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丁花櫻的清唱劇

第一部 都市傳說 跳樓男 SOPRANO SOLO

《超自然異象研究社》 · 耳目口司 · 2.4萬 字

這座神樂咲市在地方都市之中,是交通便利而且頗爲熱鬧的城市。

市區佔地廣大,總共由三個區域組成,包含我們就讀的神樂咲高中所在的文教區、高樓大廈林立的商業區,以及白天有年輕人羣聚,晚上有許多風月場所營業的繁華區。

即使要說客套話,這座城市的風評也不算好。

文教區旁邊就是繁華區,充滿暴力、藥物、黑金,以及各種吸引年輕人的魔掌。

治安敗壞的程度,甚至與東京都內的某處沒什麼差別。要是電視新聞以「犯罪年齡層降低」爲主題製作專輯,採訪的攝影機首先會去的就是這座城市。雖然身爲居民的我這麼說不太留情面,不過來到這裏肯定不缺題材吧。

至於商業區當然也不例外。何況如果不分罪狀輕重,只計算犯罪率的話,商業區成人們的犯罪率比學生高太多了。

由於這座城市曾經以繁華區「綠洲」就在市中心這種沒品味的主旨進行振興計劃,所以人們以侮蔑的態度,將這裏稱爲「灰色沙漠」。

大樓林立的街景。無數的街頭電視,無意義地播放着從股市到綜藝新聞等各種沒人在看的信息,實在無法讓人覺得附近就是繁華區。

不知爲何,我們正走在商業區的正中央。

一羣身穿制服的人走在黃昏的商業區,應該滿引人注目吧。經過的上班族將視線投向我們,露出事不關己的表情擦身而過,這樣的情景我也已經習慣了。實際上,他們也確實和我們無關。

總之,我就這麼摸不着頭緒地跟在代表的身後前進。走了一陣子之後,代表忽然停在入口寫着「小倉大樓」的高樓前面。

這是一棟相當高的大樓。

這樣的高度到底有幾層樓?如果是從這麼高的建築物樓頂眺望風景,即使四周都是大樓,肯定也是一幅絕景。

「嗯——上班族在夕陽中的背影所展露的悲哀;非得思考明天處事態度的哀愁;宛如說着今天工作出錯的表情;發下豪語要喝通宵來忘記失敗的集團——沒錯,商業區也有許多宛如風景的魅力。比方說,你們看坐在那裏的粉領族。如果要讓她入鏡,你們會讓她位於中央,再以整張長椅爲軸心嗎?不,如果是我就會把她放在右邊,把重點放在大樓羣及夕陽。如果要進一步改變視點,大概可以找出七個最佳構圖。嗯——江西陀你認爲呢?」

「沒人提及卻自己聊起風景的咲丘有夠惡的。」

江西陀板着一張臉如此回答。看來她似乎不太高興。

「人類入鏡果然會受限。對我來說,首班電車時段空無一人的商業區,還是比較有情調。」

「在沒人醒來的清晨眺望商店街的咲丘有夠惡的。」

——這傢伙給人的感覺真差。如果是這樣,我還不如去跟家裏的電視屏幕說話算了。沒辦法,回家之後再跟電視抱怨吧。

「呵呵呵,我很佩服咲丘的這份熱情喔。原來如此,只要改變視點,相同的景色確實也會多采多姿。不過真要說的話,文教區應該也一樣吧?」

有關內褲的話題被帶過,完全沒有說明。雖然不知道詳細情形,不過看來這個人真的打算要征服世界。

「——像是這樣的景色,親眼目睹所感受到的魄力終究不一樣。」我在頂樓沿着圍欄走動,從這裏看見下方的模樣,因爲高度過高而有些扭曲。

代表露出挖苦的笑容,拿起這份資料中的幾張紙。

首先就以淺顯易懂的方式來解讀這份詭異的數據吧。

「應該是經濟不景氣的關係吧,真可憐。」

「所謂的都市傳說就是這麼回事。你對這種東西沒興趣嗎?」

這裏是連我這種人都知道的大型IT企業總公司大樓,我實在不認爲可以這麼輕易得到進入大樓的許可。

「要是沒有這種程度的交涉手腕,就不可能征服世界了。只不過這次有包含利益交換的部分,所以解決得比較快。」

「喂,你們太慢了吧。」

這時齊藤突然想起同事曾經笑着說,自己曾經躲到頂樓抽菸。

「那麼,差不多該把活動的內容告訴我們了吧?」

「嗯,雖然這樣說會很像咲丘學弟,但這裏的景色挺不錯的。」代表滿足地點了點頭。「世界果然很美麗。你們不覺得嗎?」

「該怎麼說呢?應該是類似他的天敵吧?」

「我對人的生死不太感興趣。」

代表聳了聳肩。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把學長留在那裏,令我感覺有點愧疚。

「喔……這還真壯觀呢。」

「這是大人的祕密。」

「日本沒有學生這種玩意。」

代表說完,出島學長的臉上不知爲何綻放出光芒。

「好憂鬱……死吧……」

一句話。男子只留下這句話,接着毫不猶豫地躍向空中。

出島學長正準備繼續往前走時,代表舉起手製止了他。

接着齊藤馬上報警,接獲通知的警察緊急趕往現場,不到五分鐘就到了。

真正美麗的景色,無須以任何言語修飾。如果還是要加以描述,就像這樣。

這也是一幅驚悚的風景。

「挺耐人尋味的吧?」

但是天已經亮了,還是沒有找到跳樓自殺者的遺體。

我依然無法理解她想問什麼。

只是爲了維護我的日常生活,以目前的這個時間點,我還是想保留這只是一場大規模惡作劇的可能性。

「我說啊,這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我們趕快前進吧。要爬上這棟大樓對吧?」

一幅絕景。

齊藤拿起電話的話筒,義無反顧地打給警察局與消防隊求救。然而在他們抵達的時候,現場別說是屍體,連一滴血都沒有。

「如果是現在,到頂樓抽菸或許不會被發現。」如此心想的齊藤搭乘電梯直接到最上層,再從安全梯爬到頂樓。

說是這麼說,不過這個時代至今已經出現過各式各樣的超自然現象作爲前例了。人們或是大衆媒體,總是相信這些現象然後遭到背叛。

這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去樓頂是什麼意思?從帶來的物品來看,無論怎麼想都不像是要進行天文觀測。

然而當齊藤靠近到某個距離時,便察覺到狀況不對勁。這名男性位在沒必要跨越過去的圍欄另一側。

電梯門關上了。

「就是你想的那樣。之前曾經硬把他拉進電梯,結果他亂抓着頭髮拼命掙扎,後來就躺在電梯裏了。由於造成其他人的困擾,所以之後就不再讓他搭電梯。」

逐漸西沉的夕陽是宛如燃燒着的橙紅色,看不見任何星星的漆黑夜幕,則是從相反的方向逐漸侵蝕而來。然而這片漆黑絕對無法勝過夕陽的光輝,因此只能在後方緩緩逼近,靜待夕陽下山。逐漸西沉的夕陽就是如此耀眼奪目。

