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射穿獵戶座的愛

Code4 Heart

《Ai 死魂之槍》 · 夜木まゆ · 1.7萬 字

天空飄過淡淡的浮雲。

遙遠的天邊逐漸鋪上晚霞,沒有一片雲朵遮擋或是留下。

不管天上有沒有那朵浮雲,世界都不會因此而改變,然而繆絲卡卻望着天空,沉重地嘆了口氣,彷彿爲那朵雲竟被時光擺弄而憂傷。

「愛爾……」

繆絲卡將上半身倚在鐵欄上,任由沉吟隨風而逝。

她爬上東都署的頂樓眺望着『半人馬之蹄』,看那恬靜無痕的水面、至今仍寸草未生的貧瘠土壤,以及弟弟消失的那個地方。

「愛爾奇恩……那個時候,你爲什麼要救我……?」

她早聽艾克斯托拉說弟弟喪失了心智。

明明知道再次相見時對方將變得六親不認,她仍堅持不下,並深信着弟弟終有一天會想起自己。

那個時候,愛爾奇恩的確叫了自己一聲「姐姐」,眼神與從前一模一樣,是她可愛的弟弟,既沒有喪失心智,也沒有絲毫改變;繆絲卡反而強烈感受到自己的改變。

心痛如絞。

呼吸困難。

如此令人失魂落魄的情感,究竟該稱之爲什麼纔好?難道這就是真所說的「愛」嗎……?

(如此一來……我將無法承受呀,真。)

形同枯葉般乾燥的晚風,輕撫着繆絲卡的長髮。

她沉浸在思考中,直到聽到後方傳來開門聲纔回過神來。有個人肆無己i憚地來到頂樓。

「繆絲卡大姐。」

聽到對方的聲音,繆絲卡微微笑着回過頭去。

來的人是伊歐塔,他那頭軟蓬蓬的栗色髮絲被風吹得左右擺盪。

「怎麼啦?伊歐塔小弟,你應該不是來頂樓抽菸的吧?」

「我早就對這一天有所覺悟了,相信那孩子也明白得很。即使今天我們幸運地逃過一劫,同樣的情形遲早會再度上演。」

她開始覺得,自己稍微沉浸在悲傷也未嘗不可。

「是啊,但是不常啦。」

「美娘夜色也差不到哪去,明明自己的搭檔很顯然就是違抗命令,他非但不阻止還火上加油,真是太誇張了,我完全搞不懂他們兩個。」

伊歐塔即刻否定,眼中沒有半絲迷惘,顯然把繆絲卡當成了自家人。

艾列斯如銅牆鐵壁的撲克臉瞬間瓦解,焦躁地站了起來,真卻輕輕拍着他的肩膀要他坐好。

真燦然一笑,點了個頭。

「嗯,就算如此,我也不可能不痛不癢。竟然讓伊歐塔小弟弟爲我這麼操心。」

這就是貫徹一己的後果,不論內心如何不捨,他們都不會爲自己的選擇而後悔。

繆絲卡目送他離開後,抬頭看着發出微光的月亮。

「不過呢……我現在覺得好多了。」

「……我們接下來勢必得面對一場嚴酷的挑戰,光憑兩人的力量是無法打勝仗的,到了那個時候,希望你們也能協助他們。」

艾列斯正在專心致志地分析資料,因爲看到這意想不到的人物而嚇了一跳。

「當然啦,我是來……」

不知怎地,繆絲卡就是無法迴避他那雙過分正直的眼睛,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伊歐塔前進了幾步便停下腳步。

我就是我。——這個道理明明這麼簡單,她卻一直都想不通。

指揮權交移到總部手上的現今,搜查一課的人只能等着聽報告,所以沒有真上場的餘地,也難怪他會閒得發慌了。

繆絲卡把垂至胸前的長髮向後一撥。

不久之後,他們將與位居普雷提斯頂點的梅羅佩與艾斯泰羅佩二度交戰,這同時也是他們與普雷提斯的最終決戰。

「你該不會也爲零時或夜色倒咖啡吧?」

見他笑咪咪地詢問要不要加奶精或糖,艾列斯和修許先是面面相覦,然後有些迷惘地伸手拿起一包糖。艾列斯撕開包裝,算準一半倒入自己的杯中,並將另一半遞給修許。

這樣一來,剛好可以拿來打發漫長的時光。她的首要課題,就是整理好自己的情緒。

「……我再吹一下風就回搜查一課,可以幫我轉告他們一聲嗎?」

零時、夜色和真一定也擔心得不得了吧,這些男人真愛小題大作。繆絲卡暗自苦笑。

「很多時候啊,在上面負責發號施令的人都只是出一張嘴,真正跑第一衝鋒陷陣的另有其人:就是因爲有這些人拼命地去爭取,上面的人才能坐享其成。」

繆絲卡再次看向『半人馬之蹄』,纖纖玉指攀爬在鐵欄上。

繆絲卡的笑容中多了分自嘲,轉頭說:

「繆絲卡大姐……你真的是阿特密斯啊。」

「謝謝你願意相信我。」

他們賭氣似地背過身去啜飲咖啡,喝着喝着表情也逐漸放鬆,真見了短笑道:

她想起了好久好久以前的歌謠,那首弟弟常唱的月與蝶之歌。

繆絲卡聞言睜大眼睛。她之所以感到驚訝,並不是因爲伊歐塔說出這句大道理,而是對自己的反應感到意外。那句毫不矯情、單純正直的話敲響了她的內心。

「辛苦了,請用。」

艾列斯似乎對他們很感冒。

「請別這麼說!」

他的反應令繆絲卡感到十分欣慰,她也深信着伊歐塔會這麼說。那句順應本能的話,令她聽起來無比窩心。

「呃、爲什麼?!當然不會!」

不知那隻從愛爾奇恩的灰燼中飛出來的白色蝴蝶,是不是已經抵達月球了?

