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都市傳說「千面魔」——Tenor solo
《超自然異象研究社》 · 耳目口司 · 3.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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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職於某知名家電製造公司的青島(假名),忽然被上司叫去問話。
「你泄漏了公司的機密資料吧?」
老實說,青島完全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瞬間還以爲是在開玩笑,但上司逼問得越來越嚴厲,使他終於理解事態的嚴重性。
依照上司的說法,似乎有人在某間高級餐廳,看到對手企業的職員和青島進行密談。而且前幾天,這間對手企業發表了新產品,讓人覺得是完全抄襲了公司開發中產品的設計圖。
青島對此完全沒有頭緒。他一直以自己的工作爲榮。
更何況,據傳在餐廳被人目擊的那一天,青島並不在日本。
即使拼命辯解也無濟於事,公司對青島嚴格發佈了降職處置。
經過一個週末,青島來到公司一看,青島已經坐在青島的座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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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社團活動之後,我在雨中享受着梅雨季的風景返家。香澄似乎出去了。我打開電腦開啓搜尋畫面。
輸入關鍵字搜尋。「生靈」。
在輸入並且切換漢字的時候,畫面出現預測查詢的字串。像是「生靈 電影」或「生靈 遊戲」等等。總之我打算先調查這個名詞的意義,卻在這時候忽然發現一個令我感到在意的預測查詢字串。
「『生靈 芥川龍之介』……?」
這麼說來,我想起小手球老師提過「芥川曾經看過生靈」這件事。
正當我心想「怎麼可能」並想要點選搜尋時,玄關的門鈐響了。似乎有客人來訪,不然就是香澄回來了。
朝門上窺視孔看出去,門外有一張熟悉又懷念的臉。
身穿剪裁合身的女用套裝,身高比我高一點而且身材又好,擁有模特兒體型的美女。
「這不是真弓姐嗎?怎麼忽然來了?」
我驚訝地開門如此說着,門外的女性隨即面無表情舉手致意。
「好久不見,小二。你回來得真晚。」
「——差不多別再叫我小二了吧?」
「收訊系統花了很多錢和時間建構,程式也很難寫,現在還處於測試階段。總之我試着運用收音機的原理偵測雜訊,就可以追蹤鎖定的對象。雖然對方講話的時候也能聽個大概,但還沒到實用的程度。」
看到我垮下表情,美女像是掃興般輕哼一聲。「有什麼關係,你是純一的弟弟,叫小二不是很好嗎?」
我在社辦瞪着世界史課本時,萩學姐也來到社辦。
「工作?」應該在案發現場奔走的刑警,跑來這裏有什麼事?「發生了什麼事件嗎?」
這位學姐也是不經意就很傷人。我念書有什麼關係,又不會下紅雨。
應該說,根本就是我的臉。
真弓姐面無表情,沒有回答完我的問題就離開了。
「看來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念世界史的樣子——阿槌,你也覺得這樣很過分吧?」
「哈哈哈……刑警的鼻子真靈敏。還記得香澄嗎?以前常來玩的那個傢伙,她最近老是窩在我這裏。」
「我會期待的。不過既然你住在這座城市,還是姑且小心一點。關於惡作劇的事件,警方現在也慌了起來……老實說,已經沒辦法分出人手處理這種事了。」
「要、要喝咖啡嗎?」
「也對,我姑且也相信這一點——不過小二,除非是雙胞胎,否則不會有別人和自己擁有相同的長相。」
「原來如此,看來你過得挺愉快的。我原本以爲小二會討厭上學。」
我們聊着這個話題時,代表與一名穿西裝的男性進入社辦。
「只不過,那邊的治安不是很差嗎?因爲發生好幾次趁火打劫的狀況,不能就這樣睜隻眼閉隻眼,所以由我們三課負責調查這個案件。然後,監視器有拍到當時按下火災警報按鈕的犯人,這就是拍到的影像——」
「要是全盤接受這種說法,犯人就不存在了——不然到時候連殺人放火,都可以把責任推給生靈。目前還只是以惡作劇了事,不過這種擅長變裝的麻煩傢伙,令我們傷透腦筋。」
「可是,這不是我做的。」
「……糟糕,我忘記帶傘了。」
「你願意相信就好——不過,真弓姐的管區是東京都吧,爲什麼會自己跑來神樂咲查案?」
「咦、難道說你一直在等我回來?既然來了就打手機連絡一下吧,我就會早點回來了。老哥他——啊啊,這時間應該在睡,總之先進來吧。」
萩學姐戰戰兢兢坐在我的正對面。「怎麼了?咲丘學弟,身體不舒服可以到保健室——」
「這是難言之隱。」
「剛纔說的『那種塗鴉』是什麼?」
「你知道『聖保羅』這個組織嗎?」
「嗯~~現在教到這裏啊,期中考剛結束就在複習,真了不起。」
警方果然也有人在調查超自然異象。不過超自然異象確實存在,筱塚也是活證人,或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姑且算是。關於你的不在場證明,我當然已經暗中從學校相關人士那裏取得,所以這是形式上的調查——應該不是小二吧?」
不過話說回來,簡直像是小朋友在喝咖啡,這是一幅難以令人習慣的風景……
真弓姐講完這句話之後就作勢離開,但我攔下她了。
「萩學姐,您在聽什麼?」
雖然聽起來是無稽之談,但我還是拼命解釋。真弓姐露出複雜的表情按住眼角。
真弓姐聳了聳肩。「『那種塗鴉』有什麼好?」
原來那種圖樣,是該團體的支持者自己找時間畫的?「那玩意到底是誰畫的?說不定是惡作劇怪物做的好事。」
真弓姐說聲「我想也是」,收起手機並且換腳交疊。雖然我很努力了,可惜還是隻看得到褲襪。但仍然有一飽眼福。
聽到我的詢問,真弓姐少有變化的臉上,露骨浮現不悅的表情。
「傍晚……就和平常一樣在學校啊,畢竟不是假日,而且我有參加社團。」
「——是喔,原來警察也會人手不足,真辛苦。」
我並沒有說錯。順帶一提,香澄正在外頭,似乎是在某處彈吉他。
「非常討厭。警察的敵人永遠和自己一樣是人類,無論好人壞人狂人都是如此。」
萩學姐拿出像是收音機的物體,插上耳機之後調整按鈕。似乎是在煩惱要聽哪個電臺。她好幾次確認手邊的機器之後歪過腦袋。
看似和我人生無緣的這位美女叫做錦木真弓,是年紀和我有一段差距的堂姐。
這種東西,要我用在什麼地方?
「哎呀,愛喝寶特瓶紅茶的你也變了。不用勞煩了,我只是基於工作順道過來一趟。」
真弓姐簡單環視我的房間之後沒什麼反應,就這樣坐在牀上。
「我們來聽音樂吧?」
真弓姐輕哼一聲,伸手抵住嘴角開始思考。難道是發生了什麼問題嗎?刑警專程來到我家,只會令我有不好的預感。我把咖啡遞給真弓姐。「找我有事嗎?」
「我怎麼可能會做這種事,何況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嗯,我聽說過這個傳聞。這裏的調查總部肯定有問題。明明不可能有這種超自然異象,綠洲事件特別調查班,卻有那種認真調查超自然異象的怪人,真是胡扯。」
「小二,我要走了。我也沒辦法離開總部太久。」
「哎呀哎呀,沒關係沒關係的。」
「最近應該常看到吧?那種像是太陽的圖樣——叫做塗鴉藝術的玩意。依照『聖保羅』的說法,那是『痛批現代日本的象徵』,還說什麼要在那個標誌底下團結一致。包括惡作劇的怪物在內,這座城市的正常人很少,做起事來好麻煩。」
「這種『既然做出炸彈,就找個地方引爆』的想法,請您差不多別再犯了,一般來說這已經是犯罪了……」
「發送所在位置的訊號以及收音功率太強了,目前雜訊還很大。因爲作成小型尺寸,所以訊號輸出功率太強的話會很難調整。雖然很想使用GPS功能,可惜預算有點不夠。不過你看,我已經設計到這麼小了!」
「啊啊,謝謝你特地跑一趟。下次我會約老哥出來,到時候再喫個飯慢慢聊吧。」
不對,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我心裏有個底。
雨天站在門口講話也不太好,所以我邀請真弓姐進門。
真弓姐嘆了口氣。
「嗯~~算是不上不下的性能——我就明講吧,這樣不是失敗作品嗎?」
真弓姐終於抬起頭,並且以一如往常沒有表情的眼神凝視我。
不過,這個惡作劇的「我」到底是誰?
「真弓姐,你相信會惡作劇的怪物『生靈』真的存在嗎?」
「今天是大晴天!棉被難得一下子就晾乾了!」
真弓姐拿出警察手冊和手機。
是沒錯,這種人不可能存在——
擴大顯示的影像有點粗糙,但犯人的臉似曾相識。
聽到這個問題,我一邊沖泡濾泡式即溶咖啡一邊回想。
「嗯~~這是姐姐拜託我做的『犯人追蹤竊聽器』,但還在試作階段——」
真弓姐打開款式比我舊的手機,把畫面秀給我看。
萩學姐說聲「我想也是」並垂頭喪氣。不過大概是切換爲狂人模式了,她以手指卷着耳機訊號線露出笑容。「……既然做出來了,就找個人安裝看看吧!」
「嗯~~不過話說回來,爲什麼會有我的照片……」
「其實除了小二,至今也有逮捕一些竊盜或搶劫的嫌疑犯,他們所有人都說『這是生靈乾的!』我當然不可能認同這種事情吧?這世界沒有天真到能夠用這種藉口逃避責任。」
「姐姐不相信超自然異象?」
「算是吧。話說小二,你昨天傍晚在做什麼?」
「……啊啊,那個戴帽子的孩子吧,好懷念。希望改天能跟她打聲招呼。」
「昨天晚上,設置在綠洲各店家的火災警報器同時響了,消防隊硬是要開進巷弄的時候,才發現是惡作劇。這種狀況雖然浪費社會資源,不過沒什麼意外成分,所以原本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情,但經過『那個事件』之後經常有這種狀況,所以大家的神經都繃得很緊。」
「現在還沒有GPS功能,要說是追蹤裝置也不太對吧?」
不過話說回來,雖然是親戚,不過單獨在房裏和身穿套裝的妙齡女性相處,還是令我有點緊張……從套裝裙子延伸出來的褲襪,那個,好誘人。
我想也是。不過仔細想想,以我最近的際遇來說,這樣的反應挺新奇的。我認識的人不是無條件相信超自然異象,就是對這種事情毫不在意。
兩人沉默一陣子之後,真弓姐的電話響了。真弓姐拿起手機,交談幾句話之後就合上手機並且起身。
記得她任職於東京都內,雖然是女性卻是正職刑警,是女性社會地位提升的具體呈現,幹練的女強人。以前親戚一起出遊的時候,嬸嬸曾經嘆息表示「真弓沒有結婚的念頭」。
「……可是,我一直待在學校啊?」
不過話說回來,真的是久違的重逢。到底幾年沒見面了?