出島學長輕輕揮了揮手,就朝着安全梯的方向走去。我原本想要阻止,不過電梯已經到了,所以只好進電梯。而出島學長看來似乎沒有要過來。

「出島學長不搭電梯嗎?」

憔悴的中年男性——這樣的印象在短時間內就深植腦海。他就是這樣的人。

不可能,自己不可能看走眼。而且再怎麼想,從這個高度跳下去必死無疑。齊藤不安的情緒持續高漲。

「這個傢伙會不會從一開始就是死人,或者是跳樓根本摔不死?」

「先等一下,出島。外人應該沒辦法輕易上樓頂吧?」

即使如此,我還是能接受這名代表的超常理論。這讓我覺得自己早就習慣丘研的作風了。簡單來說,這些人應該真的很喜歡這種超自然現象的話題吧。

一陣輕微的聲響傳來,清晨的寂靜籠罩着住宅區。齊藤戰戰兢兢地往下方一看,這次親眼看到地面出現一片血泊。牽着狗散步經過這裏的主婦,也看到屍體而發出尖叫聲。

或許是對風景不太感興趣吧,江西陀很快就切入正題。

沐浴在這樣的光線之中,灰色市區宛如無數樑柱的高樓羣,以窗戶反射夕陽綻放光輝,靜靜展現出自己的存在感,就像要表達自己比人類還巨大,跟夕陽相較之下卻顯得渺小無比。

上班族齊藤(假名),正前往大樓樓頂。

「利益交換?」

因爲加班而感到疲勞的齊藤想要抽根菸,但吸菸區也已經爲了防止火災而上了鎖,公司裏沒有可以抽菸的地方。

「雖然很方便,但我討厭這種網絡!」

不過,我也認同江西陀的疑問。

如果只是虛構,或是轉載網絡留言板的謠言,我應該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吧。

齊藤正在點菸時,發現已經有人先來了。果然有人也是這麼想的嗎?齊藤走過去想跟先來到這裏的那個人交談。

「這種東西我也沒興趣。我們是超自然異象研究社。」

血、遺體、血、衣服、血、記事本、解剖結果、血、血。

*******

代表從出島學長幫忙拿着的書包裏,取出剛纔那份文件數據遞給我們。

代表毫不猶豫地筆直走向電梯,並且按下上樓的按鈕。雖然不知道要做什麼,但我們似乎真的要到樓頂去。

頭下腳上的這名男性從齊藤的面前經過,就這麼往地面落下。

我拿起其中一張紙,稍微轉向旁邊讓江西陀也能看到。雖然江西陀剛纔有所怨言,但還是興致盎然地探頭看着。

雖然搞不懂爲什麼,但出島學長不介意這樣嗎?現在是二十六樓,還有將近一半的樓層。要用爬樓梯的方式到頂樓,這是多麼殘酷的極刑?我真是不敢想象。

「是嗎是嗎?好,那就在上面見了!」

某人在他的面前自殺了。

「——這是從哪裏弄來的?」

「江西陀學妹似乎有所不滿。不過只要看過這份數據,你肯定也會雀躍不已的。」

後來齊藤接連被轉送到不同的醫院接受治療,最後留下「自殺也能復活」這封意義不明的遺書之後跳樓自殺。

我轉身看向江西陀聲音傳來的方向。

這真的是依照事實所寫下的資料?還是參考事實虛構而成的數據?並沒有能夠保證數據可信度的證據。

建築物裏零零星星是正要回家的上班族身影。

「喔喔,雖然我認爲這是冷門名詞,但沒想到咲丘瞬間就理解了。哎呀哎呀。」

代表用手指輕敲這份令人發寒的數據,一副覺得很有趣似地撇起嘴角。

然而,接下來幾乎得通宵工作,要是連一根菸都沒抽,他會無法靜下心來,導致自己完全不能專心工作。

「喂,你太快了吧!」

「問題在於這個跳樓的中年男性屍體沒有被找到,而且他又跳了一次樓。話先說在前頭,這份資料是靠老百姓稅金過活的那些人寫的,所以情報的可信度很高。我不會說謊已經是顯而易見,收集情報的人似乎也是個自信得可悲的傢伙,所以不成問題。」

灰色西裝加上藍色領帶,穿着非常不起眼,身高沒有很高,體型偏瘦。不像有整理過的頭髮再怎麼看都是蓬亂毛燥,顯得疲憊至極的臉上長滿邋遢的鬍渣。雖然感覺隨處可見,但齊藤並不認識他。

調查書的內容挺長的,有一部分是以條列的方式整理而成。製作非常精美,讓人覺得可能是警局的內部數據。不過我當然沒有看過警局的內部數據,所以沒有自信如此斷定。

偶爾映入眼簾的高樓大廈,也只有從這裏能看到屋頂的高度,這讓上來這裏的人重新體認到,自己究竟到了多麼高的地方。

「那種情趣內褲的用途和效果是什麼?」

這件事發生得太過突然,齊藤衝到男性跳樓的地方,雖然隔着圍欄看不見地面,但也因爲看不見而讓他深刻地理解了一件事。

「……該不會是因爲學長沒辦法垂直移動吧?」

*******

「啊啊,出島,安全梯在那條走廊底端的左邊。我們在樓頂會合吧。」

代表說完便進入大樓的旋轉門,我們也無可奈何地跟在後頭。

哪有這種事。

「唔!究竟是隨口說說還是真的有穿,你這樣說會讓我很在意其中的關連……!」

「慢着,爲什麼會下來?這裏再怎麼想都是知名大企業吧……是因爲脫了嗎?是動用了之前穿在身上的黑色G弦(注:GString,丁字褲)吧?」

「從可以信賴的管道網購買來的。我雖然討厭網絡,不過很方便。」

櫃檯小姐們看到身穿學生制服的我們,就露出困惑的神情說着悄悄話;擦身而過的人們也全都看着我們,像是不高興地歪着嘴角。江西陀將嘴巴嘟成了三角形。

不,他肯定使用了某種伎倆——我想這麼相信。

代表冷淡地撇起嘴角,說了「等一下就會得到許可」之後,手機就響了起來。代表把手機放在耳際,隨便回應了大約一分鐘之後收起手機。

「許可下來了。走吧。」

啊啊,雖然很詭異,不過這果然是跟那種單位相關的內部數據。

光是身穿制服的學生在這裏閒晃就夠讓人起疑了,何況還有江西陀。她雖然個性如此卻有着這樣的美貌,細細的腳踝與白淨的頸子,以有色眼光看她的男性當然很多吧。老大不小的阿姨們夾雜着嫉妒與醋意的溫熱視線,連在她身旁的我也感覺得到。

聽到我如此斷言,代表也說了「或許吧」並哼笑一聲。

齊藤有抽菸的習慣。然而公司內部全面禁菸,吸菸區也因此經常人滿爲患。

「你們看過調查書應該知道,受害者個性認真,而且沒有說謊的習慣,人際關係看起來也沒有明顯的問題。因此,很難想象這是某人爲了陷害受害者而做的惡作劇——尤其是在第二次跳樓的時候,不只是受害者目睹現場有屍體,也有受害者以外的目擊者加以證實。由此可以推測的可能性就是——」

齊藤對警察這麼陳述。當天晚上動員了好幾名警察進行搜查行動。

然而,這份數據是詳細記載細節的調查報告書複本,還貼心地附上這名沒能復活的男子自殺現場的照片。

「有人跳下去了!」

出島學長竟然先抵達頂樓了。好奇怪,電梯確實沒有中途停下來,而是直接上來頂樓纔對。

「我們不受歡迎耶。不過大家都是以有色眼光看着我個人,像胸部或是腳,尤其是這次比平常更加精準拿捏的過膝襪與裙子之間的絕對領域。」

這件事過了三天。這天齊藤在上班前,先在自己位於五樓的住處陽臺曬棉被,這時他與之前應該已經跳樓身亡的男性四目相交。

出島學長說出這種荒唐的話來。只有兩個選擇,殭屍或是不死之身。就算過於極端也該有個限度纔對。然而以「或許吧」這句話予以肯定的代表,思考模式也挺驚人的。

「可能是某人把最初跳樓身亡的屍體回收,再從受害者的住處扔下去。因爲在第二次的時候,可能沒有確認跳樓的人是不是早就死了……」

「……第一次不是從高樓大廈跳下去的嗎?」

出島學長露出嚴肅的表情,以雙手抱胸,發出沉吟的聲音。

再怎麼說,從高樓墜落的人,外型不可能還那麼完整纔對。

由於是被這個記性差到極點的學長指出這點,所以我相當沮喪。

「所以,意思是要進行現場勘驗吧。要在這裏做什麼?」

連警察都解不開的謎題,事到如今纔來到現場的我們解得開嗎?

出島學長提出的問題讓代表笑了。「不,現場勘驗的工作到此結束。」

「啊?那我們是來做什麼的?」江西陀以詫異的語氣回問。

「畢竟要是找得到什麼物證,在第一次調查現場時就應該找到了。我們單純只是來確認這裏的風景而已。原來如此,是這樣的景色,難怪會有人想跳樓。」

代表說完便當場坐下。「那麼,以一小時爲單位輪班吧。」

代表從出島學長放在旁邊的書包裏,以彷彿拿重物的動作拿出裏頭的小說放在大腿上,然後開始讀了起來。出島學長也從書包裏取出薄薄的記事本當作枕頭躺下來。

「……輪班?」我也歪着頭問道。「是要我們做什麼?」

「監視啊,監視。因爲這棟大樓是附近最高的建築物。那個,跳樓男。應該會來到這裏,或者是某個高樓建築物的頂樓自殺吧。如果是這裏的話,周邊的建築物大致可以一覽無遺。以理想來說,我希望能追蹤那個人並且逮到他。」

「——也就是說,我們要爲了找到那個傢伙而在這裏監視?」

江西陀也露出和我相同的表情,低頭看向坐着的代表。

「就是這麼回事。如果這個都市傳說是真的,這個傢伙幾乎每天都會從某處跳樓的可能性非常高,應該上癮了吧。」

「不過,前提在於『這是事實』就是了。所以有什麼根據嗎?」

「當然是直覺囉。」這是極爲惡劣的根據。「我基本上是以理性思考事情的人,不過像這種時候,我的直覺從來沒有錯。出島的包包裏有被子,冷的話就拿去用吧。雖然現在是春天,但天黑之後還挺冷的。」

江西陀應該沒有帶任何打發時間的娛樂用品吧?她就這麼雙手抱膝前後晃啊晃的。剛纔她引以爲傲,完全沒有粗糙乾裂的白皙絕對領域,呃,快要走光了。

我發出噓聲,揮揮手掌趕走她。

沒有我的風景。

「……這種至今未曾感受到的疏離感是怎麼回事?」江西陀在距離我兩個人寬的位置坐下。「真是的,我個人現在要做什麼?」

「對於我看得到、聽得到、感覺得到的這個世界,我要『熟知』其中的一切。」

「作品裏並沒有詳細描述。不過從『初春』進入『酒店』之後,包括曲風在內的一切,給聽衆的印象都截然不同。他在酒館混入通宵飲酒作樂的醜陋人羣裏,嘴裏不斷咒罵並且喝得爛醉。酒館裏的人都是喝酒嬉鬧,玩得很開心,所以他在旁人的眼中和這些人沒有兩樣。」