「可是,你又爲什麼……」

「我不信……!」

縱使語氣有多所顧慮,他那雙眼仍筆直地捕捉着繆絲卡。

「哎呀,討厭。我之前不也說過,我看起來那麼像弱女子嗎?」

「我以前……一直以爲阿特密斯是想消滅人類的壞蛋,但是現在已經搞不懂了。什麼是人?什麼又叫阿特密斯呢……?」

真一面嗅着溫醇的香氣,一面傾杯啜飲,眼睛依然笑咪咪的。

「這……這點事我們自己來就好,真,你坐着休息。」

「哈哈,在你眼中,他們大概很欠缺常識吧。」

「雖然無法立刻振作起來,不過我會逐漸習慣的……幸好我有用不完的時間。」

「話不是這麼說……讓你給我們泡咖啡,我們哪裏還喝得下去啊。」

最近伊歐塔甚至不明白區分兩者的必要。

一走進辦公室,裏面充斥着專注於使用電腦查資料的不死管理警察總部員警;真依序在他們桌上放下咖啡。

「……謝謝,這是我的榮幸。」

「修許,我沒有那麼偉大。這是我的私人興趣,你們隨意就好。」

對真來說,能有好幾個願意置生死於度外的下屬,就是他前輩子修來的福分了。

「那羣人……未免太誇張了……!」

「可是,我並不認爲身爲女強人,就不可以傷心哭泣。」

即使他們人不在現場,修許依舊忍不住瞪了他們的座位:心中升起微微的醋意,整個人再次怒火中燒。

「我可是騙了你們喔?假裝成人類,若無其事地和你們朝夕相處。」

「是,我知道了!入夜後會變冷,小心別感冒了喔。」

「伊歐塔……」

修許一面攪溶剩下來的半包糖,一面疑惑地問道。

「古道熱腸……」

雖然他們不在這裏,不過那威風凜凜的姿態與熾熱的死魂之槍雙雙浮現腦海。

那對正直純潔的眼眸令繆絲卡感到汗顏,卻忍不住再次詢問:

「不,完全不像。」

「這樣嗎?那就好……」

迎面吹來的風比起白天時還要冰冷,東方天空已經悄悄換上夜幕。

「那還用說!特別是那個鷺宮零時,他不但擅自衝向『半人馬之蹄』,還滿口歪理耶!」

「真……?!」

對,她不再沉溺於悲傷,只是有點感慨罷了。她懷念着彼此相處的時光,併爲錯過的歲月深感惋惜。

「零時和夜色洋溢着古道熱腸,擁有熾烈的靈魂,很多事情正因爲有他們在才能完成。」

伊歐塔的眼神有些受傷。

伊歐塔困惑的音色不是質問,而是確認。

伊歐塔頓了一下,然後回給繆絲卡一個強而有力的笑臉。

不知怎地,他們也開始崇信這份信仰。

繆絲卡垂下眼簾,深深地籲口氣。這孩子遠比自己所想的還堅強。不知不覺間,繆絲卡也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雖然聽起來可能很像逞強……不過我並不是爲了愛爾奇恩消失而感傷。」

「真不知該說是隨便還是不受拘束……不過啊,儘管他們有點不按牌裏出牌,那古道熱腸卻非常的吸引人,讓人感到莫名痛快。」

「我有點……擔心你……」

繆絲卡輕輕低下頭,任由冷風恣意吹着自己的長髮。

伊歐塔直視着繆絲卡,清楚地搖頭否定。

「你們過度把我理想化了。有人能覺得我衝得咖啡香,我就心滿意足了,就是這麼單純。」

真卻笑笑地聳肩道:

他與背對鐵欄的繆絲卡保持了幾步遠,彷彿兩人中間隔着一道看不見的牆。

「……我無法理解。」

艾列斯和修許紛紛低頭望向杯中。在湖邊和囂張的零時和夜色共同作戰時,他們不知不覺間也受到影響,想要憑着直覺行動;那是一種無法剋制的衝動。

「而且,繆絲卡大姐就是繆絲卡大姐啊,就算你是阿特密斯,這點也不會變嘛。」

「抱歉,說得這麼不干己事。不過多虧於此,我覺得心情舒暢多了。」

伊歐塔說完便旋過身子,踏着平穩的步伐速速退場.

