電視!連電器行的普通電視都在播……和那時候一樣,不對,更勝當時,整個神樂咲都在播放這一幕!』
畫作消失,畫面烙印着殘影的屏幕,就這樣映出白色祭壇。
巨大祭壇四角立着蠟燭,臺座擺着刻有「普羅維登斯之眼」的金盃,祭壇上只有一人。
以巧妙話術將差點瓦解的「聖保羅」再度整合,讓組織規模成長到超乎以往的新教祖,自稱「霧島躑躅」的神祕精神領袖。
這個人戴着狐狸面具,但我們一眼就從輪廓看出其真實身分。
操縱出島學長、籠絡筱冢先生、逼瘋萩學姐、弄壞蜂須、打亂玲儀音的命運、背叛我與江西陀情感的萬惡元兇。
沈丁花櫻久違在我們眼前現身。
「……沈丁花學姐。」
「這是在做什麼……混賬,根本是笨蛋,那個傢伙在做什麼……!」
直到最後的最後,肯定還有我們推測落空的餘地。
我甚至希望推測落空,然而我們沒有做出定論的惡夢預測,全部成真到絕望的程度。
她身穿潻黑的巫女服,豐滿的胸部藏入這套裝束,紅色的褲裙很適合她。包含狐狸面具,看起來像是隨時要跳起神樂舞。她任憑長長的黑髮飄揚,雙手抱胸堂堂矗立。
宗教集團「聖保羅」的新領導者——沈丁花櫻靜靜述說。
「——我曾經失去一切。」
稍微猶豫之後發出的聲音,沉穩明瞭而且文意清晰。
「曾經失去居所、失去家人的愛、失去平穩的生活,失去夢想、希望甚至是小小的願望,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失去深愛的人。」
話語蘊含深沉的絕望,羣衆光是聽到這裏,就開始有人發出嗚咽聲。
「如今我不想問各位曾經失去什麼,集結在這裏的都是同志——我們『聖保羅』被奪走一切,對吧?」
羣衆帶着嚴肅表情凝視屏幕,像是避免聽漏一字一句。
只不過是高中丫頭的少女,卻有這麼多人專注聆聽她的話語。
連頂撞都不敢的軟弱人們醉心於她的話語,並且成爲一種信仰,逐漸形成一種神祕,喚爲神祕的這種信仰,不在乎自己只是軟弱的聚合體。
羣衆起身發出咆哮,回應教祖的號召。
沒有先人具體說過這種話。
人們逐漸認知殺戮,人們開始容忍殺戮。
「那我們需要什麼?崇高的理想嗎?不對!憤世的絕望嗎?不對!我們只需要改變世界的龐大熱情!我們要讓世界感動,回想起憤怒的方式吧,回想起震撼靈魂的脈動吧!沒能回想起來就等同於死人,各位甘願當個死人嗎?不是吧?正因爲不是,場中才會集結這麼多同志!不用覺得可恥,今天這一天,就是爲了曾經是死人的各位而到來!」
乍看之下,或許會想象成資方榨取勞工。
「各位嘆息嗎?悲傷嗎?不過你們肯定已經察覺,這樣沒有任何人能得救。我們持續被傲慢的人們扼殺到這種程度,這是無可奈何,世界就是這樣的機制……各位察覺到這個矛盾的瞬間就已經被世界奪走,世界與命運就是這樣持續運作。」
「單純的暴力無法成爲革命嗎?沒有計謀的我們無法完成革命嗎?沒必要裝模作樣,革命如罘沒有伴隨音樂,同樣只是一場暴動!」
不對,不是這樣。
同一時間,撼動天空的爆炸聲響遍四周,大地的震動襲向我們。
『OHOOOOOOOOOOOOOOOOOOOOOOOO!』
不要被騙,這樣的未來沒有準備你們的歸宿。
「收復吧!我們就是爲此團結起身!」
如同曾經反覆這句話語,統治我們的那時候。
乍看之下,或許會想象成年輕人將老人們啃食殆盡。
「既然這樣,我們難道無能爲力嗎?我們非得成爲他們的傀儡,無法自主思考,只能像是猴子乖乖聽話嗎?沒那回事,是他們先奪走一切,所以站起來吧,這原本是我們擁有的權利,原本是我們共同分享的喜悅,那麼我們該做的肯定只有一件事——就是改變世界,收復世界。」
是的,再也無人相信那些沒拯救他們的掌權者。
「偉大的先人們說過,改變世界的力量,存在於純真的心;改變世界的力量,誕生於每個人相互認同攜手並進。這些小小的力量累積起來,就能一點一滴破壞世界的構造,總有一天,充滿世人之愛的世界終將到來!」
「爲什麼能說這種話?我們還要忍多久?已經達到極限,我們已經忍受到再怎麼爲前人收拾爛攤子也收拾不完的程度,然而那些傢伙進一步苛求我們、搶奪我們,永遠侮辱我們!我們只能逆來順受嗎?不,我們除了挺身而出別無他法!要把希望放在抱持理念的組織改革之後選出的人?希望這種人能帶來變革?這種人到最後還不是成爲他們的走狗!」
『OHOOOOOOOOOOOOOOOOO!』
她揮動手臂在眼前握拳。
「別忘了!我們的理念不受束縛,就只是尋求自由的意念!」
剛纔那幅擁有魔法魅力的畫作,偶爾會像噪聲般覆蓋畫面,如同要促進閾下刺激效果。
爲什麼無法理解這一點?你們和不久之前的我一樣啊!
「從人類手中,收復這個美麗的世界吧!」
即使如此,她的話語依然迷人到詭異,充滿近乎絕望的神祕。
「今晚是死者回歸的祭典——萬聖節!」
這一位只是想把你們拖到自己的理想之下!
場中歡聲雷動。
然而並非如此,沈丁花櫻只會闡述神祕主義。
「回想起來吧!我們只是爲此而忍住怒火直到今天!」
這一瞬間,羣衆報以無比響亮的掌聲與喝采。
即使如此,卻成爲悅耳的話語滲入耳中。
人們開始肯定這份離譜的神祕。
然後,沈丁花櫻將那句詛咒的話語,灌輸給聖保羅的瘋狂信徒。
不要被騙,那不是你們期望的世界。
『OHOOOOOOOOOOOO!』
「各位,革命的時刻到了!開始進行失落的偉大『黑彌撒』吧!我已經賦予各位行動的力量,賦予各位行動的勇氣!冒犯那些壓抑我們的掌權者吧!拖下那些統治我們的無能傢伙吧!收復被奪走的世界吧,各位擁有這個權利!」
他們崇奉人類的軟弱,絕對不承認這是自己的持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