「因爲過完週末就要補考了——受不了,我完全看不懂……」
應該是第一次聽到。「那是什麼?」
「……難道說,我被當成嫌犯?」
這也太浪費這耳機的功能了。
老實說,我也剛好打算休息了。我離席把手伸進籠子摸了摸阿槌的頭,然後沖泡濃縮咖啡。我多泡了一杯遞給萩學姐,她露出笑容輕應一聲接了過去。
聽到我如此搭腔,真弓姐似乎心情變好而露出笑容。
「……小二,我希望你不要亂開玩笑。」
「雖然不是在懷疑你,但監視器的影像並沒有加工或造假。」
「只要不用唸書,學校應該是很愉快的地方吧?」
萩學姐咧嘴笑着,從懷裏取出一個像是鈕釦的小機械。原來如此,如果這可以當成追蹤用發訊機兼竊聽器,即使藏在衣服裏似乎也難以察覺。
真弓姐伸手抵着嘴角沉吟。「——重點在於臉。就算是變裝,也只有動漫畫的世界纔有辦法像到那種程度,怎麼看都只能研判是小二的犯行,照片也沒有合成或加工的痕跡,是真品。要是你願意趕快道歉說『就是我做的』,我們會比較輕鬆。今後你打算修改供詞嗎?」
這一切都要怪小手球老師的魔鬼補習課程。
萩學姐把發訊機塞給我。
早上難得早起,所以好好做了一頓早餐,餵食香澄之後出門,和清宮一邊聊天一邊上學。上課的時候呼呼大睡,放學之後在社辦玩配對記憶的卡片遊戲。因爲幾乎都是代表配對成功,所以後半演變成「代表配對成功的牌」與「代表以外所有人配對成功的牌」相互較量,把遊戲搞得像是異種格鬥技一樣。到這裏爲止我都有記憶。
真弓姐忽然換了話題。
「房裏沒什麼東西——不過有女生的味道,你交了女朋友?」
「姑且算是民間組織,但實質上是信仰團體。他們今天也在商業區高喊『改善勞工待遇!』鬧得天翻地覆。加上『開膛手傑克』和『神樂咲恐怖事件』,還沒解決的案件也堆積如山,託福每天都忙得團團轉,有夠討厭的。」
「我是認真的,非常認真。姐姐剛來神樂哄應該不知道,但綠洲從前一陣子開始就雞犬不寧,據說最近的惡作劇騷動,都是生靈化成別人的外型做的好事。」
即使我如此挖苦,萩學姐也不屈不撓說明這項發明物。
真弓姐說完之後就保持沉默。蜂須曾經說過經常有人被陷害,應該就是指類似這樣的事件吧……幸好這次並不是惹上黑道。
用法很簡單,按下啓動按鈕就會發出訊號,專用的改造收音機會收到尖銳的訊號聲。發訊機越接近『犯人追蹤竊聽器』,聲音也會越大。不過老實說,直接買市面上的竊聽器與發訊機合併使用還比較好。
「代表,辛苦了——咦,這不是筱塚先生嗎?您會來社辦真是難得。」
「午安,咲丘同學,了不起喔,在用功?」
笑得有些難爲情的中年男性——筱塚先生展露和藹笑容,把手上的包包放在桌上。沒看到出島學長的身影,看來筱塚先生是被當成提行李的跟班使喚。
這個人姑且是不老不死的都市傳說,但受到的待遇很隨便,令人不禁悲從中來。
「哈哈哈,身爲學生當然要念書羅,筱塚先生這麼說,不就像是我至今從來沒用功過嗎?」
「如果用功還考出那種成績,你還是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比較好,」
代表優雅就坐之後所說的這番話令我戰慄。「爲什麼!爲什麼您知道我的成績不好!」
「咲丘學弟現在告訴我的。」
這個人宛如惡魔。而我也笨得可以。
「對了對了,咲丘同學,上次跟你借的書還你吧。哎呀,最近的家電用品好深奧。」
筱塚先生從剛纔所提的包包裏拿出雜誌遞給我。筱塚先生想學習最新家電用品的使用法,所以我上次借了這本專業雜誌給他,看來他意外對此感興趣。
「以前出現錄音帶隨身聽的時候我也嚇了一跳,不過最近已經能把好幾萬首歌帶着走了,這個世界變得真恐怖。」
「恐怖?」
聽到萩學姐如此回問,筱塚先生點了點頭。
「以前啊,現場演奏的音樂只能聽一次,不過最近錄音的技術很先進,同樣的音樂可以聽無數次,所以該怎麼說呢,感覺最近的歌曲都像是對殭屍通電,硬是讓殭屍復活的感覺。這一點令我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啊~~我大致明白您的說法。筱塚先生喜歡現場演奏吧?」
「沒錯,我喜歡現場演奏的『活』音樂。」
在現代人之中,也有許多人比較喜歡現場演奏,但筱塚先生這番話有着不同的時代份量,令人點頭稱是。「不過大家都說,錄製成檔案的『死』音樂聽起來也沒什麼差別。像是現在,大家都把音樂壓成MP3了,不過音質會打折扣就是了。」
「不,我並非無法理解筱塚的說法。每場演奏都會因爲當天的狀況而不同,有時候指揮不同、樂團不同,甚至舞臺也不同,同樣的聲音無法複製第二次,真的是僅此一次的靈魂光輝。有人說CD就缺乏了這個最重要的要素。」
代表居然附和筱塚先生的意見,這是一幅意外罕見的風景。
「這幾天發生好幾件類似的惡作劇事件,不過很可惜的是!LB並沒有每天錄影。聽說要錄影的話,就要當作委託並且收錢?」
「……現在的神樂咲,同時出現『生靈』和『千面魔』嗎?」
「靈魂的光輝……看來沉丁花小姐也喜歡這種說法。」
「咲丘學弟,你之前曾經在咖啡屋打聽過生靈的事情吧?」
總覺得不太對勁,各個事件似乎搭不起來。
「哈哈哈,劈頭就是這首快樂的曲子!這是精選嗎?還是致敬?不過話說回來,第一首選這首曲子實在很有品味,我喜歡。」
「可是歌卻隨便唱?」
「代表,這時候要不要換個心情,詢問其他人的意見?」
代表笑咪咪坐在椅子上,筱塚先生也笑咪咪的。
「生靈是看到自己,自我身影的幻視,感覺比較類似『看到己身幽靈』。」
代表玩弄着長長的秀髮。
代表單手握拳輕敲手心。
「呵呵呵,有個該世代的過來人真好,可以長話短說。」
換句話說,原本應該擁有正確情報的人們,就像現在的我們這樣各自進行不同的解釋,而且聽過敘述的人們也可能以不同的方式解釋,形成某種以訛傳訛的悽慘狀態。
「哈哈哈……那我希望您不要把書庫弄得太亂。那麼各位,再見。」
真弓姐對我說的那件事,我已經以簡訊告訴大家了。
「真要說的話挺微妙的,但我無法理解咲丘學弟會爲了這種毫無利益可言的事情做到這種程度。而且我相信那個前天陪咲丘學弟度過無聊日常生活的我。」
萩學姐拿起放在CD收錄音機旁邊的盒子尋找歌詞本,不過似乎沒找到。「……真的耶,上頭也寫着類似的解說。」
「因爲我們的興趣只是觀察。」
「那我回去了。要是被太多校內的人看到似乎不大好。」
「是喔,所以卓別林才這麼有名啊。」
「不清楚,大概是外來文化傳入時的常見謬誤吧?」
「『千面魔』?」
「姐姐,你說的議題,就是咲丘學弟的事情嗎?」
聽代表這麼一說,就覺得兩種現象截然不同。雖然我自己也搞混了,不過事情之所以變得這麼複雜,應該是基於這個原因。
「唔,你在說什麼?咲丘學弟,你就錯了,這怎麼想都不會是生靈,生靈只會與當事人相遇,不可能會主動採取任何行動,這正是把虛構事件誤會爲超自然異象——」
代表以眼神示意之後,蔌學姐從代表的書包裏拿出一個大信封,抽出裏頭的東西放在桌上。是許許多多的紙本資料。
「原來如此,我誤會了。」
我忽然想起來了。
代表走向濃縮咖啡機,將剛泡好的濃縮咖啡豪邁地一飲而盡,接着走到收錄音機前面,放進一張全新的CD開始播放。
這就是相當棘手的狀況了。
「嗯,感謝幫忙,筱塚。麻煩繼續幫我整理書庫了。」
「是的,雖然是透過蜂須,但我之前確實打聽過這件事。比方說生靈的惡作劇正在流行,拉麪店的常客看到生靈之後離奇死亡……咦?我沒死耶?應該說,我並沒有真的見過生靈……」
代表起身沖泡濃縮咖啡。
「誤會什麼?」
「自從有聲電影問世,觀衆們就迷上了,並且要求聆聽更多的聲音。卓別林對觀衆的愚昧感到憤怒,並且將這股憤怒創作爲喜劇。他刻意創作這種像是在挑釁的作品,痛批現代資本主義將人類當成機械齒輪的作風,隨便哼唱應付想聽電影音樂的觀衆。總之,這部作品也因此成爲一部名作,證明『喜劇之王』絕非浪得虛名。不過內容真的挺有趣的,所以反而麻煩。」
「咦?慢着,可是這不是在唱歌嗎?」
萩學姐像是等不及般蹙眉。代表說聲「快了」並輕輕舉起雙手,歌手隨即以開朗的音調歌唱,大概是在模仿卓別林的歌聲吧。
聽到我的詢問,代表雙手抱胸沉吟。
「不像是平常在聽的古典樂。這是什麼曲子?」
代表這聲有力的宣言,令我們默默點了點頭——莫名有種窩心的感覺。
代表以外的人們都跟不上話題了。
然而筱塚先生露出苦笑。「我想說的,並不是那種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每個事件都和我的狀況類似。
「好懷念,是『摩登時代』的曲子吧?這是卓別林首次開口唱的歌曲,他的歌喉比想像的好,當時簡直驚豔全場。」
這時響起一種類似爵士風格,節奏略快的管樂聲。
這麼一來,幾乎所有情報都不能參考了。
「雖然並不是懷疑咲丘,不過從學校到這個現場要花多少時間?因爲很近,所以就算當天有上學,應該也來得及來回吧?」
「大概就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那當然,如果這時候還沒有動作,還算是什麼丘研?啊啊,出島被我派去出個小差,所以不用在意,就讓他們以肉體勞動支援吧,我們則是負責動腦。」
這麼說來,環視室內確實沒看到江西陀的身影。她這個禮拜都沒有到社團露面,所以難免令人擔心。
「卓別林沒有使用有意義的話語,你聽到的都不是歌詞,而是即興亂編的成果,實際上只是配合曲風唱得有模有樣而已。」
「當然有這種可能性,不過這是另一回事了。事到如今,犯人是人類或『怪物』已經無所謂了,現在要優先考量如何逮到這個都市傳說——千面魔。」
代表稍微調高音量。
聽到我的問題,代表與筱塚轉頭相視。筱塚裝傻般露出笑容。
「令人驚訝的是,這兩種都市傳說的現象,似乎正在同時發生。不過就像現在的我們一樣,世間對這些現象的認知混淆不清,大家把兩者統稱爲生靈,因而產生各式各樣的混亂——這麼一來,至今的對話與情報有可能搭不起來。」
「代表,這會和生靈有關嗎?」
「對,叫做『世界名作劇場』,主要曲目好像是電影配樂,我湊巧在海外音樂網站看到這張,忍不住就買下來了。就當成唸書時的配樂聽聽看吧。」
其實我只有聽過這個名字,但我實在說不出口。何況我對老電影沒什麼興趣。
——然而,雖然不知道是不是英文,但我聽不出歌詞。
「『Titina』沒有歌詞。」
「所以,千面魔和生靈有什麼不同?」
「——江西陀學妹今天也請假嗎?如果是這種話題,平常她都會率先參與的耶,這樣還挺寂寞的。」
「這個事件,我們先入爲主使用至今出現的『生靈』這個名稱,不過真要說的話,如果綠洲真有惡作劇的怪物,那這個犯人或許應該稱爲『千面魔』。」
「這個嘛,對於咲丘學弟等人來說,『清唱劇』的歌詞聽不懂卻蘊含意義,相對的,『Titina』這首曲子可以說完全相反。」
筱塚先生輕聲離開社辦。穿西裝的大叔在舊校舍出入,確實會令人覺得詭異也不一定。
「咦、不會吧?這全都是編出來的?」
「姐姐,難道至今宣稱看過生靈的人們,其實全都是看到千面魔嗎?」
是特殊化妝之類的嗎?但以變裝來說實在太用心了,真實程度非常驚人。
「——我聽不懂您的意思。」
不過,遲遲沒有進入歌唱段落,這首曲子的前奏特別長。
「這是什麼意思?」
我和萩學姐都張嘴輕呼,聽得入神。
「那麼,從綠洲的惡作劇怪物手中,收復我們咲丘學弟的清白吧!」
這是多久以前的電影?這問題我怕得不敢問。
「也稱爲『剝皮行者』,正如其名,是一種可以披上獸皮,自由變化外型的惡魔。如果以日本的說法,極端來說就像是民俗故事裏,會變成人類的狐狸或狸貓之類的。我曾經聽說過,我們日本人不知爲何會將其與『生靈』混淆。」
我顯露出驚慌的神情之後,代表把手肘靠在椅子的扶手上。
聽到我如此詢問,代表把好幾張資料拿到面前。
「卓別林的『Titina』。沒聽過嗎?」
我大致瀏覽內容。我手上的這份資料,似乎是各種不同事件的調查報告,共通點在於全都記載着「生靈」這個名詞。大概是請老哥協助取得的。
萩學姐看着資料發出若有所思的聲音,然後拿下耳機掛在頸子上。
「——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想相信每首曲子都蘊含靈魂的光輝。首次聽到的名曲,無論來自於現場演奏還是聲音檔案,都會對這唯一的音樂抱持純粹的感動吧?我相信這種東西依然活在世界上。」
筱塚先生站了起來。
「姐姐,是昨天寄來的那個?」
「千面魔嗎?也就是說這個傢伙變身成我?」
「可是,要怎麼做?」