「讓你失望了?」

艾列斯和修許正在使用開發室特製、不受磁場干擾的機種;真在他們桌上放下最後兩杯咖啡。

「爲什麼連真都認同他們這樣胡來?!」

將濾網沖泡的熱咖啡倒入十來個塑膠杯後,宜人的香氣頓時四溢在狹小的茶水間。

由於人數衆多,所以真也帶了不少咖啡豆過來。

有些事情,只有像零時和夜色那種人才能完成。

在不知不覺中,艾列斯與修許也受到了潛移默化,開始追逐起他們的身影。察覺這點後,兩人不服氣地甩甩頭,卻無法抹除腦中的倒影。

雖然只有短暫的時間,不過真畢竟曾是他們的頂頭上司,讓上司幫自己泡咖啡有違艾列斯的原則。

伊歐塔難過得無從回應,只是再度向前邁出一大步,那重重的腳步聲惹得繆絲卡發笑。

「沒關係沒關係,讓閒着沒事幹的人來弄比較不浪費成本嘛。」

繆絲卡成爲了不死管理警察,愛爾奇恩卻加入了普雷提斯。當他們選擇分道揚鑣的時候,就明白到兩人的心再也無法獲得交集。

「我認爲繆絲卡是個女強人,不但做事牢靠,工作也很有一手。雖然有點嚴厲,但只要我們肯上進,你就會認同我們的努力。在我心中,你一直都很帥氣。」

繆絲卡打從心裏感激對方。伊歐塔這才鬆了一口氣,綻放笑顏,繆絲卡受到他的影響,也不由得發出輕笑。

真對成果滿意地點着頭,一一把咖啡放上大型托盤,準備返回搜查一課。

「那兩個人的確是不定時炸彈。」

縱使情勢如此緊迫,眼前的真依舊露出平穩的目光,艾列斯與修許終於招架不住、舉白旗投降。

「……露出那種作弊的表情,你想我們還能拒絕嗎……」

艾列斯佯裝不滿地嘆了口氣。那打從心底信賴部下的眼神,想必搜查一課的人都瞭然於心,所以大家才能上下一條心地按照真的指示行動。

修許煩躁地望着天花板。

「唉,好啦好啦——知道了!支援他們就對了吧!」

他面向真,這次眼中多了份確信。

「我會把你的部下一個不少地帶回來,不過不能保證完好無傷就是了。」

修許「嘿嘿」笑了兩下打趣說道。真強而有力地點頭心想——

從以前到現在,我真是遇到了不少好部下。

強烈的水柱不斷流向白色洗臉檯,男人以小麥色的手掌捧起水,大把大把地洗着臉,冰冷的水花因此噴灑到鏡子上。

「……呼——」

零時放任自己的瀏海、鼻尖至下巴都滴着水,長長地呼了口氣。接觸到肌膚的水固然冰冷,但是他的體內卻有把火在燃燒。

零時一口氣轉緊水龍頭,東都署三樓的男廁隨即陷入寧靜。

「零時。」

耳邊傳來一句輕聲呼喚,緊接着一條白毛巾被人從旁遞來。

零時把它掛在肩膀上,粗魯地拉起一角擦拭臉部。

「嗨,夜色。」

「領子也溼羅。」

「嗯?……啊,真的耶。」

零時抓起毛巾,粗魯地抹去濺到身上的小水珠。

依目測判斷,大門距離主屋那扇華麗的正門僅五十公尺遠,然而那裏聚集了數十人左右的阿特密斯,每一個都是有備而來、蓄勢待發。

「儘管我還是有點排斥他們,不過阿特密斯里有好人也有壞人,感覺就和人類一樣,或許偶爾也會遇到合得來的傢伙。」

兩臺車停在半毀損的大門前方,其中一臺坐着零時、夜色和伊歐塔;另一臺則是艾列斯與修許。

夜色微微放鬆嘴角,自然而然地向前邁進,以眼神及下巴提醒對方「該出發羅」。

「看來……應該就是這裏了。」

這裏除了外圍點着路燈外,附近一片漆黑,杳無人煙……

「我就姑且把它當成是稱讚吧。」

夜色厭嘆地接口,靜靜閉上眼睛。

「怎麼突然說這個?」

阿特密斯不會死亡,得到了最高層次的「永生」,而人類發明出死魂之槍,以靈魂之力抹消名爲阿特密斯的存在。

長久以來,舊人類與新人類互相爭辯着誰纔是符合時代潮流的主宰。

「……你還好吧?」

「你的臉上寫着:我就是愛生氣,怎麼樣?」

夜色淡淡地丟出這句話。

那個少年說不定就不用死掉。

「我想沒錯。」

艾列斯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修許也跟着立正敬禮。

但是,這個世界的確因爲那對雙胞胎的童書童語逐漸失控,沒有人知道這只是小孩子打發時間的遊戲,大多數人都是秉持着自己的信念而白白犧牲。

「……真。」

「讓月球墜落——那傢伙竟然爲了這麼蠢的理由死於非命。」

零時和夜色中間還隔着洗臉檯,所以看不見彼此。夜色站在另一面鏡子前,以眼角餘光瞄到零時奮力抓着毛巾。

「不巧的是,今晚正好是滿月之夜……儘管知道有其風險,也請各位儘早消滅梅羅佩與艾斯泰羅佩。敵人一旦轉移陣地,我方又得花上時間調查,這段期間很可能足以讓他們引發〈月神之子〉。」

伊歐塔走下駕駛座,關上車門後緊張得心臟怦怦跳。

「零時居然懂得體恤人?我要起雞皮疙瘩了。」

「謝謝,你們真是我的救星。」

他回過頭來,遊刃有餘地比起大拇指,夜色則立刻跟上;比兩位學長早一步搶下車鑰匙的伊歐塔也急忙追過去。

零時怎麼也忘不了前陣子才交到的好友。那個阿特密斯和自己一樣祈求着世界和平,只是用錯了方法。

零時不甘心地丟下這句話,咯咯笑着跟上搭檔的腳步,身上穿的灰外套迎風翻飛,連人迅速消失在走廊。

跨越數十年的漫長戰爭,使阿特密斯找到殺人的理由;也使人類找到殲滅阿特密斯的手段。

儘管回得很理智,其實夜色心裏也焦急不已。零時靜靜地用力靠在牆壁上。

繆絲卡把投影地圖放大,以沉穩的語調分析現況。

「簡單來說,這說不定是阻止月球墜毀的最後機會了!求之不得!」

接着,兩人踏着平穩的腳步走出搜查一課。

「我會遵守上次的約定。」

這裏是位於A07地區的某幢洋房。

然後,他們站到百葉窗前的老位子,目送兩臺轎車駛向暗夜。

「我方目前還沒掌握他們的具體動向,不過普雷提斯的阿特密斯似乎都聚集到這間屋子裏。」

「我大致上已經理出頭緒了,不過還是想和你確認一下。」

「不過心情還真是複雜啊,竟然被夜色關切。一直以來,都是我在關心你不是嗎?」

他已經好久沒有這麼怒火中燒了,沸騰的怒意與焦躁使他的胃部一陣翻攪。

夜色倒是有點羨慕這對從不隱藏真心的黑色眼瞳,同時也對他的情緒化甘拜下風。

赤紅之瞳一陣流轉,瞥向搭檔的黑眼珠。

他們的目的地是當中的某幢大宅子。

雕像的左手持弓,腰掛箭筒,伸長的右手宛如在指揮身旁的獵犬瞄準天邊的月亮。

真課長的手指「咚」地敲了下桌面,透過鏡片嚴肅地審視着聚集在此的成員。

「……說不定阿特密斯也可以和人類交朋友,一起去喝酒。」

「繆絲卡大姐都這麼擔心了,我們死也會回來的。」

「你說這是託誰的福啊?」

普雷提斯最高幹部愛爾奇恩在『半人馬之蹄』的湖畔消失、不死管理警察與普雷提斯的主導者——梅羅佩與艾斯泰羅佩展開對峙又過了三天的晚間六點。

也是普雷提斯最高幹部的基地。

稍稍開個玩笑後,繆絲卡不禁無奈地綻放微笑。現有有這樣就夠了。——零時轉身披上外套。

伊歐塔摩拳擦掌地說。

「拜我所賜?」

「……夜色,你應該很恨普雷提斯吧。」

「真是的,你還是老樣子。」

零時勾起嘴角,停滯的時間彷彿又再次流動。他就和平時一樣,露出毫無畏懼的穩健笑容,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把手背在頭部後方。

