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江西陀梔的光環

第四部 征服世界「摩登時代」——Female chorus

《超自然異象研究社》 · 耳目口司 · 1.6萬 字

我和江西陀轉頭相視。

蜂須已經帶頭跑走了,所以我們連忙跟上。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香澄會這樣?」

「我哪知道!照顧她的不是咲丘嗎?」

確實,她從我早上回家的時候就不太對勁。

「……我不知道。但我最後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她的氣色很差。」

蜂須開懷大笑。

「哈哈哈,不錯喔,有事件的味道!總之我不知道那裏是誰的地盤,所以快過去吧。我只能先幫忙引路,要是集團的那些傢伙來了,我會想辦法爭取一點時間。」

「可是,你沒必要爲我們做到這種程度——」

「最前線與大後方是自虐狂大展身手的地方,是求之不得的風光舞臺!更何況,雖然不知道她爲什麼發飆,但她打了柏木老爺子的兒子實在要不得,他是集團裏的VIP啊!」

「——抱歉,欠你一次!」

蜂須豎起拇指停下腳步。

「就在那條小巷走到底往右轉之後,一條大一點的巷子裏,快過去吧。如果是墨鏡大哥們過來,我連十分鐘都撐不住!不妙……想像那些傢伙會怎麼修理我,我就要流鼻血了!啊啊~~我興奮起來了!呼哈哈哈哈!」

自虐狂就這麼開心地筆直跑走,似乎是要前往大馬路。

我帶着江西陀在小巷奔跑。

跑到底之後向右轉繼續跑,果然來到一個比較開闊的場所。

這裏是異樣的空間。

建築物牆上畫着許多塗鴉圖樣,而且全部錯綜複雜、相互契合。要完成這種程度的畫作,究竟要花費多少時間?我甚至不願意想像。

鏡子的碎片散落在地面,並且全部映着塗鴉與自己的身影,感覺宛如身處於一間瘋狂的鏡屋,無法壓抑嘔吐與惡寒的感覺。

站在這裏的,只有一名揹着吉他盒的牛仔帽少女。

然而香澄掙脫我的手,以雙手推開我之後放聲大喊。

「這、這、這是怎樣……你、是、是怎樣……?」

我以溫柔安撫的語氣說完之後,香澄抓亂頭髮發出嘶吼。

她以俐落的身手閃躲攻擊範圍較長的黑色棍棒,以突刺爲主力轉守爲攻。

香澄,爲什麼完全沒有找我商量?

這個香澄,是誰?

宛如要給予最後一擊,江西陀以鐵棒打向香澄的側臉。

在我們抵達之前,似乎就已經發生過一場混戰。一羣人像是堆疊起來一樣倒在地上,他們都和曾經在綠洲跟我擦身而過的行人穿着相同顏色的連帽外套。所有人似乎都受到重創,就這麼流着血昏迷不醒,其中就有剛纔所說的集團VIP吧。

「香澄的身體好美麗,身高夠高的女孩,身體線條的鮮明程度果然不一樣—完全沒有贅肉,而且因爲有在玩樂器,所以上臂的緊實程度也無懈可擊。香澄的輪廓平衡很不錯,頭身比例非常工整,就算沒有胸部也無所謂,那是用來主張豐滿的記號,和我對香澄身體要求的美感不一樣!好想殺你,希望你可以死掉,要是你變成屍體,不知道會成爲多麼美妙的一幅畫!但我殺不了你,不想殺你,我該怎麼處理這份無法壓抑的情緒?至少請讓我揍你吧,讓我痛打你一頓,請徹底被我修理之後倒在地上吧!這麼一來,我會讓香澄成爲一幅畫,我會將香澄的美麗烙印在畫布上!怎麼樣,願意配合嗎?這樣香澄也可以成爲唯一了,我會讓你成爲唯一!」

不知何時,香澄似乎已經處於神智正常的階段了。她藉由否認眼中所見的「自己」,拼命保護着「香澄」的存在。

「——我,就是我……我,不會輸給我——」

「生靈不是可以用『辱罵』來驅趕嗎?」

江西陀張開惺忪的雙眼瞪向香澄。「只講這些,聽得懂纔有鬼。而且還想用暴力逼人懂?」

「什麼意思?」

接下來,香澄就只能不斷防守。

「香、香澄……」

「『我』還不是一樣!」

「明明說過會幫我加油!咲丘明明說過會一直爲我加油!」

我抓住香澄的手。

江西陀使出的突刺,終於深深打入香澄腹部的要害。香澄喉嚨發出「嘎——」宛如某種東西粉碎的聲音,並且微微搖晃。

「我明明是我,可是這裏有這麼多的我,所以——啊啊啊啊啊啊啊!真是的,不對!我不是說過嗎?咲丘是咲丘,不是我而是咲丘!」

江西陀的身體猛然被打飛。

「喂,怎麼回事!香澄,振作一點!你不是這麼輕易就會敗給生靈的傢伙吧?你不是要成爲『搖滾歌手』嗎!」

「可是沒有任何人認同,無論我彈多少次吉他,唱多少首歌,反覆多少次多少次都一樣!所有人都嗤之以鼻,像是在說『像你這樣的人隨處可見』!」

牛仔帽順勢飛向後方。

我不由得閉上眼睛。

「我明明只是想成爲搖滾歌手!明明只是想當我自己!從我身上奪走我有什麼樂趣?我們有什麼東西比我更值得被認同?」

「第一次我還懂,第二次雖然差點哭出來,但我忍得下去。可是每次都被當成不需要的人,而且是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