「就是自動對焦功能以及感亮度。」我以淺顯易懂的方式說明。

「……啊?」

平常位在畫面另一頭的電子文件。

「做什麼啦?江西陀。很抱歉,我現在忙得沒空和你閒聊。」

「呃,我應該做出什麼反應?我並不否認近親相姦所帶來的BL之美,但要是存在於現實,就令人笑不太出來了。」

我這個失禮的意見使得代表笑了出來。「不過,青年對於人類的醜陋感到絕望。」

代表背對着圍欄靠在上面,長長的裙襬隨風飄動。光是如此就能夠成爲一幅畫,令我在她身上感覺到某種犯規的要素。

以這番話做總結,我和江西陀的對話完全終止。

忽然間,代表像是失去熱度,就這麼靠着圍欄沉默下來。

「你曾經被別人熟知到體無完膚的地步嗎?」

沒有人物的風景。

「是喔?明明是古典樂,卻是有歌詞的歌?」

「就是統治這個世界。」就像辭典裏會寫的答案。

「呃,難道我們在找到他之前,都要繼續做這種事?」

「『布蘭詩歌』嗎?只是因爲那是我最喜歡的音樂。對了對了,我有買到聲樂曲的巨匠——勒夫•傑爾曼大師指揮這首作品的音樂會DVD,我現在就好期待送來的那一天。」

代表揚起嘴角露出笑容,略長的虎牙潔白無比。

好,放棄吧。在人生當中,放棄是很重要的事情。現在就盡情享受這幅風景吧。

代表哼着歌,並且將視線落在書裏的文字上。看來她似乎不想繼續說明,而且也沒有放棄監視的具體期限。這個人是要在這裏等待一個不確定存在的超自然現象來臨嗎?

「有點不對,不過知識當然是必須得到的東西。熟知之後,統治就會隨之而來。兩者之間可以劃上等號。」

應該是不自覺變成這樣的。或許是彼此都找不到話題可聊,或是想優先讓思緒翱翔在這幅風景裏。

在這種高度眺望的風景,並不是能夠輕易得到的東西。像是頂樓這種地方,是擁有大樓的人與屬於大樓的人能夠使用的聖地。

「呀啊!好、好厲害的相機!簡直是相機革命,相機的文明開化耶!」

「是我之前買的可錄像數字單眼反光式相機。配備各種AF功能,ISO支持到6400。」

「——這又是爲什麼?」

「如果找到了,我的反應會更加激烈。」

「我們要收復這個被『跳樓男』的恐怖所控制的美麗而渺小的世界。」

我花了一些時間思考。「也就是想要得到知識?」

我眼中所見的風景,和代表所看到的風景相同嗎?

黑夜逐漸進逼而來。風好舒服。

「嗨,找到都市傳說了嗎?」

「江西陀是因爲沒見過我老哥,所以才能說出這種話——對喔,現在重新想想,就覺得老哥也可能是超自然現象之類的玩意。雖然過於融入日常生活所以沒有察覺,不過那個人很不妙。」

「至今還沒有查出『布蘭詩歌』的歌詞是誰寫的。不過,將它編寫成一部音樂作品的奧爾夫,才華實在令人驚歎。」

「畢竟無法理解的傢伙太多了。清宮不擅長使用機械產品;老哥對相機沒興趣,所以跟他們說了只是浪費口水。而且最近的數字相機——」

「沒什麼興趣。所以,爲什麼要哼……那個……」

這個傢伙,難道出乎意料地喜歡相機?

「你也這麼認爲嗎?」聽她稱讚到這種程度,我也感到有些開心。

「喔喔喔,是喔,原來你有哥哥?」江西陀不知道爲什麼緊咬着這個話題不放。

代表眺望着圍欄另一頭的景色這麼說着。

「世界是美麗的。」我回想起代表的這句話。

代表從口袋拿出一個小小的塑料盒。她沒有確認內容物的數量跟種類就一把抓起來,沒有和水喝便直接吞進肚子裏。連吞東西都和喝咖啡一樣豪邁,令我感到佩服。

雖然很想幹脆直接回去,然而走到這一步之後,不知爲何卻害怕撤退。

「……聽不太懂。」這是我的思考層級跟不上的想法。

「如果這個人實際存在,那就只是個變態了。」

將收集在屏幕另一頭的大量圖片文件逐一開啓,想象圖片裏的景象並進行整理,這是我每天晚上的例行公事。

「即使是完全沒用的藥,也可以當作是喫個心安。」代表收起塑料盒。

「這是什麼歌?我好像在哪裏聽過。」

「對了,我的書包裏有數字相機,你就拿去拍吧。」

代表露出優雅的微笑。原來如此,她是一個喜歡古典樂更勝流行樂的人。

我花了五秒轉換心情之後環顧四周。我已經在剛纔對話的時候,找到了能夠看到絕景的位置。我毫不猶豫地走到那裏坐下。

難得沉浸在美麗的景色之中,卻出現了一個超級電燈泡。

「我要鄭重聲明,我不是變態。不過,我老哥是連我也認同的完美變態。」

「不過,青年面前出現了一名美麗的女性。忽然間,他所處的世界色彩煥然一新。」

「這麼說來,我之前一直沒機會問……」這個話題大概會聊很久吧?我有些猶豫之後開口問了:「你經常提到的『征服世界』是什麼意思?」

「沉溺於愛慾的青年,眼中只有她一個人。失去色彩的世界鮮豔地甦醒,使青年的人生充滿喜悅。不過怎麼樣?我們能說他重回當年的純真嗎——不,他步入歧途了。就我來說,他的本質已經完全扭曲抹滅,充斥於歌曲之中的,只有常人無法理解的瘋狂。」

「——喂喂,你連基本都不懂?在古典樂的領域裏,這種盛行於巴洛克時代,有樂器伴奏的聲樂作品叫做『清唱劇』。那種古典樂沒有歌詞的想法是偏見,偏見是少數會讓自己的世界變得狹隘的愚蠢選擇,別碰爲妙。」

「世界由命運統治。所以我要成爲命運,成爲統治者。」

「故事從讚頌女神的合唱開始。身爲主角的青年熱愛自然,歌頌自然,在大自然中起舞。他在生命中感受到充實,盡情享受眼前世界的美麗。」

或許正是如此。

我雙手抱胸點了點頭。「老哥的眼裏只有我。」

江西陀忽然發出喝彩。她額頭上滲出汗水,視線彷彿無法壓抑內心衝動般緊迫。

我當然知道古典樂存在着一些由許多男女縱情高歌的作品,但我沒想到那些歌詞是有意義的。原來如此,這確實是偏見。

「哈哈,你有資格這麼說嗎?」

然而,像這樣直接欣賞的現實世界風景,比我所知道的知識和記得的經驗還要美麗許多。

「反正和咲丘差不多變態吧?不,肯定是個變態,嗯。」

江西陀露出困惑的眼神。這也無可厚非。

對於命運女神而言,青年的人生只不過是一場短劇。

並不是刻意說給誰聽,代表就像在嘲笑某人般,加上肢體動作繼續述說。

商業大廈、公司大樓、辦公室,還有公寓。我不由得咧嘴露出笑容。

「我現在光是欣賞就沒空了。」

「咲丘學弟不聽古典樂嗎?」

江西陀就像發現奇特生物般盯着我。

「這樣啊,具體來說是什麼感覺?」

「那是藥嗎?」

不知道就這樣經過了多少時間,耳熟能詳的哼唱旋律靠近過來。

我以隨着時間逐漸改變的風景療愈心靈,無所事事地悠閒度過這段時光。平常這個時間都是在家對着計算機屏幕,因此以這種方式打發時間,也有種新鮮感。

代表從喉頭髮出細微的笑聲。

代表難得嘟起嘴如此訓斥。

「嗯。總之,要說有確實是有啦……」

「感光模式提供了四種自動辨識功能,不過刻意關掉自動改爲手動,比較能拍出漂亮的照片。還有,這玩意最厲害的地方,莫過於世界上現階段最快的快門速度,快門功能也因而更加多元化,連拍模式有二十種速度,從遙控到自拍定時器都可以做很細部的設定。此外,這臺相機使用太陽能電池,防塵防水功能完善,甚至具備錄像功能,錄音功能也很強。在鏈接無線網絡的狀況下,光是簡單的設定,就可以進行高匿名性的實況轉播。這種在至今的數字相機界未曾想過的使用方法,目前正在攝影界受到熱烈討論——」

「你自己拍不就好了?」

我很想和江西陀多聊一些相機的話題,不過被她說成這樣,我也得好好說明才能罷休。

「唔哇!你怎麼在流口水啊?好惡心……」

光是從這裏能夠眺望的景色,就可以拍到多少照片了?會有多少風景納入我的懷抱?