該地區是戰爭時期遭受毀滅性衝擊的超高級住宅區,當年的奢華感如今可從成排的廢棄豪宅窺知一二。

面對上司溫和的笑臉,修許有些害臊地抓抓頭。

艾列斯無奈地看着幾個滿腦子只想橫衝直撞的男人們離去,那對常被批評爲無情的雙眼在真課長眼中看來,是多麼地值得侰賴。

「我也會一起努力奮戰的,真課長!」

看到零時和夜色一點也不緊張,艾列斯和修許紛紛白了他們一眼,不過也只是點到爲止,沒有再說其他的話。

「要是沒有那場戰爭,說不定就不會有普雷提斯了;要是沒有普雷提斯的話……」

「如果可以的話,我恨不得現在就殺去普雷提斯的老巢。」

這幢洋房已經在這塊土地建蓋十年、不,百年以上,過去莊嚴神聖的紅磚屋如今爬滿了藤蔓,變得若隱若現。

他們分別是隸屬於搜查一課的鷺宮零時、美娘夜色、高尾伊歐塔、大澤繆絲卡,以及來自不死管理警察總部·普雷提斯防治特別小組的李艾列斯和修許·馮司。

「那麼我們走了。」

「滿月纔好,如此一來便不需要照明。」

兩個種族會開始互相排擠,一切都起因於阿特密斯之戰,

零時的情緒一旦被點燃,只有越燒越旺;有時會噴出火花,有時則會突然爆發。能當他傾吐的對象,夜色也頗樂在其中。

零時「嘿咻」一聲,將身體從牆壁撐起,展開溼毛巾掛在脖子上。

光憑梅羅佩和艾斯泰羅佩那種玩玩的心態,是不可能操控全世界的;這場戰爭也是人類和阿特密斯的懦弱所招致的結果。

立體影像開出的地圖中,閃着一個顯眼的紅點——那裏是A07地區。

他以銳利的眼神瞪向洋館正門內側,那裏有一羣阿特密斯打量着衆人緩緩逼近——他們是所屬於普雷提斯的阿特密斯。

「呿——愛逞強。」

「沒有啦,就心血來潮。也怕說了會害你心情不好。」

一幢洋房佇立在無風的夜晚。

「老實說,實在不能說是完全沒事。」

以弓箭與獵犬爲特徵的月之女神——阿特密斯像。

「已經在調查了……你再忍一下。」

「儘管上吧!」

和平時一樣,真課長與繆絲卡目送衆人前往作戰,不過今天目送的對象比起平時又多了兩人。

零時浮現諷刺的笑臉。

在這塊空間中,有一尊雕像沐浴在月光下。

房屋外側的庭院理所當然地荒廢多時,草木亂無章法地恣意生長,使這裏的氣氛顯得十分詭譎。

「天曉得。」

零時雖然說得很輕佻,卻放任頭髮滴着水不停思考。

「目前,普雷提斯殘存的幹部就只剩下梅羅佩及艾斯泰羅佩二人,他們失去了二度引發〈月神之子〉的手段,現在應該正在尋找替代方案。」

「……真巧,我也正好在想同一件事。」

滿月會使阿特密斯的特殊能力——『月之救贖』增伏,發揮出十成功力;這意味着梅羅佩與艾斯泰羅佩的「命令」也會威力倍增。

雕像的頭部已經粉碎,不過從身形可判斷出是一名女性。精心雕制的薄紗線條柔軟滑順,肌膚的輪廓也圓潤有致。不過在經年累月下,雕像的手部和腳部也爬滿裂痕。

「這是剛剛纔入手的最新情報。現在開發室正在討論中和各地S磁極的方法,不過不知何時才能定案。爲了阻止普雷提斯二度引發〈月神之子〉,我們的首要之務就是破壞他們的根據地……上頭那些大人物是這麼說的。」

「那我們出發了!」

零時露出自信的微笑。

「別這麼說嘛,我沒那麼遲鈍好嗎?」

繆絲卡退至後方,雙手抱胸,表情有點忐忑不安。

「我在想,如果沒有發生阿特密斯之戰,人類和阿特密斯的關係是不是會大不相同……」

「我知道這個計劃很胡來……不過還請各位務必小心,平安歸隊。」

零時立刻倔強地回嘴。夜色不禁在心裏挖苦:你不是誰是啊?

「我知道。」

不死管理警察極東轄區·東都署搜查一課課長——卡爾馬·水沼,真的面前,有羣人一字排開。

儘管秉持着事務性口吻,不過真課長的臉笑咪咪的。這種衝突感既讓人感到緊張,又令人覺得鬥志滿滿。

滿月妖邪地照亮了夜空,使靜謐變調爲死寂。

夜色迅速掃視己方陣營,相較於敵方的數十人,我方只有僅僅五人。

「看來無法一對一了。」

「該怎麼辦呢?」

「這還用問?」

零時拍了拍伊歐塔仰起的頭,眼神興奮地瞪着洋房。

「我們強行突破吧。」

「呃!你是認真的嗎?那裏有一堆阿特密斯耶?!」

「反正他一定是認真的啦。」

後方傳來修許無奈的聲音。

「要全員平安無事地衝破敵陣、抵達正門嗎……成功率不高啊。」

艾列斯以既無奈又超脫的口吻說道。

修許從腰間拔出自動手槍,聳了聳肩膀。

「唉,就陪你玩吧。」

「怎麼回事?今兒個這麼老實。」

零時忍不住挖苦,結果被怎麼看都不像心服口服的修許瞪了一眼。

「少羅唆,我們也有我們的顧慮。」

「所以呢?到底是衝還是不衝?」

他們沒有時間爭執了,艾列斯的語氣中充滿了不耐,零時只得跟着聳肩。

「……唉。是說,那兩個小不點實際上究竟幾歲?」

「說不定和我差不多大?」

這樣一來,自己就不會只是礙手礙腳了。伊歐塔鬆了一口氣,不料背後又被突然衝出的阿特密斯逮到空隙。

伊歐塔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總之向前衝就對了。前方隨即出現一名阿特密斯男子擋住他的去路,伸出粗壯的手臂朝這邊揮來,伊歐塔趕緊將槍口對準他的胸膛。

