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女郎花萩的神劇

第三部 都市傳說「科學怪人」FEMALE CHORUS

《超自然異象研究社》 · 耳目口司 · 1.7萬 字

*******

揭開第五印的時候,殉教徒的慟哭此起彼落,聲聲迴盪。

「主啊,聖潔真實的主啊,禰何時要對地上的人進行審判,爲我們伸流血之冤?」

主賜給靈魂們白衣,又有話對他們說。

「安息片刻吧,等待僕人與弟兄和你們同樣被殺,加入你們的行列,到時候我將進行審判,向罪犯進行血的報復。」

*******

「抱歉,我走錯了。」

「帥哥,你沒走錯。」

我正要關上店門時,咖啡屋「無自覺」的賤嘴店長——小柳津亮以兇惡的目光瞪我。「爲什麼連你都被波及啊,真是的……」

仔細一看,店裏冷冷清清,沒有以往的熱絡氣氛。不只是客人,連昨天追着我們跑的小哥們也不在店裏。

玲儀音下一秒就要往後跑,但我抓住她的手阻止她。

看樣子,恐怕逃跑也沒用。

我無視於玲儀音宛如要咒殺我的表情,下定決心進入店內,萩學姐也默默跟上。

「各位願意,放棄逃跑念頭,我放心了。以防萬一,已經派人,在外面埋伏了。」

墨鏡怪物就這樣坐在吧檯轉身朝向我們。距離比昨天在暗巷遇見時還近,更能清楚看見皮膚的縫合痕跡。

模樣只能以驚悚來形容。

「沒看到,蜂須小弟。總之,不重要。」

男性起身行禮致意。

「我叫做,赤樫賢治。你是?」

「我的姓名不足一提。」

自稱赤樫的怪物,朝我示意他身旁的座位。「咲丘先生,請坐。」

——原來他早就知道了,只是在消遣我。我故意坐在離他最遠的吧檯座位。

小柳津搔了搔頭髮。

「咖啡好囉。」

赤樫結結巴巴提出主張,但因爲他外表駭人,聽起來實在令人毛骨悚然。

「這樣一點都不和平。」

赤樫點了點頭,不過爲什麼會以玲儀音爲優先?「那麼,關於我們呢?」

「有聽過,『最後的世紀末』,這句話嗎?」

這是一幅一觸即發的風景。

「真的越來越不適合你了!」

「……一般來說應該依照道義,先完成玲儀音的委託吧?」

「赤樫。」

「——我好意外,你真的就是普通人。知道你是人造人之後,我還以爲——」

這是怎樣?和平常酸味強烈的最便宜咖啡不同,我好喜歡這種苦味與香氣。

「這跟臉,沒有關係吧?」

「關係可大了,人類是看外表旳生物。」

這麼說來,雖然遇過好幾次,但赤樫絕對不會對蜂須以外的人動手,甚至會阻止憤怒想動手的部下。

「不,沒聽過。」

「——咳咳,我們現在,依然不打算,加害你們,所以就用,和平方式,解決吧。」

「所謂的世紀末,就是恐怖大魔王會來的那件事嗎?現在已經是二十一世紀初了,你還說這什麼話……《啓示錄》該不會只記載這種陽春的事情吧?」

「——店長,就是這樣了,所以請你不要對外透露這件事。」

這應該已經是反射動作了,今後即使對方再恐怖,我也會繼續吐槽。

赤樫像是被燻到般撥開煙霧,轉身面向我們。

「——我知道你們在找《啓示錄》,那是一本預言書。」

赤樫與玲儀音互瞪對峙。

「這是爲了,我們的,安全。」

0;他去當誘餌攔截跟蹤。香澄不在?1;

「——我說啊,咲丘,雖然你應該不會相信,但是這傢伙基本上真的無害。」

小柳津只是一臉呆愣,將香菸塞進菸灰缸聳了聳肩。

他的舉動,只像是正在道歉的高大普通人。

萩學姐把手伸進揹包,並且觀察我的狀況。

「小柳津先生,老樣子,三人份。」

我深深嘆了口氣。

赤樫說話沒有迷惘。「先動手的,一直都是,蜂須小弟。」

赤樫一副非常懷疑的樣子凝視我。由於隔着墨鏡,看不出他在瞪我還是觀察我。

赤樫深深嘆了口氣,像是在解除緊張情緒。

0;——玲儀音爲什麼跟你們在一起?蜂須那傢伙怎麼了?1;

就這樣被他含糊帶過,之後會令我相當在意,所以試着深入打聽吧——

我平淡回答赤樫的詢問。代表說他們是祕密結社,但實際上不得而知,而且這種事目前不重要,別多嘴纔是明智之舉。

「玲儀音小姐,我無法苟同,我們的祕密,不能公開,這是既定共識。」

「慢着,我的呼吸——」

「先不提手下那羣笨蛋,但只有赤樫是出了名的穩健派,我也沒道理不惜刻意槓上赤樫也要協助玲儀音,你們稍微衝動過頭了。」「可是,這些傢伙追着我們——」

「小柳津,這是怎麼回事?我一直以爲你不會做這種事……」

小柳津確實只有協助玲儀音,沒有做其它的事情。

赤樫的語氣反而像在同情我。「『最後的世紀末』,甚至還沒開始,要是不趕快因應,會造成災禍,爲此才需要,《啓示錄》。」

「就算你點單,今天生意還是泡湯了。去死吧,混帳。」

「確實,這也是任務。僅次於玲儀音小姐的,優先事項。」

片刻之後,赤樫放下我,雙手抱胸表達不滿。

香澄沒遭受波及,令我鬆了口氣,不過僅存的逃亡機會也沒了,老實說很可惜。

0;這樣啊……1;

「爲什麼?」

赤樫詫異地露出納悶的表情。「我們,沒有理由,殺害你們。」

既然這樣,蜂須爲什麼要對赤樫——啊。

「最重要的是,你們連跟蹤的人都甩不掉,我可不想幫這種傢伙擦屁股。真是的,有哪個委託人會讓情報販子遭遇危險啊……」

「和《啓示錄》有關?」

「不準講得這麼難聽,我只是在做貴客的生意。」

「你們,對於『最後的世紀末』,有着恐怖的,誤解。」

萩學姐與玲儀音過於害怕,就這麼僵站在店門口緊握彼此的手。

「我確實接了玲儀音的委託,她要求『總之我想逃離綠洲』,後來這些傢伙也來了,要求『儘可能妨礙玲儀音逃走』,所以我纔派蜂須當緩衝,這樣我就協助了玲儀音,也能盡力妨礙,我自認這種做法出神入化。」

