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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死魂之槍》 · 夜木まゆ · 3.1萬 字
不死之身。
只要我們有意,便可獲得永生。
我們的外表與人類無異,卻不受制於人類的法則之下。
阿特密斯乃超越地球生態系的存在。
是蒙受月神的加護與恩寵,活在現代之神。
窗外被厚厚的雲層籠罩,不見一絲陽光。中休時間就要到了,但職場的走廊就像天空一樣灰暗寂靜、人影稀疏,甚至沒聽到女性職員在討論中午要去哪裏喫飯。
這裏根本沒什麼年輕女孩。
零時邊想着這個問題,邊漫步在走廊上,一發現前方出現一顆頭髮蓬亂、髮色明亮的腦袋,便加快腳步、興高采烈地衝了過去。
「嗨,伊歐塔,你在這裏幹嘛?」
零時一手勾搭到他的肩膀上,好像快要把他壓垮,伊歐塔因此嚇了一大跳。
「哇!搞什麼,不要嚇我啦~~」
伊歐塔拼命掙扎,想逃出他的手掌心。零時越看越想逗他,所以加重了手臂的力道,攬着他的肩就開始往前走,伊歐塔慌張地出聲抗議,努力跟上零時的腳步。
「零時哥……你該不會現在纔來上班吧?已經快中午了耶!」
「老愛計較這些小事會長不大喔。對了,那是什麼?」
零時瞥向伊歐塔緊緊抓在手中的細長物體,那個眼熟的白色紙包在警署的走廊上顯得有些突兀。
「咖啡的糖包。糖本來就剩不多,這下全被夜色哥用完了。所以我去和經理課要了一些過來。」
「都被夜色用完啦?」
零時微微蹙起眉頭,伊歐塔則大大地點了個頭。
「沒錯。沒想到夜色哥這麼喜歡甜食,虧他平時看起來那麼酷,我覺得好意外喔。一杯咖啡加七包糖也太誇張了吧。」
「今天加了七包啊。」
拍下這卷影像的汪達·傑,在沿岸南署的操作下不斷深入災害現場。坍塌的建築物、被木板及鐵管破壞的店家、脫落的窗戶門扉、一片狼藉的商品……從遠方傳來了呼救和尖叫。
真若有所思地盯着畫面瞧,可以看見一棟小型大樓竄出濃濃的黑煙,橙紅色的火光在破掉的玻璃窗內搖曳。不知怎麼地,一輛汽車的尾端撞進了大樓旁的店家,這個陌生的街景令人不勝唏噓。
夜色聽到腳步聲便抬起頭來,率先開口損他,眼尖的零時一下子就發現他的臉色很差。不管變化再怎麼微小,零時都可以輕易察覺夜色的不對勁,他自己也對此感到很訝異。
嘎吱一聲,夜色沉沉地靠向椅背,用眼神示意零時自己看。不用說,零時早就知道答案了,不過他還是掃視了辦公室一圈。
「真希望我們也能被指名一下。」
「喔?這不是女王大人嗎。」
「太過分了……」
「涅克達爾……」
「慢半拍!」
「伊歐塔,你還記得昨天的晚餐吧?」
「不行,那個人會立刻變成阿特密斯的。」
真邊看影像邊用手指摸着鬍渣,開口爲伊歐塔解惑。
「好痛——……!零時哥,剛剛那一下真的很大力耶,還有……」
「啊——!我想起來了!」
「真不知道這個松岡昴是躲到哪裏去了。」
「阿特密斯之戰以來,人類從來沒發現過涅克達爾,大家都說現在已經不可能找到涅克達爾了。」
就在那一瞬間,一名男子穿越了畫面中央,零時立刻繃起臉。
「看了不就知道。」
「沒有啊……你想太多了。」
繆絲卡似乎想起了什麼,垂下眼簾不讓人發現。
「請你說我纖細好嗎?」
「光是碰到涅克達爾不會產生變化,可是,涅克達爾一旦透過任何方式進入人體,那就大事不妙了。因爲不管用什麼方法……我們都沒辦法再將它分離出來。」
「可是不對啊!被收押在貝克·喬監獄的罪犯,不是都被松岡昴殺死了嗎?」
「小朋友,你們能不能晚點再午睡?」
聽到高跟鞋的喀喀腳步聲,零時靠在椅背上望了過去,繆絲卡抱着一迭資料走了過來。
「所以……被收押的犯人或許還活着……?」
「我們還是沒有找到他的行蹤。」
「繆絲卡大姐,你怎麼來了!?」