「卓別林是一位在有聲電影風行之後,依然繼續創作無聲電影的偉大藝術家。甚至有人說『雖然卓別林的電影很有趣,但他的聲音該不會很難聽吧?』這種話。然後,他本人首度挑戰的有聲電影就是『摩登時代』,這首『Titina』令觀衆首度聽到卓別林的聲音。實際上,他的聲音非常好聽。」
「我們看起來像是在享受音樂,但或許只有接收到表面的成分。對於這唯一的訊息,我們已經一視同仁,只因爲是這個人的歌所以聆聽,只能感受到這種膚淺的感動——就像『Titina』的歌詞聽起來好像有意義,或許我們正在失去欣賞音樂本質的心。」
「啊,原來如此。『看到己身幽靈』和『變成別人』確實不一樣——咦?爲什麼都會被稱爲生靈?」
「也就是說,這個咲丘學弟果然是某人僞裝的。不過真的和本人一模一樣。」
「那個傢伙不知道爲什麼,最近一直埋首作畫。」
「大致來看,警察的資料也相當亂七八糟。關於生靈事件的調查報告,與千面魔事件的調查報告混在一起,研判的內容也亂成一團,有夠隨便的……」
「代表,有歌詞本嗎?」
我把手邊的資料拿到面前瀏覽。
「Titina」早已播放完畢,現在播放的是另一首曲子的鋼琴伴奏。
「如果你不是犯人,那就是這樣了。至少這與『看到己身幽靈』的生靈現象大不相同。當然不能否認,這也可能是哪個自認是藝術家的人物,投入大量時間和預算之後,運用特殊化妝技術做出的惡作劇犯行——不過我在同時察覺到另一個問題,那就是至今的情報完全無法信任了。」
聽到萩學姐如此詢問,代表只是看着上空沒有回答。「該怎麼做呢……」
這是清澈了亮的歌聲。有時撩人,有時熱情得像在挑逗。
「……僕麼時候會唱歌?」
宛如跳躍、宛如滾動、宛如旋轉,輕快的節奏。
代表說到這裏忽然沉默不語,我和萩學姐轉頭相視。
「總之,她也有自己的作風吧。反正社團活動沒有強制社員參加,實地研究也是不定期舉行,要不要來是個人自由,但我喜歡大家玩在一起,所以很遺憾她沒有來——對了,今天有一個需要討論的議題。」
「因爲他們終究是以『犯人是人類』爲前提調查,不會採用這種像是超自然異象的證詞。」
「真低俗的興趣,算了。老實說,每個事件都可以視爲完全無害,都是無聊的惡作劇。唯一的例外就是嫌犯人多擁有確實的不在場證明,然而……」
我也試着從各個層面思考。到頭來,我完全不清楚千面魔是什麼玩意——咦,不過我好像在某處聽過這個名詞。
我的提議令代表眯細眼睛。「我小介意,可是……難道你要把我們在這裏交談的內容全部外流?千面魔這種東西,應該沒有其他人知道吧?」
「我想,就算不用全部外流,只要稍微打個比方,那個獵物應該就會上鉤,畢竟她就是這樣的人。」
「——別賣關子了,講重點。」
代表不高興地嘟起嘴脣。明明平常老是無視於我們就講得滔滔不絕……
「雖然不知道是否能派上用場,但我知道某個人是專家。」
「所以,我直接把她帶來了。」
打電話請出島學長幫忙之後,學長馬上就回到學校了。進行這種莽撞強硬的行動時,這個人的膽量和勇氣實在可靠。
他的肩上扛着一名身穿白袍的嬌小女老師。出島學長緩緩把老師放在椅子上。
這個人正在呼呼大睡。
帶她過來的方式幾乎能以綁架來形容,但她卻睡得不省人事。
我輕拍她的肩膀,搖晃她的身體,直到用世界史筆記本一角敲她的頭,她才總算清醒。
「呵啊——咦、咦?怎麼回事?」
對她本人而言,這應該是突如其來的事態吧。真可憐。
「喲,小球,歡迎來到丘研。」
「——你是誰?」
「我是咲丘啦!你班上清宮同學的男朋友咲丘!小球,給我起來,雖然我能體會你的心情,但請你對抗現實吧!」
她似乎還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就這麼張着嘴巴發呆。「我爲什麼會在丘研?」
「那還用說嗎?『超自然專家小球』?我們想借用你這位專家的知識。」
代表咧嘴露出笑容,對眼前的小手球老師說出這番話之後,小手球老師轉頭給了我一個白眼。我吹着口哨移開目光。
「——像是暴力之類的事情,我有點……」
代表揮了揮手,應該是話講完了要小球離開的意思吧。她好歹也是我班上的導師……
沉默籠罩着我們。
「我明白你平常是怎麼看待我們的了。放心,並不是要你按什麼炸彈的引爆按鈕,只是想徵詢你的意見。」
只在社辦留下一股寂靜。
「不過,這是事實。」
好過分,太殘忍了。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不過這是事實所以傷腦筋。
「那種監獄驚魂的作品不是用來享受設定,是用來享受氣氛的。」
「那個,最近你不是沒來上學嗎?加上手機也打不通,所以我來確認你是否還活着。剛纔敲門完全沒回應,害我莫名緊張得冒汗。」
我們只能張着嘴,默默看着開心遊說的小手球老師。
「結果還是照例用這種強硬手段了……」
「慢着、慢着慢着—小球暫停一下,代表也是!麻煩你們兩位講日文好嗎?出島學長已經腦袋負荷過重快死掉了!」
「事實有時候會令人悲傷。」
「以出島的狀況,我覺得也用不着向他說明了。小球,辛苦你了,咲丘學弟挑選出來的人果然沒錯。」
我知道這個傢伙是個美女,然而這再怎麼說也太犯規了。
「應該沒有吧?何況又沒有既定的法則,就算有乾麪魔會披人皮喫人肉,也不知道要分成哪一類……」
「有、有這種千面魔嗎……所以是被設定爲有高度智慧的怪物?這樣就是奇幻小說了吧?」
連我都沒想到她這麼喜歡超自然異象,可說是最理想的顧問。
「啊啊,原來如此,奧維德的《變形記》嗎?我也喜歡納西瑟斯水中倒影的故事。」
不知道是看到這個動作而放心,還是因爲剛纔講得很盡興,小手球老師開開心心地準備走出社辦。
「居然硬要轉移話題?那個,小球抱歉,換句話說,有什麼分辨並對付千面魔的方法嗎?」
「咦,聽不懂嗎?以更加簡單的說法就是——」
綠洲與商業區的交界處,有一條陰暗嘈雜的小巷。
「最重要的是她看起來呆呆的,以顧問來說很好使喚。」
「那、那麼,假設千面魔變成我並且做壞事,我就會背黑鍋吧?小球覺得我要怎麼證明自己的清白?」
那個傢伙,就住在巷內的一棟老舊小公寓。
「不、不是啦!我還沒三十啦——不理你了!」
我覺得自己打的比方似乎強人所難,即使如此,小手球老師還是雙手抱胸進行思考。
「——雖然我也是,但你真是個相當過分的傢伙。」
我連忙起身跪下磕頭。身穿學校指定紅色運動服的江西陀無言以對。
「姐姐,這種講法不太好啦……小球老師,您知道千面魔嗎?不是生靈,是千面魔。」
老實說,我太小看她了。
小手球凝視空中思考了一陣子。
「剛纔是代表的錯。」
過了一陣子,裏頭傳來說着「請進~~」的聲音,於是我打開門。
代表雙手抱胸,瞪向小手球老師離去的門。「不過,小球嗎……她是不錯的人才,我確實想要。她是擔任我們社團顧問的最佳人選。」
所有人看向出島學長,出島學長就這麼站得直挺挺的,滿臉通紅並且翻白眼。
代表輕咳一聲之後,再度轉身面向小手球老師。
「咦,啊啊……哎,也對,畢竟沉丁花同學是那種個性……咲丘同學也辛苦了……」
代表毫不在乎如此挖苦,小手球老師隨即含着眼淚否認。
「兩者有很大的差別喔。首先,生靈是自我身影的幻視,自己在某處看見另一個自己,因爲是『看到酷似自己的幽靈』,所以或許有點像靈魂出竅。相對的,千面魔是會變身的惡魔,別名叫做『變身妖怪』,不過這種別名很容易與民俗學的『妖怪』混淆,所以我不建議使用這個別名。簡單來說,這是一種可以變成人或物的存在,奇幻小說經常把這種存在稱爲『生靈』,但嚴格來說應該是『千面魔』,至今依然有很多作家誤解這一點,並且影響到創作。」
代表垮下臉嘆了口氣。
雖然我也是,但代表真是相當過分。
小手球老師似乎害怕得快要哭出來了。
萩學姐在她身後如此說着……這麼說來,都忘記顧問老師的問題了。
「——出島學長,就是這樣。」
果然是精通此道的人會有的答案。代表也滿足點了點頭。
我緩緩關上門。
「你是『超自然專家小球』吧?我們社團要是繼續沒找到顧問就會被趕出社辦,幫幫忙吧,小球。」
「廣義來說,電玩遊戲裏僞裝成寶箱的怪物,不是叫做『寶箱怪』嗎?連那個都可以稱爲千面魔,正因爲這是一種至今依然進行着變化的存在,所以千面魔的概念也——」
因爲異常難以說明,我講話也快了起來。總之只用假設來說明不會有結果。
果然會變成這種單純的思考方式嗎……
聽到代表如此詢問,小手球老師滔滔不絕說道:
鐵棒的前端就在眼前,並且命中我的臉,我的身體就這樣被震飛。
「出島不知道也不成問題。」
代表似乎對小手球老師的態度感到不滿。
只穿着內衣的江西陀正在喝牛奶。
「只是因爲年紀吧?」
「是指『變形惡魔』吧?最近經常會出現在遊戲裏。」
「別再說了,小球,看來我也要自制比較好。」
「所以,沉丁花同學,我要幫忙提什麼意見?」
「既然小球肯幫忙,這種事無所謂吧?一點都不像代表的作風。」
「不,等吧,這陣子暫時在綠洲打聽情報。總之先逮到那個惡作劇的傢伙,之後再確認是不是千面魔。」
蔌學姐的詢問,令小手球老師愣了一下。「千面魔基本上不是怪物嗎?要是有那種怪物,我們會被喫掉的……」
「畢竟她很熟悉超自然異象。」
「『千面魔』這個稱呼,就像是全世界擁有變身能力怪物的總稱,就算調查資料,我覺得應該也不會太多。何況,『任何人心中都有一種猜忌的想法,認爲眼前的人可能是某個陌生人化身而成』這種論點,甚至可能成爲一種共識了。」
「那麼小球老師,假設千面魔混進學校,我們要怎麼找?難道沒有什麼弱點嗎?比方說吸血鬼怕十字架那樣。」
「這種千面魔特性,也曾經列爲神話的法則之一。記得希臘神話有一段就是這樣,某個神化爲別的神,欺騙了純真善良的神。這應該就是最早把這個設定用在創作的例子。順帶一提,變身妖怪的故事在亞洲民族很常見,算是頗爲大衆的話題。」
手心冒汗了。臉頰火熱,頭昏眼花,令我不由得靠着門板。內心的悸動無法平息,暈眩的感覺令我作嘔。
「哈哈哈……對不起,我最近也很忙。像是現在也因爲沒怎麼睡,所以很困……」
「果然比較接近概念嗎……具體來說有哪些類似的例子?」
小手球老師眨了眨眼睛,我湊到她的耳邊輕聲說道:
抱歉,如果要恨我,還不如把鑰匙藏得隱密一點吧。
出島學長的靈魂似乎總算從遙遠的國度回來了,他的精神有些錯亂。
「那個,既然這樣,就只能逮到千面魔纔行。比較實際的做法就是埋伏跟監,或者是問一些只有本人知道的問題……」
既然有代表掛保證,小手球老師的知識肯定值得讚許。
「——喔喔喔,講完了嗎?我該怎麼做,要打架?我只需要往前進吧!」
「小球知道辨別千面魔的方法嗎?我有查過文獻,不過沒什麼相關的記載。」
我以鑰匙開鎖,強行踹開門。
一瞬間的沉默。
「——只能土法煉鋼了嗎?要是有害怕陽光之類的弱點就好了。小球,辛苦你了,和你聊得挺愉快的,改天請務必聊得再深入一點。」
「顧問——丘研的?」
這或許是一幅有點可憐的風景。
「小萩,你想太多了。我非常喜歡都市傳說——咲丘學弟,對吧!」
萩學姐出面打圓場之後,小手球老帥總算鬆了口氣並放鬆表情。
我敲了敲門。沒有回應。
只能以自作自受來形容。
「所以即使統稱爲千面魔,也有許多的衍生作品,很難視爲某種特定的存在。比方說有一部美國電影叫做『異型男魔』,原文片名其實就是『乾麪魔』,不過劇中出現了『有天分的小孩經過訓練,就可以成爲千面魔』這種誇張的設定。」
小手球含着手指發出遺憾的聲音。「——這裏是超自然異象研究社吧?」
蔌學姐嘆了口氣。不過仔細想想,我們本來就不適合動腦的工作。
小手球老師的表情有些迷惘,然而馬上轉變爲苦笑。
「我們有養一隻比人類還強的怪物,所以戰力上不成問題。」
「——我個人要換衣服,可以把門關上嗎?」
「啊啊,首先就是要如何具體判斷對方是千面魔——慢着,你那同情的眼神是怎麼回事?咲丘學弟,你對小球講了什麼?」
總之,除了胸部之外毫無贅肉,手腳修長,溼潤的頭髮散發亮麗的光澤……
「……姐姐,雖然我現在才發現,不過我們的社團,難道因爲名字叫做『丘研』,所以其實沒有任何人真心喜歡超自然異象……?」
思考了一陣子之後,我環視四周,接着窺視信箱、打開電錶、搬開附近沒種植物的花盆。拿開花盆底下的石塊之後,我發現了鑰匙。
「所以咲丘,有什麼事?依照你的解釋,我個人可能會向代表告狀喔。」
她接受現狀的方式令我有點在意,不過看來似乎願意協助。
「我們正在討論,如果千面魔真的存在,要怎麼樣才能夠抓住他。這是代表不經意想到的遊戲,希望老師可以陪同應付一下。」
「千面魔是什麼?喂,沉丁花,剛纔說不是生靈,這是什麼意思?」
這句話大概是致命的打擊吧,小手球老師氣沖沖離開了。
這個論點也太極端了。代表把出島學長當成什麼?