「咲丘學弟!」

「既然這樣,我要確認,一些事。」

不過依照剛纔的反應,這傢伙真的是人造人?我不由得頻頻打量他。

「你想說這是正當防衛?有點牽強吧?」

這是一幅奇怪的風景。

聽到我的詢問,小柳津搔抓潮溼的頭髮發牢騷。

這問題很難回答。雖然可以含糊帶過,但說謊說得不夠高明似乎更危險。

我稍微以嘲諷的語氣挑釁,但赤樫沒有上鉤。

「呃,就算我忽然說出這種事,也只會被當成笑話丟臉。」

0;畢竟她在的話可能會鬧事,這次真的是面臨倒店危機,所以今天我放她出去蹓躂,大概正在哪個地方彈吉他吧。1;

赤裏緩緩地詢問我。「你知道什麼?知道多少程度?」

赤樫面無表情仰望我。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衣領被抓住,整個人被拉高到幾乎頂到天花板。

我整理好衣領,再度和赤樫保持距離。

「我個人很想這麼做,但我畢竟是生意人,既然客人想喝咖啡,我總不能趕客人出去吧?」

小柳津點燃一根菸,使得赤樫繃緊表情。

「——看來,是巧合。」

我並不是從玲儀音口中得知這件事,她爲什麼不惜刻意撒這種謊——

「——這樣啊,所以你也背叛我了。」

「誰說的?」

「必須保障,彼此的安全,這樣才能溝通。玲儀音小姐,還有蜂須小弟,都不肯好好,聽我說話。」

赤樫深深低下頭。「玷污集團名聲的人渣,冒犯您了。」

「真的?」

但我沒想到是玲儀音的謊言救了我。

「店長,希望你老實回答我——你陷害我?」

這一瞬間,我的身體浮在半空中。

「吵死了,反煙狂,憑你這張臉哪有資格談健康?」

有反怪物形象的一連串發言,使我不由得吐槽。

「健康」這種字眼,確實是最不適合出自赤樫口中的話語之一,要是他會說出「和平」或「愛」這種字眼就更不適合他了。

……那是什麼?

玲儀音以冰冷的聲音呼喚赤樫。「——放開他,是我說溜嘴。」

因爲看不出來,所以更恐怖,如今我雙腳頻頻顫抖。

「我想也是。」

「……但你打了蜂須吧?」

小柳津,人類確實是看外表的生物。

「你們是柏木集團,聽蜂須說,你們是黑道?」

小柳津咒罵之後開始泡起咖啡,咖啡屋隨即洋溢非常芳香的味道。小柳津來到我身邊耳語。

「部下,似乎,擅自動手,非常抱歉。我會吩咐他們,不準攻擊『小蛇』。」

……真好喝。

總之,應該比賤嘴捲毛千面魔容易令人相信,因爲赤樫看起來就是科學怪人的模樣。

玲儀音按住額頭如此說着,眼神混濁陰暗。

萩學姐即使膽戰心驚,還是踏出一步質詢赤樫。

我完全忘了,蜂須是被虐狂。

「小柳津先生,抽菸,有害健康。」

「是因爲你們逃走吧?如果赤樫真的想下毒手,你早就沒命了,蜂須也是每次都率先出手吧?明明只要不出手就不會被打,那個傢伙真的是蠢蛋。」

小柳津像是要促使言歸正傳般介入,將咖啡遞給我。

我們來到赤樫所在的「無自覺」自投羅網,也是我們太愚蠢了。

「你騙人。」

玲儀音當面反駁這番話。「你們只是爲了自己的利益纔想得到那個東西,不過這只是白費工夫,即使得到那個東西,『最後的世紀末』還是會來臨,你們無從迴避。」

玲儀音近乎斷言地說完之後,赤樫抱持歉意反駁。

「即使無法迴避,還是能將被害,減輕到最小,老闆正爲此,進行準備。《啓示錄》是我們能擁有,唯一的線索,所以求求您,玲儀音小姐,請理解並協助我們。」

「赤樫,那老人只是異類,他不可能爲別人做任何事吧?何況我非常討厭那個老人和你。」

看着徑自交談下去的玲儀音與赤樫,我感受到強烈的突兀感。

怎麼回事?赤樫這樣的人,爲什麼對玲儀音必恭必敬?

到頭來,玲儀音爲什麼如此清楚赤樫的底細?而且赤樫也不只是把玲儀音當成《啓示錄》的擁有者,非常熟悉玲儀音這個人。

至少我完全不認爲他們只是「黑道分子追捕普通市民」的關係。

「玲儀音,這是怎麼回事?你認識赤樫先生?」

萩學姐也感到突兀,開口詢問玲儀音。

「各位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卻保護,玲儀音小姐?不對,這是因爲,玲儀音小姐面不改色,就能說謊。」

赤樫代替緊閉雙脣不肯回答的玲儀音開口了。

「這位小姐是柏木玲儀音,擁有『預見未來』的能力,是柏木集團的正統繼承人。」

我啞口無言。

「——這是在騙人吧?」

「玲儀音確實有柏木家的血統。」

回答的人是小柳津。「這傢伙經常來聽香澄自彈自唱,後來聽集團成員說她是那個老爺子的女兒,我嚇了一跳。我知道老爺子有好幾個垃圾兒子,卻沒想到下一屆的當家是女的,真的是歹竹出好筍。」

「我很想知道是哪個笨蛋泄漏這個情報,總之先不計較。」

玲儀音輕哼一聲。

我拉着玲儀音拔腿就跑。

「爲了迴避『最後的世紀末』,老闆相信玲儀音小姐。」

「正因爲是家長,既然孩子是危險分子,大義滅親也是,家長的責任。」

「去追,不準粗魯亂來,把玲儀音小姐帶回來!」

「您還要我,相信這種話?請適可而止,『開膛手傑克』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那是聯盟放出的,煙霧彈。」

原來她真的還有「音爆手榴彈」。到底有幾顆?