「根據前往現場鎮壓的一般警察表示,惡徒即使身中數槍也沒有倒下,甚至展開反擊。」
「呵呵,那就快把那身刺收好。」
「呃、也對……」
被繆絲卡這麼一問,伊歐塔拼命地搜尋記憶,覺得這張臉是有點眼熟……
「也就是說,有人將涅克達爾注入他的體內囉?有什麼不對嗎?」
繆絲卡在真的身旁操作儀器,傳來開機的嗶嗶聲,接着響起幾聲操作電子音,待她輸入密碼後總算暫告段落。零時、夜色、伊歐塔二人圍在一旁觀看。
「我倒覺得……伊歐塔剛剛說的話有幾分道理,不能一笑置之。」
伊歐塔的大膽假設,一下子就遭到繆絲卡否定。她用指尖將滑落美麗臉龐的長髮輕輕一撥,慎選着字句矯正新人錯誤的觀念。
伊歐塔歪着頭看向夜色。
「今天早上我們四處奔波,就是爲了尋找松岡昴的下落,他現在可是東部署指名率最高的牛郎。」
「怎麼樣,我早上不在時有什麼進展嗎?」
放眼望去,在熟悉的職場忙進忙出的同仁都一臉倦容,各自埋頭苦幹。零時走近人羣中那格外顯眼的紅髮青年。
零時兩手撐着頭,用力靠在椅背上。
繆絲卡微微噘起豐脣,一根手指比向嘴角,動作帶着輕佻。
「還說別人咧,你不也是甜食派的嗎?」
「那或許是某人把它藏起來了……【普雷提斯】就很有可能這麼做。」
零時只喝不加糖的黑咖啡,他實在難以想象夜色爲什麼要喝這麼甜。
「等等,就是這傢伙!」
「這男人怎麼這麼難搞。」
「涅克達爾啊……那不就是百年前發生〈月神之子〉這場災難時,連同月球的碎片一起被帶來地球的不明蛋白質嗎,聽說人類只要接觸到它,就會變成阿特密斯……」
伊歐塔氣得鼓起腮幫子,身後的夜色則靜靜地注視着桌上的文件。
她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在屏幕上開啓某個圖像文件。
聽到夜色的喃喃自語,真換上嚴肅的表情。
他是一個月前,在阿特密斯的指使下於住宅區犯下多起殺人案,最後被零時和夜色逮捕的犯人,伊歐塔當時也在現場。
連黑社會的人都弄不到手了,被關在監獄裏的人又要如何取得,簡直是癡人說夢。
零時轉過頭來,用手指戳了戳伊歐塔的太陽穴,但伊歐塔還是處在狀況外,不明就理地眨着他的大眼睛。
零時點點頭,他的意見和夜色一樣,被冷落的伊歐塔則探頭過來。
比昨天多加了一包。零時放開伊歐塔,抱起雙臂沉思。
「喔,這是艾斯普萊客站前商店街,屬於沿岸南署的管轄範圍……就在我們東都署管轄區的隔壁。」
「涅克達爾只能存在於人體,不然立刻就會變質,根本來不及找出保存方法。所以囉,想將它保存在某處一百多年是不可能的,伊歐塔小弟弟,沒做好功課喔。」
「是沒錯,但沒像夜色哥那麼誇張。」
伊歐塔一頭霧水,零時和夜色不理他,從旁窺視着畫面。
伊歐塔的低喃道出了大家的心聲。
「別泄氣、別泄氣,你這麼遲鈍,本來就不適合動腦筋想,只要在體力上高人一等就夠啦。」
不需零時提醒,繆絲卡已經眼捷手快地將畫面停格,放大該名男子的臉部特寫。這張削瘦的瞼上蓄着點點黑色鬍渣,相當好辨認,看上去比真邋遢好幾倍。
「你仔細看,對這張邋遢的臉有印象嗎?」
繆絲卡說得一點也沒錯,涅克達爾一入侵人體,就會把宿主變成阿特密斯,但這並不代表阿特密斯就能保存在人體內。
夜色的味覺實在甜得不像話,零時感觸良深地推開了搜查一課的門,伊歐塔隨後跟着走了進去。
「……保存在人體不就好了!」
繆絲卡的話傳達出一個事實。
零時低沉地嘖了一聲,平時的開朗在數秒間罩上一層陰霾。
「就是這麼一回事。」
「真,剛纔傳來消息,指出某集團正在D37地區大肆破壞。請看這個。」
「不需要回答得這麼認真。」
語畢,繆絲卡嘻嘻笑了幾聲。伊歐塔感到又氣又無奈,總覺得被繆絲卡羞辱特別難爲情,而且很不甘心。
