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風景男的頹廢

第一部 都巿傳說「大腳怪」SOPRANO SOLO

《超自然異象研究社》 · 耳目口司 · 2.2萬 字

《十月十日(星期一·體育節休假)》

繁華區的綠洲經過「神樂咲恐怖攻擊」後就暫時維持安分,卻在這兩個月明顯變貌。

第一個變化,就是該區逐漸恢復爲警方也撤離的非法地帶,包含暑假那場爆炸案件的影響在內,普通人抱持半好奇心態來玩的機率減少許多,金流受阻造成衝突或流血事件再度急遽增加。

警方在某段時期會介入仲裁——然而警方不只是神樂咲恐怖攻擊,連夏季的爆炸案也沒能防範於未然,因此權威完全掃地,影響力比神樂咲恐怖攻擊之前還弱。記得是在三名警察殉職時,警方完全放棄綠洲,使這裏再度恢復爲罪犯的地獄。

第二個變化則是——

「小哥,給點錢吧。」

「有什麼能喫的嗎?」「肚子餓了……」「拜託啦,小哥。」「那個手錶給我。」「耳機?居然有這麼好的東西。」「給我啦。」「叫出來啦!」

遊民人數就像這樣暴增。

受到不景氣的影響,從聖保羅崛起的梅雨季節開始,遊民規模逐漸膨脹到甚至被趕出最內側的聚落,如今滿溢到綠洲外圍街道,而且他們就像這樣接近路人。

他們不會搶奪,只是乞討——這是一幅令人不快的風景。

我無視於紛紛纏上我的人們,推開人羣進入綠洲暗巷,走一陣子之後,遊民們忽然遠離我。雖然不知道詳情,不過我似乎脫離了他們的領域。浪費好多時間,我快步趕路。

交錯複雜的暗巷,有一間行家才知道的咖啡屋。

外裝老舊,裏面卻頗爲整潔的店「無自覺」。打開店門一看,眼前是和魔境近郊咖啡屋無緣的天使。

「主人,歡迎回來!」

是女僕。

「我回來——唔喔喔!這是怎樣!」

「喔,這不是咲丘嗎~~!歡迎光——不對,那個……恭候主人很久了,這邊請~~」

「……講得好生硬。話說香澄,這套衣服是怎麼回事?」

聽到我詢問,修長高䠷沒奶的搖滾青梅竹馬——苧環香澄露出貝齒一笑。

之前是以女服務生來說荷葉邊過多的圍裙服,我已經看慣她穿那套衣服工作的樣子,卻是第一次看見她穿黑白色調的法式女僕裝。搞不懂香澄到底發生什麼事。

香澄解開平常總是綁得比較低的馬尾,頭上不是牛仔帽,而是清純的布制頭飾。因此她放下平常綁起來的長髮,覆蓋大幅裸露的美背,洋溢着奇妙的魅力。

「壓死」這個詞令我瞬間停止思緒。「爲什麼人會在路上被壓死?」

「對外有管制媒體報導,但是出人命囉,這幾個人的死因似乎是被壓死。」

「再來杯咖啡吧?我推薦這個。」

就在我想問得更清楚時……

「——來啦,怎麼樣?人類果然是看外表的生物吧?我自認打造得很成功。」

「或許不錯,但這樣不會增加奇怪的客層嗎?」

「你還真的沒聽客人聊天。」

「這樣很棒!」

不過,如果是清宮穿女僕裝,我就想看,肯定很合適吧,呼嘿嘿……

「話說,這套衣服怎麼樣?是店長親手縫製的,很合適吧?嘿嘿……」

「……唔,總之加油吧。」

「警方姑且有動作,但這裏畢竟是綠洲,在這種時候,自己地盤被鬧事的黑道應該最活躍。不過託某人的福,大人物那邊最近才被檢調搜索,所以甚至不知道那個傢伙是到處移動,還是固定躲在一個地方。」

「……少囉唆,我們是丘研,代表說要找就得找。」

「大腳怪——最近在綠洲傳聞甚囂塵上的獸人,你心裏有底嗎?」

「這麼說來,你之前不是和柏木先生那邊有糾紛?來這裏沒問題嗎?」

「爲什麼?」

這番話令我想起剛纔的風景。

「那個傢伙會在哪裏?」

「玩笑話講到這裏,這麼做出乎意料受歡迎喔,即使有些酒店像是色色扮演專門店,但那種地方詐財手法相當惡質。以這種方式經營的咖啡屋似乎很稀奇,我曾經覺得客人會退避三舍。這種做法其實是一場賭注,不過託福生意挺興隆的。」

「……唔~~最近來店裏的客人,幾乎都是穿西裝的大人物,我只聽到毆鬥在華爾路造成黃金海嘯什麼的。」

「相對的,把清宮小弟借我,我要讓他在這裏當女僕。」

「啊~~我原本也覺得是空穴來風,但真實存在的說法比較有力,畢竟好幾人證實目擊,聽說還有數人成爲那傢伙的犧牲者。」

「是你多心吧?那是因爲,世間一般聽到『歡迎回來』就會反射響應那句話,很正常。在世間平凡又正常,甚至該說是常識吧?你好笨。」

小柳津單手拿着咖啡壺,離開吧檯到店內晃。我也是成爲常客之後才知道,他偶爾會以這種方式收集情報。

「無論居酒屋還是牛郎店,只要是能喫喝的地方都不拘。香澄最近發飆的樣子前所未見,僱用那個傢伙是對的。」

我甚至聽不懂她想說什麼,但因爲不用擔心情報外泄,在情報販子底下工作真的是她的天職,最重要的是她打工打得很開心。

「什麼東西?」

小柳津斜眼看着這幅光景,若無其事地低語:

「這就是重點,屍體狀態是被非常沉重的物體壓扁,周圍完全沒有會造成死因的東西,雖然聽起來荒唐,但是解釋成被巨人踩死比較能讓人接受,所以纔會出現神祕獸人的傳聞吧。野生的猩猩真恐怖。」

香澄聽到我的請求便鼓起臉頰。

「咕,呼呼呼,你們真好,棒透了,頂級的笨蛋,真是的,最近總是在應付遊民,但小鬼的遊戲還比較可愛。」

「我堅定拒絕,你不是住這裏嗎?我再也沒有道理收留你了。」

聽他的語氣,兇手就像是從動物園這種設施逃出來的猩猩。既然這樣,或許真的是從深山出現的猩猩之類。

不知爲何,我非常不自在。

「最便宜的——話說,你恢復平常的語氣沒關係。」

聽到我詢問,小柳津吐一口煙回答:

「……是~~」

「聽說啊,這周是女僕周,一定要打扮成女僕,並且以『主人』稱呼客人。」

「——是啦,我也不想久留,而是想打聽事情。」

香澄對我投以冰冷的視線,小柳津額頭上浮現青筋,哈哈大笑。

「不合時宜也要有個限度吧!」

很遺憾,胸前沒料。

「視內容而定。」

「刻意避開人多的時間以免被發現?」

「這周是女僕周,請不用管!」

香澄說完拈起裙襬輕盈轉身。

我在來勁的香澄帶領之下,坐在吧檯的老位子。

不過香澄本來就高,線條很漂亮,底下大概是吊襪帶,她掀起短裙時映入眼簾,原本就修長的那雙腿,黑色過膝襪稍微陷入大腿,加上吊帶的扣環……

小柳津端出咖啡,我品嚐一口,酸味果然強烈。

幸好香澄是笨蛋。

捲髮富含水氣的店長——小柳津亮開心笑着,從吧檯另一邊朝我吞雲吐霧。

「話……話說回來,香澄,你有聽說大腳怪的傳聞嗎?不然講點其他熱門的傳聞,或是無關的事情也好,最近來的客人是怎樣的人?」

香澄靠在吧檯旁邊,默默用無趣的眼神看我。

「請問主人要點什麼?」

「——如果是現在,可以直接以女僕打扮借你三天兩夜而且準你摸。」

滿是遊民犯罪橫行的恐怖繁華區居然有女僕咖啡廳,這是什麼風景?