雖然香澄處於隨時會昏迷的狀態,卻依然緊握着吉他想對抗江西陀。無論如何都不會屈服於江西陀的堅定意志,依然在她的眼中熊熊燃燒。

「——這、咦?」

「——香澄!」

「沒錯,我很努力!努力到廢寢忘食,努力到身無分文,希望能得到別人的認同!」

走到香澄面前之後,她顫抖着繃緊身體。

「何況我個人之前就想說了,香澄很任性。」

「你看得見生靈——不,你『只看得見生靈』了嗎?」

我用力摸了摸江西陀的頭,她像是感到酥癢般扭動身體。

香澄指着江西陀,歇斯底里放聲大喊。

江西陀看着這樣的她,銳利地眯細惺忪的雙眼並且細語。

然而,感覺不到吉他盒向下揮的氣息。睜開眼睛一看,硬式吉他盒就在我眼前,被一根鐵棒擋住了。

「——唔,這種程度就想自稱搖滾歌手?請不要開玩笑了!」

「誰願意認同這一點?誰願意理解這一點?我明明是唯一的我,明明就只有一個我,卻沒有人願意看我,這樣我的人生根本沒有意義!要是沒能改變任何人或任何東西,我的人生根本沒有意義!把我還給我,把曾經是我的我還給我,把我依然是我的那時候的我還給我!」

是硬式吉他盒。

「爲什麼?」

「人類擁有文明至今好幾千年了,我們現在還能晚一步創造新的事物,這本身就是一個個的奇蹟了。藝術家非得持續對抗,持續挑戰纔行,我們總是把『創造新的價值』當成嗜好而挑選,當成專長而磨練,並且當成工作而追求!請不要把這種小家子氣的決心說成個性,香澄喜歡女性身體的哪個部分?在香澄這麼找藉口的時候,我一直觀察着屍體,因爲屍體存在着新的價值,因爲屍體能夠表現出我這個人,因爲屍體是美麗的,是情色的,最重要的是我非常喜歡屍體!」

「咲丘,我個人雖然不是很清楚,但香澄那樣,應該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對抗生靈吧?」

「——又是我。不要再妨礙我和咲丘了,小心我弄掉你喔?」

江西陀似乎是抓準這個空檔,手中鐵棒的突刺,接連對香澄的身體造成漂亮的打擊。我抬頭一看,香澄的動作有些遲鈍了。

硬式吉他盒被高高舉起。

「……我受夠了,完全搞不懂了。在我面前的是咲丘吧?可是在我眼中,你是我。我受夠了……我不要看到不是我的我了……頭好痛……好痛……」

香澄雙腳一軟,當場癱倒在地上。

「——有好多的我。」

「——我明白。」

「所以我不會輸給香澄。香澄沒有那種即使犧牲一切也能堅稱『喜歡』的事物,所以我絕對不會輸!」

香澄以前所未見的冰冷眼神瞪着我。

「抱歉,謝謝你拉了香澄一把——我討厭欠你人情,所以我一定會還,給我做好覺悟吧。」

「或許就是這樣吧,香澄這樣的孩子隨處可見!到了這把年紀還相信自己是正確的,卻沒有堅持己見,只是尋找願意附和的人,你就是這種自我感覺良好的丫頭!你這樣只是在逃避吧!」

我希望香澄能夠恢復爲往昔開懷歡笑的香澄。「只要拜託小柳津——」

「你能體會嗎?有在上學的你能體會這種悽慘嗎?被說個五十次看看吧,被說個一百次看看吧,大家都說我沒有個性!就像是人格被否定了。我明明這麼拼命活到現在,人格卻像是被否定了。我被否定了,不受到任何人的認同,我已經不是我了!」

「還問我爲什麼,我纔要問你爲什麼做出這種事……」

然而,香澄向前踏步,並以鮮紅吉他揮出的這一記,江西陀沒能完全閃開而再度被打飛。

在江西陀重整態勢的時候,香澄拖着硬盒直奔而去。

香澄居然在那種狀況拿出盒裏的吉他,並且把硬盒扔向我。這個硬盒正中我的身體,我也狠狠摔倒在地。

「對,沒錯,丘研確實半斤八兩,但代表不是那樣!那個人站在相同的立場,並且選擇與這些否定的傢伙戰鬥!亂來到值得令人尊敬!」

我爬離這個混戰區域。

香澄看向嗤笑着揮動鐵棒的江西陀,並且啞口無言。

「——算了。畢竟我是我,咲丘是咲丘。因爲我是我,所以咲丘不會懂我。因爲是我,我的事情只有我自己會懂,咲丘不懂我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我只有自己一個人,咲丘也只有自己一個人——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喂,江西陀——」

我撲過去想要制止香澄,但輕易就被她掙脫,她揮出來的硬盒重重命中我的側腹。

香澄以滿布血絲的雙眼向我訴說。

「……我說香澄,稍微休息一下吧?像是打工,改天我再陪你一起去找吧。」

「再來是咲丘的工作吧?」

我起身跑過去想要助陣,這次卻有一個巨大的物體進逼到我面前。

「齒輪在轉動,往哪個方向看去都有我,我滔滔不絕對我說話,是以齒輪形成的,到處都是齒輪。看,有我!那裏也有我!那不是我,那並不是我!」

「咲丘?你怎麼會在這裏?」

「『宰了你』這三個字就不用委婉講了,請直接講出來吧。你還要像這樣逃避多久?這個假裝成受害者的任性小朋友——」

我閃爍的視界裏,映着香澄揮動手上硬盒的風景。

香澄以巨大的硬式吉他盒擋住鐵棒之後,就這麼順勢讓身體旋轉,朝江西陀施以沉重的揮砍。雖然江西陀以鐵棒擋下,卻站不住腳而被震飛。

「可是香澄的『搖滾歌手』是怎樣?這是在抄襲什麼題材?有被誰影響嗎?被什麼東西影響嗎?應該不是這樣吧?我們的信念不是這種玩意,我們的靈魂不是這種玩意!只是稍微被否定而已,爲什麼要放棄?像是這種程度的絕望,畫家不知道要承受並且跨越多少次!」

