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deX Pleiades①

更高無上的神呀，

你竟是如此地弱小而醜陋。

慈愛的母親呀，

而你又是何等地美麗。

瑪亞把門帶上，在昏暗的光線中找到了熟悉的面孔，全身溼淋淋的他蹙起了眉頭。

慵懶的拍手聲惹人不悅。

「啊哈哈哈，怎麼全身溼淋淋地回來啦，偷喫也不把嘴擦乾淨～～瑪‧亞～～！」

難聽的嘲諷直達天花板頂端，瑪亞生氣地撥開黏在額上的髮絲。

「凱拉，少擋路，我要去換衣服。」

一名穿着白色軍服的高個子男阻擋了去路，他受不了似地吊起黑框眼鏡下的三角眼譏笑瑪亞。

「這回取悅了哪個溼漉漉的男人啊？哈！品味不錯嘛。」

叫做「凱拉」的男子手扶額頭仰天大笑，十分擾人耳目。

「瑪亞。」

微光之下，又有另一個語帶魄力的男子叫住了他。

但是瑪亞不理會對方的粗聲粗語，當場瞇起了眼睛。

「看看你做了什麼！不是叫你殺了零時和夜色嗎！」

身穿墨綠色裝束的高大男子發出滔天怒吼，連地面都爲之震動——是艾克斯托拉。

「你這樣無功而返，是要我怎麼向他交代！」

「艾克斯托拉，我只對美麗的事物感興趣。」

瑪亞丟下這句調頭就走，但凱拉發出低俗的嗤笑，存心就是不讓他過。

他噤聲不語。我又可以欣賞死亡的瞬間了，甜美的預感使我忍不住將手伸向心窩。

——讓我送你一路好走吧。

「蒼！」

那名不死管理警察卻發出訝異之聲。

「哥——！」

瑪亞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接着傳來了痛徹心腑的慘叫，我笑着拔出十字架——從甩開哥哥的手、用毫無防備的胸膛擋下白刃的「弟弟身上」。