「咕呼,哈哈哈哈哈!這是怎樣,這就叫做貫徹初衷的笨蛋?居然賭命找一隻猩猩,喂,真無聊啊!」

「遊民……果然也會來這裏?」

「喔~~咲丘謝啦,我接下來要怎麼做?」

小柳津厭煩地嘆氣,點燃第二根菸。

「可是你進店裏的時候,不是面不改色就響應了嗎?」

「帥哥與混賬婊子如今很少來,對我來說是好事,我家的工讀生是笨蛋,但要她穿那種衣服還是會認真工作。」

「慢着,店……店長,你說什麼啦!這……這樣太突然了,再怎麼說,那個……還是需要心理準備……」

香澄難得一次記得別人的事情,或許是聽小柳津說的。

我探出上半身,香澄隨即驚訝地瞪大眼睛而且臉紅,即使是平常毫無羞恥心的這個傢伙,穿上女僕裝終究會害羞。

「就是腳印,而且很像猩猩那麼大,此外還發現不少毛髮之類的東西,卻找不到基因符合的生物。聽說最近就要集合專家學者組織調查隊——如何,或許出乎意料真的有吧?」

「總之你只要確認影片內容,沒意見的話,我就隨便申請賬號幫你上傳到影片網站,應該能成爲簡單的宣傳,之後就順其自然。」

「天曉得,這陣子各處店家的倉庫都發生食物被偷喫的事件,剛開始推測可能是蜂須逃亡的這段期間,指揮系統混亂的『小蛇』乾的好事,但他們似乎由神樂咲聯盟接管所以撇清嫌疑,後來調查就發現天大的東西。」

——慢着,我不能被騙。仔細想想,即使表面是女僕,實際上卻是香澄!

「既然這樣,我讓清宮穿女僕裝不就搞定?我不會被騙喔,交涉決裂,你給我忍着點用香澄就好,我不會把清宮給你!」

「慢着,拜託真的不要再演女僕了,我不知道怎麼應付。」

原來如此,剛纔退縮的那羣人,是害怕「無自覺」的香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去死吧,帥哥。那我在店裏晃一圈,香澄看門,別鬧彆扭啊,等等我請你喫晚飯。」

香澄看着DVD感慨嘆氣。

「犧牲者——牠會攻擊人?」

小柳津含着煙,將手肘撐在櫃檯低語。

……我並不慣於交涉,老實說完全不知道情報費的行情,不過事情沒進展也很麻煩,總之以這個價碼讓交涉成立。

果然是陷阱,真是的,好恐怖的傢伙。要是順他的意思,清宮就會被他奪走,剛剛真是千鈞一髮。

「真的嗎!」

「不過,你膽子還真大。」

香澄看來沒有抗拒,加上她自己樂在其中,應該無妨。

「啊~~原來是這樣,畢竟咲丘是一個人住。」

我和小柳津深談時,呆臉女僕來得正不是時候。

「但我覺得香澄演起女僕爛得非比尋常啊?」

「主人,您還有什麼要求嗎?」

「這你就不懂了,這樣纔好吧?」

「沒什麼問題不問題的,我是來把你要我做的宣傳影片給你,加上我想知道大腳怪的消息,在各方面都算是順便。」

不過要踩扁人,到底是多巨大的猩猩?

「好耶!一位主人回來了~~!」

「你槓上柏木集團吧?就算綠洲在警方搜索期間變得安分,如果是我就不會想再來綠洲。」

我從包包取出DVD交給香澄。

小柳津指着價目表角落。以一杯咖啡來說,標記的售價莫名其妙到違法等級,我姑且和錢包打個商量。

付錢之後,小柳津開始泡咖啡。

小柳津像是要結束這個話題,裝作若無其事遞給我價目表。

我提出詢問想含糊帶過危險的氣氛,吧檯另一邊鬧彆扭的香澄隨即慢慢述說:

原來如此,當初這個情報來自代表卻缺乏可信度,不過看來並非完全胡謅。

「首先,我想問大腳怪是否存在。」

「咦~~小氣鬼~~」

「我不懂。」

以下是我個人的意見。我認爲維多利亞造型的女僕纔是正義,不過只要素材夠好,法式女僕也很美妙。

「對了對了,我還可以去住咲丘家嗎?我想用那臺大電視看電影~~!」

「嗯~~那我回去就看。這樣啊~~這就是我的宣傳影片啊……」

香澄使用莫名其妙的敬語,笑嘻嘻走向其他客人。客人們凝視香澄的美腿,和我一樣加點最便宜的咖啡。

小柳津一副喫驚的表情瞪大眼睛,接着忽然捧腹大笑。

香澄這傢伙立志當搖滾歌手,一邊在「無自覺」打工,一邊抱着吉他到處走唱。雖然這是我這個外行人的意見,但她唱歌與演奏都很高明,她的夢想似乎是正式出道,不過自彈自唱到現在還沒什麼成果,到頭來,這傢伙宣傳自己的功力簡直爛到家。

是我主動提議幫她製作宣傳影片。

近年可以免費將宣傳影片上傳到因特網的影片網站,所以不少音樂人進軍網絡。在網絡大受歡迎並且順利正式出道的歌手,在最近並不稀奇。

就這樣,在躍躍欲試的香澄與小柳津協助之下,我把夏天在「無自覺」拍攝的影片,加入有志人士的樂團伴奏剪輯,實現了製作宣傳影片播放的企畫。

交給香澄的DVD就是完成的影片,以外行人的成品來說算是水平不錯。我製作三首曲子,打算依序上傳觀察反應。

希望這樣可以稍微讓香澄有機會遇見伯樂。

「嗯~~好!沒辦法了!既然咲丘爲我努力,我就提供珍藏的情報吧!」

「情報……由你提供?」

連客人對話都記不清楚的傢伙,又能透露什麼祕密情報?

將DVD收進裙子的香澄大概是恢復心情,笑容滿面地挺起沒料的胸部。

「這件事我還沒告訴店長,其實我找到大腳怪可能的住處哦。」

「啊?」

唐突的這番話令我驚訝得差點放聲大喊,香澄迅速摀住我的嘴。

「——安靜,老實說,我是覺得店長應該也不會相信才保密,但咲丘正在追捕這傢伙吧……我啊,昨天晚上有在心動大道的巷子裏看到喔,是一隻毛茸茸體積超大,前所未見的猩猩。」

「心動大道——啊啊,很多小鋼珠店的那條路嗎?」

我在位子上重新坐好,聆聽香澄的敘述。

所謂的心動大道,是在市街構造錯綜複雜的綠洲裏,和光輝大道並列爲特別大的道路之一,相較於光輝大道是風化區,這條路大多是酒館或賭場,是一般人經常出入的大道。

不過,沒想到會從身邊的人物得到目擊情報……而且她也讓我重振精神,偶爾確實應該一時興起做點好事。

「該不會只是毛茸茸的魁梧大叔被你誤認了吧?」

「我不是說那是猩猩嗎?慢着,話說那是猩猩嗎……?」

心動大道啊……把光輝大道收爲地盤的柏木集團盯我很緊,所以這個消息對我來說或許很幸運。如果是那裏,我應該也能參與搜索。

「——好多錢,你畫完了?」

江西陀從包包取出好幾個厚實的信封,兩個、三個、四個,大量的福澤諭吉先生從裏面探出頭。「我個人當時想得很輕鬆,但那個東西並沒有這麼簡單。」

如同世界毀滅之後的寧靜風景。

「什麼意思?」

——跟蹤大腳怪的第三者。

「我會注意這件事,謝謝你提供情報。」

「……沒……沒那回事,因爲,我個人和咲丘——」

咖啡喝完了,也得到不少情報,所以我早點離席,否則柏木集團的相關人士不曉得什麼時候會來到這裏。

江西陀以顫抖的聲音呼喊,話語透露出強烈後悔的情緒。

我越聽越不懂,畢竟她是香澄,說話不得要領也在所難免。

「不是你的歌迷?」

「代表說,那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見光的畫作,還說『不是江西陀學妹就辦不到,不是江西陀學妹就沒有意義』。」