月亮靜默地觀望着地上的鬥爭。

艾列斯迅速掃視全場,整了整稍嫌凌亂的頭髮。

「伊歐塔,借我子彈!」

挑高的天花板迴盪着零時、夜色和伊歐塔的腳步聲,走廊朝漆黑的內側無限延伸。

一名高大的阿特密斯立刻想開門追上,不過立刻被艾列斯就地解決;修許也開槍擊敗一名站在二樓窗前拿着機關槍的阿特密斯。

「對、對不起!」

伊歐塔被阿特密斯一把揪住,對方的手上抓着一把刀。就在髒污的刀鋒逼近眼前之際,那名阿特密斯忽然全身一僵、朝後方倒去,瞬間迴歸塵土。

修許邊說邊卸下瞬間用盡的彈匣,填入全新的彈藥。

這就是善於連射的自動槍最大的好處。

伊歐塔斜眼看着較具生活感的那間房,發現房內的書桌上擺滿了書本與資料夾,牆壁上還掛着一件白袍。

夜色做出決斷,並擋下想逞威風的伊歐塔,以理性的目光向支援的兩位示意。

修許不自覺地和零時一搭一唱。艾列斯揉揉太陽穴,乘着月光瞪了修許一眼。

「暖身夠了嗎?」

「……別閒聊了,修許、零時。」

「這裏交給我們來掩護,你們只管前進就對了。」

「等你們回去時,保證被一乾二淨的庭院嚇到。」

帶頭跑在前方的零時邊發出吼叫邊擊出右直拳,打飛從正面撲來的阿特密斯,手腳俐落地揪起對方的顏面施以踢擊。

「我看着你們一路與強敵交戰至今……說真的,有好幾次都捏了把冷汗。」

艾列斯與修許則在後方一一爲他們以子彈開路。

他們的眼裏已容不下那些阿特密斯,專心一志地看着那扇古老大門。

零時接着扭住對方持槍的手腕,奪下武器拋至遠方,夜色捏把冷汗之餘也不禁泛起笑意。

眼前的敵人一共有五名,他們很勉強才殺出重圍,如今還想以二敵五實在太冒險了。

就在伊歐塔重整態勢之時,修許的槍又殲滅了三名敵人。

他們一路上行經許多房間。這幢洋房大得異常,不過裏面的房間幾乎都門戶大開,看起來長年無人使用。

「太、太好了,不是協調型阿特密斯……」

「我們只能赤手空拳,實在太喫虧啦!」

「可是也沒有更好的主意了。」

艾列斯平靜地說,伊歐塔不禁睜圓着眼。

這正是艾列斯與修許發揮實力的舞臺。

「他要我們支援你們。開什麼玩笑,竟然要我們當配角!」

「唔、哇啊啊啊!」

艾列斯和修許的一番話把伊歐塔批得體無完膚,不過這正是他們充滿自信的佐證。看來即使狀況如此棘手,也在他們的掌控之下。

「沒辦法,只能全面掃蕩了。」

「你們先溫存戰力,留着對付梅羅佩和艾斯泰羅佩。」

那對冰冷細長的眼眸緊盯着零時。

零時憤懣地咂舌,從腰間拔出金槍作爲武器,但僅以槍身攻擊對方,殺傷力實在有限。

他苦笑着拉開保險,將子彈上膛。

「少發呆了,臭小鬼!」

室內沒有點燈,三人僅能仰賴從窗外射入的月光前進。

艾列斯不禁唉聲嘆氣、無言以對。不過他也同時自覺到,自己正逐漸被搜查一課散漫的風氣感染。

夜色掛着淡淡的笑意問道。

「那對雙胞胎之前喫了我和修許的子彈,卻只有造成輕微擦傷,憑我們的力量恐怕無法打倒他們。」

死魂之槍所發動的每一擊,都必須悉心注入靈魂方能生效,因此通常都會採用轉輪式手槍,然而艾列斯和修許拿的卻是自動手槍—之所以選用靈魂會大量耗損的自動槍,也是兩人靈魂的特性使然。