「而且作品的序章與終章,都加入了剛纔所提到讚頌女神的合唱歌詞,隻字未改。在開頭與結尾讚頌女神,命運就這麼不斷輪迴。」

江西陀從我的書包裏拿出相機,以雙手握住並皺起眉頭。

這麼說來,老哥最後一次走出那個房間是什麼時候?「他是個可憐人。」

換句話說,這部故事是一種極度的諷刺。

啊啊,警衛實在太棒了。將來就業,我的第一志願會選擇當警衛。

「好長的作品。」

「AF功能?I?……IS、O?」對江西陀而言似乎難懂了些。

雖然不願想象,但看到代表若無其事地說出「那還用說嗎?」並嘟起嘴脣,我體內的時鐘便完全停止了。

「『布蘭詩歌』,作曲家是奧爾夫。」

像這樣由女性拿在手上,就讓我重新感受到相機的體積有多大。

「雖然常聽到有人這麼說,不過要是隻聽序章,聽這部樂曲的樂趣會大打折扣。」

這樣的人生有什麼樂趣?

「最有名的是第一節的『噢,命運女神』,不過整部作品的結構非常完美。這部作品以敘事風格呈現,大致可以分成三段,第一段是『初春』;第二段是『酒店』;第三段是『愛情的宮殿』,就像這樣。」

「他喜歡我喜歡得無法自拔,是全世界唯一專情於我而活到現在的繭居族,只會把風景看成0與1的組合。」

「哎呀……這臺怪物相機是什麼來歷?」

不可能相同。

「並不是理解或同感這種等級。你應該擁有一些想要隱瞞的回憶,也會有一些回想不起來的往事。要是現在的你被某人熟知自己的存在,包含這樣的內心、情緒以及想法都被掌握透徹,你能夠違抗這樣的對手嗎?」

這是什麼意思?我試着反芻她所說的這番話。

並不是被理解,而是「被熟知」。

並不是弱點這種小家子氣的東西。自己整個人完全被他人熟知,這是什麼意思?人類不可能永遠處於幸福之中。愛慕之情被看穿、嫉妒之情被看穿、憤怒之情被看穿、悲傷之情被看穿。我不願意想象這種事情。

啊啊,原來如此。我理解了。

這是意味着無從抵抗、全面投降的統治。

而且這個人雖然會說些誇張的事情,卻是一個不會說出無聊「謊言」的人。

「命運『熟知』我們,因此我們無從抵抗。同樣的,我想要『熟知』這個世界。我眼睛所見、耳朵所聽、身體所觸、舌頭所嘗、鼻子所聞的一切,我都想熟知並且統治。」

「……你想統治世界的慾望,爲什麼會強到這種程度?」

「那還用說嗎?」暴君高聲大笑。

「世界很美麗。我想從人類手中收復這個世界。」

從人類手中收復世界。

乍聽之下像是想拯救世界的勇者會說的臺詞。然而,實際上這句話完全沒有與勇者相關的要素,是一種宛如世界原本就由我所擁有的偏激言論。

即使如此,這雖然是令人搞不懂含義的荒唐說法,但我絕對不討厭這句話的語感。

至少在聽到這句話之後,我就能確定自己爲何會被她吸引並加入丘研了。雖然只是我的推測,但我覺得這或許適用於丘研的所有社員。

我喜歡代表那張充滿自信的笑容。

肯定……應該……總覺得就是這樣。

「不過,光是這樣沒辦法征服世界吧?以各方面來說。」我說出這種自認是常識的意見。

「應該說,你想用這種做法熟知全世界的人?」

「只有重要的個人或系統才需要熟知到這種程度。不過咲丘學弟說得對,光是這樣是辦不到的。要征服世界還需要好幾種力量。」

「江西陀也要喫嗎——江西陀?」

「我的手沒辦法拿比咖啡杯更大更重的東西。」

江西陀冒着汗,現在正在喝水。看來雖然是波蘿麪包,不過正如外表非常辣的樣子。

我背對面不改色這麼說着的代表,回到剛纔的位置。

江西陀在臉上貼上一張不自然的笑容。她開始踏進超自然的領域了。

「畢竟她只是一個家庭主婦,沒有說謊的理由。要是質疑她的話,對於受事件打擊而至今還在看精神科醫生的她很失禮吧?」

大概是受到誇獎而開心吧,江西陀微微羞紅臉頰,交互看着我和素描並點了點頭。

「所以,這些麪包是怎麼生出來的?難道是男女交歡的結果?」

「……真意外。人類是會失敗的生物,要是在人生中第一次遭遇非常大的失敗,理論上大部分的人都會有輕生的念頭吧?」

「才這點重量,請你自己拿啦。」

「反正他比電梯還快,有什麼關係?」

「屍體居然會消失,這又是一件令人驚奇的事情了。要說詭異也確實很詭異。」

「可是,自殺的人每年都在增加耶。」

雖然代表歪着嘴挖苦,還是把麪包塞進口中。

「如果是這樣,就沒什麼好難過了。既然有這樣的能力——」

有什麼能讓她轉移注意力的風景嗎?我環視着四周。

「不,很遺憾,我個人也沒有想過。」

那名男性果然曾經從這裏跳下去死過一次——啊啊,自己說出這種話還是覺得很可疑。

這麼一來,如果是作假的殺人案件或許還好得多。

代表細長的手指一一彎曲。

「這個事件本身,會不會根本就是某種整人的圈套?」

那個男的,就在那裏。

要是把這三個字套進剛纔那番話,這個人到底熟知了什麼?

「你很敏銳。」代表將彎曲的手指伸直。「其實這附近的區域,以及一般爲人所知的事物,大致都在我的統治之下了。除了不爲世人所知的部分之外。」

「這點子不錯。喔、『鰻魚派意大利麪三明治』還真是創新……」

「話說回來,各位對於這次的事件,尤其是自殺是怎麼想的?」

「都市傳說是不爲人知的一面,是可能存在的黑暗面浮上臺面的結果。既然存在着某種構想,就有可能以各種詭辯進行文字遊戲。要是無法證明『不可能』,那就是『有可能』。我非得知道這些事情纔行。何況現在的我們,已經遭遇過好幾次這樣的事物了。」

我無意間察覺到一件事。我真的不知道畫中的人物是誰,但這難道是……

「喔,畫畫啊。就算是外行人也明顯看得出來,這張畫得很像。」代表如此稱讚。

我和江西陀都差不多屈服了。正確來說,應該是已經懶得否定超自然現象的存在了。

「不過我當然沒有付諸實行。咲丘學弟說的沒錯,要是死了就什麼也沒了。」

「——所以,丘研的活動和征服世界有什麼關聯?」

「冷靜一點,江西陀。來,多喫幾個麪包吧,你一定只是肚子餓了。」

當時她看到屍體就腿軟了,所以無法離開現場。在這段時間,別說是有人來搬運屍體,似乎連一輛車都沒有經過。

代表像要逃避現實一樣轉移話題。

「我也曾經年輕過。」推測只比我大一歲的人居然說出這種話。

「——更正,是我的錯,我選錯人了。仔細想想不應該找出島的。」

原來如此,現場勘驗似乎還是有一點幫助。

「你怎麼知道?」江西陀放鬆嘴角笑眯眯的。「女性的裸體尤其棒呢。那種曲線,會讓人想追求更進一步的情慾。」

爲什麼呢?我忽然開始覺得這種行徑很蠢。

「因爲找不到別的素材啊。而且爲了遏止犯罪,我想將這張危險的側臉確實流傳到後世。」

「不可能!我不會承認的,我不是這種噁心的人!而且這是怎麼回事?就算要找題材,再怎麼想你也應該只對裸體有興趣吧?」

江西陀的惺忪雙眼,很像是正在閱讀成人雜誌的少年。

這名主婦似乎是在牽狗散步的時候看見屍體,也確認公寓那邊傳來男性的慘叫聲。最大的謎題在後面。

「可是,要是死了就什麼也沒了吧?」

「原來你剛纔真的只在享受景色啊?」代表無可奈何般看着我。「我有大概確認過下面樓層的窗戶,不過找不到任何可以動手腳的地方。何況這種大樓的窗戶原本就是封死的。」

統治了。

不妙,江西陀的精神快到極限了。

「完全變成超自然現象了。」

「是嗎?我一直以爲任何人都有過這樣的念頭。」

「無論怎麼樣,從這裏跳下去都不可能生還。底下的廣場連草叢都沒有,無論是網子還是墊子,以這種高度來說,也不可能精準地跳到自己想跳的位置。水泥地面加上這樣的高度,要是沒有綁繩子就跳下去,基本上只要是人類就會死。」

江西陀似乎也知道這方面的社會趨勢。

我心想江西陀從剛纔就不知道在默默地專心做些什麼事情,看來似乎正拿着鉛筆在素描簿上游走。

「總之對我們來說,自殺就是這麼回事。」代表也擅自做出了結論。

「問題在於這種無人所知的部分。要是將這種東西置之不理,這些東西擁有的力量,很可能將我累積至今的所有努力化爲烏有。至少建立這座城市的那些人,並不知道繁華區的魔力。」代表嘆了口氣。「『綠洲』這種東西還是毀滅爲妙。」