「我覺得有需要,所以就買了……你會找我商量真難得,發生什麼事?」

「如果真的需要,我應該會這麼做吧。不好意思,我要兩個紅豆口味。」

「因爲——!」

「不過這筆錢有點多,我個人不曉得該如何使用,想說這時候應該找浪費大王商量,覺得待在這附近應該見得到面。」

我們喫着鯛魚燒,好一陣子不發一語地前進,最後來到我家前面的小公園。

江西陀沒有高明到在專心進行這種工作時,還能同時處理其他事情,這一點很容易就能想象。原來如此,難怪她也沒寫完暑假作業。

我離開「無自覺」之後,直接避人眼目快步穿越綠洲。我不太想在「光輝大道」附近久留。

話語自然從口中流出,再怎麼樣都無法阻止。

「……不對,這是我們自己的意思,我們是正確的。」

「喔,這是挺好的打工吧?畢竟你看起來在各方面很拮据,代表應該也有關心這一點。」

「代表是不可思議的人,猜不透她內心的想法,我退讓百步承認這一點,但我相信代表,她會從人類手中收復世界,改變這個瘋狂的世間……可是,你這樣是背叛行爲吧?代表總有一天會主動告訴我們真相,我們只要相信代表,靜心等待就好。」

「代表不是認同你嗎!爲什麼你不相信代表到這種程度!」

附近的小學生以前會來玩,但最近治安變化,大概是家人下令禁止外出,在這個時間,甚至看不到慢跑的年輕人或徘徊的老人。

「不準講這種任性的話,想想那些看着我們的視線,想想我們周圍無數的監視目光——我害怕那些傢伙,完全無法理解人類的想法而害怕,所以我們一直窩在自己的殼裏,因爲我們害怕真正的自己曝光;害怕被別人說三道四;害怕只因爲自己的感性和周圍不同,就得強迫接受周圍的感性直到崩潰而消失,我和你都是因爲這樣才逃避至今吧?事到如今你有什麼臉向代表抱怨?你明明只是接受代表的賜予,自己什麼都不做……」

「總之,包含這一點,我個人也差不多無法接受了。」

「不識相的是咲丘吧!請看清現實,我們對代表如此一無所知!」

「嗯,花費整個暑假終於完成,畢竟那是P300號,而且我個人有時候會畫自己的畫,所以花費很多時間。」

江西陀的雙眼並非一如往常毫無幹勁的半開,而是認真無比,還閃耀着前所未有堅定意志的光芒。

聽到我如此詢問,江西陀啃着鯛魚燒移開目光。「換個地方吧?」

「我個人已經決定,即使只有自己一個人也要調查代表。」

「P300號?喂,這是大作吧?即使只是修繕,你居然能在短時間內就完成,一般會花更多時間吧?」

眼前的風景染成鮮紅。

「雖然只是直覺……但我覺得當時有人跟蹤我。」

在我感到困惑的時候,江西陀起身向我提議。

即使再怎麼陷入猜忌的情緒,收下報酬的她卻說出這種毫無感謝之意的話語,即使是我也終究忍無可忍。

「到底是不是?」

「沒禮貌,我的主義是絕對不買必需品以外的東西。」

「但卻修好了,我個人非畫不可!看到那種東西之後不可能停筆!代表大概是明白這一點,爲此才讓我個人加入丘研。這筆錢是封口費,代表肯定對我個人——」

香澄說得異常含糊,平常習慣有話直說的她難得如此。

無論如何,現在還沒擬定任何具體計劃,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這句話出自咲丘口中,聽起來像是如果有需要,你會把整個國家買下來。」

「……不過話說回來。這麼天大的畫作,真的是一介學生能修繕的東西嗎?即使代表准許,這也太亂來了吧?那個人真的在各方面都很離譜。」

這就奇怪了,跟着猩猩走的牛仔帽女孩確實很稀奇,不過有達到想跟蹤的等級嗎?如果是我就不會想和這種傢伙有瓜葛。

「……所以那個傢伙跑去哪裏?」

香澄忽然在我身後詢問,我抬頭看向空中思考,但心裏沒什麼底。

「這樣啊,謝啦,總之我和代表他們會合之後,再去那裏找找。」

她應該不是想喫鯛魚燒,我不禁覺得她像是忽然察覺父母不見而無計可施的迷路孩子。

「胡扯!」

我在沒鞠躬就揮手的沒禮貌女僕目送之下,離開「無自覺」。

「代表是第一個接納我們的人啊!她終於賜給我們期盼至今的校園風景!我們沒有代表做得了什麼?我們能改變風景的哪裏?肯定什麼都沒辦法改變!我們這種遭受普通人排擠的傢伙,不可能改變任何風景!」

「那個人從來沒說過這種話!因爲那個人不會說謊!」

「沒聽說,不過八卦雜誌的記者,或是其他好事的傢伙可能會找吧。」

雖然不甘心,但我對此完全無法否認,即使我們跟隨那一位,卻對她一無所知。

「所……所以說是莫名其妙的生物啦!那東西把我嚇得不敢突擊……我就忍不住跟蹤了。」

「那個,我個人並不是想喫鯛魚燒……」

這座公園沒有任何小孩。

血氣一下子衝到頭頂,我甚至搞不懂自己在講什麼。

我無視江西陀,進入鯛魚燒店排隊,江西陀輕踩腳步跟過來。

「到頭來,那個人相當奇怪,我個人之前就隱約察覺,但她過於異常吧?即使再怎麼討厭人類,她每次執行那麼大規模的計劃時,準備工作都做得齊全過頭。即使當時沒有楓甚至沒有我們,那個人肯定也打算發動神樂咲恐怖攻擊。」

「主人~~小心慢走~~」

「我——!」

「不準逃避!」

我連問都沒問過。

「要不要調查代表——沈丁花學姐的真面目?由我們親自從超自然異象的角度調查。」

這是背叛?江西陀要背叛我們的理想?

年代久遠又是那種尺寸的畫作,根本無法確認那幅畫原本有多少價值,交給並非專家的外行人修補這種東西,搞不懂代表的膽量到底多大,她還是一樣令人摸不清意圖。

「世間滿滿都是錯誤,所以包含神樂咲恐怖攻擊在內,我個人也認爲這是在做正確的事……聽那個人說過之後,就如此認爲了。」

我如此認爲。

「爲什麼?」

我與江西陀坐在長椅上。

……從剛纔開始就怎樣?這種說法是怎樣?

在秋季沁涼的空氣中,我恍然回神。

「……這份工作,絕對不是這麼回事。」

「喔?」

「工作?難道你接了什麼會受警察關照的工作?」

「負責修繕的我個人講這種話也不太好,但是那幅畫是絕對不能復活的東西——那幅畫有問題,擁有令人類瘋狂的魔力。」

「收復世界是什麼意思?無人知曉的智慧是什麼?我個人詢問過代表好幾次,但代表只是露出笑容絕對不回答,咲丘也一樣吧!」

「我個人難得有錢買東西。」

確實,如果真的有歌迷,只能說對方是相當死忠的愛好者。要是達到這種程度,香澄心裏反倒應該有底。

「——一個不小心,遭受背叛的或許是我們。」

「這……不對吧,別做這種事比較好。」

穿過綠洲來到繁華區,思考要不要買點晚餐材料的時候,湊巧遇見熟人。

「字面上的意思,那個人的真實身分、探索超自然異象的原因,以及今後的計劃,就由我們來調查。」

「喲,這不是江西陀嗎?出來買東西?」

被我厲聲怒斥的江西陀,露出畏懼的表情縮起身體。

在風景畫的畫布尺寸之中,P300號是相當巨大的一種。老實說,要一個學生修補這麼大的畫作堪稱魯莽,無論如何,她的專注力異於常人。

「咲丘,除了你們,還有其他人在找大腳怪?」

看來並非完全巧合。不過話說回來,她這種做法真不實際,我們明明知道彼此的手機號碼。

「代表面對現實沒有逃避,率先對我們展示弱點,而且相信我們,帶着我們挺身而出吧?那麼亂來卻能展露笑容,所以我們也能展露笑容啊!相較之下,我們算什麼?我們很弱,只靠我們根本一事無成,如今你卻說沒辦法相信代表?開什麼玩笑,你這樣還算是丘研的同伴嗎!」

「其實在暑假,代表瞞着大家,委託我個人一項工作。」

坦白說,既然是代表就並非不可能,但江西陀搖頭否認。

晚霞耀眼,卻沒有任何人,公園裏只有我與江西陀。

我的粗魯話語使得江西陀臉色蒼日,失去剛纔語氣的力道。

唐突的提議使我語塞。

「代表委託我個人修補一幅舊畫,像是把剝落的顏料弄乾淨,完全褪色的部分重畫,這並不是我個人的專長,但是代表委託的動機在某種程度淺顯易懂,而且畫作題材在某方面來說非常適合我個人,所以就這樣引發我個人的興趣,以輕鬆的心態接下委託。」