這代表……他手中的槍是死魂之槍囉。思及此，我的心跳微微加速鼓動。

艾克斯托拉再次叫住他，不過他這次不打算回頭了。

突然之間，前方衝出一個陌生男子。

不過別擔心，我很快就會讓你們從痛苦中解脫，因爲，死意味着完全的解放。

黑袍與銀髮交相起舞，瑪亞語畢便離開了現場。凱拉對他爬上二樓的背影發出不屑的嗤笑，艾克斯托拉則是一臉無趣地抱怨了兩句。

我再一次體認到人類是多麼地渺小，和神選中的眷屬阿特密斯是如此天差地遠，光憑小小的一把刀就可以奪去他們的生命光輝；正因如此，他們的嬌弱才顯得彌足珍貴。

他的死早在當時就已註定，任誰也不得違抗神的旨意。

「是愛爾奇恩……爲什麼要把這小鬼叫來這裏？」

我停下腳步，對躲在青年身後拍撫胸口的少年微微一笑。

「憑他們是殺不了我的，因爲如此渺小、低賤的生物連殺人的資格都沒有。」

「他竟然沒有死掉。」

既然神沒有助我一死，我該做的只有一件事。我重新握好手中的十字架展開追擊。

血液四橫的身軀應聲倒下，青年抱住了他。

除非是遍及全世界的神之眷屬——阿特密斯……或像自己這樣的強者。

「我是不死管理警察‧極東管轄區‧東都署搜查一課的美娘夜色，給我乖乖棄械投降！否則……」

這裏已經沒有留下令我心動的事物。

是愛爾奇恩，瑪亞瞪向沉入沙發的幽魂，他還是老樣子，空泛的褐色雙眼微帶笑意，投向虛空。

「喔——原來是不死管理警察啊。」

「瑪亞……你死定囉。」

瑪亞以哀悼的目光注視着在胸前搖晃的十字架，這個小小的印記代表了看透人類生死的信仰。

「送他上路便是我的使命。」

只差一點就可以逮到他了，我要趁他轉過來時將十字架刺入他的胸膛，不知道他會用什麼樣的表情嚥下最後一口氣呢？

真可憐啊。

少年神情安詳地閉上了眼睛，胸前染紅的襯衫逐漸往下沉落；生命的光輝於焉燃盡，少年化爲空洞的軀殼倒下。

我不曾目睹死魂之槍殺死阿特密斯的瞬間。

灰色的外套上繡着太陽與弓的造型徽章，這個特別設置的警政機構持有能夠置阿特密斯於死地的死魂之槍，難怪我會覺得那麼眼熟。

我決定要先拿哥哥來開刀，於是對舉槍的他刺出手中的十字架。

我低喃着望向自己的胸口，那裏傳來微弱的衝擊，遺憾的是……接下來什麼也沒發生。

「來吧！讓我見證你的死亡！」

我狩獵的少年像在汪洋中看到浮木般，表情爲之一亮。

虛幻之瞳的深處漾起些微的笑意，他再次哼起小調。

還有什麼好猶豫的？我急着想要品嚐『死亡』呢……

少年將手無力地伸向哥哥，他已經失去生命的躍動，微弱的生命之火猶如風中殘燭般惹人心疼。

雖然還活着，卻失去了靈魂。

一邊聆聽着這些噪音，不在任何人視線範圍內的愛爾奇恩一邊輕輕地開口了：

將手指劃過表面、含入口中，少年微微殘留的體溫甜美無比。

那對企圖逃跑的兄弟肯定很意外吧，真遺憾啊。

當時見證的死亡，實在是太美麗了。

「造成威脅？……會嗎？」

「零時和夜色的死魂之槍會礙到我們的計劃，未來將對我們造成威脅。」

不管情報是真是假，我都不會改變我的預定行程，因爲，「死亡」是神平等賦予所有人類的恩惠；將之帶給世人便是我的使命。

特別是談到迷人的「死」時，更是不可輕忽大意。

我不自覺地輕聲吐息，充實感填滿了我的內心，沒有其他事物能夠取代。

凱拉的漆黑豆眼示意他看看屋內的舊沙發，那裏坐着一個像幽靈一樣的飄渺男子。

相較之下——神情忘我、不斷呼喚着弟弟的哥哥，真是醜惡得令人作嘔。

「什麼……？」

「……我明白了。」

「我被賦予的使命還沒有達成。」

「你這敗類……！」

我的目光捕捉着尚未成年的少年背影，邊跑邊抽出手中的『十字架』。

失去弟弟的強烈打擊造成他精神錯亂，甚至分不清生與死的界線，所以瑪亞才放他自生自滅的。

我本來只想開個小玩笑，卻走運地讓這名哥哥眼中燃起怒火。

我將十字架收進刀鞘，離開這對被天人永隔的兄弟。

「蒼！蒼——!!」

他回想起自己殺了夜色弟弟的經過，打從那天起，他的槍連一點長進也沒有，是個傷不了自己的無用鐵塊。

瑪亞厭煩地垂下肩膀，這時，一句彷佛會隨風而逝的飄渺細語投向他。

想必不出多久，他的生命就會自行燃盡。

「在殺了卡爾馬‧水沼‧真之前……我得先解決他纔行。」

「永別了，瑪亞。」

火焰般的強光射向艾克斯托拉，一道巨大的影子落在牆面上。

槍聲和他的吼叫一同響起。我不怎麼喜歡槍聲，雖然它是賦予人們死亡的工具，但卻太流於暴力了。

「……你又要幹嘛？」

明知說了沒用，瑪亞還是忍不住對穿着淡桃色和服的身影回嘴：

零星燭火慢慢地燃燒殆盡。

「……？喔？」

「夜色哥……」

舉槍的青年朝我奮力大吼，我歪歪頭，總覺得他身上穿的衣服有點眼熟。

「少囉唆！叫你殺就給我殺！不準再有閃失！」

「我的死亡代表我達成了神的使命；而現在，我的使命還沒結束。」

「不快點的話，我就要殺了你弟弟喔？」

直到看見那對紅髮兄弟慌忙逃逸，我才總算理解過來。

輕觸在胸前搖擺的十宇架，上面沾染了少年的鮮血。

「蒼，幸好你沒事！」

聽說這名少年偷偷潛入普雷提斯總部，竊取了重大的機密逃逸，但是看他那不識戰鬥、只會一味逃跑的背影，真讓我懷疑我們有必要這麼怕他嗎？

哥哥邊跑邊不忘回頭開槍。無法對我造成任何傷害的金屬訴說着他的弱小，一股同情感油然而生。

瑪亞任水自發梢滴落，點亮放在窗邊的檯燈。窗外是一片黑暗，瑪亞憑藉着玻璃上的朦朧倒影握住在胸前搖晃的十字架，用指尖拭去銀色肌膚上的水珠。

貫穿皮肉的手感，芳醇的血之飄香，大量湧出的鮮血令人心曠神怡。

因爲，這是註定一死的人所擁有的幸福。

白襯衫逐漸被染成一片赤紅。

我迅雷不及掩耳地追上逃亡者，他們的體力似乎已近臨界點，臉上寫着痛苦的表情。

「不準動！」

瑪亞恨不得捂住耳朵，並在長嘆一口氣後再次邁開腳步。他眷戀着人類死亡的剎那，如今又犯了隱。

如果那是死魂之槍，應該就殺得了我。自從我成爲阿持密斯以來，就「失去了死亡的資格」……他或許可以讓我再次品嚐神那至高無上的美麗恩賜。

啊——對了，讓他和家人攜伴共赴黃泉路似乎不錯。

「這位是你哥哥啊？來得正好。」

他大口喘着氣，紅髮紛飛奔馳的背影，簡直像只不知該往何處逃的小動物。

原來我沒死成。

失去血色的脣辦微微開闔，一點一滴編織着飄渺的曲調。

看他那個模樣，想必無法再做什麼困獸之鬥，既然這樣，我就別再傷害他，儘量讓他死得美一點吧。

半路殺出來的青年立刻將少年攬至身後，並將灰色的槍口指向我，那對瞪着我的憤慨雙眸十分酷似那名少年。

「很好，快點朝我開槍吧！」

「瑪亞，給我等一下！」

「美麗的事物？笑死人了～～人類的屍體不就是又臭又髒的廢棄物嗎？怎樣？你難道不這麼想嗎？」

啊啊——我懂了。

「死亡的瞬間果然很美。」

實在是太棒了，神慈悲爲懷，爲我悉心安排瞭如此美妙的邂逅。

少年穿着一套淡桃色的女用和服，上頭披着白色素衣，空靈的雙瞳望着虛空；長長的瀏海蓋住了左半臉，頭髮下是一層層白色繃帶。

既然如此，我也沒必要特地費力送他上路。

近期內，我將爲你準備好死亡專用的舞臺。

一個被白花環繞。讓你靜靜睡去的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