「既然是你請客,那就沒辦法了。」我起身之後伸手提起袋子。袋子並沒有很重。

「可以錄像?最近的機器真有趣,已經搞不懂稱爲相機的理由了。」代表僵着嘴角露出苦笑。「爲什麼要把所有功能合併在一起?我無法理解。」

「雖然不知道是否在其他地方復活了,但可以確定這個人不會因爲跳樓就摔死。既然這樣,自殺對於這個人而言有什麼意義?」

「一點都沒錯。」

無論自殺的原因是大是小,最後都會朝這個方向發展。

「那麼,那個人後來跳樓的那間公寓,你應該也去過了吧?」

「嗯——狀況變得挺麻煩了。」

經過三分鐘左右,屍體周圍忽然被某種類似搖曳的高溫空氣所覆蓋,接着屍體在眨眼的瞬間就消失了。

「錯了,要是與現實有所衝突,這種道理就行不通。暫且不提有沒有實際執行,居然從來沒有輕生的念頭——」代表說着「無法理解」並且機械式地將麪包送進嘴裏。

「不,不是這樣。因爲這是相機,所以才厲害。」

「慢着,麻煩等一下——我是覺得不太可能啦,不過這是我嗎?」

不只是叫他買麪包,代表似乎還讓他跑腿做這種事情。這個魔鬼。

「像這種重要的情報,警察應該據實寫在報告書上纔對。真是的,偷懶也該有點分寸吧。不過提供情報的那個傢伙,應該明明知道卻故意沒有加註吧?實在很像他的作風。」

關於這個,嗯,算是時有所聞。

「唔,妖怪相機?」代表低頭看向我的相機。「……那臺像是會喫人的相機是怎麼回事?麻煩別把那種東西放在地上。」

代表從塑料袋裏拿出麪包。那是「章魚芥末口味的海鮮炒麪麪包」。

她就這麼下樓了。只剩我和江西陀被留在這裏。

「不過,那個傢伙還活着。」代表看向遠方,將視線投向圍欄另一頭的風景。「說不定那個傢伙不是不會死,而是死不掉。」

「好啦,來喫晚飯吧。這一頓我請。咲丘學弟,幫我拿來吧。」

她放下素描簿,把手伸進塑料袋,刻意拿出寫着「泡菜口味紅波蘿麪包」的鮮紅麪包,發出「呃……」的聲音打開包裝。

我們之所以會在即將進入梅雨季節的夜晚,在這個寒冷的頂樓喫着難喫的麪包,本來就是爲了找出一個連是否存在都很可疑的「跳樓男」。

在我開始演講之前,江西陀就打斷了我的話題。我聽不懂她這番話的意思,而且她的想法有夠低級。

「總之,我個人比較偏向被虐屬性,所以越來越能輕鬆面對這種超自然現象了。事到如今,不管是不死人還是什麼玩意都儘管放馬過來吧,哈哈哈!」

雖然不知道代表是什麼時候抽空去做的,但她似乎做過這種像是小說裏偵探會做的事。

「我個人反而對於代表會說這種話感到意外。」

「自殺嗎?」雖然我不認爲這話題適合在喫飯時討論,但我也想盡可能讓注意力遠離正在喫的「烏賊墨汁洋蔥麪包」。「我不曾認真想過要這麼做。」

「或許是因爲厭世吧。」

「我是派出島去的,所以關於情報的正確性,我不予置評。」

「總之,比起隨便拿那臺妖怪相機來用,畫畫還比較輕鬆省事,所以我就用這種方式打發時間了。」

……

「嗯,啊啊,不好意思。感謝招待。」

「那是我的可錄像數字單眼反光式相機。」

她指着放在下方的塑料袋。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買來的,裏頭裝了許多像是便利商店販賣的麪包。但我沒有看過這個牌子就是了。

說到這裏,代表忽然走到她剛纔看書的地方。

「即使一心尋死?」江西陀也跟着將目光移向遠方。

我不經意看向素描簿,上頭畫的是端正的男性側臉。

「叫一個不能搭電梯的人跑腿嗎?簡直就是魔鬼。」

代表輕聲喃喃說着,並且走向安全梯。

「好偏激的說法……就算這樣,所謂的都市傳說又是什麼?」

出島學長似乎曾經登門拜訪過第二案件的目擊者。

「——啊、感謝稱讚。雖然我看起來這個樣子,但還算是有學過畫畫的。」

「主要是努力、活力、協力,以及暴力。」

「自殺的屍體不怎麼漂亮喔,尤其上吊的屍體真的很髒。」說到這裏,江西陀說着「啊啊,所以纔會跳樓是吧?」這種話,莫名其妙地進行自我解釋。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人臉上浮現的笑容真噁心。臉上的五官與均衡感絕對不差,要是他露出平靜的我們或是開朗的笑容,肯定是一名能讓女性自然而然圍繞在身邊的英俊男性。

面對忽然出現而且看起來就很詭異的高大男性,目擊事件的主婦是經由什麼樣的過程才說出證詞的?我刻意不追問這件事,而且也不願意想象。

代表喫完麪包站了起來,好一陣子只是默默凝視着依然裝着大量麪包的袋子。大概是在思考要怎麼解決掉吧?

「大樓這邊,並不是沒辦法以『晚上看到的白日夢』來解釋。至於公寓,似乎比這裏更能以一般的屍體失蹤案件處理,或許一切會以受害者的自導自演作爲結論而收場。然而第二個目擊者的存在,否定了所有的一般性。」

「是剛纔叫出島買的。」代表若無其事說出很過分的話。

即使如此,再怎麼樣這也太噁心了。這是超越限度的變態笑容。

屍體是什麼時候消失的?如果相信她的證詞,就是下面所述的狀況。

「喂,江西陀。」

「怎麼了?咲丘也要分一半喫嗎?失去酥脆口感的派很神奇耶?」

「你回到現實聽我說。除了我們之外,你剛纔有看到別人上來頂樓嗎?」

江西陀把三明治拿離開嘴。

「會爬到這種地方的好奇寶寶,除了我們以外不會有別人了。何況在這個時間,底下的上班族們應該也回家了。」

「那麼,那是誰?」

江西陀看向我所指的方向。

她手上的三明治掉到地上。

我所指的方向坐着一名男性。

這件事本身不成問題。即使是這種時候,也會有熱愛工作的大人在加班。

我們沒發現這名男性上樓。

這方面也沒什麼問題。畢竟我們所在的位置距離安全梯有點遠,出島學長剛纔上下樓的時候,我們也沒有察覺。

這名男性的年紀,以外表很難斷定,不過應該是三十出頭吧?皺皺的大衣、灰色西裝加上藍色領帶,很難給人整潔的感覺。沒有加以修剪的頭髮也很邋遢,下巴的鬍子長到讓人希望他能趕快剃掉。

總覺得他的特徵相當符合我們要找的人,不過這也不成問題。像這種邋遢的大叔,在這附近隨便找都找得到。

問題在於男性坐着的位置。

他坐在圍欄的另一側,在高度超過五十層樓的大樓樓頂雙腳懸空,身體前傾以手肘支撐着。

只要風強一點或是身體稍微失去平衡,似乎就會直接向前摔落。

然而,這名男性不知是否有察覺到這樣的危機,或者是對此毫不在意,只是露出疲憊的表情嘆着氣。

他的表情非常落寞、無比沉悶。

彷彿就這麼直接從畫框跳下去也無妨,就是如此孤寂的風景。

「沒有啦,這當然是我爲了紓解緊張氣氛所開的玩笑。別嚇成這樣啦,真不像你。」

這名男性訝異地凝視着我們。

「那麼,我們挺像的。」

「……真、真的要去?」

筱冢先生的話語失去了情感。

「呃……也就是說,你曾經『死過』吧?」

「我是咲丘,這位是江西陀。」

他說完就站了起來。原本坐着保持穩定的重心,一下子變得搖搖欲墜。

筱冢先生笑了。

與男性四目相對。

筱冢先生帶着歉意露出笑容。「因爲這棟大樓很高。」

——什麼嘛,原來你也可以露出這種笑容嘛。

「請冷靜下來,咲丘!如果那個人真的不會死,那我們應該在這裏等!」

另一方面,我反而開始對這位不起眼的大叔抱持好感。

這是多麼難受的事?

我不懂。

「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能待在這裏。」仔細想想,我們彼此都是可疑人物。

筱冢先生嘆着氣轉過身來。他的態度真是一派輕鬆。

他的表情比剛見到他時還要蒼白黯淡。

「你覺得呢?」

下次再出現這個念頭時就報警吧。

對不曾飢餓的人而言,這是無法體會的痛苦。

「出島學長也是,他在這種時候跑去哪裏了?」

代表跑去哪裏了?我不禁轉身看向安全梯。

筱冢先生以無比混濁的眼神,像高歌一般串連着話語。

「那個……我就直接問了,筱冢先生是什麼人?」

「好,江西陀,你去找他搭話吧。」

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自我介紹。

「……晚安。」

「因爲一瞬間就變得粉碎,所以並沒有疼痛之類的感覺。」筱冢先生像是在懷念往事般仰望天空。「不過,我沒死。回過神來,我依然站在突擊兵屍體的前面。」

想要衝到圍欄邊的我,被江西陀抓住手臂制止了。

這個人的特徵,和我們在找的「都市傳說」實在太過吻合了。

「要是肚子餓,人類就真的動不了。這種感覺比被打還要沉重;比被踢還要犀利;比被砍還要無法思考;比被壓扁還要無法動彈;比溺水還要喘不過氣;比被埋還要伸手不見五指;比被車撞還要衝擊;比窒息還要感覺漫長;比被焚燒還要灼熱;比被冰凍還要寒冷;比被融化還要沒有知覺;比被炸還要痛;比被剁還要心碎欲裂。最重要的是,即使我再怎麼求救也完全、絲毫、一點點也沒有——」

「總之,當時日本在戰爭裏敗北,我覺得這個國家完了,心想自己差不多也該死了。所以我就從突擊兵的屍體身上拿了一顆手榴彈試着自爆。」

「……忽然這麼問不會太直接了嗎?」江西陀質疑的聲音傳入耳中。

「筱冢先生?」

江西陀戰戰兢兢地加入對話。大概是還沒放下戒心吧,她像只小動物似地縮在我的身後。

「看吧。」

「是的,我今年剛入學。學長、學姐也一起來了,但他們目前暫時不在。」

應該再等一陣子嗎?