許多集團成員慘叫着倒下,萩學姐也掙脫抓住她的人們想逃,但是沒中招的其它人立刻一擁而上。

集團成員再度從後方追來——並沒有。

玲儀音眼淚奪眶而出,語帶哽咽繼續吶喊。

首先採取行動的是萩學姐。

「可是玲儀音一定要逃離那些人才行!」

「——我身上沒有《啓示錄》。」

赤樫的表情似乎有些哀傷。「兩位明明是,血濃於水的父女——」

「萩學姐,請停手吧!我們沒必要繼續逃了,玲儀音交給赤樫就好,不用再這樣了!」

「這種事——」

玲儀音立刻衝到店外。

「那麼,赤樫先生是……」

「臭丫頭,不準在店裏鬧事——」

赤樫果然不肯聽玲儀音說話,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向她提議。

然而,多虧萩學姐的協助,後面的追兵——

「——這叫做家長?」

玲儀音以蘊含憎恨的視線射向赤樫,指着他放聲大喊。

這是一幅恐怖的風景。

『玲儀音小姐,已經沒空,陪您閒聊了。」

赤樫站了起來。「回去吧,請您,相信我。」

「我沒有《啓示錄》,已經被搶走了!東西不在我手上,請不要繼續糾纏不休!快給我追捕『開膛手傑克』,難道你不相信我?叫別人相信你,結果你也不相信我,就像我再怎麼警告危險,也沒有人肯聽我的話!」

玲儀音猛抓透亮的美麗金髮,大口喘氣放聲陳訴。

何況這個事件自始至終,只有玲儀音宣稱這是綁架。

至今沒有吻合的部分,也因而稍微得到解釋了。

「我不能再讓這個美麗的世界被你們搶走了!」

「那個老頭把哥哥活生生肢解,跟別人的屍體混在一起,創造出人造人這種怪物!要我相信那種騙人的妖孽?『哥哥』,回答我啊!」

萩學姐陷入混亂狀態——我也沒能整理狀況。

「您又在發牢騷了——玲儀音小姐,您爲什麼,不相信老闆?」

平常總是冷靜宛如人偶的少女,如今激動不已。

「萩學姐已經做到這種程度,你要是沒逃走就沒意義了!你不是被綁架嗎?不是有生命危險嗎?既然要騙人就騙到最後吧!如果辦不到,打從一開始就不準說謊!」

桌椅彈跳撞擊,店裏裝潢轉眼之間慘不忍睹。

柏木玲儀音坦然向萩學姐說明。

「玲儀音小姐,我也想相信您,不過只有『開膛手傑克』,不可能存在於世間。」

無法原諒,怎麼可以有這種父女?

擦身而過的人們尖叫着,和我們交會之後消失在後方。

「騙人!任何人都不相信我,也不可能相信我!」

轉身一看,赤樫單手拆下旁邊建築物的門板高舉,使勁朝我扔過來。

隨着「啪」的一聲,赤樫的身體瞬間彈起。

赤樫以毫無情緒的聲音平靜說着。

扔過來的門發出炮擊般的聲響,在我面前摔得不成原形。我一個翻身迅速往前跑,以手臂架開依然彈跳的門板繼續往前跑。

「沒有到千金小姐的程度,我對柏木集團這種小組織沒興趣。」

「萩學姐!」

「萩學姐,您在做什麼——可惡!」

是爲此才專程派人帶我回去。」

「何況那個老人只是想得到我的『預見未來』能力,以及使用能力寫成的《啓示錄》,肯定

我撲向旁邊閃躲。

赤樫伸出雙手拼命安撫玲儀音。

我們再度在綠洲巷弄狂奔。

我也跑向門口,跟着扔下電擊槍逃走的萩學姐一起跑。

我放聲大喊,玲儀音也臉色大變跟着我跑。

「我至今說過很多次未來的事情——結果你也未曾相信我。」

萩學姐抓到空檔,朝赤樫發射了電擊槍。

「……玲儀音是……集團的……千金小姐?咦?『預見未來』是指——」

然而消息完全走漏,被部下赤樫得知。赤樫從一開始就沒有殺害玲儀音的意思,只要帶回她就好。

我們斜眼看着痛苦倒在煙霧裏的集團成員,暫停呼吸逃離現場。

那是在神樂咲恐怖攻擊時使用的「煙燻南國炸彈」。

萩學姐拚命說服我。

即使是小柳津,看到她的模樣也退避三舍不敢抱怨。

「快逃吧!」

昨天的事件不是綁架,單純是玲儀音想逃離組織。小柳津接受她的委託,並交給蜂須處理。

「無自覺」周圍已經被無數的集團成員包圍,我們停下腳步。

這可以說是她向全世界放出的詛咒。

——所以果然騙了我們吧?這個大騙子。

這番話聽起來荒唐無稽,旁聽的赤樫卻完全沒有否定。

「快跑!」

「那個老人的情婦生下我與哥哥。接受那個老人收養的時候,哥哥的病還沒有被發現,我把『預見未來』看見的光景告訴那個老頭,相信了允諾會拯救哥哥的那個老頭!原本肯定能夠避免的,原本肯定能夠迴避哥哥病死的未來,可是——」

「不對,不是這樣,咲丘學弟,並不是這樣!」

「這是爲了實現,我們的夙願。聽說《啓示錄》,預言了神樂咲恐怖攻擊,既然這樣,『最後的世紀末』,恐怕也會成真。」

這是什麼父女關係?

「快跑!」

機械猛然噴出橘色煙霧,打亂集團成員的編隊。

玲儀音以看着垃圾的眼神瞪向我。

玲儀音緊握拳頭顫抖,絞盡力氣吐露這番話。

「您說謊。」

「那個老人,只是想把預知『神樂咲恐怖攻擊』的我當成好用的棋子。荒唐,那個老人連一次都沒有相信我!我明明已經相信了,我相信那個老人卻慘遭背叛!」

「可是——」

萩學姐從揹包取出另一個機械,按下按鈕扔向敵人。

「寫下《啓示錄》的預言者就是你……?」

「——赤樫,我有一位哥哥。你應該不曉得,但我曾經有一位哥哥。」

我咬牙切齒地質詢赤樫。「這是家長該說的話嗎?啊啊!」

「……《啓示錄>不在我手上,被『開膛手傑克』搶走了。」

我呼吸困難,眼冒金星。

「小萩!」

「玲儀音,快逃!」

場中立刻響起尖銳無比的聲響。

「赤樫只是想保護玲儀音,這樣比較安全!玲儀音一直說謊害我們到處奔波,她是騙子!」

「我不是說過沒有了嗎!」

「……玲儀音小姐,只要您現在回去,老闆那邊,就由我——」

萩學姐似乎遲了一步,已經被對方抓住了。即使在這種狀態,她依然穩穩扶住耳機,朝手中宛如黑色炮彈的機械按下按鈕。

「直屬於我的部下,其實赤樫是我的保鏢兼看守。」

玲儀音滿眼血絲,牙關咬得軋軋作響,並且放聲大喊。

少數逃過一劫的集團成員也紛紛追過來,但赤樫甚至把他們推開,宛如凶神惡煞追着我們。

「如果玲儀音的未來真的安全,爲什麼玲儀音要逃離赤樫先生?要是相信那些人,玲儀音才真的有危險!」

換句話說,前提就有問題。

玲儀音忽然歇斯底里地放聲大喊,迅速抽鞭揮動。

「騙人!你說的全都是謊言!你們說的才真的都是謊言!騙子,騙子,大騙子!」

天底下有這種家庭?