「遵命。」
「啊,小球老師,那個,如果方便的話,希望你可以擔任超自然異象研究社的顧問。你沒有擔任其他社團的顧問吧?」
「求求你千萬不要告狀,真的!」
「……啊啊,原來是這樣。哎呀,沒有考慮到咲丘的變態程度,我個人也有錯。原本以爲是推銷員所以不想理會,想不到你居然會用備份鑰匙。」
「咦,這是怎樣?所以是江西陀的錯吧?至少也該回應一聲啊,真是的。」
我惡言相向之後進入江西陀家。江西陀像是看到無法置信的東西般張開惺忪的雙眼,關上我剛纔踹開的門。門似乎卡卡的。
室內一如往常凌亂不堪。雖然沒有整理是原因之一,總之味道很重。
最難以忍受的,是充斥於室內的顏料味道。
「啊~~不好意思,已經沒有能用的坐墊了,請隨便找地方坐吧。」
不對,根本就沒有坐下的空間,這是要我怎麼辦?
畫布上的一幅畫,美麗得令我把剛纔那番話吞回肚子裏。
我幾乎無視於江西陀就走向畫布。
近距離欣賞這幅畫,並且小心翼翼避免直接碰觸畫布,以手指臨摹線條。
閉上眼睛,這幅風景在我的眼簾內側清晰重現。
首先以紅色作畫,畫筆反覆打在畫布上。不是什麼粗魯豪邁的技法,就只是在發泄情緒。砰、砰、砰,畫布響起被敲打的聲音,令紅色在整張畫布上擴散開來。
然後以黃色作畫。是混入紅色,類似橙色的色彩,線條宛如輕撫紅色般仔細描繪。此時畫筆忽然停止動作,接着顫抖的指尖將橙色摩擦得宛如髒污,再加上紅色。是沒有混合均勻的污濁紅色,以顏料未乾的狀態揮動畫筆,讓色彩整體出現輪廓。
是火焰。應該是憤怒與憎恨之火。
至於在火焰中心被焚燒的,是以充滿痛苦的表情尖叫的女性。
睜開眼睛一看,完成的畫作就在我的面前。
「名字是?」
「『地獄變』。向芥川大師致敬的作品。」
江西陀一副疲憊的樣子坐在地上。恐怕真的是剛剛纔完成的,江西陀肯定廢寢忘食描繪着這幅畫作至今。
這是一幅越看越令人着迷的美麗畫作。
江西陀抬起頭來,一臉恍惚地看着我。
「啊啊?再胡扯我真的會轟你出去喔,混帳!長得夠帥還帶女人進來的傢伙講這什麼話,你是人生的贏家嗎?是人生的贏家吧!給我去外面死一死吧!」
「原本就只想給咲丘一個人看,既然你專程過來就省事多了。哎呀.好久沒有像這樣毫不客氣開心作畫了——那麼,咲丘,可以幫個忙嗎?」
「這陣子一直窩在家裏,身體遲鈍多了——不介意的話,要去喫頓飯嗎?可以請你喫一頓速食店套餐喔!」
「是嗎?那稍微陪我一下吧。」
我挾帶着怨念瞪向江西陀。這傢伙剛纔的行爲,是宛如殺害幼童的悽慘行徑。雖然事情已經發生,但我非得說她幾句才能消氣。
要是維持現狀,江西陀應該畫不出一般的風景。
「並不是!只是普通朋友,而且我是男的!」
不過,也可能不到五分鐘。
「哇,我知道這裏有餐點,不過看起來挺好喫的。有招牌套餐嗎?老闆,今天的招牌套餐是什麼?」
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陪你?要去做什麼?」
「芥川大師的《羅生門》,上現代語文的時候教過吧?還記得嗎?」
小柳津揪起我的衣領朝着吧檯硬拉,這樣下去我可能會沒命,所以我揮動手腳掙脫束縛。我和蜂須不一樣,不會因爲那張恐怖的表情而開心。
江西陀深深嘆了口氣縮起上半身,該不會又哭了吧?
「——我個人認爲,辦不到。」
感覺剛纔說得很帥氣,一點都不像我自己,令我忽然害臊起來,使勁地拍打江西陀的背並且說道:「所以別在意了,好嗎?像是日本與歐美藝術評價的差異,今後我也會傳授給你!所以打起精神吧!」
江西陀以雙手掩臉,當場癱坐在地上哭泣。
「你最大的錯誤,就是沒有找我們丘研商量,居然獨自窩在這裏煩惱。重點不在於『要以什麼當作創作題材』這種小事,是你的靈魂光輝。你的畫作曾經在一瞬間給予我的那種高尚感,真的令我感到尊敬。對自己多抱持一點自信,並且相信最真實的你吧。」
我嚴肅推開江西陀之後,她無力露出笑容。
就這麼輕拍她的背,安撫她的情緒。
小柳津愛理不理如此回答。雖然想對他的待客態度抱怨幾句,不過約會的時間很寶貴。
是「無自覺」的老闆小柳津。
江西陀抬頭以含淚的表情看向我。
「老闆這麼說喔,江西陀。不過,固定提供的餐點好像也很好喫耶?」
「嗯~~!好!我個人要休息一下。啊啊,剛纔真的像個笨蛋一樣。」
「雖然對不起咲丘,但我個人覺得這樣似乎不太對。」
我朝着納悶的江西陀豎起拇指露出笑容。
「那個可愛的女生,是咲丘的女朋友嗎?」
目睹畫布被劃開、割破,變得破碎不堪之後,我才終於回過神來。
「唔哇啊啊!反、反對暴力!」
「……好嚴厲。一個女生正陷入低潮,師父居然不肯講些好聽的話安慰。」
喔喔,沒想到江西陀居然會主動邀約,既然這樣就能省去說明的工夫了。
「爲什麼要氣成這樣……」
「那還用說,當然是去約會羅?」
唯一能做的,只有輕輕摟住江西陀小小的頭。
「可是,這不是屬於我的畫作,只是抄襲。」
她最近連社團活動都不參加,投注熱誠所繪製的作品,果然就是這幅畫。
兩人開懷大笑之後,江西陀也起身伸了一個懶腰。
然而,江西陀的笑容更加落寞,令我再也說不出話來。
「換句話說,這就是你。」
小柳津以臭得無以復加的表情瞪着我。
江西陀似乎想要起身,卻因爲雙腿使不上力氣而站不起來。在我的攙扶之下,江西陀好不容易來到畫布前面。
「——是我的錯。我之前太勉強你了,我道歉。你應該更加依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不要囫圃吞棗接受我的說法,盡情畫你想畫的東西吧。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畫屍體畫膩了,到時候如果你願意,可以爲我畫一幅風景嗎?我會等到那一刻的來臨,會一直等下去。」
江西陀開口了。
「因爲完成所以就弄壞?啊啊,這樣也沒辦法用複製畫的方式復活了……」
「啊~~啊~~真令人羨慕啊,放學回家順道一起喫頓飯嗎?真闊氣,哼。話說回來,你們好歹也換個衣服吧?尤其是咲丘,居然穿着學生制服加一件連帽外套,你在想什麼?該怎麼說,這實在是……」
好、好難爲情!