兩名美女彼此氣喘吁吁,持續進行血腥的鬥毆。

江西陀緩緩逼近香澄。

「——想說的就只有這些?」

這應該是她自言自語,總之不像是正常的狀態。

香澄抱着頭輕聲說出這番話,就這麼背對我們向前走。

「你——住手啊,香澄!」

江西陀無聲無息擺出架式,但我伸手製止了。

風景在旋轉、旋轉、旋轉。

「爲什麼連咲丘都說出這種話?」

——不,之前是我沒聽她傾訴。

瞬間,硬式吉他盒旋轉了。

「少羅唆,你不是咲丘!不準用咲丘的聲音說話!」

就像是要追擊倒地的江西陀,香澄高舉沉重堅硬的吉他盒準備往下揮。

側揮出去的硬盒,這次完全命中江西陀。

雖然江西陀的招式迅速,但香澄的攻擊有着足以摧毀攻勢的破壞力。

香澄抱着腦袋,落下一顆顆的淚珠。

江西陀停下腳步,調整急促的呼吸,然後轉身露出笑容並且讓開。

臉色蒼白,雙眼焦距落在遠方,就這麼面無表情地歪過腦袋。

看來,江西陀在我被打飛的時候重整態勢了。香澄以亂七八糟的姿勢揮動硬盒的攻擊,被她冷靜看穿並且閃躲。

「香澄,冷靜下來,發生了什麼事?你確實很任性,會像是小孩子一樣發怒,動不動就會對看不順眼的傢伙動手,但你並不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吧?」

香澄使出的沉重攻擊,江西陀似乎放棄硬接了。

她的臉上,沒有平常那張俏皮的笑容。

江西陀揮動鐵棒攻擊香澄。「哪有人會溫柔承認這種不起眼的個性?既然你說你很有個性,就把你自己烙印在別人心中啊!香澄的歌不是能改變世界嗎?」

感受到一股天地倒轉的衝擊,我眼中的風景翻滾了兩三圈。

香澄以身體爲軸心旋轉,以施加離心力的硬盒打向江西陀。我趴到地面避開攻擊的同時,江西陀也後退拉開距離。

我所認識的香澄,不會以這種像是看垃圾的眼神瞪人。

香澄聽到我的呼喚,緩緩轉過身來。

我跪下來讓自己和她一樣高,隨即就被她打了一記耳光。我被討厭了。哎,我是垃圾傢伙的事實並沒改變。

我一邊捱打,一邊緊抱住傷痕累累的香澄。

「啊、咦……」

香澄露出搞不懂狀況的表情,視線遊移不定。

她的視線和我相對了。

我露出苦笑之後,香澄的雙眼恢復爲原本的神色。

「我剛纔,做了什麼——」

「已經沒有可怕的大人了,香澄就是香澄。我知道這一點,江西陀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再也不用害怕了,『生靈並不存在』。」

我溫柔細語,宛如也在說給自己聽。

「被說無聊、唱得爛或是沒有個性,是一件很悲傷的事,想要放棄一切從此收山的心情,我可以徹底體會。不過,只要有任何一個人願意爲我加油,只要朋友願意對我展露笑容,這樣我就滿足了。只要有人願意對我表達這樣的喜悅,即使對於一百個人而言沒有價值,也能成爲只屬於我的驕傲——我從以前就喜歡香澄的歌,要是江西陀聽了你的歌,肯定也會展露笑容。光是如此,香澄就肯定擁有價值了。即使對你面言沒有價值,但是對我而言,你也是獨一無二的。」

「啊……嗚……」

香澄的眼中不斷泛出淚水。

「你不是討厭我嗎?我原本一直以爲你討厭我了,以爲咲丘已經討厭一事無成的我——」

「如果真的討厭你,那我就不會管你了。對於藝術家而言最恐怖的地獄,就是沒有任何人肯注意自己。」

我的淚水也停不下來。

「——我好擔心你,一直在爲你加油。我已經不可能實現夢想了,但我只希望香澄絕對要實現夢想,希望香澄能看到我沒能看到的風景。」

「咦?這麼說來,咲丘的——」

「香澄,以你的個性來說,或許你早就已經忘了。不過……」

對不起,香澄。

沒能實現。

「嗯,餐點挺充實的——給我最便宜的咖啡。」

代表意外的指摘,令小柳津瞪大眼睛。香澄則是歪過腦袋。

「我喜歡搖滾樂,是咲丘的,青梅竹馬——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我看來也是機械。所以這是什麼?」

既然蜂須幫忙保護香澄不被這些傢伙襲擊,這份恩情怎麼還都還不清了。改天得帶着香澄過去道謝。

朝店門口看去,代表、出島學長與萩學姐正走進店裏。

「還有多到異常的鏡子。那些嵌入牆壁的大量鏡子,也有既定的法則。鏡子的位置經過精密的計算,讓人從任何角度都看得見齒輪的塗鴉圖樣。現在無論從神樂咲的哪個方向看風景,幾乎都能看到齒輪與自己——風景總是被鏡子反射,身在何處都能看見自己和齒輪,在視網膜造成一種『烙印』現象。」

當時的夢想,我已經無法實現了。

小柳津的挖苦,令香澄鼓起臉頰。

偶爾會提到的柏木這個名字,原來也是指這種組織,原來如此,應該很棘手,是令人不想打交道的對象,

「小柳津從很久以前就存在於綠洲,這是重要的因素。」

「沒聽蜂須說過嗎?就是實質上主宰綠洲的兩大組織,柏木集團和神樂咲聯盟。這附近小型幫派很多,但每個小團體都不足以自保,所以得投靠其中一個陣營,把勢力集中到某種程度。不過坦白說,我並不知道哪邊的誰屬於集團那邊,也不知道哪裏到哪裏屬於聯盟的地盤。」

「代表,請別再消遺她了,這傢伙這次應該也受到足夠的教訓了——香澄,我錯了,我不知道原來你這麼努力,對不起。」

「——我從之前就很想知道,所謂的集團和聯盟是什麼?」

「——我的話,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小柳津愛理不理拒絕點單,代表一副很遺憾的模樣皺起眉頭。

雖然最近的圖已經非常易於辨識,不過我第一次看見的時候,就直覺判斷出這是什麼東西了,所以我更加無法原諒有人在風景裏描繪這種東西。

「咦……這裏……」

「我大致聽咲丘學弟說過了。」

「簡單來說,明明至今都說『要重視個性!』卻忽然被要求『給我當齒輪!』,所以『聖保羅』纔會動怒吧?」

香澄放聲哭泣。

「咦、沒有啦,當時因爲他們要我唱,所以我就這麼弄了。不過真要說的話,感覺他們沒怎麼聽我的歌,而是一直對我講一些奇怪的事情。雖然有種很討厭的感覺,但我實在沒辦法拒絕,就去了好幾次——」