真是的,一點也不瞭解我的心情。零時將這句差點脫口而出的嘀咕藏在心中,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繆絲卡嫣然一笑,離開「小朋友」的身邊,看到她前往的方向,零時和夜色站了起來。
「靜待指示」這個命令不符合他們的個性,零時和夜色無聊地環視搜查一課一週,心中都充滿了無奈,沉悶的空氣使零時困了起來。
伊歐塔原本想反駁「我纔不遲鈍呢!」,不過卻因爲剛剛那下重擊痛得眼角泛淚,說不出話來。
「他是零時哥的舊識嗎?」
零時啪的一聲往伊歐塔的後腦敲下去,伊歐塔兩手護着被打的地方,說出心中的疑問。
繆絲卡雙手環在胸前,爲伊歐塔模糊的記憶做了更詳細的解說。
他將那些空糖包紙屑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內。一個大男人居然加了這麼多糖,說出去肯定沒人相信。
繆絲卡已經收起笑容,將一份資料呈到真的面前。
「呃……我想想,我喫了漢堡和薯條……還有……」
「喂,垃圾好歹丟一下吧。」
所有的可能性都化爲烏有,伊歐塔頹喪地垂下肩膀,就在這時候,零時使勁地拍向伊歐塔纖瘦不可靠的背,發出響亮的聲音,光聽就覺得痛。
「哎呀,伊歐塔,你不高興我來呀?」
「怎麼會這樣!簡直就像阿特密斯!」
夜色的辦公桌上擺若幾張書面數據、塑料咖啡杯,以及被撕開的糖包。糖一共有二十一包,全部空空如也,零時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惱火。
伊歐塔自暴自棄地說,果然又被繆絲卡擦上指甲油的指尖一指。
夜色覺得又氣又好笑,抬起下巴要他看清楚屏幕上的男子特寫,伊歐塔也乖乖地再次看向畫面。
「不,不見得。留在現場的只有大量血跡,讓人覺得就算全員喪生都不奇怪,但是目前爲止,我們並沒有實際找到根上讓的屍體。」
「看來沒錯。」
「怪了,那小子被關在貝克·喬監獄時明明就還是普通人,而且人類要變成阿特密斯,需要『涅克達爾』這種物質。」
伊歐塔望着天花板,努力回想當年被分派來東都署時一併收到、反覆讀了好幾遍的阿特密斯相關資料。
「我知道。」
「不一定……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咦?他怎麼了嗎?」
「問題在於,對方是怎麼做到的?」
夜色微微眯起眼睛,用威嚴而不失溫和的態度轉向伊歐塔。
「真和平啊,如果有什麼進展,大家也太冷靜了吧。」
「不用給了,反正又沒什麼特別的進展。」
伊歐塔放下砂糖,遞給零時和夜色五張一份的文件,零時百般無趣地瞥了一眼。
「真是的~~你這樣人家很難做事耶!」
「這麼晚纔來上班,你還真悠閒啊。」
真搖搖頭,又把焦點集中在手上的資料,接着由繆絲卡代替他開口:
夜色有些凝重地開口了,他無法說得很肯定,畢竟沒有確切的證據可以證明這種論調。
「說來聽聽。」
真課長能夠理解夜色的心情,並鼓勵他說出自己的看法。
「我認爲,我們不能一口否定【普雷提斯】保存了涅克達爾的可能性。對阿特密斯來說,涅克達爾是增加己方戰力唯一的手段,假如他們真的將涅克達爾保存下來,就可以將它用在受刑人身上,把他們變成阿特密斯。」
「也對,這麼一來就不難想象他們爲什麼專挑警政機構下手,還帶走那些囚犯了。」
真微微地頷首附和。
「因爲監獄裏的罪犯本來就具有殺人及破壞的衝動,所以變成阿特密斯更能殺人不眨眼,會成爲他們鎖定的對象……不過就現階段來說,繆絲卡的意見比較符合現實層面。」
「我明白。」
夜色瞭然於胸地點了個頭。真說得很對,他的意見只是猜測,現在還不能妄下定論。
「課長!」
坐在遠處的男性職員接起電話,突然慌慌張張地看向這邊。
「怎麼了?」
「阿特密斯成羣結隊在威德榭斯塔商店街作亂!」
「什麼……不就在旁邊而已嗎!」