「受不了,你這傢伙真不識相。」

江西陀即使聽到我搭話,依然呆呆凝視着鯛魚燒店的招牌。

「牠進入心動大道掛着『陌生人』那塊招牌的廢棄大樓,詳細地址是哪裏啊?反正沿着心動大道的後巷直走應該就看得到。」

江西陀從剛纔就在胡說八道。「……胡扯,不可能有這種事,你只是忽然得到一筆鉅款混亂了,冷靜點吧。」

「非得熟知對方的一切嗎?任何人或許都有不想爲人而知的事情,我們就是因而受到孤立,代表拯救了這樣的我們啊!你非得做到這種程度才能相信他人?這樣的話,你和網絡另一邊的人沒有兩樣吧!我明明相信只有丘研的同伴不一樣,明明相信只有你不一樣!」

「我就是沒歌迷才這麼辛苦吧~~」

我付錢拿到鯛魚燒之後,把其中一個塞給江西陀。江西陀噘起嘴,像是表達她搞不懂我爲何這麼做。

江西陀不發一語,只是低着頭。

沉默持續着。

總之,我好想盡快離開這裏。

「我在『無自覺』得到大腳怪的有力情報,今天會寄郵件給代表,所以應該很快就會集合。剛纔那件事,我會幫你瞞着代表。」

我只說完這番話,就背對江西陀踏上歸途。

江西陀依然佇立在原地。

我感到煩躁,就只是感到煩躁。我把江西陀當成同伴,當成無可取代的同伴,她卻對代表抱持這種想法。

我眼中的風景,和江西陀眼中的風景一樣嗎?

不可能一樣。

「我個人,是爲了咲丘——」

「別再說了,我錯看你,真的錯看你了……好遺憾。」

我甚至不想再和她交談,走向家門。

得看風景。這種時候應該專注欣賞風景,山不錯,我想看紅葉妝扮的美麗山嶽;海也不錯,我想看淡季杳無人影的秋天海岸。

我喜歡風景。

喜歡無人的風景。

至今如此,今後也肯定如此。

我從未聽過的充滿絕望的女孩嗚咽聲傳入耳中。

我不想聽,不想聽這種聲音。

我快步逃離江西陀。

《十月十五日(星期六)》

兩手空空的代表及揹着鐵棒當武器的江西陀,緩緩走在我與出島學長硬開拓出來的小路。

「就說我們沒吵架了……」

「有空做這種事,不如趕快找到妥協點繼續前進,人難免都會吵架,但要是吵個沒完,就證明你只會往後看吧?」

代表居然這麼沒辦法開玩笑,這樣反而難應付。

我開口之後,一直噘着嘴的出島學長不知爲何露出滿面笑容。

中途被禁止發言的江西陀拉下臉,代表斜眼看着她,露出無懼一切的笑容。剛纔提到的混帳老爺子應該是柏木集團的人。代表究竟想做什麼?

「……還有另一個消息,如同咲丘所說,除了我個人與大家,好像有別人在追捕大腳怪。」

江西陀默默抓住我的衣襬,我很想掙脫,但是這樣不知道會絆到什麼東西,所以也不能粗魯地這麼做——何況她抓得非常用力,胡亂甩開可能會拉壞上衣。

江西陀與代表看着腳邊像是屍體的人們,感觸良多地輕聲說着。即使走在相當不衛生的地方,兩人也沒有表述不平或不滿,小柳津說我膽子很大,但我認爲就某方面來說,膽子大的是她們兩人。

「我正在請筱冢處理一件分不開身的工作,所以也沒辦法躲起來!」

如今這甚至是一種日常風景。

「話說江西陀學妹,光輝大道那邊怎麼樣?」

我一直以爲江西陀再也不會出現在我面前,但她這星期反而比以前更積極找我說話,而且自然到詭異的程度,我好幾次差點就直接回應她。

「我很正常!話說,請不要用這麼冷淡的語氣吐槽!講得好像我很愛妄想!」

我悄悄觀察江西陀,她深深低着頭,看不出表情。

「代表,麻煩照明——」

「……慢着,我不知道是什麼狀況,但你們爲什麼氣氛糟成這樣?那個,該怎麼說,這樣會讓我稍微亂了步調,方便的話把事情說出來聽聽吧。」

代表難得沒有無視我的意見,而是正面接納。大概是隱約察覺到危機,卻因爲這是前所未有的狀況而困惑。

我不曉得江西陀在想什麼。

您有資格說這種話?「是柏木集團那邊的人?我希望不要和那些傢伙撞個正着。」

原本以爲電力系統故障,不過專注觀察就發現燈泡拆得乾乾淨淨,大概是廢棄之後被小偷闖空門吧。內部值錢的裝潢也拆得精光,只能想象這裏原本是什麼建築物。看這裏有不少木製櫃子,或許是書店之類的商店,腳邊則是一片黑暗。

「會這麼順利嗎……筱冢先生不在?那個人不是很適合負責偵查嗎?畢竟不會死,而且明明是了不起的超自然異象卻沒有存在感,除了特攻之外好像空氣。」

帶頭的出島學長以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詢問。他居然會過問我們的摩擦,真稀奇。

「不知道,是筆記本的內容要我這麼做的。」

我們也觀察廢棄大樓,那裏看起來沒人。

「不好意思,這叫做自我反吐槽,是一種高度的搞笑手法——」

我忍不住朝逐漸深入暗處的出島學長與代表說話。

只有一次,清宮把我叫過去罵了一頓,他說江西陀同學這樣很可憐。

「所以要怎麼抓大腳怪?該不會想用實戰拳擊的方式KO牠吧?」

「那就別停下腳步,不然會妨礙到其它前進的傢伙。」

出島學長講得很開心,但他這種說法其實很狡猾。

「唔,那你要我怎麼做?我無法拿捏你這種人的個性。」

代表從建築物後方悄悄觀察這棟廢棄大樓。

……不知爲何,這個人肯定完全不知道隱情,但我絲毫無法反駁他不容分說的每字每句。

「嗯,進去了,追吧。雖然不知道對方的身分,但要是被搶先會很掃興。」

我與萩學姐在上次的事件被柏木集團記住長相,因此光輝大道那邊都交給少露面的江西陀,不過她似乎是第一次來這裏。

而且如今我又遭受代表他們的譴責。爲什麼?我——

「——嗯,原來如此,那就是除了我們也在追捕大腳怪的傢伙。」

週末的綠洲,進入深夜依然燈火通明。我們丘研成員避開晚間更有活力的大道,走在無人注意的暗巷。

「什麼意思?」

代表迅速躲到建築物後方,我們也跟着各自躲在暗處。

暗巷洋溢着腐臭味。

「不過,香澄居然敢走這種地方,一般來說根本不會接近吧?」

就算這麼說……但我又不能老實說元兇是您。

然而我當時話說得那麼重,當然不會退讓。我不懂那個傢伙的想法,那個傢伙和網絡另一邊的人一樣,換句話說是我的敵人。

代表抱胸託着下巴詢問江西陀:

「喂~~注意腳邊啊~~應該說別看腳邊,往前看啊~~」

「爲什麼?就我看來沒什麼差異。」

「幸好沒帶小萩過來……」

接着,現場忽然一片沉默。

如同香澄的報告,並不是很大的建築物,原本大概是綜合大樓。這種廢棄建築物在綠洲沒有很稀奇,不過相較於仔細一看破舊不堪的其它大樓,這棟的結構看起來沒什麼老化,或許是最近不景氣而遭棄置吧。

「世間即將迎接歷史性的變革,居然有人這麼閒。」

代表以下巴示意廢棄大樓,出島學長隨即站在前方保護代表前進,我與江西陀也繁跟在後。

「難道那個傢伙也跑進大樓了?」

「這裏和柏木集團管轄的光輝大道一樣,很少發生暴力事件,但遊民因此湧入這裏,然後又招來更多遊民……大馬路看起來有努力打掃,但小巷果然是這副模樣。」

我提出詢問,代表隨即得意洋洋地指着出島學長。出島學長從懷裏取出附有小瓶子的飛鏢,瓶子裏裝滿詭異的液體。

我們在充斥着廚餘酸臭味的小巷,避開動也不動的遊民緩緩前進,躺着的遊民應該混雜着不少屍體,這裏被腐臭侵蝕到無法分辨死者與生者。

「冷靜?沉默寡言?你果然失常了?」

……不過傷腦筋了,代表的響應出乎我的預料。

稍微協議之後,代表讓帶頭的出島學長開燈,和剛纔比起來,視野一鼓作氣變得寬敞。然而不像是有人藏身,出島學長以手電筒照向地面。

「咲丘學弟,別裝傻,最近即使在進行社團活動,你也沒向江西陀說過半句話,以爲我不會發現?託福我沒辦法應付她的黃腔,我不習慣這種狀況所以很頭痛,快點改善。」

「這樣行得通嗎……?感覺什麼事都沒解決吧?」

從香澄與小柳津那裏聽到的消息,我包含細節都向大家報告了,江西陀對此似乎心裏有底。代表無可奈何地露出笑容。

「那是?」

「不行,對方恐怕會察覺我們潛入。」

「我請小荻調合相當強力的麻醉劑,聽說是大象都會昏倒的猛藥,我們引開它的注意力,再由出島用這個封鎖牠的動作。」

——我話說得太重?