「已經,搞不懂了……心中還是好想畫屍體……已經只畫得出屍體了,乾脆下定決心,希望有人能死在附近算了……」
這不是否認,也不是拒絕。
「扔下畫筆,然後上街吧。世界上充滿許多能畫的題材,如果這樣都畫不出來就看書吧。只要接觸歷史或是偉人的思想,靈感就會源源不絕湧現出來。藉由聽音樂、看照片、看電影點燃心中的熱情,再來最重要的就是磨練畫技。一張張持續畫下去,不斷反覆畫素描,在欣賞別人作品的時候,要將所有優點以及打動內心的要素記憶下來。」
而且,江西陀也認同應該這麼做。
已經搞不懂狀況了。後來小柳津似乎是冷靜下來了,把嘴巴湊到我的耳邊問道:
「……告訴我理由。這是最近我看到最殘酷的圖像……」
「——這不是我。無論再怎麼畫,這都不是我自己的畫作。這是我自己親筆畫的,構圖也是我自己想的,顏色也一樣,不知道在調色盤上重調了多少次……」
「可是,我們還沒開始打情罵俏吧?」
「沒禮貌,比你好多了吧?」
「哪有做什麼,因爲已經完成了——」
不知道經過了多久,江西陀的情緒總算平復了。
「那麼,爲什麼要毀掉?」
江西陀顫抖着肩膀。
這麼說來,我們兩人分別穿着學校制服與運動服前來,挺誇張的。畢竟這是約會,好歹也要,換套衣服纔對。
我站了起來。
我們一進入店內,就有個正在玩手機的傢伙露骨地露出厭惡的表情。
「不對,這只是我自己想要輕鬆地畫而已!好想畫女性的屍體,可是現實生活找不到屍體,只好借用別人作品的題材——不對,不是這樣,我明明已經發誓不再畫屍體,可是再怎麼樣都——所以——」
「你的畫作,有你專屬的魅力。」
「我明白了。原本我認爲如果是致敬作品就無妨,我相信這會是屬於我自己的作品,完成之後就可以自誇這是我自己的作品!然而,這不是真正的我,可是這樣畫很輕鬆,開心到令我誤以爲這是自己的作品……!」
說到這裏,小柳津開始顫抖,把溼亮的頭髮抓亂之後發泄怒火。「啊啊啊!羨慕、我羨慕死了,有夠青春的,混帳!可惡!」
「——真的搞不懂咲丘在想什麼。」
這是我禁止她做的事情。
是什麼時候教的?上課時我大都沒在聽,所以沒有印象。
「哎,別這麼說嘛,給我們三杯最便宜的咖啡,還有三份本日招牌套餐。」
江西陀低着頭沒有回話。
江西陀非常難過地向我低頭致歉。「不好意思,聽完之後卻這麼說,這樣很差勁吧?可是,我個人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
「——不記得。」
「來,江西陀,今天我請客,要喫什麼?」
「所謂的致敬作品就是這麼回事吧?這也是一幅畫作。」
我點單之後,小柳津默默準備招牌套餐,並且開始泡咖啡。
一段漫長的沉默。
我輕輕把手放在江西陀的頭上。
江西陀惺忪的雙眼稍微睜大,盯着我的臉不斷打量。
她撿起腳邊地上的美工刀,朝着畫布揮砍。
「至少,你這個事到如今還拿別人靈感作畫的傢伙,不可能聽得懂我的回答。」
「……這、這這、啊啊啊啊!你這是在做什麼!」
江西陀低着頭沒有回話。感覺她好像在低聲自言自語,但我聽不清楚。
「那個,我有一個挺正經的問題要問。」
即使我大致能夠理解,卻無法多說什麼。
「——咲丘所期待的水準,對我個人來說已經遙不可及了。」
「……『紅灑燉牛肉』。」
隔了一段時間之後,江西陀露出困惑的笑容。
我配合手勢,偶爾加重語氣對江西陀遊說。
「呼、呼……小柳津用不着對這種事情生氣吧……江西陀,你說對不對?」
一聽到我的詢問,江西陀聲音顫抖開始嗚咽。
店長對客人大動肝火。這是一幅無法以滑稽來形容、難以置信的風景。
江西陀啜泣着嘆了口氣。「咲丘,我個人的畫作到底有哪裏好?」
「……咲丘,我把話說在前面,這裏是咖啡屋,給我滾。不準在我面前和女生打情罵俏,我會很火大的,帥哥。」
「你這個情報販子會問什麼正經的問題?」
「我個人畫得好開心,因爲創作題材已經存在了。不只畫得很順,構圖也源源不絕浮現在腦中。雖然至今的繪畫過程都算順利,但這次非常輕鬆,而且真的畫得很開心。」
「說到芥川大師,我個人馬上就回想起《地獄變》的劇情。劇中的畫家想要畫出地獄,即使自己的女兒被焚燒致死,也將當時的場景畫成一幅名畫。結果我忽然想畫這樣的畫,所以這陣子一直努力在畫。」
曾經美麗的作品,如今只成爲悽慘的殘骸。淚水自然而然奪眶而出。
江西陀活動肩膀發出聲音,把佔據房間正中央的畫架踹倒,撿起地上無數的畫布殘骸,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要是我這麼說,你能照做嗎?」
雖然我徵詢江西陀的意見,但她低着頭沒有回話。她從剛纔就一直是這副德行。
江西陀一直看着我。
小柳津臉稍微泛紅,有些顧忌地詢問我:
對於小柳津的詢問,在我身旁惶恐至今的清宮拼命否認。
「又在開玩笑了,哈哈哈哈!你很有趣,等我一下,我要做一份特製的招牌套餐給你這個可愛的小妞。」
小柳津忽然有幹勁了,大概是聽到「朋友」兩個字而放心吧。
直到剛纔都抓着我害怕不已的清宮,如今鼓起臉頰氣沖沖的。
「真是的!想說是咲丘同學忽然邀約才答應的,沒想到居然是來綠洲。這間店沒問題嗎?應該不會被綁架吧……」
「放心啦,不用在意!我認識這問店的老闆,而且江西陀也來當護衛,不會有任何閃失。對吧,江西陀?」
我徵詢江西陀的意見,她隨即抬起頭來。
她的眼神好誇張。
不是瞪人或是憎恨的等級,真要形容的話,很恐怖。
「我個人偶爾會覺得,咲丘或許是魔鬼或禽獸。」
「你說什麼?我自掏腰包幫你打氣耶,你這是什麼語氣!」
總之,要對這個不懂感恩的傢伙要求禮節,原本就是一種錯誤吧。這時候我應該以成熟的態度應對。
因爲有點不好意思,所以我轉身正對清宮。
「——總之算了,這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來,清宮!難得約會一次,想多喫什麼的話儘量點,今天我請客!」
最近沒什麼機會和清宮膩在一起,所以在精神上很難受。香澄在家裏所以不能隨便找清宮過來,代表在調查都市傳說,江西陀窩在家裏,我又背了黑鍋,這一切應該都是缺乏「清宮能量」造成的結果。
是的,對我而言,和清宮在一起就代表我還活着。
「不……這樣不太好,買單的時候還是平分吧?啊啊,江西陀同學的分,我和咲丘同學會幫忙出……真的很抱歉,還特地請你陪我們這一趟……」
清宮很有禮貌朝江西陀低頭致意。江西陀大大嘆了口氣,牽起清宮的手溫柔握住。
「清宮,你真的很可惜。真想要有個妹妹……」
「至少要說弟弟吧?」
「我在測試萩學姐上次給我的『犯人追蹤竊聽器』……這真的是發訊機的雜訊嗎?該不會只是訊號被幹擾吧……」
我以肢體語言努力謝罪,但萩學姐完全無視於我。
清宮可能會被搶走,所以我硬是拉開江西陀。
「不、我只是有點意外,並沒有覺得奇怪。難道是所謂的DTM?」
「因爲我好歹也是個網路玩家嘛——啊啊,對喔,這麼想才發現,丘研裏頭聽得懂這個的只有我。」
「香澄她……這麼說來,那傢伙最近都在外面,她在做什麼?」
聽到我如此回問,小柳津蹙眉說道:
「唱得真好,雖然這樣不符合我的個性,但我被感動了。」
「你怎麼知道?」
「我不是現場演奏主義者,並不是想要否定動畫網站的音樂,不過這些作品的核心都一樣。即使有不同的歌詞和曲調,以結果來說都是用相同的聲音樣本創作出來的吧?我覺得這樣只能算是複製品。」
「這種事無所謂啦,超自然異象被揭穿真相之後都是這麼回事。」
這是關於網路文化的話題,不久之前有一種音樂軟體上市,只要在電腦輸入旋律,就能夠以預先取樣的人聲合成歌聲。
這次的論點有點說服力,令我難以反駁。
就在此時,隱約傳來一陣歌聲。
打工的事情被他無視了。「——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在調查時順便逛了逛綠洲,確定這兩種東西的數量增加了。
我知道自己設置發訊機的位置有點遠,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吧。
「這是怎樣?這樣不是很可惜嗎?」
總之我們分成兩人一組行動,但今天的A組是代表與出島學長,B組是江西陀與筱塚先生,C組則是我和萩學姐。
「咦,啊啊,我差點忘了。關於香澄打工的事情還算數嗎?」
「關於這件事,似乎會在明天的社團活動討論,你也差不多該來社辦了。」
「這種閒暇之餘做出來的東西要叫做藝術,我個人不以爲然。明明有人想走這一行維生,我不希望業餘人士以這種聲音檔案,就被提升到藝術創作的層次。不只是音樂,繪畫也是如此。」
「咲丘學弟有聽過或喜歡哪首歌嗎?」
經過「神樂咲恐怖攻擊」之後,深夜在外面走動的人數略微減少,或許也是毛骨悚然的原因之一,整個市區在深夜異常陰暗。不過最主要的原因,肯定就是先前提到的塗鴉藝術,以及嵌在牆壁上的「鏡子」。
「——真是的!咲丘學弟食古不化過頭了!」
「啊、你剛纔覺得我這樣有點怪吧?最近這種個人創作的歌曲品質很高耶?很多歌曲比上市的還要好。」
鏡子大小不一,有些甚至是破掉的,就這麼安置在各個交叉路口。只要環顧四周,隨時都看得見自己的身體——感覺就像是我們以「攝影俱樂部」暗中進行的事情被發現,令我有點擔心。
這種軟體在衆多業餘音樂家之間一舉竄紅,如今也有許多人以這種軟體創作樂曲。
聽到我的掌聲,香澄帶着驚訝的神情轉過身來。
「不準用這種詭異的語氣!你看!清宮快哭了!」
可惡,我不想承認這幅悲傷至極的風景。而且萩學姐要是這麼生氣下去,我可能會被代表謀殺,因此我拼命動腦思考解決之道。
「雖然我不知道千面魔的事情,但生靈肯定存在。既然香澄說她曾經看到,就沒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嗯嗯,就是那個。什麼嘛,原來咲丘學弟也知道。」
即使所有人都有聽到,所有人都會回頭,她卻被所有人無視。
動畫網站的普及也成爲助力,使得業餘音樂家大展身手的舞臺更加遼闊。這是從以前受到世間矚目的網路文化之一。
江西陀發出輕佻的笑聲。「所以,接下來要怎麼做?」
「總覺得第一次從咲丘口中聽到關於超自然異象的研究。似乎挺有趣的。」
「最近發生的生靈騷動,說不定也包含了『千面魔』的要素。」
雖然正在一起進行調查,但萩學姐一如往常戴着大大的耳機,所以有點難以交談,令人搭話時會略微猶豫。
如今我開始擔心了。最近她似乎沒在找打工而是專注於音樂,不過老實說,我沒有和她好好討論過這方面的事情。
「咲丘學弟,看你一直在玩弄收音機,在做什麼呢?」
「我幾乎沒在聽那一類的歌。」
「別這樣,江西陀,今天的主賓是清宮,你沒資格分享『清宮能量』。」
爲了防止最壞的事態發生,萩學姐似乎帶了一個充滿回憶的「煙燻南國炸彈(無果實版)」,發生狀況就用那個逃走吧。