「你們是學生吧?那套制服我看過好幾次。記得是神樂咲高中?」

自稱筱冢的男性對我提出這個疑問。沒想到是平凡的閒話家常。

「是嗎?學生啊……」男性露出苦笑。「如果你們正在忙什麼事,我大概妨礙到你們了。」

「拜託,應該在中途就要發現了吧?你朋友都沒有對你說過什麼嗎?」

筱冢先生在我們的面前……

在我拿出手機的時候,那件事發生了。

還沒回來的樣子。

「沒有任何人願意幫我。」

不過出乎預料,筱冢先生開心地笑了出來。

「以我的角度來看,你們出現在這裏才讓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議。以我的穿著,就算在這裏應該也不會被罵,但你們可是穿着學生制服耶?」

在我不禁眨眼的同時,筱冢先生竟毫髮無傷地站在我的面前。

江西陀沒有使用平常輕佻學妹的語氣,以這番話制止了我。

我踏出腳步。江西陀輕聲咒罵着跟了過來。

我佯裝鎮靜並且等待。

回過神來才發現,出島學長從剛纔就完全不見人影。我回想起來了,在我和代表交談的時候就沒有看到他。

江西陀將視線移過去。

筱冢先生聽了這番話之後眨了眨眼睛。

「這麼說也對。嗯,或許『死而復生』這種說法才正確。」

筱冢先生臉上的笑容消失。

「首先我感到不知如何是好。想到自己今後要怎麼活下去,就令我傷透腦筋。戰後那段時間雖然很辛苦,但我感到很慶幸,因爲即使環境條件嚴苛,卻不愁找不到工作。最重要的是大家都死了,只有我沒死,所以我非常受到重用。」

明明怎麼想都無疑是一種詭異的現象,但是不知爲何,我的內心某處因爲筱冢先生還活着而鬆了口氣。

「自從法律完善之後就變辛苦了。我的年齡當然不詳,至今也沒做過什麼正當的工作。不過在勞動基準法通過之後,就再也沒有人僱用我了。」

想到這裏我忽然恢復理智。對方明明正嚴肅地跟我說話,我這種態度應該很有問題吧?我轉換心情重新面對,採取認真而冷靜的態度。

頭下腳上掉進身後的空間,像被吸入位於遙遠下方的地面。

「這該不會是在說我吧?」

肯定是一幅脫線的風景。

我和江西陀默默地轉頭相視。

「咲丘同學真有趣。我明明正在說這種超乎常理的怪事,你卻對我這樣吐槽。我打從出生至今還是第一次碰到你這種人。一股人都會覺得毛骨悚然吧——哈哈,聽你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而且就這麼讓身體重心往後移。

「不,我們是來找一個據說經常在這裏自殺的人。」

「這棟大樓確實高得不得了,但這不算是理由吧?」

連這種折磨都輕鬆跨越的不死人,將它當成美好的回憶而露出笑容。

受到重用。

「爲什麼是我?這種時候應該要由咲丘展現男人的氣魄吧!」

要是無視圍欄,男性和我之間的距離,目測是兩公尺左右。

感覺似乎經過了一段時間。

筱冢先生只隔了一步的距離,後方就是一整片深不見底的黑暗。然而他卻保持平靜到令人無法置信。

「可怕的是飢餓。」

眼前的景象扭曲,帶來一股類似暈眩的感覺。

剎那間的寂靜籠罩現場。在我認知事實的時候,筱冢先生已經不在樓頂了。

「就算你問我是什麼人,這也很難解釋清楚。」筱冢仰望夜空。明明只是這樣簡單的動作,但他就像是隨時都會失去平衡摔下去,令我難以正視。

筱冢先生頻頻點頭。這個人或許對自己的體質不太在意吧。

「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死不了。」

這個人露出的笑容真是難堪。人說連小蟲子都不敢殺的人,應該就是指他這種人吧。

「我叫做筱冢。」

我以平常走路的方式靠近,但這名男性完全沒有散發出要逃走或是跳下去的感覺,只是凝視着我們。

由於對方看起來像是個無害的人,原本打算慎重行事的我,不小心脫口說出了真心話。我聽到了江西陀吞口水的聲音。

「我也想過應該在這時候讓你展現女人味——不管怎麼說,我們已經無路可退了。」

「啊?」江西陀發出驚訝的聲音。

連思考這句話的意思都令我全身發冷。即使是用在別人身上就會死的折磨,用在他身上也不會死。

走近才發現,因爲圍欄的關係,這兩公尺感覺遙遠得令人絕望。

「不,並不是。我不可能進得了這麼偉大的公司。只是因爲我手邊只有這套西裝,所以纔會不得已一直穿着它。」

這是多麼痛苦的事?

大概又趕往某個地方了。比我們這兩個新生更不應該離開這裏的人們,至少目前都不在場,這是事實。

「——雖然你剛纔只是隨口提到,但原因不就是人魚嗎?」

對方也回以一個夜晚的問候。

「是一個放着不管就隨時會自殺的大叔。」

我轉身一看,江西陀正以嚴肅的表情凝視着我。

「晚安。」

「某天我忽然發現自己不會老。不過我一直長成這副模樣才停止變老,所以大概花了三十年才察覺。在我察覺的時候,我的朋友們已經衰老而死了。這真的不是開玩笑的。」

大概是放下戒心了,江西陀站到我的身旁。

「我真的是平凡地出生長大,過着平凡的生活直到現在。並沒有喫什麼奇怪的藥,也不記得去過龍宮,至今卻從來沒有死過。就算是喫過人魚的肉,也不會因爲這樣就變成不老不死,我就是這種隨處可見的無聊人類。」

「你是這間公司的職員嗎?」

我向他這麼問候。

「不妙,比起自爆結果,我更想知道你的年紀!」

對飢餓而死的人而言,這是無法體會的痛苦。

他在漫長歲月中遇見的人們,曾經給予他什麼樣的折磨?

他求救的聲音,至今到底被多少人忽略?

這樣的他即使再怎麼嘆息,再怎麼吶喊,再怎麼絕望……

也不被允許以死解脫。

「我曾經爲了活下去做過各種努力。不過老實說,我已經到達極限,疲累至極了。」

筱冢先生恢復成初遇他的時候,那張宛如放棄一切的表情。

「看過《活了一百萬次的貓》這本圖畫書嗎?」

筱冢先生忽然換了一個話題。江西陀代替說不出話的我回答:

「我在小時候看過。那隻貓活了一百萬次,對於這樣的生涯感到自豪,不過在喜歡上一隻漂亮的白貓之後,它第一次覺得『我想永遠活下去』。是這樣的故事吧?」

「然後,這隻貓這次死掉之後,就再也沒有活過來了。」

筱冢先生露出自嘲的笑容。與剛纔的笑容不一樣,是嘲諷自己的笑容。

「總之,我也想要死一百萬次看看。目前一直持續做着這種事。」

對於這位服裝邋遢不起眼的大叔,雖然這麼說對他本人非常失禮,但我第一次覺得……

他很可憐。

「想笑就笑吧。不過,我要是不這麼做就會撐不下去。你們或許無法理解就是了。我夢想着總有一天可以死去。」

怎麼可能笑得出來?我們沒有笑他的資格。

我沒辦法像剛纔那樣開他玩笑,寂靜籠罩着我們。

如此難熬的風景,我已經無法正視了。

「——」

代表毫無悔意地如此說明。確實,我並非無法理解這個道理。

「代表?出島學長?這是在……」

「你真的是有這種覺悟的人嗎?」

「記得這叫做吊橋效應吧?在剛剛那種情況下對談對筱冢有利。因爲覺得很麻煩,所以就請他過來我們的主場了。」

沈丁花代表笑了。

「『痛恨命運嗎?那就試着征服世界吧。你需要的是知識、努力、活力、協力、暴力。你在這些方面的能力一點都不夠,但你擁有得到足夠能力的天分。能夠向你保證這件事的不是別人,就是我。統治吧,把礙事的傢伙壓爛,讓違抗你的傢伙喝下融化的蠟吧。用你這雙小小的手,從愚蠢人類的手中收復這個美麗的世界吧!』」

「說我……什麼都沒做?」筱冢露出憤怒的神情起身。「你懂什麼?輕輕鬆鬆活到現在,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去的你,怎麼可能會了解我——」