代表優雅地坐下。出島學長與萩學姐也問我「還好嗎?」以表達擔心之意,但我其實沒受什麼傷。

江西陀掩着嘴角提出詢問,

「喲,醒來的時候挺悠閒的嘛,搖滾歌手。」

「——別這樣叫我啦,我、我會害羞。」

「我找一下圖……有了。出島學長,這個在您眼中是什麼東西?」

「果然如此——這樣的話,引爆點是齒輪和鏡子嗎?」

「可是,我是千面魔吧?」

「這是小孩子的藉口。」

「至今你都沒有問我繪畫的事情,我真的很感謝你。」

代表的目光變得銳利。香澄轉身面對代表,萩學姐拿下耳機掛在頸子上。

代表嘆了口氣。

雖然香澄的笑容憔悴不堪,但看起來稍微比以前閃亮。

「我說啊,因爲今天臨時歇業所以就算了,不過下次再帶傷患過來,我就宰了你。」

香澄與出島學長似乎放棄理解了,兩人轉頭相視好幾次。

手機因爲用了一整天所以快沒電了。總之我關掉手機。

「雖然很感謝他的幫忙……但我也經常搞不懂他的癖好……」

香澄紅着臉轉過頭去。

我把手機拍下的不祥塗鴉藝術,也就是輪廓凹凸的圓形複雜交疊的圖樣拿給出島學長看,他看了歪過腦袋。

小柳津厭煩說着「好啦好啦,中二病中二病」,一口回絕了代表的推薦。

「齒輪是象徵着『工業』與『勞工』的記號,實際上,不少國家的國旗與國徽都會採用,這個記號就是如此普及。之前有聊過卓別林的『摩登時代』吧?」

江西陀撐起上半身加入話題。我問道:「你可以起來了嗎?」

香澄回答江西陀的疑問。「就像是我原本相信自己能做出某些特別的事情,卻突然受到背叛的感覺。或許我並不需要是我,或許大家都把我當成一個齒輪,這種想法令我很難受。」

這麼說來,蜂須的傷勢也很嚴重,全身都有瘀青,直到剛纔還說着「呼嘻嘻……連肉都變成藍的……」並且流口水露出笑容,總之目前正在乖乖休息。

「沒關係……我才該道歉,不知道基於什麼誤會,我至今把其他重要的事物全都忽視了。」

其他人都露出納悶的模樣。

在這個時候,香澄緩緩起身了。「難道是『無自覺』——好痛!」

甚至還幫忙準備貼布和繃帶的小柳津,如此惡狠狠對我說着。

「啊?我?」

香澄就只是不斷哭泣。

「進行證人傳喚的時候,你說過從以前就偶爾會扮成別人惡作劇。雖然還不夠久,但這片土地已經認知到這段歷史的存在。『這裏似乎有生靈出沒』的印象,令這座都市孕育出『可能存在着另一個自己』的幻想。」

「再加上經濟空前不景氣,以及『聖保羅』教義的反覆灌輸。然而光是如此並不會令生靈出現,引爆點是『綠洲』這個地點,以及小柳津的存在。」

「全身痛得睡不着——當時的香澄,確實一直以『我』來稱呼我個人,那是怎麼回事?」

「這當然只是一種幻想。事實上,有許多人並未察覺這種事而和平度日,雖然有些人只接收到齒輪的訊息,並且擅自成立『聖保羅』這種信仰組織,但是他們並不是所有人都有出現生靈現象——只有極少數的人湊巧發生這種負面連鎖效應。」

相當可惜,就細部來說有點不同。

「是啊,但我個人也搞不懂這一點。」

「喂,你們兩人不要自顧自的講起來啦,好好面對前方說出來。」

「我——我是,苧環香澄。」

「那部電影使用了大量的齒輪。卓別林飾演的主角,每天在工廠持續做着鎖螺絲的工作終於發瘋,而且從一開始就被捲入一個巨大齒輪的世界,到最後和少女啓程,尋找一個不會受到束縛的自由世界。那部電影完全就是對資本主義的諷刺吧?」