「看外表。服裝比語氣更能夠呈現出一個人的個性,打扮成那種龐克模樣的傢伙不可能認真工作。」
「——所以,要說什麼?既然刻意把我個人帶到這裏,應該是有話要說吧?」
每字每句都有着無法言喻的力道,有時候甚至會令行人回頭。
現在已經把音量開到最大,但只能隱約聽到收訊聲,雜訊的聲音明顯得多,並不足以當成竊聽工具。
「沒有啦,我覺得當成惡作劇怪物或生靈現象的情報會比較好賣,可是聽你這麼說,不就只是普通的易容小子了?」
塗鴉圖案不只變多,原本單純的構圖也變得更爲複雜,意義曖昧的圖像,有時候畫得令人明顯感受到某種訊息,看到這樣的塗鴉,我甚至無法一律當成普通的塗鴉一笑置之,稱得上是噁心的畫作。
情報販子情緒難以捉摸,着實令人困擾。
雖然語氣有點結巴,但是對他來說,姑且算是新情報的樣子。
香澄揮灑着汗水努力歌唱。
聽到我如此搭話,掛着開心表情的小柳津,把餐點和咖啡排在吧檯上露出笑容。「怎麼了,有後續消息?對了,香澄後來怎麼樣了?」
關於生靈的情報。最近事件可能也包含千面魔的推測。
「那、那個,不好意思!我並不是討厭這些歌曲,那個,只是心態上有點無法接受,哈、哈哈哈哈——對不起,求求您不要不理我……」
「動畫網站的?」
謠言傷人也要有個限度纔對。
既然飯也喫完了,所以我起身離席。結果這一餐還是由我買單,清宮也被我說服了。他平常總是會提供晚餐給我喫,這頓由我請客是理所當然的。
「——我搞不懂這是什麼意思。總之說來聽聽吧。」
因爲是邊喫邊說,所以花費了不少時間,不過我總算把事情大致說明完畢了。期間清宮一直笑咪咪點頭應和。
萩學姐以不高興的表情詢問:「嗯~~爲什麼?」
小柳津只說到這裏,就默默開始清洗餐具。我們離開了咖啡屋。
討厭網路的代表,以及對網路沒興趣的出島學長與江西陀,應該不喜歡討論這種話題。
「小柳津先生,你覺得剛纔這番說法怎麼樣?」
「我確實把情報賣給你了,能不能活用這個情報,端看你自己的本事。」
「……所以,最近出沒的生靈,可能只是這個千面魔被別人目擊。我們打算朝這個方向進行調查。」
然而,沒有任何人停下腳步。
「那個,我在聽最近上傳到動畫網站的歌。」
「啊、啊啊,沒事。原來如此,千面魔啊,簡單來說就是個易容小子?」
我自認只是陳述一件事實,但小柳津板着臉看着我。
萩學姐說完之後,伸手調整隨身聽的音量。原本只是從耳機隱約傳出來的聲音,增強到即使處於綠洲的喧囂當中也能清晰聽見。
「不,歌的好壞或是電腦演奏之類的,我並不會在意這種事。不是討厭,只是對我來說都是檔案,所以印象不太好。」
雖然很想趕快完成任務離開這裏,但還沒有收到惡作劇怪物再度出現的情報。
「過度保護也沒用,反正她是個不聽勸的傢伙,她的人生是由她自己決定的。」
「咦~~只要聽過其中的好歌,咲丘學弟肯定也會喜歡的。難道你討厭電腦演奏的歌曲?」
清宮興致盎然聆聽我的說明,但是不知道小柳津有何反應。
不妙,剛纔是我得寸進尺說得太過分了。完全是我的錯。
「她那種傢伙要是放着不管,絕對不會去做什麼正當的工作。」
萩學姐稍微拿開頭上的耳機,筆直看着我的手。
「嗯,正在發出一種有點高的『波、波』收訊聲吧?要是接近發訊機,這個聲音就會變大,沙沙的聲音也會消失……不過確實沒什麼用。」
「喔喔……」江西陀以猥褻的眼神看向我。「咲丘是用什麼方法攝取『清宮能量』?」
小柳津吞雲吐霧,抬頭看着空中。
我伸手指向清宮,他真的以打從心底畏懼的眼神看着我。
萩學姐終於生氣了。
明明看起來很開心,真的全心投入並樂在其中。
「啊啊,有什麼問題嗎?」
結帳完畢,正要走出店門的時候……
「我覺得不是這樣,因爲每首歌都蘊藏著作者的想法。何況,實力高強卻無法活躍於舞臺或是正職太忙的人們很多吧?這樣的他們擁有得以表現的地方,我認爲這是很重要的。」
「萩學姐,您正在聽什麼?」
我們丘研在綠洲調查至今,已經三天了。
頭戴牛仔帽的高瘦沒奶妹正在放聲高歌。
爲了讓清宮也聽得懂,包括我們是調查超自然異象的丘研,以及至今各種事情的經緯,我都向小柳津說明了。
歌聲似曾相識,令我不禁扔下蔌學姐,搖搖晃晃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咲丘,關於剛纔的情報,我要給你一個酬勞。」
「要是照你這麼說,不就沒有人能享受創作的樂趣了?咲丘學弟,發明是一種娛樂,現在這個時代,用來表現的舞臺必須人人平等,即使原本都是聲音檔案,但不同的檔案確實有着各自的個性和感動人的地方!我們就是喜歡這一點,並且認真爲這樣的他們加油——哼,咲丘學弟,我不理你了!」
然而不知爲何,在我眼中,這是一幅殘酷的風景。
清宮歪過腦袋,江西陀眯細惺忪的雙眼,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
「……哎,反正和我無關。所以,生靈的事情怎麼樣了?」
「嗯,算是吧。小柳津,你還在收集生靈的情報嗎?」
大概是我回應的方式不太好,萩學姐把臉頰鼓得圓滾滾的。
老實說,夜晚的綠洲骯髒得令人在生理上反感,但最近似乎增加一股毛骨悚然的氣息。
這肯定是這傢伙想要傳達的訊息吧。雖然這麼說有些偏袒,但她唱得很好。
要是被壞人纏上,C組只能乖乖投降。除去這一點,這樣的分配還算平均。
大概是表演結束了,香澄默默開始收拾打包。
她瞬間停止動作,接着對我投以悠哉的笑容。
「呃、嗨,咲丘,原來被熟人聽到,會比想像的還要難爲情……怎麼回事,你都已經有我香澄小姐了,卻還跑出來泡妞?」
「找纔要問你在做什麼吧,香澄?想說你至今都不肯唱給我聽,結果居然在這裏唱——萩學姐,幫您介紹一下,這傢伙就是我的青梅竹馬香澄。」
大概是看懂我的肢體語言吧,慢吞吞跟着我的萩學姐,就這麼以剛纔不高興的表情凝視香澄。「……我是丘研的女郎花萩。」
「什麼嘛,原來是丘研的人,好嬌小可愛的女生。啊、那首歌是『DRIVE』吧!很搖滾吧,前奏的吉他好棒,真的有夠弄耶!」
香澄逕自喋喋不休這麼說着,萩學姐的表情忽然變得開朗。她拿下音量大得外頭都聽得見的耳機掛在頸子上。
「是啊,就是這樣!最近流行歌謠風格,所以這種快節奏的曲子變少了。我還是喜歡這首歌的副歌!」
兩人同樣熱愛音樂,看來似乎意氣相投。
「收錄這首歌的專輯,我喜歡第二首和第五首。」
「咦,收錄『DRIVE』的專輯,市面有在賣?」
「嗯,我在一間唱片行發現的。當時店裏就在放這張專輯,我忍不住就買了。」
香澄那個傢伙,原來把我借她的軍用資金用在那種地方了。難怪減少得這麼快。
不過,這次她幹得好,我原諒她!「下次也弄給咲丘聽聽吧!」
「好的!我會好好聽並且做功課,蔌學姐對不起,剛纔是我的錯!」
我以九十度鞠躬謝罪,使得萩學姐難爲情抓了抓臉頰。
「——不、不用了啦,我才應該道歉。就像是我有我喜歡的歌曲,咲丘學弟也有喜歡的歌曲。剛纔聽到香澄小妹的歌,我就覺得剛纔賭氣好丟臉……嗯,現場演奏也不錯,非常好聽。」
「是、是這樣的嗎?謝謝……謝謝……!」
太好了……!比我想像的還要早和好……
我擦去淚水和鼻水,重新面對恩人香澄。
「不過話說回來,你居然敢在這種地方唱歌。獨自待在這裏很危險吧?」
「我纔想知道,你爲什麼要問我這種怪物?我不會被抓的,因爲『我』在那裏。」
「那個,之前帶着江西陀和清宮到『無自覺』的時候,你不是有揪住我嗎?就是在那個時候……哈、哈哈哈哈。」
「嗯~~之前碰到不少狀況,但我弄了好幾次之後就沒人來了——不過,在這裏唱歌也沒什麼人肯聽就是了。」
「——咲丘學弟,抱歉我正在談正事,麻煩改成震動。」
到頭來,這臺改造收音機爲什麼到現在才吵成這樣?那個傢伙明明不可能在這種地方——
「哇~~這不是很好嗎?就以這個步調努力找打工吧。」
青年在深夜的綠洲奔跑着。
小柳津含着香菸咋舌。「那麼,『超自然異象研究社』一直在找我吧?有何貴幹?」
「原來你到哪裏都是以肉包爲基準過活啊……」
首先開口的是代表。
即使如此,對方也只有一個人。就算萩學姐與筱塚已經氣喘吁吁停下休息,被四個人追趕的他不可能輕易逃走。
雖然心想不可能,但我還是將改造收音機朝向乾麪魔。
「不過啊,錢不是那麼必要的東西,我只要可以盡情唱歌,能讓聽衆開心樂在其中,這樣就夠了。」
「少、少羅唆,你圍裙好歹也要換洗一下吧!」
「所以,你已經無處可逃了。既然是千面魔,要不要有點千面魔的樣子,試着變身逃跑給我們看?我對此並不在意。」
「不過挺令我感興趣的。雖然早就預料到了,但你甚至連聲音都能模仿?」
「——那個,咲丘,從剛纔就有一種很吵的嗶波聲,你身上帶了什麼嗎?」
「——這、這要我怎麼辦……?」
千面魔咧嘴笑着。
……雖然這麼說,只有這次,就算被他逃走,也確實沒什麼好奇怪的。
「——如果是平常,我應該早就甩掉你們了。」
短暫的沉默。
我下定決心開口,詢問眼前以我的臉露出困惑表情的千面魔。
代表露出嚴肅的表情並且雙手抱胸。
接着,風景忽然以千面魔爲中心扭曲。
是收音機。
也就是說,他應該不可能變成鳥之類的生物飛到空中逃走。
訊號聲驟然變大。
「——不只胸部,連架子都這麼大。」
雖然我覺得萩學姐的意見很有建設性,但香澄一口回絕。
「哈什麼哈!這真的不是開玩笑的!你把別人的隱私權當成什麼了!」
因爲我們剛開始追捕的惡作劇怪物,是「女性」。
「不,現在又不是在看電影……」
代表朝着小柳津踏出一步,雙手抱胸站得威風凜凜。
「那是什麼?千面魔偵測器?」
我們終於把這個惡作劇怪物追入死巷了。
而且手機也在這時候響起,我手忙腳亂地拿出手機。
「那麼,我還要繼續到處弄一弄,約會加油吧,不可以惹可愛的女生太生氣喔,要親嘴嘴喔,咻咻~~」
我把手伸進書包和口袋,確認是什麼東西在響。手指傳來某種堅硬的觸感,我把這個堅硬的物體拿了出來。
香澄挺起沒有料的胸口。
「是從人類忽然誕生出來的……?算了,這種事無所謂。」
「你難道是小柳津?」
香澄再度開始整理打包。「用這種撿來的電池式音箱果然不行嗎……」
相對於露出笑容的千面魔,代表完全不爲所動。
這個幸福的傢伙。
「知道『聖保羅』這個組織嗎?」
「——唉,居然沒有發現這種東西……倒黴透了,我好想死。」
江西陀聽着兩人的這段對話,並且對我竊竊私語。
有時左轉有時右轉,無止境奔馳在綠洲的巷弄裏,應該是非常熟悉地形的傢伙。
「是啊,那當然。我可以複製自己看過聽過的人,要是觀察仔細一點,連指紋都可以完全複製,不過終究還是沒辦法變成人類以外的東西。因爲我一直都是用人類的外型過活,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變。」
他的臉從哪個角度看,都是我。