「就算我像這樣述說未來,也沒有任何人相信我,因爲所有人都相信自己的未來一片光明,認爲超自然現象只是狗屎!哪可能有這種事?人總有一天都會死,『這一天』都已經在眼前了還不相信,那要什麼時候才肯死?所有人都認定自己很安全,所有人妄然相信全世界的危險都和自己無關。荒唐,去死算了,這種人去死算了!」

赤樫厲聲激勵,並且追了過來。

「要是玲儀音小姐的『預見未來』,以及《啓示錄》,受到濫用,老闆吩咐我,可以殺了,玲儀音小姐。」

手臂好痛,差點失去意識。

但我沒有減速。

然而比起這樣的我,赤樫的速度快到令我絕望。

「咲丘?危險!」

「——你遲鈍,而且愚蠢。」

赤樫巨大的手臂進逼而來時,我好不容易將手上的電擊槍朝向他。

我毫不猶豫按下扳機。

手中傳來輕微的反作用力,電擊槍射出電極了。距離這麼近,完全不用瞄準。

然而赤樫居然是探頭張嘴迎接電極。

電極筆直飛進他的嘴。

赤樫將電極咬碎了。

響起不知道是放電還是什麼的驚人聲音之後,赤樫呸的一聲吐出電極。

「同樣的招式,我不會中,第二次。」

「這個怪物……!」

我把報廢的電擊槍扔過去,但赤樫無動於衷。

完全被追上了,甚至無法轉身逃跑。

在赤樫即將抓住我們時,玲儀音迅速抽出一條鞭子,甩鞭發出風切聲。

玲儀音的鞭子撼動着隨意堆放在路邊、搖搖欲墜的啤酒箱高塔,使得高塔朝赤樫崩塌。

好巧不巧,箱子裏裝滿酒瓶。

赤樫當場被啤酒瓶的雪崩淹沒,在玻璃碎裂的響亮聲音之中停止動作。

所以玲儀音不相信任何人。

「喔,已經沒事了?」

時間緩緩流逝。

玲儀音的頭部高度剛剛好,所以我伸手撫摸。

室內悶熱是我的誤解,我察覺玲儀音的身體熱得超乎想象,異常大量的汗水使得哥德式洋裝完全貼附她的身體。

「你不是也劈頭就對我們講類似的事情?」

筱冢先生沒有危害到我們,而且小柳津到最後也肯協助我們。

聽到我忽然說出這個話題,玲儀音一臉詫異凝視着我。

「那套運動服不適合你。」

一陣沉默。

萩學姐的安危,也是我唯一擔心的事情。

我摟住玲儀音的肩膀晃動,她依然臉色鐵青昏迷不醒。

我露出笑容之後,玲儀音從我身上移開視線。

「應該吧。」

喧囂聲逐漸遠離。

又是一陣沉默。

洪亮的聲音撼動空氣,令我們背脊發寒顫抖。

我一事無成。

內心湧出想哭的衝動。

「那是因爲你沒有說明詳情——如果真的希望他人相信,就不可以在初次見面時欺騙對方,既然我已經認識玲儀音到這種程度,就會全盤相信你的謊言,所以希望你也能稍微相信我。」

我們衝進恰巧開着的建築物後門,沒關門就躲在房間角落。

「請坐。」

「——就此扯平吧。」

這個時候,玲儀音全身無力地倒在我身上。

「……喂,還好嗎?」

我獨自悽慘落淚時,發現附近有人。

不知何時發現我們的蜂須,朝我伸出手。

「往這裏!」

我邊跑邊詢問玲儀音,玲儀音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蜂須先生的品味差得要命,他人很好卻是變態,服裝品味爛透了。」

我說完之後,玲儀音悠閒地坐在我所坐的金屬長椅。

我牽着玲儀音再度奔跑。

「既然毒舌恢復到這種程度,應該不要緊了。」

終於被追兵找到了?算了,怎樣都無妨了,讓我解脫吧。

「——明明沒把我說的話當真。」

我好無力。

赤樫放聲咆哮,沾滿啤酒與玻璃碎片而散發灰暗光輝的身體,硬是從啤酒箱之山爬出來,接着他接連抓住遲一步趕來的部下們,並且投擲過來。

全身藍色的男子如此說着,低頭向我嗤笑。

應該是擺脫追兵了。

「是的,哥哥完全失去記憶,雖然大腦應該是哥哥的,但他不是哥哥了,是赤樫賢治。」

「自虐之友,走吧——站得起來嗎?」

「那麼,赤樫賢治是那個柏木老爺子取的名字?」

「你什麼都沒問呢。」

擦身而過的人們轉頭察看狀況,連他們的身影也在轉眼之間消失在後方。

「既然這樣,赤樫就有得到製作者的愛。」

後方傳來怪物的怒吼。

「此外,我還看過能自由變換外型的怪物,其實世間有不少莫名其妙的怪物,這些傢伙理所當然位於那裏,理所當然是異質的存在。」

「——小萩沒事嗎?」

我踩過他們,在巷弄間穿梭狂奔。

到底是怎樣!這些傢伙是怎麼回事?

或許這個問題出乎意料,玲儀音的反應慢半拍。「對,是柏木取的,所以怎樣?」

「——哭什麼哭?困境是我們的最佳舞臺吧?」

聽到我的詢問,玲儀音悲傷地搖了搖頭。

「……不知道。」

「赤樫他……不記得你了?」

「混帳!那個怪物是怎樣!」

「嗯?總之,等蜂須回來再慢慢問。」

「但你也和外表一樣遲鈍又愚蠢。」

奔跑的玲儀音說完之後依偎到我身邊。怎麼回事?她在做什麼?