「爲什麼又要提這個……」

「那個,就是歌詞亂編那首歌的電影?」

「是『齒輪』。被畫在神樂咲市內各處,同時也成爲『聖保羅』象徵的這個圖樣,是齒輪的圖樣。」

或許經過這次的事件,香澄在各方面也有所成長了。

「——我本來就是小孩子。」

「剛到,抱歉沒能趕上。江西陀學妹,狀況怎麼樣,傷口會痛嗎?」

小柳津皺起眉頭,代表繼續說明。

「要是加上『聖保羅』這個詞如何?」

傷痕累累的我們闖進「無自覺」,小柳津隨即睜大眼睛,手上的煙也掉到地上。他幫忙拉開桌子之後,我就和他合力把傷者抬到L型沙發上躺着。

小柳津含着香菸。「以咲丘剛纔的說法,當時香澄認不出江西陀吧?完全就像是自己打自己一樣。」

萩學姐像是無法接受般沉吟。

我如此斷書之後,代表也雙手抱胸點了點頭。

傷勢比較輕的我向小柳津說明事由,在和代表取得連絡之前,我們所有人像是屍體一樣躺着休息。代表似乎馬上就會來「無自覺」接我們。

江西陀恢復爲一如往常的語氣,把剛纔掉在地上,如今撿回來拿在手中的牛仔帽,戴在香澄的頭上。「那麼,你是誰?」

香澄吐出舌頭露出笑容。

出島學長嘟起嘴脣,向我和代表宣泄不滿的情緒。

「這只是假設,不能斷言所有的生靈都是如此,看來香澄妹妹的狀況湊巧符合這個假設。會在別人身上看到自己,我認爲這就代表着『自己』被否定並且陷入絕境到何種程度。」

「那是一部和主題不符的有趣電影,有機會就看一次吧。」

「我對黑白電影沒興趣。」

「——聽不懂。」

「不過我很喜歡香澄妹妹的搖滾風格。這不是很好嗎?我會爲你加油。」

這是孩子向父母撒嬌的幼稚哭法。

「普普通通。話說代表,關於香澄的事情——」

我的推論只能達到這個程度。只有代表解讀出我話中的含意,並且有所反應。

直到不知道被誰修理一頓的蜂須,開心地踩着小跳步前來會合爲止。

記得這是我、代表、萩學姐與筱塚先生閒聊過的話題。

「啊啊,香澄妹妹大概是真的看見『自己的幻影』吧。」

「不過,生靈果然是幻覺嗎?」

「我會去工作。就像咲丘你們會去上學,我覺得必須多多去見識各式各樣的事物。我也想和咲丘你們這樣,見識各式各樣的事物。」

「吵死了,讓我休假。」

「所謂的暗示效果吧?有這麼簡單嗎……」

「香澄,『聖保羅』對你做了什麼事?你不是有去他們的集會唱歌嗎?」

「所謂『自己的幻影』,就是生靈的真面目?」

「不過,蜂須也是個沒辦法理解的笨蛋——這是被集團的人馬打的吧,他有什麼道義要幫你們做到這種程度?」

「可是,光是這樣就會看見生靈?」

「我個人是江西陀。江西陀梔,閉月羞花的女高中生。」

「我想不出名稱。江西陀呢?」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咲丘,真的很對不起……!」

「嗯~~是機械吧。萩學姐呢?」

「……你,是我嗎?」

「那麼,既然各方面都平安收場,再來就是生靈的話題了。」

「嗯,再加上次數、時勢和數量——啊啊,還有場所……如果這是真的,簡直就是超自然魔術的召喚魔法陣了。是隻存在於這裏的生靈召喚魔法。」

「——是嗎?加油吧。」

「唔喔喔——代表,您幾時到的?」

香澄以愕然的神情詢問江西陀。

「有一種理論叫做『鏡像階段』。我們在看別人的時候,是藉由實體而認知的吧?相對的,要是沒有藉由某種『反射』,就絕對看不見自己。當我們看到鏡子映出來的自己,才首度能夠勾勒出自己的模樣,如果鏡子映出來的模樣,和自己原本勾勒的模樣相差太多,或許我們會無法認同。畢竟這是鏡子的影像,要逃避是個人的自由。但要是持續從鏡中看見自己呢?到最後,我們將會否定自己,並且無法認知自己,自己與『理想的自己』之間,會出現絕望的鴻溝。這也可能引發某種精神疾病,令人把自己心中對他人的形象誤認爲『另一個自己』。各位不覺得隱藏着這種可能性嗎?」

就這樣,從自己身上完全分離出來的自己,藉由他人的形象成爲生靈。

「——看來,香澄算是已經克服生靈了吧?」

小柳津納悶地詢問。

「這和死人有什麼差別?」

「要應付生靈,似乎有一種方法是『辱罵』,也就是說,不可以認同自己親眼看見的『另一個自己』,香澄妹妹原本承認了『另一個自己』這樣的幻覺,精神差點崩潰。」

「不過,江西陀與『自己』實在差距過大——」

小柳津上下打量江西陀並輕聲說着。

「對,所以香澄妹妹得以完全否定,認定『這不是自己』。」

何況,要是那種變態在世界上有兩個,哪有人受得了。

「再來的話,我想想,決定性的因素應該是愛吧?」

「愛?」

我回話的音調不禁變高了。代表托腮無趣地說道:

「香澄妹妹差點迷失找不到自己,此時咲丘學弟瀟灑登場,承認了香澄妹妹這名個體的存在,就像是王子大人一樣,真是的。除掉生靈時真正必備的要素,或許是『他人對自己的肯定』吧——這不是一種挺戲劇化的美好進展嗎?我說咲丘學弟,你不這麼認爲嗎……」

一瞬間,現場完全沉默。

香澄以微微向上的眼神凝視着我。

咦、這是什麼風景?好可怕。

「也、也就是說,『聖保羅』也不是基於惡意要把生靈事件鬧大吧?包含千面魔的騷動在內,都是各種事情湊巧同時發生的結果吧?」

江西陀以快節奏的語氣打破沉默。

「——對,『生靈並不存在』。不過看得見的人確實看得見,也有人對此感到恐懼。至今藉由小柳津這個『被稱爲生靈的千面魔』的存在而定型,神樂咲特有的新都市傳說,實際上就是這麼回事。」

「對、對不起……其實我現在也還記不住每個學生的長相。哎呀,雖然身爲導師,一定要記得很多學生的長相,但其實我記憶力不太好……嗯,對不起,至少得記住沉丁花同學纔行,不然會被罵的。啊哈哈……」

「走進教室,就有許許多多的我前來迎接。我教導着這些我,確認我又學到了更多的知識,這令我很開心。我會對我投以微笑,有時候會捉弄我,對我惡作劇,在和我無關的地方鬧事,成立我從未想過的信仰團體。其實這肯定是我希望我去做的事情,我眼中所見的我,肯定不存在於現實,這是不存在的我擁有的可能性。或許我會從事其他的工作,會與未曾創造過的另一種我成爲朋友,像這樣幻想我自己的可能性就可以認知到,我能夠成爲我自己,真是太好了。」

香澄的疑問很中肯。這一連串宛如儀式的行爲,即使不確定是要讓別人看見生靈,也肯定是某個抱持惡意的人做出的行徑。

「我拜讀過你大學時代的一篇論文了。」

「咦~~咲丘同學,你很過分耶。那個,沉丁花同學也喝咖啡吧?」

我好想相信,她只是脫線的老毛病又犯了。

小手球老師一臉心不在焉的表情平淡遊說。

「那麼,『生靈』是……」

「嗯~~這就不一定了。以結果來說,我存在於任何地方,也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咖啡。不過小球泡的咖啡很難喝。」