『啊啊啊、咲丘害我被發現了!這邊找到惡作劇妖怪,他剛纔變身了,真的!我已經通知A組了,請過來會合吧!』
「我還沒自我介紹吧,脫線的千面魔先生。初次見面,我是沉丁花櫻,他們所屬的社團『超自然異象研究社』的代表。」
「是一個義工組織,不過也有協助就業的服務。然後,他們說我的歌能振奮人心,要我唱給他們聽,所以我經常會在他們集會的時候表演。」
處理情報的速度來不及應付,使我有點混亂。
小柳津踩碎機器並且咋舌。「——幾時裝的?」
「不不不,我個人和咲丘會合之後,就一直有這個聲音了。」
「不過,你有錢報名展演空間的表演嗎?」
「因爲導航員的技術高明,我們是在實況轉播的狀況下追你的,請節哀順變。」
明明揹着吉他盒與音箱,卻跑得好快。
在我把面紙塞進萩學姐的鼻子時,已經看不見香澄的身影了。
「——我要求說明。」
青年似乎認命了,他把雙手插進口袋,轉身面對我們。
出島學長看向收音機。
『我個人還沒講話耶?』
「……不過,大家也會把我稱爲生靈就是了。」
電話就這麼被掛斷了。滿臉通紅、雙腳不穩的萩學姐不時看着我,鼻孔裏面的面紙逐漸被染成紅色。
小柳津將頭髮抓亂髮出嘆息。如今也只能說他他運氣不好了。
聽她這麼說我才發現這件事。沒錯,從剛纔附近就傳來一種尖銳的訊號聲。「……這聲音是哪裏發出來的?」
傳來的是江西陀悲傷的叫喚聲——什麼嘛,原來是江西陀啊,幸好是能夠令人安下心來的江西陀。
「……我不想承認這種事。」
小柳津以充滿殺氣的眼神瞪着我們。
沉默籠罩着我們。
不過話說回來,面前的那個我居然以那麼坦率的語氣和代表交談,我感覺自己的腦袋快要出問題了:
「即使如此,沒錢過活還是很辛苦的。」
包含千面魔在內,所有人露出愕然的表情僵住不動。
「吵死了,我現在沒空啦!」
他把手伸進圍裙口袋,拿出一個鈕釦狀的機器。
「哼哼~~香澄小姐已經發現羅,只要換地方,客人就會變多;只要客人變多,賞錢就會變多;只要賞錢變多,就可以在便利商店買肉包了,所以最近我不愁沒東西喫。」
超自然異象產生的原因,就這樣被代表以「無所謂」三個字帶過。「爲什麼要做這種無聊的事情?」
「尊稱我是代表,開口閉口都是風景的羅唆傢伙就是咲丘學弟。你這種程度的傢伙,假扮成咲丘學弟有點過於帥氣。要是這樣的咲丘學弟另懷鬼胎反而很詭異。」
「話說,這樣你更應該賺錢買個好音箱吧?畢竟你唱得很好,存錢然後放手去做比較好吧?比方說租借商業區附近的展演空間,或是加入創作社羣,我覺得有很多種做法……」
此外還加上老哥的錄影追蹤。包含請街友安裝的份量在內,綠洲的監視器多到連我都無法完全掌握,這樣會被他逃走纔有問題。
「呵呵呵,別看我香澄小姐這個樣子,其實這方面都有在弄喔——不過,這個地點確實差了點。好,還是轉戰商業區吧,這樣就解決了!」
他的身體包含衣服,在瞬間化爲紅色軟泥狀的人型。
「……我是小柳津亮,經營咖啡屋。」
這是一幅比平常還要令我無力的風景。
江西陀伸出手上的鐵棒如此說着。
「沒有啦,我原本想依照萩學姐的要求測試『犯人追蹤竊聽器』,但我想不到要裝在誰身上,後來覺得既然要裝,就裝在情報販子小柳津身上——既然機器有反應,我認爲面前的我大概是小柳津……對吧?」
「嗶波聲?」
面前這個變成我的千面魔,以我的聲音加上誇大的肢體語言對代表說道:「當事人就是追兵之一,難怪我甩不掉你們。」
我也沒想到居然會變成這種結果。
「喂,香澄,站住!我還沒說完——唔哇,萩學姐?不妙,即使是萩學姐,鼻血流到這種程度,以風景來說還是有問題!慢着,香澄你在哪裏?你的用詞太老了啦!」
「惱羞成怒?你是幾歲的小孩啊,我要跟你算清這筆帳!」
所有人的手機定位情報都有同步更新,我也是一邊以手機回報現況一邊追蹤。
千面魔很快恢復原型,站在那裏的人是身穿平常在咖啡屋工作時的服裝,眼神兇惡的大叔。
小柳津從懷裏拿出香菸點燃。「你就是咲丘那一掛的老大嗎?」
香澄說完之後轉過身去,宛如火箭飛也似地跑走了。
香澄迅速整理完家當之後向我敬禮。
應該是第一次聽到。「那是什麼?」
萩學姐給我的改造收音機,從剛纔開始就很有規律地發出「波、波」的聲音,甚至到了煩人的程度。
「——要是沒有聽江西陀說過,我終究也不會相信吧。」
「犯人追蹤竊聽器」這種玩意,我原本以爲是連使用機會都找不到的失敗作品,如果不是這種狀況,應該也不會立功吧。
「更何況,我可能纔是本尊。你有什麼證據能證明那邊的傢伙是本尊?我存在於這裏,我也存在於那裏,無論長相、身高甚至聲音都一樣,我們有什麼差別?要怎麼區分?我說得沒錯吧,你們總是這樣。」
「我的社員似乎受你照顧了。我改天也要去嚐嚐你的手藝。」
「沒辦法,你的腦袋小到講過一次也記不住。那我再問一遍吧,千面魔……爲什麼要做這種無聊的事情?」
代表再度提出相同的詢問。小柳津深深嘆了口氣。
「哪有爲什麼,當然是因爲有趣吧?笑死我了,我恣意妄爲到這種程度卻沒被抓過,就算只是惡作劇,那些傢伙也氣得像煮熟章魚一樣紅,令我痛快得受不了。那些令我心情糟透的帥哥們都會被血祭——等你也會變身就會懂了。」
「少給我口出妄言,光是你變身殺一個人,就能支配一個人的命運—光是你變身講一句話,就能改變世界的一個現狀。擁有這等力量卻不有效利用,就只是愚蠢至極。」
「胡說八道的是你。做這種事有什麼價值?」
小柳津攤開雙手嗤笑。
「看看這座城市吧,發生那種程度的騷動,基本上卻沒有改變。反正我再怎麼做,這座跟大便一樣的城市也不會改變,這裏就是大到這種程度。相較之下,我們真的很渺小——我原本也以爲可以做些什麼,但我什麼都做不到!我再怎麼僞裝成別人爲非作歹,只要那個人被逮捕,世界就會變得和平。什麼都沒變,我們沒辦法改變任何東西!」
「所以我才說你的做法膚淺又笨拙——還不懂嗎?既然這樣,我就選擇以這份力量,統治這個美麗的世界。」
「世界?哈哈哈!說這什麼蠢話,你這中二病的傢伙給我住嘴!那種玩意一點價值都沒有,明明只有一堆像是大便的人類在蠢動,居然說這是美麗的世界,你不會難爲情嗎?我只要有塊布可以遮醜,腦袋空空活得像是笨蛋就滿足了。」
怪物開始靜靜發出怒吼。
位於那裏的,是宛如熔岩的沸騰怒意。
「聽好,人類是看外表的生物,是一種外表至上,無聊得像是大便的生物。沒有人會看內在,任何人只要外表好看,就會被所有人認同。明明不是真正的我,明明這張臉、這樣的外表、膚色、身高、肌肉,從頭髮到腳尖都不是真正的我!但沒有人看見真正的我,只要外表好看,我無論是誰都無所謂!沒有人會看內在,真的所有人都只會嘴上說說!人類是看外表的生物。就算對方加以否定,宣稱看人要看內在,但當這個謊言被拆穿,知道對方會露出什麼表情嗎?呀哈哈哈,痛快極了。看到另一個自己的時候,對方那張害怕的表情真的是傑作!我想看到更多那樣的表情,想讓世界上所有人都露出那樣的表情,這樣就夠了,這就是我的生存價值,你們懂嗎?你們不懂吧!因爲你們都是俊男美女!」
活在人類之中的這個怪物,明明想要展現自我,明明想要讓自己獲得認同……
即使如此,人類總是隻以外型判斷一個人。
即使如此,還是堅持人要看內在,把話講得冠冕堂皇到瘋狂的程度。
「無聊。那就臣服於我吧。那份強大到你配不上的力量,就由我來有效利用吧。」
相對的,代表則是揚起嘴角表達着憤怒之意。
「幾乎沒有做過什麼行動,還敢說『沒辦法改變任何東西』,少撒嬌了,怪物,這個世界沒有你想像的軟弱,所以要徹底進攻!不準停手,用你的雙腳去跑,轉動你的腦袋,不準停止思考!這種程度的絕望改變得了什麼?沒錯,就是這樣,那種程度的音樂會只不過是示威!所以我會永遠戰鬥下去,強化戰力,奪走戰敗者的一切,繼續琢磨自己,在能夠給予人類致命一擊之前,我將會繼續在這座都市播放音樂!」
這番話令小柳津啞口無言愣在原地。
「……啊?難道那件事是你乾的?喂喂喂,不會吧,慢着,這、你到底在想什麼……!」
出島學長緊緊抓住小柳津的腳。
我聳了聳肩,代表則是雙手抱胸警告小柳津。
代表對此也沒有加以否定。
「別搞錯了,就算外表再怎麼一樣,你和沉丁花的內在等級也差太多了。」
全力施展的右直拳,命中小柳津變成代表容貌的臉。
好快。
「我哪會一一記得,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
「筱、筱塚先生……?怎麼可能,難道……」
出島學長的雙臂,擋下了小柳津手上的鐵管。
「嗯,這樣啊。不過,目睹我自己被打,實在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希望那個傢伙不是挾怨報復纔出手這麼狠,得找時間和出島好好談一談了。改天買香蕉給他喫吧。」
「唯一代表我們的只有身體。內在就像是一堆仿冒品的集合體,只是隨處可見的廉價玩意吧?你有哪裏和別人不同?說出來又有誰會相信?說什麼熱血或冷靜,說什麼運動神經發達或擅長音樂,說什麼資優生或不良學生,說什麼傲嬌或病嬌,說什麼帥哥或配角或丑角或狂妄或笨蛋或蠢豬!是用什麼基準來判斷的?是用什麼基準和別人比較的?都是外表,結果我們只能以外表來判斷別人!」
大概是造成腦震盪了,小柳津趴倒在地。
以代表這句話爲導火線,兩名魔人的戰鬥開始了。
代表開心地露出笑容。
小柳津像是跳着霹靂舞,以頭部爲軸心,朝學長高大的身軀施展掃腿。出島學長拉開距離迴避之後,小柳津將全身當成彈簧,只以雙手的力量一躍而起。
「……有多少人能像這樣看開?有多少人能講出這種話?你也是隨處可見,毫不起眼的人類之一吧!」
細瘦的身體撞上牆壁,沉重的聲音響遍全場,小柳津就這麼落到地面。
宛如鬥劍般迅速又美麗,轉動身體從四面八方連續以鐵管攻擊出島學長。
「你——」
小柳津放開鐵管,不由自主往後仰。
鐵管從右上方揮下。
「喂,快鬆綁,這樣我沒辦法抽菸吧?」
一陣子之後,被繩子綁住的小柳津清醒了。
在嫋嫋塵埃之中,小柳津吐出一口染血的口水,並且醜態畢露。
「給我注意你的語氣。就憑你『千面魔』這種貨色,就想無視於我而要統治這個神樂咲,原本光是如此就罪該萬死了。」
出島學長已經逼近到小柳津面前了。
連續使出刺拳,接着是直拳、肘擊、刺拳、下段踢。
他的外型,從代表恢復爲小柳津。
筱塚蹲下來露出微笑。
「從人類的手中,收復這個美麗的世界吧!」
「我有命令你臣服於我吧?你還想拒絕?以這種狀況來說,必要的話我會實行封口的B計劃,真相將埋葬於黑暗之中,你則是沉入河裏成爲魚飼料。」
出島學長以下段踢令小柳津趴在地上,並且準備使出第二腳,然而再度遲了一步。
這是毫不留情的一拳。
「好啦,我沒什麼耐心,希望能在天亮之前聽到結論。」
被打得紅腫的臉,恢復爲小柳津的臉。
「那是你的基準吧?不準拿我和你相提並論。」
「江西陀,還好嗎?」
小柳津輕易躍過這隻強健的手臂,從上方使盡力氣把鐵管往下揮。