有腳印。

所以我徹底迴避江西陀,午休都到社辦和代表他們喫飯,放學之後只和丘研同伴說話,就這麼直接離校回家。這些場合江西陀都在,但我一直無視江西陀位於其中的風景。

這計劃頗爲隨便又危險,江西陀噘起嘴。

「好像空氣」這四個字是多餘的,不過是事實。

「還有誰?即使你再怎麼正確,只要對方受到傷害,你首先就得衷心全力道歉,等到對方困惑要求別再道歉時,再誠心誠意道歉一次,對方因而向你道歉之後,你再原諒對方,這麼一來,你們兩個就可以不用在意身後,專注前進了吧?」

「你喜歡解釋自己搞到冷場的笑話?這種嗜好很差,最好戒掉。」

經過大約一分鐘的寂靜,監視廢棄大樓的代表說:

「——裏頭有東西。」

「我們沒吵架。」

代表輕咳一聲開口:

代表說完優雅地露出微笑和我保持距離,陪同江西陀並肩前進。

代表遲疑片刻纔回答江西陀。

「怎麼可能?讓那個傢伙打架受傷並非我的本意,所以輪到這東西出場。」

大概是兩人同時思索如何展開對話,纔會瞬間產生這種延遲。這種事偶爾會發生,但是現在的這股沉默異常沉重。

「江西陀學妹,用不着露出這麼開心的表情,我大致想象得到,所以不用說出來……這樣啊,這種小事果然沒辦法驚動那個混帳老爺子。」

進行這樣的交談時,掛着「陌生人」這塊巨大招牌——我們的目的地廢棄大樓映入眼簾。

「誰要道歉?」

「應該不會那樣纔對。不過聽說是女生。」

「道歉。」

「女的?我越來越沒頭緒了,總之應該不是值得留意的事情。」

「要是被對方摸黑偷襲,那就得不償失了,何況這樣我實在沒辦法走。」

吵架並不是那麼單純的事。

「早點發現藏身處是一件好事,沒想到是心動大道……我個人不想來這裏。」

代表向我詢問,看起來有些煩躁。

「……出島,麻煩照明。」

「……真是的,我不曉得是什麼事,但是趕快和好吧。如各位所見,我也不太能處理咲丘學弟無厘頭的症狀,你們兩個還是一如往常愉快地拌嘴,欣賞你們的互動比較符合我的個性。」

代表如此關心我們,當然不可能背叛。

「您拆臺害我耍冷卻講這種話?可惡,我混不下去了!」

大樓裏面很陰暗。

「……只是假設喔,如果有機會和好,我應該怎麼做?」

「怎麼回事?你們吵架?」

「這裏看起來就像是有玄機,感覺挺不錯的,我喜歡。光是這樣就不枉費我們越過遊民田過來,是夏季開試膽大會的最佳場地。」

對於代表來說,第三者的存在似乎是不重要的小事。

出島學長如此說着,接連踢開躺在地上的遊民們前進,我也戰戰兢兢移開遊民開路。然而即使這麼做,他們依然不會對我們開罵,這種活力在他們身上早已一點都不剩。

入口玻璃門被狠狠破壞,打出一個巨大的洞這個洞看起來比出島學長還高。

很巨大,非常巨大,如同黑色血水塘的腳印。

「很慘,不久之前還會常駐的警察已經撤離,連大馬路上都有人放縱亂搞。啊,這裏提到的『亂搞』指的是……」

「我只是一如往常,扮演冷靜沉着又沉默寡言的輔助角色。」

「我們就是來找那個傢伙的。」

所有人用眼神溝通,緩緩前進。

衝下階梯的聲音在廢棄大樓迴盪。往前走一段路之後,是通往上下樓層的阣梯。

「剛纔的聲音是往下。」

「小心暗處,這樣下去,大腳怪很有可能先察覺我們。」

既然已經開燈,即使躡手躡腳前進,也無法期待能隱瞞行蹤。但我們認爲聊勝於無,儘可能不發出聲音下樓。

下樓之後,前方似乎是稍微寬敞的大廳,地面變成裸露的水泥地,各處龜裂。和樓上比起來,這裏並排着許多巨大的櫃子,或許曾經是擺放大量商品的倉庫。

出島學長將手電筒光源從腳邊移向前方。

視野之中,看得見一隻銀色的蝴蝶飛舞。

出島學長瞬間抓住飛舞蝴蝶的「握柄」。那是一把散發銀色光澤的美麗蝴蝶刀。

〔——又是你們。〕

有聲音,應該是人類的聲音。

聽起來類似混入明顯雜音的機械聲,怎麼想都不是自然發出的聲音。音調有點高偏中性,卻不自然得像是透過變聲器發出來的。

〔你們想在這裏做什麼?反正不是什麼好事,肯定如此,因爲你們是會引發神樂咲恐怖攻擊的傢伙。〕

黑暗中出現人影。

頭戴深藍色淺底軟呢帽,身穿男用黑夾克與修身剪裁的長褲,是在綠洲很少見的高雅裝扮。

這傢伙右手喀喳喀喳地轉動蝴蝶刀,空着的左手拿起棒狀機械抵在喉嚨,隨即從該處響起剛纔那種像是機械的聲音。

〔難道你們也在追捕那個?開什麼玩笑,要是解放那種東西,不曉得會造成怎樣的損害啊啊,對喔,原來如此,這就是原因。既然這樣,就不能在這裏放過你們。〕

但是對方有一個配件令人無法理解,就是口罩。

對方耳際掛着看似牛皮材質的口罩,蓋住眼睛以下的絕大部分,口罩有好幾個用來呼吸的孔,從耳朵依序往前開的孔,乍看之下像是露出牙齒嗤笑的詭異表情。

代表這番話使得「開膛手傑克」——城尾瀧楓開心地露出笑容。

楓從懷裏取出另一把蝴蝶刀,用左手射向代表,江西陀以鐵棒打落,維持這股氣勢進逼到楓面前,鐵棒痛快打向楓——我這麼想時,江西陀忽然翻身向後。

〔畫圖的,你又要妨礙我嗎!〕

在我感到驚愕時,一陣風穿越我身旁。

恐怕是被光線吸引過來的,我和牠視線相對。

〔——你們肯定也聽說過,已經有好幾人成爲大腳怪的犧牲品,不能繼續放任下去,那個怪物應該爲了世間而死。〕

「明明只是個殺人犯,如今卻把自己當成正義使者?」

比剛開始明亮許多的倉庫裏,江西陀撿起鐵棒往前衝,一鼓作氣朝楓發動猛烈攻勢。

楓把發出聲音的機械插進類似項圈的短項鍊,大概是人工聲帶之類的裝置,看來神樂咲恐怖攻擊時被破壞的下顎果然無法完全治癒。

〔什麼?〕

〔你們應該爲了世間而死。〕

「阻止?」

——爲什麼?江西陀爲什麼在保護代表?那個傢伙明明不相信代表啊?