因爲完全否認他人的存在,使得世界只剩下她自己。

「不過還是得早點回去喔。啊,要喝咖啡還是紅茶?」

進入室內的代表向她說道:「看來我的眼睛也只是裝飾品了。沒想到你是引發這種天大事件的人。」

小手球老師說完之後,連忙開始準備茶水。

「不知道。那原本就是你創造出來的,那種玩意扔着不管自然會解散。」

小手球老師滿懷歉意,詢問我身旁的人。

「『鏡面效果導致自我與身體分裂論』,這個主題挺有趣的,不像是西洋文化這門課的報告。研究到這種程度,已經是思想哲學或臨牀心理學的範疇了吧?」

「唔哇,我得小心纔行——那個,冒昧請問一下,貴姓大名?」

「其實,我身旁的人『不是代表』。」

「而且啊,這座城市從以前就有一個惡作劇的生靈怪物,至於齒輪是芥川龍之介看過的超自然記號,所以我纔會採用這個圖樣,可是卻不知爲何因而搞出一個奇妙的信仰團體。我寄了一段抗議的文字過去,結果被說成很過分的人,而且這段文字就這麼被放在網站首頁當作訓示了——那個團體要怎麼處置?」

「咲丘,結果這些塗鴉藝術是誰畫的?包含安裝鏡子的做法在內,總歸來說,犯人這麼做是要讓我這種沒出息的人看見生靈吧?」

「——爲什麼會知道?我做了什麼很不應該的事情嗎?」

聽到我這麼說,小手球老師露出「糟了」的表情揮動雙手。

這個都市傳說,打從心底畏懼着面前的這名普通人。

「你真的對這張臉沒印象?」

說完之後,我身旁的小手球老師化爲紅色軟泥狀,並且恢復爲小柳津。我面前的小手球老師絲毫沒有驚訝的神色,只是茫然看着他的變化。

「可是,我自認不曾露過馬腳……」

她深深嘆了口氣輕聲說着。

相反,這個人完全相反。

「不過這麼一來,你爲什麼能存在?你已經認同『名爲他人的自己』是存在的吧?既然能夠『肯定自我』,到頭來你應該看不到生靈纔對。」

「肯定是某個半桶水藝術家的惡夢。」

「這麼說來,小球老師總是這樣。會露出笨笨的笑容說『忘記學生的名字了』,使得大家忍不住就原諒你。不過,其實你已經『無法用外表分辨他人了』。包含班上的學生在內,所有人都一樣……」

「所以,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夠認同我就是我。也因此我每天都好努力,努力畫畫、努力安裝鏡子……」

我也曾經相信,世上並不會有你這樣的人。

聽到我搭話,身穿白袍的教師——小手球老師驚訝地轉過身來。

小手球老師悲傷地露出微笑。

「喲,小球,是我啦,咲丘。」

聽到我這麼說,小手球老師以詫異的表情凝視我,然後難爲情地笑了。

「——原來你真的是生靈的召喚者。」

「昨天白天,你來社辦說明生靈的事情之前,不是在門口和一名女學生擦身而過嗎?那個人就是這裏的千面魔,當時他化成身穿制服的小球——如今的小球,該不會已經『把所有人都看成小球』了吧?」

小手球老師說着「特色啊……」並害羞地按住臉頰。

「那個人還是老樣子耶。」

「其實是刻意配合我吧?」

代表冰冷地結束這個話題。

「咦~~有說過要喝茶嗎?不過沒差,既然沉丁花同學也和咲丘在一起,回去的時候應該沒問題吧?」

「咦——咦?」

「稱不上有什麼感想。即使會當成思考實驗或腦力激盪的題材來打發時間,但你居然把這種東西付諸實行,並不是正常人會有的行徑。」

小手球老師,在詢問小手球老師的姓名。

「早早早早安!咦,慢着,不可以這麼晚了還留在學校喔,趕快回家吧~~最近外面挺不安寧的。」

我原本認爲至今的生靈現象,是因爲無法認知自我而產生的現象。

校門已經關閉,傍晚的神樂咲高中社會科準備室裏,有一名老師面對着辦公桌。

所以納西瑟斯纔會愛上倒映在水面的自己,因爲身體化爲混沌而發瘋致死。

「活到現在所培養的身體經驗、記憶、情感和想法,形成我這個個體。所以我是我,即使有許許多多的我,我也肯定位於我之中。我就是這樣被打造出來的,我會說出其他的事情也在所難免。有時候會想像一些不像是自己會想到的恐怖事情,因而完全睡不着。換句話說是同樣的意思。我雖然是我,但我並沒有掌握全部的我,所以大家肯定只是我未曾想過的下意識想像,或許全都是我自己反射而成的。所以我覺得大家就是我,我就是大家。或許這個世界,其實只有我一個人,現在這樣的對話都是我在自言自語,我只是在以我所想到的事情回答我自己。」