「由我們先進去,一舉殲滅梅羅佩和艾斯泰羅佩。」

「咳!又冒出一大堆。」

「是啊。」

兩人微微四目相接,互相挖苦對方。接着零時便一個轉身向前衝。

艾列斯的子彈飛越零時的肩頭,貫穿了正與夜色發生激斗的阿特密斯。

「我們的實戰經驗遠遠超過你們,所下的判斷絕對比只懂得橫衝直撞的人精確。」

他們打算全力衝刺五十公尺,直接殺到正門前。

前方再度被數名敵人阻擋,阿特密斯們紛紛舉起武器朝他走來。零時沒有拔槍,而是拔腿奔馳。

他們通過一間牆面掛着十字架的簡樸個室,接着又行經一間牆壁和傢俱都殘留着彈痕的房間。這一帶與其他地方相比較具有生活感,感覺直到最近都有人使用。

艾列斯與修許在恬淡的月光守護下,分別殺至洋館正門,背對着背互相掩護。

零時壓低身勢準備起跑,接着使出瞬間爆發力向前衝。其他人也跟着衝出去,手上各自緊握自己的槍。

阿特密斯很快便將二人團團圍住。

艾列斯來到零時身旁,接二連三地開槍解決阻擋者,每一個敵人都以一發子彈解決。只見他以極其準確的槍法扣下扳機,彈殼接二連三地彈至地面。

聽到這句話,東都署現在唯一能發動死魂之槍的伊歐塔一時語塞,呆若木雞地看着修許一一解決敵人。

「我也想啊,可是……!」

零時推開門、滑入門縫,夜色迅速跟上,殿後的伊歐塔很快地朝後方看了一眼,點頭示意後才關上門扉。

凡事都有正反兩面。——艾列斯想起零時和夜色的主張,終於恍然大悟。

伊歐塔越走越是不安地問。

他決定朝氣喘吁吁追上來的學弟求援,卻被艾列斯攔下。零時頓時氣得牙癢癢。

率先帶頭向前站出一步的果然還是零時。

「嘖,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修許「哼」地嗤之以鼻。

看到庭院外側出現敵方支援,修許不由得發起牢騷。

「……好吧,就交給你們了。」

「喝啊啊啊啊!通通給我閃邊站!」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零時哥、夜色哥。」

「艾列斯……」

想必建築物內還有更多的敵人在等着自己。

「這點狀況就算只有我和艾列斯也應付得來。」

「那也是其中之一……不過我比較擔心梅羅佩和艾斯泰羅佩。」

再怎麼說,不能開槍僅以肉膊戰殺出重圍實在太喫力了。零時話還沒說完,修許和晚了一步的伊歐塔也迅速趕至。

乾燥的破碎音響起,比伊歐塔高大許多的阿特密斯在極近距離下中彈,瞬間灰飛煙滅。

零時和夜色的靈魂,就像能夠根除頑強巨木的閃光;而修許和艾列斯的靈魂,則猶如無窮無盡的湧泉,適合用於大型掃蕩。

「真是的……修許,看看你,都被帶壞了。」

這時,在對面一手包辦開路工作的艾列斯也更換彈匣。

「沒問題!好啦,殿後的人記得要請大家喝咖啡喔。」

洋房內的氣氛遠離庭院的喧囂、陷入死寂,反而使人感到毛骨悚然。

「這次說不定會刷新紀錄。」

兩個男人別開視線,無視艾列斯微慍的警告。

「讓他們見識一下『最強的死魂之槍』吧,艾列斯!」

「好戲要開鑼羅,修許!」

「一切的可能性都賭在你們的死魂之槍。爲了最後能以強大的靈力給予對方致命一擊,請兩位儘可能先不要射擊。」

敵人被踢到數公尺外,腳步顛簸地站了起來。

「是真拜託我們的。」

一名穿著作業衣的阿特密斯朝零時撲來,零時迅速鎖住他的喉頭,狠狠地施以肘擊。但是纔剛清出的路,立刻又被兩名阿特密斯阻擋。

「老實說,你待在這裏晃來晃去也只會妨礙到我!」

死魂之槍如果在短期內使用過度有可能喪命,不死管理警察當中除了他們以外,沒有人擁有如此源源不絕的靈魂。

「好不容易殺人敵陣,要是後方遭到追擊就沒意義了,必須有人留在這裏作掩護。」

夜色和伊歐塔也緊跟在後頭。

零時回頭看着他,看起來一臉稀鬆平常,身上穿的外套隨着腳步搖晃。

「什麼意思?你說艾列斯和修許啊?」

「你們也別太逞強啊,解決了小兵就先回去休息吧。」

從前方開槍支援的人是修許,他接着又朝伊歐塔的身旁連續開槍,一下子便解決五名阿特密斯。

零時調侃道,修許露出不服氣的眼神比出中指吐出舌頭。

「噫……?!」

零時看起來一點也不緊張,不過,興奮過頭或許就是他表達緊張的方式吧。

「呃……所以我們要以寡擊衆羅?!」

艾列斯高傲地眯起眼睛,不過眼神不如先前兇惡,感覺甚至帶點微笑。

修許拉松領帶後,以雙手穩穩地持槍。

「怎麼?你這麼看衰我們啊?真教人傷心。」

零時扁扁嘴,戲譫地說道。伊歐塔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憂心忡忡地嘆着氣。

「真是的,零時哥,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情開玩笑。」

「……我想他應該不是在開玩笑。」

夜色喃喃說道,瞥了零時一眼。

奔跑的三人接着又通過一間傢俱特別大,使空間變得異常窄小的房間。這裏也感覺直到最近都有人居住,仔細一看,書桌上還放着一個小小的相框。

「因爲之前的敵人一次只來一個嘛,但是這次卻有兩個……而且還是引發阿特密斯之戰的罪魁禍首……!」

伊歐塔回想起前天在『半人馬之蹄』對上的雙胞胎兄弟,他們那雙恐怖的眼睛,忍不住打了個冷顫。那股寒意超越了不死,也超越了普雷提斯的其他成員。

「加上他們的『月之救贖』特別棘手……」

那種腦袋被人佔據、四肢不聽使喚的感覺教人難以甩開。伊歐塔擦去手心冒出的汗水,重新握好死魂之槍。

在一間未掛窗簾也未鋪地毯的房間中央,擺着一張寂寞的搖椅,沐浴在乳白色的月光下。

「我好擔心……自己會不會再度拿槍指向零時哥……」

「傻瓜。」

零時樂觀的聲音掃去了長廊的陰霾。

「就是因爲你老愛胡思亂想,纔會被對方控制啦。要堅定一點。」

「這……根本是強人所難嘛……」

看到伊歐塔盡說些喪氣話,零時也無言以對。他曾被下過一次命令,那種感覺的確令人絕望,不過……

「梅羅佩和艾斯泰羅佩只會在人心動搖時趁虛而入,只要你堅定意志,就不會被他們控制。」

夜色邊說邊看向窗外的中庭。他們似乎繞到了後側,所以無法看到門口的戰況。

「堅定意志嗎……」

雙胞胎少年不敢置信地睜圓了眼。

「伊歐塔,快離開!」

(被發現了……?!)

零時閃避不及,胸前立刻多了一道斜切的傷痕。

然後一面閃躲揮舞的水果刀,一面扣住了艾斯泰羅佩的手,並迅雷不及掩耳地將另一端扣上支撐牀鋪天蓋的柱子。

「妨礙艾斯泰羅佩和梅羅佩的人通通去死吧!」

(我不要……!我好歹也是……好歹也是……!)

「唉,可惜。」

梅羅佩的手中抓着一根看上去十分笨重的火鉗,大概是從剛纔那座壁爐中順手拿出的。

零時忍住大叫的衝動,一面轉身一面將槍口扭向身後。有個黑色棒狀物從斜下方掃了過來,擦過零時的鼻尖。

打開門,眼前出現一片散亂的廣大空間,一個大衣櫥突兀地擋在路中央,把室內隔爲亡字形。

伊歐塔平定呼吸後抬起頭來。現在離敵人最近的人是自己,於是他想也不想便撲過去。

「我……我纔不是小菜鳥!」

「……又想來攪局?」

「沒錯……你可以想想自己最重要的東西。」

〈殺了他們。〉

「對對對!像是酒啦、或是正妹啦……」

兩雙眼睛瞬間對上伊歐塔。

「搞什麼嘛,真無趣。」

「來玩的嗎?」

「你們闖進梅羅佩和艾斯泰羅佩的家,有什麼事嗎?」

包括放在窗邊的衣櫃、單腳桌,甚至於大型衣櫥。

「呀啊!」

「呼……呼……!我……我……」

「零時哥!」

艾斯泰羅佩一看到梅羅佩受傷流血、那副淚眼汪汪的模樣,表情剎時一變。他甩甩手,詛咒般地瞪着零時的腳。

全身的寒毛登時豎起。

然而下一秒,孩童倏然停止嬉笑,把書闔上,隨手一扔。

艾斯泰羅佩以雙手將子彈在面前擋下,厭煩似地把子彈一揮,隨手抓起身旁的大花瓶丟了過來。

「居然闖得進來。」

他知道自己離學長們還差了一大截,但有朝一日,他也想以如此堅定的靈魂應戰。

〈殺、殺、殺——!〉

乍看之下就像兩個天真無邪的孩子。

「唔哇啊啊啊啊啊!」

零時飛身撲來,將伊歐塔壓在地面,躲到牀底下。

他們一起抓着梅羅佩先前揮舞的火鉗,朝零時的頭部掃去。

零時勉強以兩手緊握的槍身擋下火鉗,現場響起「鏗」的一聲,槍身的塗漆被削去了一角。

「或者是……」

艾斯泰羅佩憤恨地瞪着自己不慎被囚的手腕,旁邊的梅羅佩則目露兇光。

「好痛好痛!」

夜色急忙衝出去,伊歐塔卻一反常態憤恨地撲向敵人。

伊歐塔拼命與那聲音搏鬥,手腕卻不聽使喚地動了起來,既無法轉動脖子移動視線,更無法眨眼。抖動的手默默把槍口對準夜色,停了下來。

眩目的月亮從大大的天窗灑落,玩具汽車、玩偶和各式圖畫書被丟得滿地都是。房內有張附天蓋的大型睡牀,上面放着一隻手拿鑼鼓的猴子布偶。

「唔、咕……!」

夜色於大叫的同時扣下扳機,將注入靈魂的子彈傳送給零時。

他們一人拿着火鉗,一人拿着水果刀對伊歐塔甜甜一笑。

「我、我成功了……夜色哥、零時哥,趁現在……!」

伊歐塔急忙彎腰閃避,花瓶有驚無險地從他的頭頂飛過,掉落中庭摔個粉碎。

「好痛!」

雙胞胎兄弟輕飄飄地跳過零時,朝後方的夜色揮出火鉗,一座書櫃代替夜色的骨頭應聲崩塌。

梅羅佩隨即發出震耳欲聾的慘叫按住額頭,修剪整齊的亞麻色髮絲被黑色的血染污。

少年發出憤怒的哀號。

「哇,好痛……痛死我了……!!」

嘰————!

伊歐塔趕緊爬起來,看到夜色已經擺出射擊動作。

零時以那座大衣櫥作爲掩護朝內側偷瞄,看到一座大型壁爐正燃燒着熊熊烈火,兩名少年趴在壁爐前的地毯上一起看着書,藍色的書皮上以白點連成數不盡的星座。

走廊盡頭出現一扇唯一緊閉的門扉,從門的對側傳來孩童天真的嬉笑。

低語合而爲一,兩人接着輕靈起跳。

他從懷中拿出逮捕兇手時用的手銬。

「艾斯泰羅佩!」

「可惡……!」

伊歐塔滿身大汗,盤據腦海的聲音不知何時消失了。

只要制住他們的行動便插翅難飛!但就在伊歐塔興奮得又叫又跳時,空氣中傳來尖銳的破裂聲。

本來還泛起甜笑的嘴脣瞬間垮了下來。

房間內側點着昏黃的燈光,將所有物品的影子凌亂地投射至天花板;當中有兩個嬌小的人影。

「零時!」

「咦!我嗎……?」

兩人異口同聲地發出成串咒罵。

伊歐塔奮力閉上眼睛,使出全力將槍丟開。槍飛到了熊熊燃燒的壁爐裏,伊歐塔凝視着被火焰吞噬的愛槍,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伊歐塔從牀鋪後方飛奔出來,高舉死魂之槍鎖定目標,一連扣下三次扳機。