那裏有巨大的腳。

「——出島,動手吧。」

〔啊啊啊啊啊啊!女人老是這樣,理性又講究理論?哪有這種東西!根本只是自尊心組成的火爆傢伙!所以沒辦法好好對話,只想以感性解決一切,不是這樣吧?你們的缺點不是這個吧!你到頭來也是平凡的女人嗎?愚蠢相信自己是對的,爲了排擠別人,不惜說謊又鄙視,我錯看你了,卑賤、醜陋、令我作嘔!我討厭女人,我恨我恨我恨我超恨女人!〕

「——難道說……你這傢伙!」

然而身高很高,總之就是高。

紅色血花如同噴霧濺溼水泥地——只有楓的反擊命中江西陀。即使如此,江西陀依然毫不畏懼,繼續擔任代表的盾牌。

「喔……你以爲憑你這小子就能阻止我們?」

「託這個人的福,我個人得以和這麼多人有交情!而且也成爲好朋友,我個人今後不再孤單了!現在只要這樣就好!」

〔你目睹那種慘狀沒有任何想法嗎?許多人因而不幸,至今都無法忘記當時的恐怖!能畫出那麼美麗畫作的人,沒必要跟隨那種狂人吧——畫圖的,回來吧,你肯定不需要待在那邊。〕

這把刀,被一根鐵棒架開。

出島學長化解這一招,讓大腳怪撞向貨架。

其實想相信,很想相信我們的恩人。她抱持這種背叛恩人的想法,不可能沒有罪惡感。

大腳怪發出憤怒至極的吶喊,拔出楓深深刺進手臂的刀子咆哮。

即使蝴蝶刀很鋒利,也不叮能勝過鐵棒的重量,江西陀剛剛處於黑暗而打不中要害的鐵棒,如今不斷確實打在楓的身上。

楓展開猛攻,江西陀逐漸被楓逼退。

大腳怪以雙手抓起出島學長,將他扔到光線照不到的暗處,倉庫響起貨架毀壞的轟聲,大腳怪再度在黑暗中跑向出島學長追擊。

她穿着長袖運動服的手臂上,紅色的血跡逐漸擴散……楓應該空着的手,再度握着一把新的蝴蝶刀。不知道他到底有幾把。

大腳怪承受如同炮彈的這一腳依然沒倒下,不愧是正如其名擁有一雙大腳,下半身的穩固程度非比尋常。

全身赤裸覆蓋體毛的這個生物,身體畸形得難以形容爲猩猩,腳底面積有一個小孩那麼大,上半身卻完全搭不上,是肌肉聚合體,看起來甚至是細瘦體型。

「喔?」

江西陀放低重心,妖豔地轉動鐵棒,逼使楓緩緩離開代表。

我卻對自己的意見沒自信,因而擅自激動起來,扔下江西陀——

江西陀打趣回應,將背上的鐵棒拿到手中備戰。

「可惡!」

——對,江西陀的心情肯定和我一樣。

因此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長相與表情,要正確判斷該人物的性別極爲困難。

龐大到壓倒一切的某種存在,正在往這裏接近。

「因爲她是第一個認同我個人的朋友,是我個人打從出生至今,第一次在學校結交的學姐朋友!所以我當然相信她,不然就不會做到這種程度,不會一起走到這一步吧?我個人要保護代表,因爲這是我個人做得到的報恩,要回報她提供棲身之所的恩情!」

即使如此,我也不可能忘記,不可能看錯。

……楓爲什麼在這裏?

「那就是大腳怪?」

「咲丘,儘量讓這裏亮一點!至少腳邊要亮!」

〔我是來阻止你們這種下流傢伙對那個東西亂來。〕

察覺到對方真面目的代表,露出無懼一切的笑容抱胸。

〔超自然異象研究社?是犯罪研究社的口誤吧?〕

神樂咲恐怖攻擊之後,他被警方逮捕並且下落不明,卻不可能以「開膛手傑克」的身分接受制裁,在這個時期應該早就得到釋放重獲自由,所以出現在哪裏都不奇怪,但是楓爲什麼在追捕大腳怪?

〔……雖然不甘心,但你說得對,我正面向你們挑戰不可能有勝算——既然這樣,乾脆這麼做就行了!〕

「呃,是!」

〔這只是那個怪物的受害者私底下委託我這麼做,你們和我一樣沒有資格談論正義不過,說得也是,變更目標吧,得先阻止你們。依照你們的作風,之所以要找大腳怪,肯定是想再度引發某些麻煩事,這麼一來,受害程度似乎會更加嚴重。〕

我久違直視江西陀,她只是噙着淚水。

江西陀只是希望我聆聽她的不安,我應該真摯面對她的話語,笑着對她說「沒關係」纔對。

「啊~~我個人也經常這麼想喔,真巧,哈哈哈!」

雖然對不起出島學長,但這是好機會,我沒辦法應付超自然怪物,也無法應付殺人魔,總之就是忽左忽右努力增加光源。

——就算露出來的部位很少,但那張臉和我平常在學校看見的臉一模一樣。

出島學長所握的手電筒掉到地上,燈光照亮巨大生物的腳邊。

除了覆蓋剛毛、大到異常的腳,手臂細長得如同黑猩猩的神祕生物大腳怪,在這一撞被擋下來之後,狠狠一拳打向出島學長的側腹,出島學長着實挨下這一拳,被橫向打飛撞到貨架。

江西陀調整急促的呼吸,伸手擦拭額上汗水。她的視線停留在地上的某一點,出島學長掉的麻醉飛鏢就在那裏,江西陀肯定想用飛鏢剝奪楓的行動能力,再加入出島學長的戰局。

從黑暗現身的,是形容爲猛獸也過於巨大的一隻猩猩——

出島學長朝着踩穩的大腳怪打出追擊的兩拳,但大腳怪單手擋下,並且撞向出島學長。

代表哼笑,楓筆直瞪向代表。

〔畫圖的,爲什麼要保護那種女人!〕

江西陀架開楓右手上的刀,以鐵棒另一端打在楓的左手把刀打落,順勢將鐵棒轉半圈,楓的軀體毫無防備。

楓這句話使得江西陀的動作瞬間停頓。

大概是早就預料到這種狀況,包包裏有一些備用的手電筒,我全部拿出來打開,將幾根手電筒放在地上,接着我想將手電筒放在貨架各層,但此時一個巨大的身影跳到我面前。

江西陀蹲下要撿飛鏢時,毛茸茸的怪物從她身後的黑暗現身。

要在黑暗之中看清蝴蝶刀的軌道肯定是難事。刀子是利刃,和鐵棒這種必須瞄準弱點才能打倒卻難以瞄準的鈍器不同,即使只以習慣黑暗的雙眼隨意揮動,刀刃一旦命中對方,就毫無問題能造成傷害,所以和武器的攻擊範圍沒什麼關係,楓的刀子在黑暗之中單方面折磨江西陀。

楓沒有放過這個空檔,以下投法射出右手的蝴蝶刀,在江西陀連忙架開時進逼到面前,但楓沒有以左手的刀子行刺,而是抓住江西陀的前襟展現激昂情緒。

江西陀曣了口氣——短暫躊躇之後放開鐵棒,宛如纏着楓般反抓住他的衣領。

大腳怪朝我伸出手的瞬間,這次輪到大腳怪的巨大身軀大幅往側邊扭動,着實捱了復活的出島學長一記飛踢。

眼前是擁有壓倒性質量的怪物。

江西陀硬是掙脫楓抓着她的手,一鼓作氣將楓的身體抓過來拉到腰際,想直接將楓摔出去。但楓在空中抓住江西陀手臂染成紅色的部位,傷口傳來的劇痛,使得江西陀沒能把楓摔出去,自己反而摔到地上。接着楓和江西陀保持距離。

和出島學長較量也能贏的UMA,在江西陀面前將強壯的手臂高舉到側邊。

江西陀擋在楓面前保護代表。

建築物內隨即響起猛獸的咆哮。

「——代表!」

「——因爲,是朋友。」

室內逐漸明亮時,響起楓近乎叫喊的聲音。

楓說完之後,不知爲何將手中的刀子射向自己後方。

楓以堅毅的態度平淡陳述。

「麻煩就像這樣照明!更亮一點,太暗很難打!」

「趴下!」

楓的無謀之勇,引得代表揚起嘴角嗤笑。

「咿——」

「雖說如此,但是正如你的親身體驗,你贏不了出島。不過你運氣很好,現在我只對大腳怪感興趣,獵物當前讓我心情非常好——礙眼的傢伙,給我滾,從我眼前消失,橫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你所講的這些,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男人還不是半斤八兩!」