「什麼?」

「——可是,我不知爲何能夠辨別其他的我。明明全都是我,但這些可能性絕對不會接受其他的我。明明都是我,爲什麼會這樣?」

代表靜靜開口述說。

「嗯?」

其實,我也經常會這樣,

萩學姐靜靜開口說着。

「啊—……雖然我不會記得,但是說明一下吧。」

「爲什麼你不怕我,咦咦?這裏有兩個你,很可怕吧!很噁心吧!連怪物都會害怕,會難以置信放聲哭喊!這是怎麼回事,你這張娃娃臉上的兩顆眼珠子,到底看到了什麼東西!」

小手球老師開心露出笑容。

「啊~~教授也對我說過像你那樣的話。這個好令人懷念喔,應該是我『看不到的時候』寫的報告吧?」

小手球老師正要開懷大笑的時候,看到我們的表情而僵住了。

代表的詢問,使得小手球老師雙手抱胸看向下方。

「——咲丘同學,這是什麼意思?那個,對不起,我有時候聽不懂咲丘同學的笑話……」

名爲自己的形象,沒辦法脫離身體。

「……我個人,其實偶爾會這樣。」

不像是在工作的樣子。

「——不是故意的吧?」

矛盾與矛盾重疊,要理解並接受這種事情,簡直是瘋狂的行徑。

「和那位教授連絡上之後,他一下子就想到是你了。雖然你很久以前就畢業,但教授如今依然記得很清楚,還希望你隨時都可以回到研究所繼續攻讀。」

仔細一看,她正託着下巴,漂亮地保持平衡打瞌睡。

「——不過,還有一個問題還沒解決吧?」

在衆目睽睽之下,小手球老師的臉色逐漸鐵青。「怎麼回事,爲什麼……?」

只不過,這個人肯定會這麼做。雖然曾經懷疑她和出島學長有相同的毛病,不過她聽到名字之後表現出來的應對,顯示她其實記得這個人是誰。

小柳津臉色蒼白,指着面前的這個人。

「出島應該已經不記得了。這個論點完全就是本次生靈現象的源頭。大意是這樣,若是有一面化爲日常的鏡子,當自己與『理想的自己』相差太遠,兩者之間就會出現鴻溝,可能會令人把自己心中對他人的形象誤認爲『另一個自己』。或許這在以前被稱爲生靈,但你硬是把這個論點放進西洋文化的報告裏,雖然亂來卻別具特色。」

出島學長搔了搔腦袋。

「所以,其實我應該要幫每個我取名字纔行,因爲如果他們是別人的話就麻煩了。其實我好想幫大家掛上名牌,但要是我說出這種話,更爲成熟的我就會加以否定,所以我沒辦法輕易這麼做。我或許就是以這種方法遵守規則和秩序,這麼一來,我心中就會出現安心的情緒,我可以繼續穩定處於我之中,以此接觸許許多多的我,然後我又可以認同我。我就是像這樣一直持續運作,所以我將會永遠是我,這個世界肯定只以我而組成……」

在門外待命的丘研全體成員,在社會科準備室的狹窄門口封鎖去路。

「我想不到有誰可能是這種人。」

我咬着嘴脣,做出最後的宣告。

「首先,小球只能辨識聽過名字的人。有人叫我咲丘,所以認得出咲丘;代表自報姓名,所以認得出代表。在能夠辨識之前,你絕對會堅持採取裝傻的態度,這是爲了從大家的對話之中聽到名字,藉以辨識對方是誰,對吧?」

「不過,我無論如何都想確認某件事——抱歉,小柳津,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我想去一個地方。」

「沉丁花同學對那份報告有什麼感想?」

我不願意承認。

小手球老師詢問着我身旁的人。

「你面前的這名男性,就是之前和你討論過的『千面魔』,他直到剛纔都化成你的外型,而且現在就在你的面前解除變身。這應該是難以置信的現象,會愣住也無可奈何……不過,你看到這一幕卻沒有任何感想?」

「……你這樣遲早會被詐騙集團騙錢的。」

「是這樣沒錯,不過一般來說,人們不會做這種事吧?」

小手球老師看到這一幕,似乎終於認命了。

「……騙人,不可能有這種人。人類是看外表的生物吧?這傢伙是怎樣……」

「有什麼關係呢?再來喝茶吧,我今天也帶了代表過來。」

這樣的人,爲什麼能過着正常的生活,和我們進行正常的對話?

然而對於現在的我們來說,我們並不想進一步證實,而且也沒有這個必要。

小手球老師蒼白的臉露出微笑。

我也想相信自己的這種說法。

她沒有否定。

正在神樂咲流傳的都市傳說,如今我們應該已經熟知了。並沒有經過什麼科學驗證,甚至無法確定是否爲正確答案。

萩學姐的臉上,浮現着前所未見的悲痛表情。

江西陀看着地板輕聲說道:「有時候,不是會忽然忘記別人的名字嗎?雖然這樣很沒禮貌,不過像這種時候,就會期待『別人能說出這個人的名字』。」

「怎、怎麼可能啦~~這是開玩笑吧?這種超自然異象哪可能——」

「小球,快說你在騙我……」

代表如此作結之後,店裏再度鴉雀無聲。

「……你這麼做,害得香澄差點就崩潰了。」

我無法壓抑湧上心頭的怒火。「你害得香澄差點就迷失自己!不準把你擅自幻想出來的世界,套用在我的青梅竹馬身上!」

「咦,我看得到我嗎?好棒!」

然而,這名教師卻帶着閃亮的眼神露出笑容。

「是怎麼樣的我?好想見個面,肯定是和我完全不一樣的我!」

「胡說八道,香澄就是香澄!小手球綾芽這種瘋狂老師,這個世界上不會有第二個!要是有第二個還得了!」

「爲什麼你要氣成這樣?爲什麼要露出憤怒又悲傷的表情?你不也是我嗎?」

老師以憐憫的眼神輕視着我。

「……原來如此。你,也是我。」

並且擅自做出解釋。

「我只是在害怕我。我們肯定可以理解彼此,因爲,你也是我。我肯定不想認同你。可是,我累了。我不可能否定你。因爲,你是我。全都是我。所以,我就把我當成是你吧。你也是我吧?接納吧,認同吧——你,就是我。」

「——小球有什麼不滿?」

江西陀咬着嘴脣如此詢問,她緊握的拳頭在顫抖。「如果你已經自行解釋了整個世界,那不就好了嗎?爲什麼還要波及別人?」

對於這個詢問,小手球老師再度露出悲傷的笑容。

「因爲不安。」

這是一種偶爾會殺人的,漠然的恐懼。

「這只不過是些許的,模糊的不安。」

「藉口講完了嗎?生靈的召喚者?」

她至今居然面不改色,簡直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她至今居然默不作聲,簡直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你就這麼堅信而終吧。我已經熟知你了。你奪走的那個世界,原本是屬於我的東西。『還來吧』。」