「我看過不死怪物。」

凡事交給蜂須處理的我也放鬆身心休息,回過神來已經天黑了。

之前蜂須和我們分開之後,似乎和集團的追兵大打一場,不過在對方人數增加太多時,以萩學姐預先給他的「音爆手榴彈」逃過一劫,「有備無患」在此得到完美的印證。

我抱持絕望的心情抬起頭。

而且,玲儀音也沒受到任何人相信。

「——借你的眼睛一用。」

「——只有小萩,打從一開始就相信我說的話。」

和我們第一次進入的藏身處不同,蜂須第二基地的鐵板有點重。

緊接着,玲儀音牽着我加速奔跑。她明明穿着不好跑的哥德式洋裝,卻莫名覺得她跑步速度比剛纔還快,腳力非比尋常。

部下們高聲吶喊,重重摔在我與玲儀音前方的地面,即使如此依然起身伸手想抓我們。

蜂須至今還沒回來。

「可以坐你旁邊嗎?」

「天啊,那個炸彈真的很猛,量產之後應該是最強吧?」

我們爲了逃離赤樫而奔跑。

玲儀音以平順到詭異的節奏發現小徑,不斷深入綠洲。

玲儀音輕聲抱怨,卻還是乖乖讓我摸頭。

讓玲儀音躺在牀上休息之後,蜂須只說要「收集情報」就離開藏身處,總之蜂須肯定不會出事吧。

「不上不下的攻擊對赤樫沒用,總之逃吧。」

「要道謝的話,等風波完全落幕再向萩學姐道謝吧,我什麼都沒做。」

「——真是的,要我怎麼做啊……」

這是一幅品味很差的風景。

「我相信。相信玲儀音有預知能力,也相信赤樫是你哥。」

不過話說回來,蜂須的藏身處意外就在附近,令我嚇了一跳,難道是因爲玲儀音「預見未來」的能力?其中的真實性不得而知。

萩學姐的電擊槍以及啤酒瓶的雪崩對赤樫完全無效,赤樫真的是處於最佳狀態。

「——要是咲丘沒帶我逃走,我恐怕已經沒命了,謝謝。」

赤樫的咆哮聲傳入耳中。

她沒有響應,呼吸急促而且汗如雨下。

室內好悶熱。

他們都是因爲沒受到他人相信而孤獨。

「這樣啊。」

「你要我相信這麼荒唐無稽的事情?」

又是一陣沉默。

真的是一事無成。

我好無力。

我說完之後,玲儀音哼笑一聲。

「別讓他們逃走,要在這裏抓住,去追啊啊啊啊!」

臉色蒼白地現身的是玲儀音,她不知何時換成了運動服。金髮而皮膚雪白的她卻穿上老土的藍色運動服,看起來非常滑稽。

玲儀音嘴裏這麼說,卻沒有掙脫我的手,只以銳利的目光瞪我。「因爲你至今老是瞧不起我啊,這是報復。」

蜂須揹着倒地昏迷的玲儀音,再度帶領我進入陰暗難走的通道,沒多久就抵達蜂須新的藏身處,狡兔三窟的手法令人佩服。

「可是要怎麼逃?」

我做得了什麼?連萩學姐都犧牲了,即使玲儀音昏倒也無法好好照料,只能躲起來發抖。

「——嗯,還好。」

「躲這裏!」

我仰望星空時,聽到入口的鐵板被緩緩搬開的聲音。

「——可以別這樣嗎?你在瞧不起我?」

左轉、右轉,鑽過鐵絲網縫隙,不顧一切往前跑。

「——什麼意思?」

玲儀音筆直凝視我的雙眼詢問。

我現在才察覺,只要玲儀音像這樣安分不說話,就是美麗得令人着迷的女孩,毒舌與服裝品味實在很可惜。

「製作科學怪人的博士,就沒有幫怪物取名吧?」

「——啊啊,原來是講這個。」

玲儀音沒有思考太久就接納我的說法。「也對,我覺得他們有信賴關係,不然他對那種只懂得利用他人的柏木,不會效忠到那種噁心的程度。」

人造人嗎……

代表爲什麼知道這種事?

「換句話說,即使做法再怎麼扭曲,柏木或許還是想救玲儀音的哥哥吧?可能是疾病果然無藥可救,即使如此還是想以某種形式讓他活下去,所以就改名讓他脫胎換骨——」

「咲丘,我不想原諒那個老人。」

「……抱歉。」

不上不下的安慰,反而只會造成傷害——我果然是個笨蛋。

「不過……」

玲儀音臉上浮現至今未曾展露的溫柔微笑低語。

「我並不是沒這麼想過——對,可以的話,我也希望是如此。」

玲儀音仰望夜空。

我看見的風景,和玲儀音看見的風景是否相同?

不可能相同。

「基於這種觀點,不覺得名字就很重要了嗎?」

玲儀音忽然宛如吟唱般詢問我。

蜂須瞪着筆記本打量。

玲儀音說着從自己的橘色筆記本取出幾張照片,都是以拍立得相機拍攝的照片。

玲儀音不知何時已經醒了。

「祕密這種東西,在對他人保密的時候就不安全了,只要以《啓示錄》這種誇張的名字稱呼就會引人想象,隱藏祕密的最安全方法並不是說謊,而是光明正大展現出來。」

玲儀音不甘心地咬着嘴脣。「要是能借視赤樫,就不會演變成這種狀況——」

「這就是《啓示錄》。」

玲儀音輕聲說着。

「如果你不相信我們,我們也不會相信你。」

蜂須拿起來的這張照片,是一名男性指着我們召集同夥的風景照。這麼說來,玲儀音當時並沒有拿起拍立得,反倒是——

混帳,那果然是玲儀音設的局嗎?老實說,要是以那種方式威脅,我也會乖乖聽話……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只要有心就能往各種方向濫用的能力。

「你說的『借視』是什麼意思?這麼說來,昨天逃走的時候,你也有說過『借眼睛一用』這種話。」

「……喔喔,這確實都是我看到的光景,天啊,喔喔!好厲害!」

「慢着,說到這裏就夠了,今後絕對不要勉強使用這種能力。」

「喔,已經不要緊了?」

「——嗯,是的,當時是直接觀看,所以沒辦法看到太遠以後——嗚!」

「製作怪物的人,肯定打從心底憎恨創造出來的東西,而且筆墨難以形容。」

但我已經決定相信玲儀音了。

她下定決心開口:

「喂喂喂,這真的是騙人吧?居然沒被發現……」

「即使你昨天說的都是真的,這個願望還是很難實現。老實說,我覺得不應該相信墨鏡大哥,萩最後說的那番話也令我在意。」

「咻~嚕嚕~噗咻~……」

「慢着慢着,既然這樣,『開膛手傑克』搶走的是什麼?」

「蜂須回來了,那就一五一十說出所有真相吧?這攸關萩學姐的性命。」

聽我如此詢問,玲儀音靜靜點頭。

「玲儀音,說下去吧。」

「預見未來與思維成像嗎……」

「我買早餐回來囉。」

「面臨緊急狀況的時候,表現出我這種態度的人並不稀奇,但如果有你這種人就詭異了。」

「啊,對了,你曾經朝着牆壁拍照吧?那張照片不在裏面?」

「喂,你口哨吹得太爛了吧!」

「——或許吧。」

「當時拍的照片,就是你們現在手上那張,這就是『思維成像』的能力,是我從蜂須先生的視界拍的。我借用蜂須先生的視界拍下未來。」

玲儀音在我的催促之下點了點頭。

「這就是真相,我以『思維成像』拍下衆人即將見到的未來,將照片收集成冊。《啓示錄》是未來風景的記錄本,對於不知道的人來說,應該只是一本貼滿拍立得照片的筆記本——你們是我首度說出真相的人,連赤樫甚至是那個老人,也不知道未來風景的寫真集——《啓示錄》的真面目。」

會講這種話的人,確實是這個世界上最可疑的傢伙。

「自己創造的東西,明明無疑是自己的分身……不對,正因如此,要是創造出來的東西恐怖醜陋得難以挽救,製作者就不會取名,這種東西肯定令人憎恨得作嘔,痛恨得無法忍受。」

「不過集團那邊,似乎認爲我只有『預見未來』的能力。」

看得出她想露出往常那種惹人厭的笑容,但她的表情很僵硬,氣色也不太好。

我確實覺得不對勁,畢竟楓完全沒有做這種事的理由,發動神樂咲恐怖攻擊的時候,他也沒有帶着類似的東西。

玲儀音有些得意地輕哼一聲。「但我沒辦法以自己的眼睛『預見未來』,不是千里眼,也沒有俗稱『天眼通』的能耐,並不是萬能的能力。」。

最重要的是,如果楓真的做了什麼事,玲儀音肯定已經被討厭女性的楓殺害了。

我向玲儀音借了拍立得相機檢查,完全找不到特別的機關。

「和昨天一樣,不過終究沒有混帳敢打『小蛇』了,我們出去亂晃肯定會被發現。」

玲儀音移開目光,像是難以說明般支吾其詞。

赤樫賢治這個姓名,有着什麼樣的意義?

如果沒有某人率先相信某人,就不會產生信賴。

玲儀音露出痛苦的表情抱頭蹲下。「……會對身體造成負擔?」

「咲丘在這種時候也有這樣的想法,就某種意義來說很恐怖。」

好一陣子的沉默。

「那個,我想說只要把真相不明的《啓示錄》推託到已經消失的『開膛手傑克』身上,我就可以平安無事——」

「思維成像?」

「這部分果然是假的嗎……」

「呼,呼……是的,預見未來和思維成像不同,必須揹負風險,這個能力是直接佔據他人視界,所以得處理三層解碼,尤其是——」

「是……那個,對不起,這是謊言。」

「不,我反倒覺得,在這種時候也如此冷漠的你比較恐怖。」

也就是說,姑且得承認玲儀音擁有某種特殊能力。

「製作者疼愛自己製作的東西,纔會爲了形容這份愛而命名,所以毫無意義的名字肯定不存在。既然這樣,『不命名』這個行爲本身也肯定有意義。」

躺在起居室地板上睡覺的我,被猛踹腦袋而清醒。

「我可以……相信你們吧?」

「《啓示錄》到底是什麼?我只知道那是預言書……」

「唔~也就是說,《啓示錄》也是玲儀音寫的?」

「雖然這麼說,但我的能力有限,只有借用他人視界觀看不久未來的『預見未來』能力——以及限定時間而且籠統的『思維成像』能力。」

我終究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玲儀音只說到這裏,就不再開口了。

玲儀音說着按住眼角停頓片刻。「那個,依看到的影像,可能會產生強烈的閃憶症狀——」

「這個嘛……希望這個能讓你們相信。」

抬頭一看,蜂須笑嘻嘻地啃着奶油麪包,把咖哩麪包扔向我的臉。我接下面包起身。

玲儀音說到這裏停頓不語。

玲儀音以猶疑的眼神頻頻看向我們詢問:

「蜂須,你當時明明有看到,爲什麼沒阻止我接近廁所?」

我們靜待玲儀音的狀況穩定下來。

「外面狀況怎麼樣?」

「希望萩學姐平安無事……」

蜂須像是抗議般詢問。

原來如此,所以玲儀音沒有表明真實身分,對於《啓示錄》也是含糊帶過——但無論怎麼做都會引人起疑就是了,造口業的她好可憐。

「——這就難說了。」

原來如此,所以她能夠察覺追兵接近,也纔會拍到我看萩學姐上廁所的照片——等一下。

玲儀音的表情,已經沒有昨天我問話時的那股迷惘了。

蜂須瞇細眼睛專注觀察照片。「這是前天被一羣人追的時候拍的吧?這是我用全壘打揮棒轟臉的傢伙,肯定沒錯。」

「你不是大方讓我們看過好幾次了嗎?而且上面還貼着我的丟臉照片!咦?真的?這就是你一直沒講明的《啓示錄》?」

「……這也沒辦法吧?要是第一次見面就說『我有預知能力,還寫了預言書』,你只會被當成愛幻想的女生結束對話。」

玲儀音看着我,感到不可思議。

蜂須感動地欣賞着拍立得照片。

「——這部分由我來說明。」

「也對,只能說我的估算太天真了,即使我是柏木直系後代又是集團幹部,也只是掛名而已,我沒預料到組織的枝葉強勢到這種程度,老實說,我一直以爲只要離開綠洲就能了事。

「蜂須先生,我沒事了。至少現在是如此。」

「這個啊……慢着,就是這個?」

「借用別人的眼睛預見未來,就是昨天逃離赤樫使用的方法嗎?」

橘色的筆記本。

每次使用,都會令玲儀音受到此等重創,無論基於任何理由,都不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蜂須看向我,我默默點了點頭。

「我能預知未來。」

玲儀音嚥了下口水,把已經位於我們眼前的「那個東西」再度遞向我們。

玲儀音感觸良多如此說着。

「……唔,這麼說來,這時候你有拍照?」

這種預言書真有現代風格。

蜂須大膽詢問,玲儀音靜靜地點了點頭。「正如你的推測,是我寫的——抱歉瞞着你們。」

這是我的真心話,但玲儀音似乎只當成耳邊風。

他搔抓腦袋感嘆:「包括『預言書』在內,世間好多不可思議的事物啊。」

仔細一看,都不是特別奇怪的照片,像是被集團成員追,或是我看到萩學姐上廁所——

聽到我的細語,蜂須雙手抱胸低聲回答:

我再度啓動思緖。我當然知道這些名詞的意思,但是這種超自然能力真實存在嗎?「具體來說,你能做哪些事?」

玲儀音挺起平坦的胸口。我未曾想象《啓示錄》是怎樣的東西,卻終究沒想到就是隨處買得到的筆記本。

我喫着蜂須給我的咖哩麪包,油膩膩的難以入口。

「既然不用找『開膛手傑克』,狀況就比想象中單純多了。」

蜂須抵着下巴如此說着。

「等、等一下!『開膛手傑克』是那個……對!他把《啓示錄》的另一半——」

「玲儀音,別說謊了,事情會變複雜。」

我斷然阻止之後,玲儀音退縮不再說話。雖然似乎有某種隱情,但是楓和本次事件沒有太大的關連,這時候找楓只會令狀況混亂,而且我們沒有這種餘力。

不過話說回來,她的說謊習性已經是病態了,果然還是沒講過一句真話——

「啊,這麼說來……」

終於來到最後的疑問了。

「玲儀音爲什麼要刻意逃離集團?赤樫不像是要殺玲儀音的樣子,那些傢伙反而滿腦子希望玲儀音平安吧?」

整個事件最基本的疑點就在這裏。

對方不知道《啓示錄》的真面目,那些人比起《啓示錄》,更以保護玲儀音爲優先,既然這樣,玲儀音原本應該沒有逃走的理由。

只有萩學姐察覺箇中原因。

玲儀音緊閉雙脣,從《啓示錄》中拿出一張照片遞給我們代替回答。

我與蜂須看向這張照片。

是玲儀音被釘在牆上,心臟被樁子打穿,慘遭殺害的照片。

「這是什麼……怎麼回事……?」

背上流出討厭的汗水,全身止不住戰慄。

眼前的少女,在照片裏已經死了。

這是風景——是未來的風景。

「這是柏木看見的未來。」

「別說了,拜託別再說了—我會想死。」

不對,不是這樣。

天底下……天底下怎麼能有這種家族?

無論怎麼說,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是我——

有一種尖銳的聲音。

「字面上的意思啊,難道你要照那傢伙的要求交出玲儀音,救回哭哭啼啼的萩然後逃走?這樣確實很痛苦,是最差最爛的結果,做出這種事會自我厭惡到死,不過啊,這樣不會有快感。」

至今從來沒展現怒意的蜂須在生氣。

蜂須喊到這裏,開始反覆用力揮動球棒,被打爛的椅子飛到一旁。

但我們不需要成爲第一人。

赤樫繼續輕聲說:『你肯定也,聽說了,她不相信我們,說謊的預言者,有多麼危險,你應該,也知道吧?』

赤樫似乎堅持裝蒜。

赤樫單方面結束通話。

赤樫只有回答約定期限。『地點,我想想,就在光輝大道的,「垃圾山廣場」,蜂須小弟,肯定知道那裏,你們應該,在一起吧?』

蜂須在生氣。

「既然這樣,爲什麼你與萩都一直用手機在『廣播系統』實況轉播這場騷動?啊啊?以爲我沒發現嗎?狗屎!」

「你們爛透了!爛得棒透了!但你們可以放心,我絕對站在『小蛇』和你們這邊。我真的瞧不起你們,但絕對不會背叛,因爲我是被虐狂!我是喜歡你們喜歡到無法自拔的超級被虐狂!」

「好,那就想想怎麼樣才能更快樂吧!」

「你們現在不是也快樂得亂七八糟嗎?」

果然來這招……「辦不到,你們企圖殺害玲儀音。」

在進行抗議的這個時候,我忽然強烈感受到異狀。

「要是我沒有這麼亂來,小萩就——」

『只要你們,願意響應,這邊的要求。』

「我們很拚命。」

如果沒有某人率先相信某人,就不會產生信賴。

宛如刮玻璃的某種怪聲,從剛纔就一直縈繞在我的耳朵深處。

赤樫一副不耐煩的語氣。『你能想個辦法嗎?吵得受不了。我和部下,終究應付不來。』

「你是赤樫?」

我搞不懂蜂須。

我向蜂須使個眼神,蜂須點頭示意。「明白了,就那裏吧。」

無法理解蜂須。

「他是你的親生父親吧?」

我如此懇求,赤樫思考片刻之後,發出像是允諾的聲音。

聽起來,像是淒厲的慘叫。

『我們的安全是,最高原則。』

「事情變有趣囉,咲丘,現在正是把好意轉換成快感的時候。」

此時,我察覺褲子口袋在震動。

蜂須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拿起金屬球棒指着我。

「既然這樣,你們就先釋放萩學姐,你們不會危害她吧?」

我只能斷言一件事。我可以相信,這傢伙確實非常討厭我們。

『——我們自認,鄭重款待她,但她一被軟禁,就大吵大鬧。』

「好啦,自虐之友,來思考怎麼做纔是最開心的做法吧。」

我按下通話鈕。

「救出被囚禁的蠢公主,是被虐狂的使命。」

『那麼,恭候大駕。」

我無法置信,世上不應該有這樣的家族。「可惡,開什麼玩笑,混帳……」

我說出這樣的話語。「認真思考下一步要怎麼做——」

蜂須起身伸一個大懶腰,開心露出笑容。

「慢着……決定這種事之前,似乎得先處理一件事。」

「那麼,關於接下來的計劃——」

赤樫沒有回答。

「混帳,你對萩學姐做了什麼啊啊啊啊!」

信賴這個傢伙,真的安全?