楓也一邊保持距離,一邊配合江西陀偶爾出招的時機持續反擊。

「楓爲什麼在找大腳怪?難道對超自然異象有興趣?我個人這邊的超自然異象研究社,隨時都在招募社員喔。」

倉庫響起猛獸奔跑的聲音。

江西陀突刺出去的鐵棒,深深打中楓的心窩,楓發不出聲音跪倒在地,就這樣激烈咳嗽。

楓試着在衆人因爲大腳怪而分心時,朝代表進行特攻。

我連忙轉身,但實在來不及過去擋刀。

「居然比出島學長還大……不會吧?」

〔莫名其妙……!你覺得這樣就好嗎!〕

是大腳怪。

楓的刀尖如同被代表胸部吸走般直指而去,代表毫無動作。刀子沒有受到任何阻礙,筆直朝着代表的心臟——

出島學長維持過肩摔沒成功的姿勢浮在空中。

代表口出惡言,但楓不像以前情緒激昂,而是若無其事當成耳邊風。

「……我認爲這個意見很中肯,不過爲了收復世界,該做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你說對吧?前『開膛手傑克』小弟。」

出島學長試圖取出麻醉飛鏢,但大腳怪先行起身,發出怒吼進逼到出島學長面前,出島學長放開麻醉飛鏢,抓住大腳怪一條手臂試着施展過肩摔,但大腳怪文風不動。

江西陀察覺到這股氣息而轉身,發不出聲音僵在原地。

〔我要殺掉大腳怪。〕

毛茸茸的巨大生物,在楓往旁邊迴避的同時衝了過來,出島學長向前以雙手擋下。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顧一切衝過去緊抱江西陀的頭,保護她不受大腳怪襲擊。

「——適可而止吧,區區一隻猩猩,以爲我會容許你繼續猖狂下去嗎?出島,可以了,我準,殺吧。」

我一瞬間彷佛聽到代表的聲音,但我的意識就此中斷。

《(十月十六日(星期日)》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的身體垂直晃動。

看來是某人揹着我。

「喔喔,沈丁花!咲丘醒囉!」

似乎是出島學長揹着我。我想道謝,腦袋卻疼痛不已。

「——!」

「別逞強,乖乖被背吧,我會負責送你到醫院。真是的,你有時候實在亂來,這次我嚇出一身冷汗。」

代表身材嬌小所以沒能察覺,但我不經意一看,她就走在我的右邊。應該說出島學長揹着我,所以我的頭肯定位於很高的位置。

周圍好明亮,這裏不是那棟廢棄大樓的地下倉庫——是朝陽照耀的清晨綠洲市區。

和昨晚一樣,腳邊看得見遊民羣,看來這裏是心動大道。

「……後來怎麼樣了?」

「你記得多少?」

記得當時,大腳怪對江西陀——

「江西陀呢?」

「沒事,除了被楓砍傷並無大礙,她出血有點嚴重,我先讓她去醫院了。但你的狀況有點危險,所以讓你靜靜躺一下觀察狀況,原本叫救護車是最好的方法,但是在綠洲就沒辦法了。頭會痛嗎?」

「一點點。」

「久違遇到那麼難纏的怪物,原本想要納入旗下,這次做出的決定有些遺憾,不得不說太可惜了。雖然很悲哀,但是就當成沒緣分,死心吧。」

好尷尬。

久違持續的對話唐突中斷。

「喔喔喔,咲丘有精神了。」

「慢着,真的不要緊——」

「我不知道江西陀學妹對你做了什麼,但我希望你可以原諒她,算我求你——我受夠好友撕破臉的場面了。」

代表銳利的雙眼筆直凝視我。

——不過,這樣的道謝意外不差。

大腳怪好歹也是一種UMA,居然稱爲普通的猩猩,不曉得世間的生物學家聽到會怎麼想。

「咳咳,總之,我去請醫生過來,看你活力過剩應該沒問題,但你頭部畢竟有撞到。」

「……大腳怪呢?」

「我……我不要緊!這種程度的傷並不嚴重!」

我猛然低頭,江西陀隨即啞口無言。

不曉得從哪裏到哪裏是夢。

出島學長像是不負責任的這番話,使得代表露出自嘲的笑。

我豎起大拇指露出笑容,江西陀眯細惺忪的雙眼,默默將頭縮回去。

「嗯?」

再度清醒時,我真的身處在醫院。

「——!」

「……是的,當然沒問題。」

江西陀輕聲道謝。這個現代小孩,連好好道謝都不會?

江西陀如同累積至今所有鬱悶的半開雙眼,現在爽朗地睜開。

「啊~~我個人沒怎麼樣,只是縫了幾針,沒什麼大礙。」

「真的很對不起!請您原諒我,如您所見——!」

「唔喔喔!好恐怖,不要忽然探頭啦!」

感覺下半身莫名沉重,原來江西陀趴在我腳邊熟睡。

「別在意,我們是好友吧!這次是彼此彼此!」

「對不起!」

不斷逃避的人,只有我。

應該說,我在奇怪的地方停頓,所以江西陀也完全不講話就移開視線。氣氛超尷尬,該怎麼做才能打破僵局?

「真的很對不起!江西陀小姐,請原諒我!」

《十月十七日(星期一,非假日)》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是我的錯……!我是混蛋……爛透的混蛋……可惡!」

——到頭來,我別無選擇。

我不知道江西陀想說什麼,但她遲遲沒開口。

代表像是打從心底感到安心,深深嘆了口氣。

我再度道歉,江西陀難爲情地移開目光。

「那……那個,咲丘。」

「好好接受診療吧,順便檢查腦部是否異常,因爲你喜歡風景的狀況異於常人,現在想想,或許是一種腦部功能障礙。」

「我該怎麼做——今後我應該做什麼?」

「唔,啊……啊啊,不好意思,拜託你了。」

怎麼這樣?我是不久之前還很危急的重傷員,代表居然說得如此不客氣。

「您說的『殺了』,是殺掉那個怪物?」

「你就帶頭前進吧。我會永違跟着沈丁花。」

我抬起頭,江西陀眼角噙淚,接着拭去淚水,把臉頰鼓得圓滾滾。

確實,我沒想到這次的事件會賭命到這種程度,代表應該也一樣,或許她覺得這場出乎預料的苦戰責任在自己身上。

「殺了。」

這位怪物一臉滿足的表情,踢開遊民專注前進。

「幸好光是破壞頸椎就不再動彈,真的很慶幸那只是普通猩猩,善後工作交給我吧,我會在今天之內處理妥當。」

意識逐漸中斷,但我不能不負責任就在這種地方睡着。

江西陀哭喪着臉想低頭時忽然愣住。「……那個,咲丘?」

在我跑去拯救那個傢伙的瞬間,答案早已底定。

「所以,怎麼了?」

我認定已經離開病房的江西陀,不知爲何從隔壁病牀布簾縫隙探頭,看來旁邊的病患不在。

「至於楓,扔着不管應該也無妨。僱用那種角色解決大腳怪的傢伙,應該也會稍微消氣吧。無論如何,幸好大家平安。」

淚水停不下來,我對江西陀的所作所爲,應該不是道歉就能夠被原諒,但江西陀對痛哭的我溫柔地輕拍肩膀。

我承受着頭部傳來的痛楚,拼命思考細節不明的情報。

我作了這樣的夢。

我坐起上半身,身上到處貼着藥布,但身體沒什麼異狀。

關於楓與大腳怪的事情明講也很麻煩,所以我解釋成在綠洲協助江西陀擺脫醉漢,免於遭受真弓姐的追問。畢竟綠洲就是那種地方,也幸好江西陀願意和我串供。

我不知道這段沉默究竟漫長,還是隻有一瞬間。

「慢着,請不要這樣啦!這樣不就像是我個人的錯!何況這裏不是單人病房啊!會造成周圍大家的困擾——」

——我該怎麼做?