「……胡說。」

他以憎恨世上一切的眼神投向暴君。

筱冢先生隨着衝擊而落地,即使不是他,從這種高度落地應該也不會死吧。疼痛使得筱冢先生的表情扭曲。

「你騙人啊啊啊啊啊啊!」

「連醫生都放棄我,真希望有人把我殺掉算了!爺爺來探望我的時候,我哭着對他說『我拿不動刀子,所以幫忙殺了我吧。』結果,偉大的爺爺將神諭賜給了我。」

我懷疑自己看到的,但我只能以這句話來形容。

暴君稱讚着妖怪的實力。

她的臉沐浴在滴落的鮮血之中,露出恍惚的表情。

只從門後探出頭的代表對我投以困惑的眼神,並且說了「把那邊的咖啡包照箭頭方向插進去,然後按按鈕就行了。」

筱冢先生以毫無情緒的平靜聲音說了。

「連高中的冬季制服,還有頭髮,甚至是自己附帶多餘脂肪的身體,都沉重得令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是令人絕望的強大統治者會說的臺詞。

是我聽錯嗎?不,我不可能聽錯。

出島學長連忙拿開袋子,這瞬間看見代表的手,使得出島學長微微發出「唔喔……」的聲音。代表以左手扶着再也無法使用的右手臂站了起來。

我依照她所說的步驟做之後,總算成功泡出咖啡了。我也順便幫代表泡了一杯。代表一走進社辦,就把CD放進收錄音機播放音樂。

筱冢先生也眯細眼睛,朝代表嚴厲地看了一眼。

「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哈!哈哈哈!」

正當我在社辦研究怎麼泡咖啡而手忙腳亂的時候,社辦的門緩緩開啓了。

「你光是存在就足以讓別人的人生瘋狂。這就是力量,壓倒性的統治力。因爲你而發狂的人,每天晚上都會想起你而害怕得顫抖、哭喊、求援,在絕望之中想起你的存在。在這一瞬間,你統治了這個人的一切!」

「……也對。嗯,你是個失禮的人,跟咲丘同學、江西陀同學不一樣。」

應該是直到這個時候,在場的所有人才終於領悟到吧。

「你錯了,江西陀。筱冢什麼都沒做。」

暴君的嘴角扭曲成奇怪的模樣,眼神散發光芒,高聲說着暴君誕生的瞬間。

這一瞬間,代表的上半身垮了下來。

然而,這個人卻……

整個人就這麼垮下,失去了意識。

「被送到醫院的時候,醫生判斷我的雙手不需截肢也能治療,所以我好不容易纔撿回四肢健全的一條命。不過,接下來的事情沒人預料得到。」

暴君羨慕着妖怪。

出島學長雙手抱胸思考一陣子之後,將那個裝了他剛纔買來大量麪包的超市塑料袋,交給伸出右手的代表。

「不過,你藉此展現了你的力量!你不需要對此感到懊悔,反倒應該覺得驕傲。」

雖然這番話聽起來像是開玩笑,但看到這個狀況的我驚訝得合不攏嘴。

「……這麼過分的事情,我怎麼可能做得到?」

「呵呵呵,哈哈哈!好痛,痛到極致!這就是所謂的活着,活着纔會感受到的痛楚,只要沒死就可叢旱受無數次的生命充實感!」

「沒工作的話去找就有了,你有把妨礙你的人放火燒掉,把反對你的人釘到牆上示衆嗎?沒有糧食去搶就有了,你有搶過賣食物的雜貨店嗎?要是在市區看到享受着美味可麗餅的情侶,會把他們大卸八塊嗎?這些你都沒做過吧?我已經叫出島全部調查過了!」

出島學長腳邊有一疊印着數據的紙。雖然不清楚上頭寫了什麼,但他們兩人似乎是爲了拿這份資料而下樓的。

筱冢先生的眼中浮現淚水並如此反駁。

沈丁花代表彷彿很開心地高聲笑著述說雙親的死。她的眼睛佈滿血絲而變得鮮紅。

「……咦?可以這樣嗎?沈丁花?」

「現、現在是什麼狀況?」

沈丁花代表卻笑得非常開心。

「啊啊,代表。這臺濃縮咖啡機要怎麼用?」

無法正視代表的我,將視線移向筱冢先生。

「——那麼,我問你……」

「我啊,沒辦法拿比咖啡杯更大更重的東西。」

沒有多重,再怎麼樣應該也不到兩公斤的袋子,就像是世界上最重的啞鈴一樣,壓垮了代表的右手。

然而,會在這種狀況做出這種事的人,除了她還會有誰?

代表細白的手指變成暗紅色,出現瘀青內出血的現象,指甲和皮膚緩緩滲出鮮血,形成一幅一般而言會令人不禁反胃的恐怖狀態。

代表以全身承受這道充滿怨恨的視線,大方地以雙手抱胸站在他面前。

與剛纔不同,筱冢先生這次是從下往上飛到空中。

「我不是……什麼妖怪。我沒有……造成別人的、困擾……」

「我爲了尋死而付出嘔心瀝血的努力,因爲我只有這種能耐。我拼命讓自己站起來,咳着血穿上衣服用雙腳走路,不眠不休地練習拿筷子。到這個時候我已經不想尋死了。我完全沒去過學校上課,至於應該在學校上課才能得到的學分,我十二歲時就把高中的必修學分修完了。即使如此,我還是跟出島一起就讀國中接受義務教育。那些說我沒念國小而嘲笑我是笨蛋的男生們,我用了以血洗血的極刑加以解決;對於那些嫉妒我的愚蠢女生們,我侮辱她們的名譽加以處理掉;阻撓我的老師當中,有好幾個被撤銷教師執照。而且我藉由爺爺在政經界建立人脈,讓許多組織屈服於我。」

這句宣言宛如否定了一個人所有的人權。即便如此,卻完全無法讓人提起勁違抗。

「即使已經做到這種地步依然不夠。我的努力還不夠。在我自己成爲命運之前,這具身體或許明天就不會動了。就算變成藥罐子減少痛楚、彌補肌力,我也可能明天就會死;或許醒來之後就沒了雙手,想到這裏我就害怕得晚上睡不着!人們將這樣的我認定爲軟弱而嗤笑着,即使他們明明什麼都辦不到、什麼都不做、什麼都給不了、什麼都不知道!我也曾經絕望過好幾次,不過,我離開醫院那座監獄時,看到了一幅陽光閃耀的景象,我絕對不會忘記這幅光景!」

如果我在當時抱持開玩笑的心情把袋子遞給代表,會發生什麼事情?

「筱冢,若你想放棄,不願爲了活下去而努力,就由我來統治這股力量,統治你的存在。」

「我的上半身所有部位的肌力開始異常衰退。原因不明,發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我的身體變得會被衣服的重量壓垮。被子也能壓垮我,我甚至無法對抗地心引力,所以只能緊貼着地面,用匍匐的方式移動。年輕醫生曾經問我『以當時的狀況爲什麼沒有把雙手截肢?』這句話的每一個字,我至今都還記得清清楚楚,他對於醫療疏失這方面隻字未提!基於院方的善意,後來開始進行檢查,每天都痛苦得猶如極刑。比方說,你們知道肌電圖這種檢查嗎?是要我自己朝着電極針插進肌肉的方向使力,有夠蠢的。就算我痛到想哭,那些傢伙依然把針插進來,嘴裏還說着『啊啊,這樣會痛是吧?』然後寫進病歷表。最後的結論是『還是無法查明原因』!」

至今都沒有插嘴的出島學長,不知爲何忽然朝代表露出擔心的表情。

「你曾經害死別人。」

沈丁花代表將嘴角撕裂得宛如橫躺的弦月,展現出超越任何人的憤怒。

皮膚乾裂,並且一下子冒出冷汗。

這位不死人,正因爲眼前的瘋狂世界而嘴脣發青不斷顫抖。

「出島,拿地上的那個袋子給我。」

「既然找不到舒適的環境,就去統治環境吧。把人們擊潰,讓人們絕望並且屈服於你、願意從拇指開始舔遍你的腳趾。這麼一來,你征服世界的目標就完成了。你的身體就是爲此而存在的吧?沒達到這個目標的你憑什麼想尋死?不要太瞧不起人類了,妖怪。」

筱冢先生慘痛的尖叫聲響遍樓頂。

卻如此討厭目前統治這個世界的人們。

沈丁花代表將右手臂的關節往牆壁撞,硬是接了回去。她的肩膀周圍發出某種東西斷裂的聲音,朝天空高舉右手,舉到要是月亮沒有躲在雲後,或許會直接被她抓下來的高度。

代表一舉起手,不知何時站在身後的出島學長,就像起飛一樣跳向圍欄開始攀登,轉眼之間就爬上圍欄的動作,簡直像個發條娃娃。

筱冢先生放低聲音,並抬頭看向代表。

看着這隻手的代表,冒出冷汗、張大嘴放聲嗤笑。

對喔,這纔是這次我們來找筱冢先生的原因。

「從人類手中,收復這個美麗的世界吧。」

我終於進入代表所存在的世界了。

「事實勝於雄辯。」

「我很嫉妒,嫉妒這份我沒有,而你卻擁有的強大力量。要是擁有這種力量,我的統治力將會變得多麼強大,我甚至無法想象。你居然擅自對命運感到絕望而尋死,實在令我作嘔。如果能得到這種力量,我願意承受任何上刀山下油鍋的苦行。」