「唉,只差一點。」

「咕……!」

梅羅佩與艾斯泰羅佩依序審視着舉槍的零時、坐倒在地上的伊歐塔,以及謹慎拉開距離的夜色。

伊歐塔提醒自己留意耳鳴,趕緊用手搗住耳朵。又是那個聲音。

小小的身軀淌着血向上一跳,把所有垂手可得的物品抓起來丟擲。

艾斯泰羅佩伸出細瘦的手臂,拿起放在牀邊的水果刀。

雙胞胎兄弟並沒有抬起頭,不過零時本能性地縮回衣櫥後方。就在這時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妨礙梅羅佩和艾斯泰羅佩的人最討厭了!」

夜色和七上八下的伊歐塔也接連停步。

「梅羅佩——!」

嘻嘻嘻、嘻嘻嘻。

表情瘋狂扭曲,殺氣逼人,如天使般可愛的模樣已蕩然無存。盛怒的雙胞胎少年只顧着把所有進入視野的東西砸壞。

火鉗幾乎在同一時間橫掃過來,把原先位於伊歐塔頭部後方的牀柱應聾打斷。

零時找回了自信的表情,停下腳步。

零時一個回身,以彈倉穩穩地接下子彈,把槍口對準少年。太近了,還不到有效射程範圍……不過零時也只能選擇開槍。

「伊歐塔!」

夜色千鈞一髮地閃開攻擊,迅速從懷中掏出子彈。火鉗擦過身旁的恐懼感如頑強的蜘蛛絲緊黏不放。

「唔哇!」

零時朝他大叫,但是他的呼喊被侵入腦中的童聲覆蓋。

「你們闖進艾斯泰羅佩和梅羅佩的房間,有什麼事嗎?」

伊歐塔看着零時和夜色的眼睛。

「呀啊啊啊啊!!」

「住手……!」

「伊歐塔,小心啊!」

零時循着令人不快的笑聲,躡手躡腳地靠近對方,夜色和伊歐塔則躲到暗處繞路前進。

「我絕不原諒你們……絕不原諒你們……!」

「什麼……!明明是弱到派不上用場的小菜鳥……」

眨眼間繞到零時後方的雙胞胎少年,看着毫髮未傷的零時發出恥笑。

「明明是個只會給人添麻煩……扯人家後腿的廢物……」

「————?!」

笑聲與柴火劈哩聲接連傳來。

「大哥哥,你也這麼想對嗎?」

眼睛因爲乾燥而分泌出淚液。一旦在這裏開槍,伊歐塔又會給他們添麻煩,早知如此,還不如找個地方躲起來算了。

破裂的木片從天而降。

「啊——!」

伊歐塔不小心被倒下的衣櫥壓住,正想逃跑時,耳鳴再次傳來。

嘰————!

「嗚、啊……!」

〈去死!〉

一股寒意竄過背脊,定住了伊歐塔的腳,就在他的眼前突然變黑時……

從旁邊衝出的人影抱起了伊歐塔,把他奮力拋向橘色的火光下。

就在伊歐塔意識到自己被拋到溫暖的壁爐前時,衣櫥同時落地,老舊天花板因爲這陣衝擊隨之崩塌,大量瓦礫與木材掉落在救了伊歐塔的夜色身上。

夜色的胸部以下都被瓦礫壓住,頓時連呻吟都發不出來。他想以幸運沒被困住的雙手爬行脫困,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唔、可惡……!」

夜色把紅色瀏海撥到一旁,難得失去冷靜地發出咒罵。

「夜色哥,你沒事吧?!」

伊歐塔急忙掉頭奔回,幫夜色搬開壓住他的瓦礫堆。儘管負傷的手又痛又麻,他還是努力咬牙搬運。

胸前染着血痕的零時搖晃着趕到,騰出一點距離擋在夜色的前方。

金色槍口指着從黑影中爬出來的雙胞胎兄弟。他們纔剛發過一頓脾氣,兩個人都氣喘吁吁的。

「……你還活着嗎?夜色。」

零時維持舉槍的姿勢瞥向後方關切。

夜色微微發出低吟,卸下彈倉檢查。剛纔特地填入的子彈果然在混亂中彈飛了。

「你呢?零時。」

「還撐得住吧。」

「啊……對不起,我的子彈也沒了……」

沒有了子彈,就別想發動死魂之槍。

飛射而出的子彈縱向貫穿了緊抱在一起的雙胞胎。

「嗚……」

「所謂的靈魂究竟是什麼?」

「兩個人一起。」

「就可以宣判出局了。」

墜飾不偏不倚地滑到夜色伸手可及之處,只見他小心翼翼地撿起它。

「……沒辦法。」

〈給我互相殘殺!〉

「……我們有辦法擊倒梅羅佩和艾斯泰羅佩,我來告訴你祕訣吧。」

兩人開心地攀住彼此的手,緊緊握着自己的半身。

夜色的銀槍轟然炸裂,零時將收下子彈的金色彈倉壓入槍身。

零時露出招牌笑臉。胸前的傷口比想像中還深,疼痛奪走了膝蓋支撐的力量。

#插圖

「剛纔的死魂之槍他們完全不痛不癢耶,這下怎麼辦?」

〈你們給我互相殘殺!〉

他們在腦中描繪着思念的人事物,並在心中深深祈願。

夜色抬起頭來,發覺零時加深了笑意。

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眼眸愉快地笑了。他們就這樣幸福地沉醉在月光下,小小的身軀逐漸化爲塵埃。

金槍瞄準了他們的雙重詛咒。

「去死啊啊啊啊啊啊!!」

他們明明就握有「關乎普雷提斯存亡的重要情報」。

夜色拼命集中精神,對手上的子彈獻上一吻。掛在零時負傷胸前的子彈,微微沾染着血的氣味。

「這是最後一發羅。」

「永遠在一起。」

伊歐塔也趴下來尋找,卻完全沒找着。他很樂意貢獻自己庫存的子彈,但是備用子彈全在前院的混戰中用盡了,剩下來的子彈都在彈倉裏面了;問題是,他的槍就在剛剛掉進壁爐裏了。

過去,夜色的弟弟——蒼曾經賭上性命追蹤普雷提斯,取得了關乎普雷提斯存亡的重要情報;他在臨終前,把那句話告訴了心愛的哥哥。

「零時,提示就是蒼曾說過的話。」

「嗚、嗚嗚嗚……」

「嗯,去月球玩吧,梅羅佩。」

他們再一次下達命令,卻無法阻止零時與夜色放下槍枝。

「哇咧,這個玩笑有夠難笑。」

歪斜高舉的火鉗與水果刀鎖定了零時。

梅羅佩和艾斯泰羅佩同時發出呻吟、並且仰起脖子,首先映入眼中的,是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孔。