抬頭一看,江西陀臉上掛着笑容。

《十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你願意原諒我?我對你那麼——」

「——唔,不用了啦,我個人也應該更加有條有理向你說明不對。」

檢查爲期五天,之後只要定期到醫院接受後續檢查就好。

「……沒錯,都是咲丘不肯好好聽別人講話,我個人看起來這樣,但確實爲咲丘着想——」

「哪有什麼原諒不原諒,我們是同伴吧——我們不是丘研的同伴嗎?」

真的就像命運女神的微笑,光彩奪目。

江西陀驚訝到舉止開始變得詭異,周圍傳來困惑的聲音。

這段時間大概是她照顧我,她手上包紮的繃帶令我不忍卒睹,不過她沒在自己病牀休息而是趴在這裏,看來身體狀況沒有太差。

江西陀只說完這番話就迅速起身準備離開病房,好啦,看樣子得住院,該怎麼聯絡老哥與真弓姐——

走出醫院,身穿制服的江西陀在等我。

「是嗎是嗎?太好了!真的——」

「出島。」

我說完之後,江西陀起身打了一個好大的呵欠,雙眼一如往常惺忪半開。這傢伙的表情從睡醒就一直不會變?

我不經意察覺到兩人正以感受得到彼此呼吸的近距離凝視彼此,連忙換個姿勢保持距離。江西陀輕咳一聲。

「……原諒你,當然會原諒你,所以請抬起頭吧。」

無言的時間持續流逝,不曉得走了多久,無法分辨對時間的感覺。

我原木想以這句話打氣,但代表看起來依然悶悶不樂,猶豫之後繼續說:

「嗚哇啊啊啊!那個……那個,對不起!我個人纔要道歉——」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進行這段對話時,我們已穿越綠洲回到繁華區,大概是時間還很早,路上只有零星的行人,過一陣子應該會熱鬧起來。

「……真的很對不起!」

總覺得好睏,昏迷與睡眠是兩回事?

我後來身處地獄。真弓姐趕過來就立刻詢問事由,接着又是CT又是MRI,我好幾次在大型筒狀機械內部進進出出。

「對不起!」

……不過原來如此,出島學長那樣依然是手下留情,真是的,學長到底是多恐怖的怪物?

我在出島學長背上閉目養神時,聽到這樣的交談聲。

以結果來說,我全身上下都沒有異狀,警方也沒有進一步偵訊。

「原來你摸傷員的這裏就能做健康診斷?快起來啦!」

「呵啊~~……咲丘早安。」

江西陀舒服地發出熟睡的呼吸聲,緩緩伸出手,觸碰我早上變硬的部位——

「……當時,謝謝你的相救。」

「對不起!」

「早,傷勢怎麼樣?」

軟弱的人只有我,什麼都不做的人也只有我。

「咲丘學弟,現在就休息吧,你下次醒來就到醫院了。」

這是乾脆又淺顯易懂的回答。

我顧不得面子,拼命低頭道歉。

總算擺脫醫生與警察的我,告別短暫共處的醫院病牀出院。這是一間住院餐點樸實美味的好醫院,改天有機會再來。

「……嗯,那就好,不過暫且不提這件事。」

「也對——似乎作了一個有點過長的夢,遊戲到此爲止吧。」

「哈囉~~~」

「喲。」

我們簡短問候之後踏上歸途。

中午已過,這時間前往學校,應該也是還沒做任何事就結束一天,加上明天就是週末,所以我決定看開,感恩地享受三天連假。

「……慢着,你不去上課沒關係?」

「咲丘的家人只有家裏蹲,我個人是特地過來等你喔,你反而應該感謝纔對。」

「對喔!這麼說來,老哥那傢伙終究沒出門!」

我曾經打電話給老哥,記得他慌得宣稱要來探視我……大概秋風對繭居族還是太傷身了。真悲哀,真弓姐似乎也很忙,除了第一天前來詢問事由,就再也沒有親人來探視我。

前來探視的只有丘研成員與清宮。

我告知已經和江西陀和好的消息,所有人都鬆了口氣,然後朝靜養的我拳打腳踢。大家真的都毫不留情,但只有這一點是在所難免,所以我心甘情願全盤承受。

不然我對不起江西陀。

「好啦,這下怎麼辦?去喫個午飯?」

「你要請客?」

江西陀眼神閃閃發亮……這傢伙果然只是來敲詐的吧?

「——嗯,偶爾請一次也好。我想喫肉,比方說快餐店臭到不健康的肉,還有油膩膩灑滿鹽的薯條!」

「挑快餐店和女生用餐嗎……而且,聽你這麼講就覺得好難喫。」

「這種程度剛剛好,老是喫醫院餐點那種健康食物,就會莫名懷念有害健康的東西,比方說零食或汽水。」

「啊~~我個人頗能體會。」

江西陀說完快步走到前方,轉身面向我。

「我個人還是想調查代表。」

我們至今的所作所爲總是和死亡爲伍,光是張嘴等待,根本不知道今後有什麼等待着我們。

相較之下,當時的我做了什麼?

江西陀微微歪着腦袋。「……比起代表,你更相信我個人?」

「……笑什麼笑啊,給我回去!你別喫飯了,給我回去,走開!走開!」

「又提這個……」

我追着笑嘻嘻的江西陀跑,但因爲持續住院至今,雙腳不聽使喚。到頭來,居家型的我在體能方面,完全沒有能夠勝過江西陀的要素。

「——你這種問法犯規吧?」

「不是因爲討厭,絕不是這種原因。代表是很重要的人,所以我個人很在意她想做什麼,如果是危險的事情會想幫忙,有必要的話就想阻止,因爲我個人把代表當成朋友。」

「是是是,哎呀,這真的是……唔呼呼……」

江西陀聽到我的否認,抵着嘴角露出笑嘻嘻的表情。

那麼,我接下來該怎麼做——答案早已底定。

江西陀在笑,但她這份心意是真的。她當時在危險之中挺身而出保護代表,如果沒有這份心意,她不可能那樣面不改色就站在人與刀子之間。

「——呃,你……你你……你忽然說這什麼話?自我意識過剩也要有個限度吧!我只是想證明代表多麼正確,讓你認知自己其實很愚蠢,可不是同意你的意見啊,絕對不是!比起你,我相信代表太多了!」

光靠我們能做的事情有限,至少這次的調查行動甚至有生命危險,代表的計劃並非完美。

沒有察覺至此一切都爲時已晚。

「知道了知道了,我投降,我也幫忙吧,既然這樣我就奉陪到底。」

「……我個人沒什麼朋友所以不清楚,但是這種做法果然很厚臉皮吧,哈,哈哈哈……」

她的眼神和那天一樣認真。

「可以嗎?」

就這樣,我與江西陀決定調查代表——沈丁花櫻學姐。

「這個嘛,哎——」

只是呆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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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超自然異象研究社 1 沈丁花櫻的清唱劇

  1. 01插圖
  2. 02序章 校園生活「丘研」
  3. 03第一部 都市傳說 跳樓男 SOPRANO SOLO
  4. 04第二部 都市傳說「野槌蛇」
  5. 05第三部 都市傳說「開膛手傑克」
  6. 06第四部 征服世界 噢,命運N神 MIXED CHORUS
  7. 07終章 校園生活 風景男 BARITONE SOLO
  8. 08後記

第二卷超自然異象研究社 2 江西陀梔的光環

  1. 01插圖
  2. 02序章 校園生活「青梅竹馬」——Baritone solo
  3. 03第一部 都市傳說「咖啡屋」——Alto solo
  4. 04第二部 都市傳說「千面魔」——Tenor solo
  5. 05第三部 都市傳說「生靈」——Mezzosoprano solo
  6. 06第四部 征服世界「摩登時代」——Female chorus
  7. 07終章 校園生活「Titina」——baritone ad lib
  8. 08後記

第三卷超自然異象研究社 3 女郎花萩的神劇

  1. 01插圖
  2. 02序章 都市傳說「逃亡少N」MIXED CHORUS
  3. 03第一部 校園生活「暑假」BARITONE SOLO
  4. 04第二部 都市傳說「蜂窩」TENORSOLO
  5. 05第三部 都市傳說「科學怪人」FEMALE CHORUS
  6. 06終章 信仰「世紀末的預言」OPERETTA
  7. 07後記

第四卷超自然異象研究社 4 風景男的頹廢

  1. 01插圖
  2. 02序章 校園風景「M好年代」BARITONE SOLO
  3. 03第一部 都巿傳說「大腳怪」SOPRANO SOLO正在閱讀
  4. 04第二部 都市傳說「沈丁花櫻」FEMALE CHORUS
  5. 05第三部 都市傳說「光明會」OPERETTA
  6. 06第四部 世紀末「震怒之日」MIXED CHORUS
  7. 07最終章 校園生活「神祕論理」HUMMING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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