「——哈、哈哈哈!怎麼樣,這樣你就不敢——」
小柳津轉眼之間已經撿起地上的鐵管,在穿過我身邊的時候,以握拳的雙手手背打向我和江西陀。
即使小柳津上半身捱了這一記,依然以膝蓋頂向出島學長的腹部。
「喲,小柳津,還活着嗎?」
「我來引導你吧。我會從人類手中收復這個美麗的世界,讓愚蠢的人們回想起來,讓全世界認知到,人類正如你所說的這麼無聊。而且我也會熟知。得到你這樣的超自然異象,將能夠操縱多少命運,我會讓你認清這一點。乾麪魔,和我一起走吧!」
抓住腳的出島學長,抬起小柳津的身體施以過肩摔。
「交涉決裂了,實在遺憾——出島,殺了他。」
「是嗎?爲什麼?」
「那是怎樣……太離譜了吧……」
出島學長就這麼繼續抓着小柳津的腳,就像是摔角招式那樣轉圈之後扔出去。
出島學長閃躲着攻擊,偶爾會刻意承受攻擊並且大步向前,然而在他使出決定性的打擊之前,小柳津就會迅速後退。與蜂須那時候不一樣,他有着狡猾與壓倒性的速度。
小柳津發出咆哮聲逼近出島學長。
出島學長沒有停止前進。
「回過神來,我發現我很醜陋。我明明什麼都沒做,真的什麼都沒做,卻逐漸變得醜陋。並不是因爲沒做任何事情就變得醜陋,而是自然而然變成這樣。我曾經努力唸書,各種運動也全部練過,學過吉他學過貝斯學過打鼓,努力讓自己和任何人都談得來。即使如此我還是被欺負,被無視,甚至被露骨地迴避!但是隻要我稍微變張臉,所有人的態度就同時變了!你能相信嗎?」
「什麼結論……啊啊啊啊!不行,尼古丁不夠,給我一根菸,到時我再考慮——」
說出這句絕望的否定之後,小柳津笑着朝代表進行突擊。
江西陀揮動的鐵棒,被小柳津以鐵管用力架開,響起一個尖銳的金屬聲響。大概是力道終究有差距吧,江西陀的鐵棒脫手震飛。
「哈,說什麼蠢話,只要我不招供,就沒辦法解決任何問題吧?」
小柳津以代表的聲音發出笑聲。
千面魔指着代表嗤笑。「不過即使你有這些東西,我也會堅決拒絕你的邀請。」
這次出島學長以雙手穩穩抓住鐵管,在小柳津面前將其折成直角。
出島學長以右手格擋,與小柳津拉開距離。
江西陀按住手腕垮下臉。
「代表,小柳津醒了。」
學長向前踏步,一步步向前,接連揮拳打向小柳津。小柳津迅速閃開他的攻擊,偶爾以踢腿反擊。
我不經意覺得這張臉比平常還要醜陋。
即使是江西陀也終究達不到那種境界。雖然很遺憾,但我沒資格說些什麼。
接下來由出島學長進攻。
小柳津的揮砍毫不客氣,毫不留情,毫不拖泥帶水。
都市傳說害怕到發抖了。
他居然變身成代表的外型。
小柳津沒有緊咬着江西陀不放,而是踏出腳步攻擊出島學長。
只會前進的巨人對此毫不畏懼,反而以身體衝撞逼退小柳津,穩住重心揮出右直拳。
代表露出諷刺的笑,使得小柳津口出惡言。「討厭的女人。」
因爲已經熬夜一天,加上接下來似乎還會花上不少時間,所以出島學長等人去買東西了。留在這裏的只有我和代表。
出島學長宛如舞動般,破解小柳津的所有攻擊,並且以身體施展一記結實的衝撞。
出島學長以左手架開鐵管,就這麼以右腳施展迴旋踢。發出尖銳風切聲的這一腳,小柳津在千鈞一髮之際閃躲成功,順勢讓上半身逼近過去,與學長的魁梧身體密合,企圖以關節技求勝。
「——是啊,活到令我火大的程度。」
「好痛……真可怕的蠻力,出島學長爲什麼擋下那種攻擊還能若無其事……」
「所以小柳津,你想怎麼辦?要不要直接把你扭送警局或是黑道堂口?」
我沒能好好接住這一拳,被悽慘打倒在地。我連忙忍痛起身。
瞬間,小柳津的表情抽搐。
小柳津沒能防衛,身體重重摔在地面。
暴君緊握拳頭嗤笑。
出島學長以右手抓住小柳津的雙臂,對小柳津的臉施展無數次的左刺拳。
「——開什麼玩笑,你以爲你是誰?我一直像這樣自由自在活到現在,如果要跟隨你這種貨色,我還不如早早加入集團或聯盟算了。何況在綠洲,有求於人的時候需要某種東西吧?像是錢、權力,或是暴力。」
「——你根本什麼都沒做吧?」
隨即一根點燃的香菸被遞到小柳津的面前。
「我明白了,我明白的!你也是這樣吧?魁梧的身體,看起來只像是空空如也的腦袋,反正你也沒有被當成普通人看待吧,啊啊?」
「——你真的是人類嗎?」
代表緩緩接近小柳津。小柳津扭動身體想掙脫,並且咋舌說道:
虛弱起身的小柳津,化爲紅色軟泥狀的身體。
他躍身朝小柳津施展上段踢,即使小柳津以雙手防禦,依然被大幅震到後方。
即使是自作自受,小柳津的表情也不禁抽搐。要是沒開口搭腔可能會被誤解,所以我決定說清楚。
此時一根鐵棒闖入戰局。
「喂,咲丘,這個女人很危險,那不是說謊的眼神。」
「比你像多了。」
「因爲我的部下很優秀。」
「你抽的牌子是卡斯特吧?包裝有改過,希望我沒買錯。」
響起一個沉重的聲音。
如果對方是普通人,在這時候應該已經是致勝一擊了。然而對方的動作也是怪物等級。
「那還用說嗎?因爲我討厭你的長相。」
「出手——」
小柳津狠狠撞上堆積在後方的啤酒箱,箱子宛如疊疊樂崩塌。
「是啊,這個人說的大多是真的——像之前她說『懲罰遊戲是朗讀官能小說』,結果我就在社辦衆人面前,被迫唱作俱佳朗讀沉丁花拿來的情色小說一整章。」當時萩學姐差點失血過多致死,令我至今記憶猶新。
「懶得繼續閃躲下去了。」
明明剛纔一直耍賴要抽菸,小柳津卻沒有含住這根菸,而是凝視着遞出香菸的人。
第一次聽到小柳津稱呼別人時加上「先生」兩個字。「筱塚先生,你怎麼在這裏?」
「哈哈哈……總之,後來發生了很多事,現在在沉丁花小姐那邊受她照顧。」
——天啊,他們似乎認識。
「筱塚先生,您認識他?」
「嗯,我之前就聽說你們在追緝『千面魔』,但沒想到就是小柳津。我應該早點過來的。」
說完之後,筱塚先生擅自幫他鬆綁,代表也沒有要阻止的意思。
筱塚先生正對着小柳津。
「我一直很想見您……可以的話,我一直想再見您一面並向您道謝,筱塚先生!」
「我也是。我很想好好和小柳津打個招呼——香菸的牌子對嗎?」
「對!感謝您!」
小柳津露出至今從未見過的笑容,從筱塚先生手中接過香菸。
筱塚先生拿出打火機點火。
小柳津含着快要熄滅的香菸湊向火源。
他真的一副很享受的樣子抽着煙,並且流淚。
「以前,綠洲有個不斷哭泣的男性,我一直很在意他。」
筱塚把玩着香菸輕聲說着。
「他好幾天不喫不喝,就只是一直哭。擁有大人體格的他,卻像是小孩一樣彆扭哭泣,並且到最後動也不動——這是在局勢惡化之前,那個美好時代之前的事情。不過當時的古老綠洲就已經很難混口飯喫了。即使如此,我不知爲何還是很想幫他,覺得非得幫他纔行。因爲,我們肯定是『同類』。」
「……我討厭變身。變身就可以賺錢,而且很好賺,但我下定決心絕對不會以這種能力賺錢。筱塚先生有看見真正的我。」
筱塚先生看見的這個人,似乎就是小柳津。
而且,這個得救的都市傳說所仰慕的人,也是都市傳說。
「如果講到這種程度都不懂,那就由我來統治這份力量,統治名爲你的存在吧。」
爲了與還沒回來的出島學長他們會合,我們四人在街上前進。
「——既然這樣,你要怎麼證明這一點?」
小柳津這番話,使我和筱塚先生轉頭相視。
「出島學長他們去哪裏買東西了?是去商業區的便利商店吧?」
「小萩似乎在體力上達到極限了,所以在那裏稍作休息。」
毫無心機的這番祝福,使得小柳津搔了搔腦袋轉過頭去。
「筱塚先生,小柳津在綠洲開了一間叫做『無自覺』的老舊咖啡廳,生意挺好的。」
代表說完之後,至今保持沉默的小柳津輕聲說道:
其實,我在體力上也快到極限了。雖然熬夜瀏覽「攝影俱樂部」的圖片幾乎是家常便飯,但因爲剛纔跑了好久,身體已經在抗議了。
「你說這什麼話,應該只是誤會。只是因爲小柳津曾經變成各式各樣的人,並且被別人看見罷了。」
這是一幅不可思議,卻令人感到暖意的風景。
像是隨時打着某種主意的雙眼閃閃發亮。
「筱塚先生,這樣不構成意外喪生或自殺的理由吧?那些人不是看到我,是因爲看到生靈而死的。」
「我不曾變身成香澄。」
代表聳了聳肩。「真的很遺憾。我原本也想喝喝看所謂『最便宜的咖啡』,不過……」
代表露出嚴肅的表情詢問小柳津。「難道你記得至今變過的所有人嗎?」
「——請不要再提這種往事了,我一直很感謝您。」
「呃、喂,不準多嘴!」
結果,小柳津沒有答應歸順於代表。因爲代表的表達方式不太好,總之我試着勸說他只要加入丘研就行,但他還是拒絕了。看來無論怎麼說,小柳津似乎就是不欣賞代表。
「不,並不是這樣,不過……我想想,如果要舉一個你們容易理解的例子——」
「生靈不是我,另有別人。」
「然而,既然是如此精密的能力,難怪會無法和生靈做出區分,會誤解也是情有可原。正因爲這個世界沒有變身能力這種玩意,纔會使得概念混淆,衍生出這麼複雜的狀況。」
我重新認知到,名爲綠洲的這裏真的充滿神祕。
「代表……」
「剛開始你真的不肯聽話,當時的你就像是野狗一樣。」
朝霞好耀眼。
不過,由於筱塚先生也幫忙說話,所以小柳津發誓會暫時停止惡作劇怪物的行徑。雖然代表不滿於只有這樣的結果,但我認爲這樣就夠了。
「——不過很遺憾,這傢伙要成爲魚飼料了。他不肯接受我的要求所以沒辦法。因爲他不肯接受我的要求,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這個人總是會對這種事情心軟。
「不過,沒想到千面魔這種玩意真的存在,這是繼筱塚之後的大發現,實在令我感興趣——也因此好可惜。」
即使在不夜城綠洲,這個時間應該也是最安靜的時段吧。
她的笑容,果然宛如命運的女神。
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代表雙手抱胸,揚起嘴角露出笑容。
雖然筱塚投以笑容,但小柳津依然板着臉。
「你說什麼?」
「小柳津,不覺得要對世界絕望還太早了嗎?或許這個世界只看外表,我也不打算否定這樣的價值觀,不過這又如何?你存在於這裏,只要傳達出這一點,還是有人看得見真正的你。要是擅自決定沒人看得見真正的你,那就把你的外型以及靈魂的光輝,大方烙印在別人的心中吧。連這種事情都不去做,就沒資格擅自斷定這個世界。看吧,世界如此美麗。」
「——不是我。」
這是強大統治者的絕望話語。
「這樣啊!哎呀,自從失散之後,我一直擔心小柳津過得怎麼樣,原來開店了嗎?太好了,恭喜你。」
聽我這麼說,筱塚先生的表情一亮。
小柳津頻頻朝着溫柔微笑的中年男性鞠躬致意。
代表走在我們的前面,神情不太高興。
「從人類手中,收復這個美麗的世界吧。」
小柳津想表達什麼?雖然話是這麼說,難道小柳津的意思是,不只是千面魔,連生靈都是實際存在的東西?
「——原來如此。」
小柳津點菸之後,抬頭仰望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