暴君以真的打從心底感到愉悅的語氣,述說着這段染血的人生。

我的身體不住打顫。

「辦得到!這就是爲了活下去而付出的努力。」代表細長的雙眼散發出燦爛的藍色火焰,以言語粗魯地攻擊過於溫柔的筱冢先生。

「你爲了活下去付出過多少努力?具體來說,你的努力曾經讓多少人成爲你的墊腳石?」

「——你說你們是『超自然異象研究社』?原來如此,是來把我當作笑柄嗎?」

「妖怪」這兩個字讓筱冢先生全身顫抖。

出島學長翻越圍欄一把抓起筱冢先生,然後以單手將他扔到圍欄內側。

「因爲我不像他們一樣善良——出島,動手吧。」

「世界是美麗的。」

「你錯了。如果我是活得不自由、想死卻死不掉的『都市傳說』,我就會拼命摸索拯救自己的方法。你這種生活方式很可悲吧?」

「這間公司有一個職員,因爲目睹你跳樓兩次而罹患精神疾病跳樓自殺了。曾經看到你屍體的年輕主婦,也因爲罹患精神疾病離婚了。不只他們喔,回顧過去,因爲你而導致人生失控的人,光是可以確認的情報就有六十二人。」

該怎麼說呢?這個人明明如此深愛世界,愛得無法自拔……

「失禮了。我是沈丁花,是他們兩人所屬社團『超自然異象研究社』的代表。」

沈丁花代表並沒有因爲痛楚而收起笑容,並且愉快地述說起往事。

代表以冷如冰霜的視線投向筱冢先生,並且揚起嘴角露出笑容。

在這種時間點,這個人肯定有聽到剛纔的對話,並且掌握話中的內容。

由於手臂一口氣被重力拉扯,肩膀的關節應該脫臼了吧?或許也骨折了。

「……實際上,筱冢先生就是這麼做的。」

「當時發生了一場電車意外。車廂橫躺着撞進建築物,光是這樣就有很多人被壓爛了。救援的步調很慢,可以用牛步來形容。高官們的反應慢半拍,導致後續的所有程序都被拖累,應對出錯的急救隊與消防隊、自衛隊的指揮系統亂成一團。當時父親像是要保護我一樣拼命抱着我的右手,母親則是抱着我的左手,他們在我的兩旁,被變形的車廂壓死了。」

當時連當場尋死的權利都被剝奪的暴君,雙眼血紅地繼續說道:

「記得當時的我念幼兒園吧?我在一對平凡父母的養育下長大,爺爺在社會上頗有地位,所以生活過得挺富裕的。」

代表輕聲說道:

江西陀說這句話時語尾在顫抖。

然後,悲劇開始發生了。

「嗯,謝謝。」

接過咖啡的代表,護着打上石膏的右手,用左手拿咖啡一飲而盡。

我也想試着這麼做,不過舌頭似乎會燙傷於是打消念頭。

「話說,很高興你來了。我原本以爲你一定不會來了。」

「唔,爲什麼?」

「因爲我前幾天毫不自重,耍嘴皮說了那些丟臉的事。」

我看向日曆確認。啊啊,原來從那之後已經過了這麼久了。

「雖然有好幾個人曾經加入丘研,不過你是第一個看過那個之後,還會出現在我面前的人。」代表難得露出沒有自信的視線四處遊移。

「江西陀想買一本書,所以好像會先去書店再過來。」

我喝着終於開始降溫的咖啡。

代表說了一聲「是嗎?」並輕笑一聲閉上眼睛。

「你的手還好嗎?」

「或許至少要三個禮拜才能拆掉石膏吧。我認識一個醫術很好的醫生。如果沒有那位醫生,這次右手臂以下說不定真的要截肢了。」

真是令人笑不出來的玩笑話。

「出島難得對我發脾氣。我這次確實太亂來,有在反省了。」

「聽說你僱用了筱冢先生,現在他怎麼樣了?」

「你從剛纔就一直在問問題耶。」代表露出愉快的微笑。

「因爲我聽不懂出島學長的說明。」

實際上,他在說明時完全不會拿捏要領,只會看着那本薄薄的記事本,發出「唔~~」或是「啊~~」之類的聲音,最後以「我忘了」作爲總結,簡直無藥可救。

「我讓筱冢住進我家了,主要是讓他管理書庫。與其把數據存在計算機裏,只要讓筱冢記下來,因爲他不會死所以可以永久保存不會消失,這樣不但安心而且很方便。」

我經由出島學長的說明而勉強得知,代表似乎是一位生活相當富裕的大小姐,而且住在一間非常豪華的「別墅」。如果跟我聽到的狀況一樣,要稱爲豪邸也不爲過吧。

真的,就只是這樣而已。

「咲丘學弟,這種工作是讓『死了也無妨的傢伙』去做的。對於筱冢而言,他需要成爲對他人來說不可或缺的人。講難聽一點是寄生,好聽一點就是共存。總之,這是『統治環境』的一種手段。」

居然以「那個傢伙」稱呼這位不知活了多少年的長壽先生,真要說佩服也挺令人佩服的。

在「布蘭詩歌」的樂聲之中,擁有一張漂亮臉蛋的代表,彷彿想到了什麼惡作劇的主意般咧嘴一笑。

「就像把他當成祕書一樣耶。以代表的作風,我其實很擔心你會讓他做什麼詭異的工作。」

「我不是在問你這個。」

這樣的風景意外地也不錯。

依照得到的情報,出島學長似乎也住在那裏。他之所以被代表當成隨身侍從使喚,這似乎也是原因之一。說出「同居嗎?一妻多夫嗎?晚上一定香豔熱情無法擋吧?」的江西陀好煩。

如果命運女神真的存在,或許就是這樣的容貌吧。

「我不會再懷疑超自然現象的存在了,之前是我不對。」

「你要從人類手中收復這個世界吧?」

雖然剛纔聊到其他事情而沒有回答,不過看樣子她果然是不肯放過這個問題。

曲子換了。這麼說來,我後來調查了這首樂曲的歌詞並且與原曲對照,但歌詞內容依然令人搞不懂。總之,不同的人應該會有不同的解釋吧。

「住進家裏嗎……」

「——你爲什麼還願意來社辦?」

本身就宛如超自然現象的她,已經不再令我感到無言以對,而是開始覺得有趣了。

由於代表的表情很認真,所以我也不再開玩笑。

「而且似乎比一般的超自然研究還要有趣,我也想參加這種社團活動。」

「因爲沒有退社的理由吧?超自然現象是存在的,而且代表是真的企圖征服世界。只是這樣而已。」

或許代表使用的「統治」這個詞,擁有比我所想象還要深遠廣泛的涵義。想到這裏,不知爲何會令我覺得這個人理想中的「收爲統治的世界」,可以用丘研這個存在來替換。

「因爲簡單來說,那傢伙只是在食衣住這三方面有問題而已。他是一個會乖乖聽我吩咐的能幹助手,最近我打算把行程也交給他來管理。那個傢伙只要繼續學習,應該可以進步很多吧?」

「你說的這種活動,是什麼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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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超自然異象研究社 1 沈丁花櫻的清唱劇

  1. 01插圖
  2. 02序章 校園生活「丘研」
  3. 03第一部 都市傳說 跳樓男 SOPRANO SOLO正在閱讀
  4. 04第二部 都市傳說「野槌蛇」
  5. 05第三部 都市傳說「開膛手傑克」
  6. 06第四部 征服世界 噢,命運N神 MIXED CHORUS
  7. 07終章 校園生活 風景男 BARITONE SOLO
  8. 08後記

第二卷超自然異象研究社 2 江西陀梔的光環

  1. 01插圖
  2. 02序章 校園生活「青梅竹馬」——Baritone solo
  3. 03第一部 都市傳說「咖啡屋」——Alto solo
  4. 04第二部 都市傳說「千面魔」——Tenor solo
  5. 05第三部 都市傳說「生靈」——Mezzosoprano solo
  6. 06第四部 征服世界「摩登時代」——Female chorus
  7. 07終章 校園生活「Titina」——baritone ad lib
  8. 08後記

第三卷超自然異象研究社 3 女郎花萩的神劇

  1. 01插圖
  2. 02序章 都市傳說「逃亡少N」MIXED CHORUS
  3. 03第一部 校園生活「暑假」BARITONE SOLO
  4. 04第二部 都市傳說「蜂窩」TENORSOLO
  5. 05第三部 都市傳說「科學怪人」FEMALE CHORUS
  6. 06終章 信仰「世紀末的預言」OPERETTA
  7. 07後記

第四卷超自然異象研究社 4 風景男的頹廢

  1. 01插圖
  2. 02序章 校園風景「M好年代」BARITONE SOLO
  3. 03第一部 都巿傳說「大腳怪」SOPRANO SOLO
  4. 04第二部 都市傳說「沈丁花櫻」FEMALE CHORUS
  5. 05第三部 都市傳說「光明會」OPERETTA
  6. 06第四部 世紀末「震怒之日」MIXED CHORUS
  7. 07最終章 校園生活「神祕論理」HUMMING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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