『那位,耳機女孩,我們,鄭重款待。』

「想到自己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會面臨什麼樣的演變,應該很開心吧?想藉此扮演算命師?還是真的把自己當成預言大師啊!玲儀音也一樣,寫出《啓示錄》之後爲什麼不扔掉?如果有危險,打從一開始拉開嗓門大喊就行了,不顧後果爲衆人大喊就行了!你早就知道寫下這種東西的自己有危險,把自己當成籠子裏的公主,認爲只有自己知道未來所以得忍耐,陶醉於這樣的狀況,到最後想做出『不顧危險寫下《啓示錄》的我真帥氣』這種事,卻沒有逃離綠洲的能耐,也沒有找出方法的智慧,所以纔會害怕被發現,爲了討人厭而到處找碴,簡直胡鬧!你有想過因爲你出來閒逛,害我們陷入多大的危機嗎?啊啊?」

就這麼拿給蜂須與玲儀音看。

一瞬間,我聽不懂蜂須在說什麼。

玲儀音平淡回答。「那老人想殺我,理由只可能是《啓示錄》,因爲即使是那個老人,我也不想透露《啓示錄》的祕密。那個異類應該覬覦很久了,有必要的話,甚至不惜殺我——」

響應的是低沉的男聲,完全不像萩學姐的聲音。

「——是我的錯。」

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最初不相信她的是你們吧?」

「……你對萩學姐做了什麼?」

我們認爲只要這麼做,肯定會造成大家的反應,引發軒然大波。

「喂?」

「蜂須,你在說什麼?現在不是說這種蠢事的時候吧?萩學姐即使是現在也水深火熱,你在這種時候還說這種話?蜂須!」

不可能,萩學姐不可能受得了軟禁。「拜託,我什麼都願意做……!」

『咲丘先生,你好,還以爲,你不會接了。』

我連忙摸索褲子口袋取出手機,看到畫面顯示的文字而感到愕然。

「乏味的日常生活毀掉之後很開心吧?不用上學也沒有沈丁花的無聊暑假毀掉之後很開心吧?你其實想寫作業吧?但會胡思亂想覺得很麻煩吧?所以發生這種緊急狀況之後,剛好成爲沒辦法寫作業的藉口讓你情緖亢奮。自己的不幸處境讓你緊張吧?玲儀音的悽慘際遇讓你欣喜吧?基於經驗與知識認定這是正確的做法而勇往直前,這樣的狀況讓你期待吧?更重要的是,你身爲當事人卻能俯瞰其它受到波及的不幸傢伙,這讓你興奮至極吧!」

不對,不是這樣。

蜂須不知爲何納悶地問我。

赤樫一如往常回以毫無情感又斷斷續續的話語。

萩學姐果然落入他們手中了。我的背上流出討厭的汗水。

這個傢伙,真的不會背叛我們?

沒那回事。

「是萩學姐手機的來電。」

玲儀音表情茫然如此說着,眼角落下一行淚。

『所以,爲了賠罪,如今我們會提供,最隆重的禮遇,但是她,已經對人類,絕望了,我們必須知道,她看見的未來,這是唯一,拯救我們的,安全做法。』

『我也,過意不去,何況你們也有可能,對玲儀音小姐不利。』

不是在享受,不是樂在其中。

「我懂,我可以懂,你與萩都一樣,表情看起來很悲傷,正在憤怒、難過、害怕,講話的語氣也焦急,不過啊,你們的眼神更是閃閃發亮,要說你們沒有樂在其中,肯定是騙人的。你們在不講理的狀況下被赤樫追着到處跑,協助坦白說完全沒道理搭救的玲儀音,萩因而被抓,如今甚至陷入自我厭惡的狀況,你打從心底對此感到興奮——一切都和『小蛇』的小鬼們一樣,置身於最差勁的環境,依然沒有主動做點事,就只是等待旁人伸出援手,你和他們一模一樣。」

我操作手機,擴大顯示的字體。

我們所有人雙腳無力癱坐在地上。

『爲什麼,我們要做,這種事?我們,沒理由,這麼做。』

『——玲儀音小姐,有危險。」

這種像是安撫的語氣,反而令我作嘔。

我與萩學姐確實一直在「廣播系統」發言,因爲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事情。

「——什麼意思?」

蜂須搶走我手中的智能型手機,操作之後拿到我面前。

「……我纔要問,你說這什麼話?」

這個傢伙,真的可以信賴?

「玲儀音變成怎樣都無所謂嗎……!」

「不然,這是什麼?」

淚水奪眶而出,喉頭不斷顫抖。

「你這傢伙……!」

「我不需要安全這種東西,隨時身處危機的狀況超好玩!完全沒考慮我的狀況,總是帶着危機出現的你們讓我超興奮!來吧,討厭我吧!我假裝相信你們,其實瞧不起你們,徹底揭發你們隱藏的真相,快討厭這樣的我吧!只要你們討厭我,我就能自由!我愛死這樣的你們了,我要繼續當個享受人生的被虐狂!」

這傢伙在說什麼?

我、蜂須與玲儀音圍成一圈,彼此相視點頭。

赤樫的聲音異常冰冷。

『部下也,開始煩躁,爲了彼此着想,我認爲期限要,訂在今晚。」

『以玲儀音小姐,交換。請將她,交給我們。』

「她有幽閉恐懼症!拜託,至少換到大一點的房間吧!」

接着蜂須拉開嘴角,露出看得見臼齒的笑容。

「——萩學姐沒事吧?」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超自然異象研究社 1 沈丁花櫻的清唱劇

  1. 01插圖
  2. 02序章 校園生活「丘研」
  3. 03第一部 都市傳說 跳樓男 SOPRANO SOLO
  4. 04第二部 都市傳說「野槌蛇」
  5. 05第三部 都市傳說「開膛手傑克」
  6. 06第四部 征服世界 噢,命運N神 MIXED CHORUS
  7. 07終章 校園生活 風景男 BARITONE SOLO
  8. 08後記

第二卷超自然異象研究社 2 江西陀梔的光環

  1. 01插圖
  2. 02序章 校園生活「青梅竹馬」——Baritone solo
  3. 03第一部 都市傳說「咖啡屋」——Alto solo
  4. 04第二部 都市傳說「千面魔」——Tenor solo
  5. 05第三部 都市傳說「生靈」——Mezzosoprano solo
  6. 06第四部 征服世界「摩登時代」——Female chorus
  7. 07終章 校園生活「Titina」——baritone ad lib
  8. 08後記

第三卷超自然異象研究社 3 女郎花萩的神劇

  1. 01插圖
  2. 02序章 都市傳說「逃亡少N」MIXED CHORUS
  3. 03第一部 校園生活「暑假」BARITONE SOLO
  4. 04第二部 都市傳說「蜂窩」TENORSOLO
  5. 05第三部 都市傳說「科學怪人」FEMALE CHORUS正在閱讀
  6. 06終章 信仰「世紀末的預言」OPERETTA
  7. 07後記

第四卷超自然異象研究社 4 風景男的頹廢

  1. 01插圖
  2. 02序章 校園風景「M好年代」BARITONE SOLO
  3. 03第一部 都巿傳說「大腳怪」SOPRANO SOLO
  4. 04第二部 都市傳說「沈丁花櫻」FEMALE CHORUS
  5. 05第三部 都市傳說「光明會」OPERETTA
  6. 06第四部 世紀末「震怒之日」MIXED CHORUS
  7. 07最終章 校園生活「神祕論理」HUMMING
  8. 08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