很難得,真的是很難得,代表讚揚着她所認定的敵人。

即使如此,小手球老師依然拼命說着。

代表以像是要喫人的兇猛氣勢走向小手球老師。

「你否認了我們這些原始的個體。雖然不想承認,但這是新的教育形態。如果有人因爲那種程度就失去自我,確實需要給他們一些警惕。要是擅自把希望加諸在他們身上,擅自讓他們抱持夢想,等到最後發現只有絕望的時候卻沒人肯負責,這還算什麼教育?相較之下,如果換個角度來看,你或許是個出色的教師。把絕望塞給那些雙眼閃亮、尋求希望的學生,讓那些懷抱夢想的學生看清現實。我原本認爲教師是狗屎不如的存在,但是看到你這樣真心愛着孩子的教師,我首度感動了。」

暴君以懾人的目光射穿教師。

即使如此,小手球老師依然臉色蒼白拼命訴說着。

她張嘴嗤笑,甚至露出深處的臼齒。

接着,正確得令人絕望的這番話重創惡魔。

「對,你是你,不是你以外的任何事物,這我可以保證。你只是作夢作過頭了。居然以爲這個世界全都是由你打造的,傲慢也該有個限度纔行。你就只是『超自然專家小球』,不多不少就只是如此。許多人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你的這份知識、行動力與瘋狂,就由我來統治吧。」

「個性這種玩意,從一開始就是你死我活的競爭吧?」

代表握拳打向桌面。這個碎裂聲肯定來自代表的拳頭。

「再天真也要給我有個限度。如果出現和自己相同的人,只要將那個傢伙排除、令他屈服、令他絕望之後加以消滅就行了。歷史至今就是用這種方式創造着唯一,你只不過是畫地自限,還企圖拖着別人一起下水。你和那些附和你的傢伙們,除了嘆息之外做過什麼事情?從別人那裏奪走了什麼?別再一副受害者的模樣了,我和你都一樣,在採取行動的那一刻,就是貨真價實的加害者了!守護?認同?別逗我笑了,簡直是天大的誤解!看看太陽吧!那是將一切吞噬殆盡、統治我們,獨一無二的強大存在!包含你在內,無論有多少個沉丁花櫻,我都會將這些傢伙吞噬殆盡,讓我成爲唯一的我!」

「明明是我,不準說你並不是我。因爲你全都是我——」

暴君嗤笑着俯視教師。

而且最重要的,她對於自己最喜歡的這個世界慘遭蹂躪感到憤怒。

相對的,沉丁花代表把自己和他人劃清界線,爲了保持自我,用盡所有手段戰鬥至今。

「你是我,無論在哪裏,你都不會是唯一。」

「不過,這樣沒辦法征服世界。因爲聽到這種話語就絕望的人,就只有那種真正的『凡人』。所以我不會被你的儀式統治,丘研沒有任何人會屈服於你。」

「——我,是我。」

小手球老師否定他人的存在,認定世界就只有自己。

兩者的差別在於逃避與戰鬥。僅止於此。

「你是這個世界上的唯一?胡扯也該有個限度纔對。只不過是個『教師』,竟然敢把我統治的神樂咲鬧得天翻地覆,我的個性無法容許這種事情。」

「爲什麼要否定我到這種程度?你明明是我啊!同樣都是我,爲什麼就不肯相互認同?所以我們纔會永遠爭執下去吧!我肯定能夠被我認同,只要每個名爲我的可能性,都能用這種方式相互守護,肯定——」

「住嘴,給我聽好。不準繼續在我面前侮辱世界。」

原來如此,這些人是同類。

直到剛纔默默聆聽這番偏激言論的暴君,終於展露本性。

然而,兩人的方向完全相反。

「和個性或唯一無關,你只是沒這個能耐罷了。『認清自己的斤兩吧』,人類。」

「不過,你奪走的世界真是脆弱!你這種做法不可能足以統治世界——一句話,我只用一句話,就要收復你從我們這裏奪走的世界。」

相互主張自己是獨一無二。

社會科準備室,響起一個碎裂的聲音。

「我確實存在於任何地方,我或許確實無法成爲獨一無二。不過我是我。爲什麼?因爲我就是我!無論誰在誰之中看見我,我都是我,是我所認同的唯一,不可能所有人都是我,要是有這種事還得了!我不會讓任何人否定,不會被任何人理解,不會讓任何人認同我以外的人!」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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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超自然異象研究社 1 沈丁花櫻的清唱劇

  1. 01插圖
  2. 02序章 校園生活「丘研」
  3. 03第一部 都市傳說 跳樓男 SOPRANO SOLO
  4. 04第二部 都市傳說「野槌蛇」
  5. 05第三部 都市傳說「開膛手傑克」
  6. 06第四部 征服世界 噢,命運N神 MIXED CHORUS
  7. 07終章 校園生活 風景男 BARITONE SOLO
  8. 08後記

第二卷超自然異象研究社 2 江西陀梔的光環

  1. 01插圖
  2. 02序章 校園生活「青梅竹馬」——Baritone solo
  3. 03第一部 都市傳說「咖啡屋」——Alto solo
  4. 04第二部 都市傳說「千面魔」——Tenor solo
  5. 05第三部 都市傳說「生靈」——Mezzosoprano solo
  6. 06第四部 征服世界「摩登時代」——Female chorus正在閱讀
  7. 07終章 校園生活「Titina」——baritone ad lib
  8. 08後記

第三卷超自然異象研究社 3 女郎花萩的神劇

  1. 01插圖
  2. 02序章 都市傳說「逃亡少N」MIXED CHORUS
  3. 03第一部 校園生活「暑假」BARITONE SOLO
  4. 04第二部 都市傳說「蜂窩」TENORSOLO
  5. 05第三部 都市傳說「科學怪人」FEMALE CHORUS
  6. 06終章 信仰「世紀末的預言」OPERETTA
  7. 07後記

第四卷超自然異象研究社 4 風景男的頹廢

  1. 01插圖
  2. 02序章 校園風景「M好年代」BARITONE SOLO
  3. 03第一部 都巿傳說「大腳怪」SOPRANO SOLO
  4. 04第二部 都市傳說「沈丁花櫻」FEMALE CHORUS
  5. 05第三部 都市傳說「光明會」OPERETTA
  6. 06第四部 世紀末「震怒之日」MIXED CHORUS
  7. 07最終章 校園生活「神祕論理」HUMMING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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