雙胞胎兄弟憤慨地瞪着他們,緊緊握住彼此的小手面向衆人。

「去死吧!」

也就是說,只要擁有強韌的靈魂,就能使死魂之槍威力倍增。

雙胞胎兄弟憤怒地咬緊下脣。

零時輕輕嘆了口氣,改以單手拿槍,另一手緊緊握住垂掛在胸前的墜飾。那條古董金色鎖鏈上,一直掛着一顆子彈。

「和星星們住在一起。」

這個始料未及的現實,使伊歐塔搬運瓦礫的手抖個不停,怎麼也搬不起壓在夜色背上那塊水泥牆。

梅羅佩的額頭中彈時,確實發出了慘叫,但是他非但沒有消失,還殘存着大肆反擊的力量。

同時迸出的惡意雙重奏,充滿了不祥的氣息。

梅羅佩一臉開心地發出讚歎,眼睛閃爍着光芒。

接着扳下擊錘,以手指扣住扳機。

他們緊握的小手已經鬆開,僅以那條銀色鎖鏈相系。這恐怕是他們有生以來頭一次離得這麼遠,只見那條鎖鏈被拉長到了極限。

對,一直以來,夜色都忘記了一件事。

每當工作結束後,與最愛的搭檔舉杯共飲的清脆乾杯聲。

嘰————!

「不是叫你們互殺嗎!」

夜色在他的背後露出微笑。

靈魂代表着生存的渴望。

嘻嘻嘻、嘻嘻嘻。

#插圖

「既然如此,有沒有人能借一下子彈?我手上的子彈全掉在腳邊,被埋在瓦礫下。」

兩個嬌小的身軀硬聲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們的靈魂深處,究竟渴望着什麼呢?

夜色的手指將注入靈魂的子彈送入彈倉,以僅能活動的上半身瞄準零時的手邊。

〈受死吧!〉

「一旦失去靈魂……」

天窗的對側,有一顆歪斜的滿月高掛天邊。月光柔和地俯耀大地,形成溫和的白色波紋,照亮了這對小兄弟。

「艾斯泰羅佩。」

那是能夠戰勝「不死」的人類意志。

「零時,你說呢?」

「沒辦法,我直到剛剛纔想起來。」

「……夜色,我隨時都OK。」

壁爐的火勢即將燃燒殆盡,房間內僅能仰賴月光照明。

俯衝而來的雙胞胎瀏海一陣飛揚,額頭上雙雙浮現發動『月之救贖』的圖騰,卻只是徒勞無功……

夜色將子彈從鎖鏈上取下,臉上浮現溫和的笑容。同時,壓在身上的重物也使他的下半身逐漸失去知覺。

嘻笑的雙胞胎眼中只看到了彼此。閒雜人等好不容易散去了,爲什麼身體卻動不了呢?兩人的手明明以手銬系在一起,但不管怎麼伸長,手指都觸碰不到彼此。

「殺了你們!」

「什麼……?」

零時的彈倉正等着接收靈魂。

伊歐塔在他們的身旁跪下,捧起他們活過漫長歲月卻不見成長的小手,重疊在一塊兒。

雙胞胎兄弟的聲音在腦中呢喃。

零時繼續以槍口瞄準怒目相視的雙胞胎,眼神迅速掃視全場,卻沒看到類似子彈的玩意兒。

「好美的月亮喔。」

「零時哥和夜色哥的死魂之槍竟然無效……?這、這下完了啦……!」

零時他們堅定的意志已經凌駕一切,穩穩支配着自己的所有感官,甚至沒有產生耳鳴。

「也只能硬幹羅,不過剛剛那槍已經是奮力一擊就是了。」

「我們要住在月球上。」

接着,梅羅佩仰望着灑落頭頂的月光,眼前有一扇四方形的大型天窗與天空相連。

一道冷汗沿着額側流下。

艾斯泰羅佩有樣學樣地盯着天窗,幸福地眯起眼睛。

「真的耶,好美的月亮喔。」

在耳內響起的高分貝音波,使伊歐塔嚇得搗住耳朵,零時則皺起眉頭。有人在拉扯他的意志。

「真是的,有祕訣怎麼不早點說出來?」

看到他們完全不受命令操控,梅羅佩與艾斯泰羅佩明顯露出動搖。

「想想我們剛領到死魂之槍時聽到的話吧……死魂之槍的強度,與靈魂的強度成正比。」

梅羅佩和艾斯泰羅佩的命令已然失效,只能焦急地大吼出聲,並且向上一跳。

「我們一起去月球玩吧,艾斯泰羅佩。」

夜色的手指扳下擊錘,銀色子彈隨之上膛。

爲了某一天勢必會造訪的「死」,竭盡全力地愛着今天或是明天。

雙胞胎兄弟注視着彼此,顫抖着嘗試伸展動不了的手指。

「梅羅佩。」

——不要忘記,「我愛你」。

喀喳一聲,零時把鎖頭打開,將那條墜子丟到被壓在瓦礫下的夜色面前。

零時和夜色紛紛想起蒼留下的遺言。

伊歐塔的心中頓時吹過一陣絕望的涼風。

其實零時心裏比任何人都還震驚,剛纔那槍就距離上來說是有點勉強,但已經傾注他的全副心力了。

伊歐塔用力抱着頭跪倒下來,指尖深深陷入發問。

「你們去死……去死啊!」

「看吶,艾斯泰羅佩。」

如歪斜之月的雙胞胎阿特密斯,在僅容得下彼此的世界慢慢消失,零時、夜色和伊歐塔則在一旁爲他們送終。

零時緩緩推開大門,纏繞在胸前用來止血的布條稍稍滲出紅漬。

身旁的搭檔則仰賴着後輩的攙扶,拖着被瓦礫壓傷的腳前進。

剛纔通過這裏的時候,還有數十名阿特密斯回過頭來打量,如今卻宛如幻影般消失無蹤:他們還在蜿蜒的鋪石路縫隙間看到了小小的花朵。

鐵欄對面停着兩臺車,其中一臺前面蹲坐着兩名男子。

臉上多了塊瘀青的銀色黑人髮辮男,舉起沉甸甸的手。

坐在他身旁的男子則以手將亂掉的黑髮向後撫平,脫下的外套綁在手部止血。

「不好意思,下次再來除草吧。」

零時一露出微笑,銀髮男便開口說道。

「那我改天再請你們喝咖啡。」

兩人的身旁不約而同傅來放鬆的苦笑。

剛來這裏時的陰森感不知何時已被微風吹散。

兩臺車發動引擎,離開了方纔大肆活躍的洋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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