零時喫驚地喊道,用力扯開窗簾望向窗外。可惜搜查一課位於三樓,正前方擋着一棟高樓大廈,看不到事發的商店街。
「聽說我們正在搜索的對象也混在其中。」
一聽到這個消息,零時和夜色的眼神爲之一變,因爲所謂的「搜索對象」,今天就只有那麼一人。
「總算現身了……課長!」
「零時,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真對就要扯壞窗簾、看着自己的零時投以苦笑
「不要鬆懈,還有其他敵人!」
伊歐塔的槍雖然有點小,卻是不折不扣的死魂之槍,注入靈魂的子彈射向阿特密斯,將他擊潰。
「人家要當第一個到的!」
「……沒錯。」
阿特密斯不識憐憫、不懂得感激,也不明白愛爲何物,他們早已失去人心,宛如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支援快來了,我們要不要先……」
阿特密斯中槍後開始蒸發,全身化爲黑色一塊塊崩落。零時站在他的背後,舉槍射擊從另一個方向撲來的阿特密斯頭部。夜色的面前也出現一名高大的阿特密斯男子,朝他揮來重重的一拳,夜色閃開這一擊,男子撲了個空就要跌倒,夜色順勢揮拳將他壓制在地面。
人影在距離他們數公尺遠的地方站了起來,慘叫顯然不是出自他之口。
「我們現在不就是在找他!」
「反正我喜歡躲起來默默耕耘。」
「……我不懂你的意思。」
「可、可以等一下嗎?我的手好痛。」
夜色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假使松岡昴只要用牙齒撕裂人類的咽喉,就可以將人類變成阿特密斯的話,事情就不妙了……真課長稍早說過的話浮上他的心頭。
「假使關在貝克·喬監獄的罪犯全成了敵人,我們可有得受了。」
威德榭斯塔商店街十分熱鬧,是一條開設了許多中規模店家的街道。在這裏,從雜貨店到食材店皆一應俱全,你也可以找到各種餐館及居酒屋,可說是應有盡有。由於不同類型的店家彼此的營業時間也不一樣,所以這裏從早到晚,人潮都是絡繹不絕。
兩條腿軟弱無力地套在運動褲內,飛過了伊歐塔的頭頂,他趕緊蹲下來閃避,零時則在一旁抱起那具血淋淋的屍身。
「伊歐塔,你進步了耶!你剛來署裏的時候,不管距離多近都會射偏的。」
「不然他們又該如何戰鬥呢……」
零時不經意地看向跑在身旁的夜色,發現他正若有所思地凝視着自己的掌心,彷佛想起了什麼回憶。不過他很快就仰起頭,似乎想要從中掙脫,那張臉是多麼地嚴峻而痛苦。
「你們該不會是不死管理警察吧?手腳挺快的嘛。」
繆絲卡愕然地站在原處,目送那三個急忙衝出搜查一課的後輩離去;相反的,真則是莫名開心地面露微笑。
敵人看到槍孔指向自己,竟然不爲所動地輕輕搖了搖頭髮出竊笑,比下巴還長的紅磚色髮絲隨之飄揚。
此時,伊歐塔又開槍擊倒一名絆到腳的阿特密斯,揮了揮因爲射擊的反作用力而麻痹的手,再換上全新的彈倉。這是他第二次更換彈倉了。
伊歐塔鬥志滿滿地響應夜色下的指示,就在這時候,零時已經邁步走進商店街。他的背影看起來沒有一絲躊躇,夜色不禁開口叫住他:
「嗯。」
零時正打算繼續狂奔,卻因爲聽到人聲而停下腳步。
但是,他們祈求血氣方剛的部下平安無事的心情,沒有絲毫的相左。
零時低沉而短促地應了一聲。被關在監獄裏的囚犯不知何故全變成了阿特密斯,由此可見,這次的主謀極有可能是他們久候多時的人物。
「是人的慘叫。」
但是,零時現在沒有餘力關心他。
夜色對松岡昴投以銳利的目光,他覺得口乾舌燥,於是嚥了嚥唾液,但濃厚的血腥味使他感到頭暈目眩。
一名阿特密斯狂亂地揮來一拳,立即遭到零時反擊,直到現場響起伊歐塔的槍聲,零時才用手背揮去額上的汗水。他們已經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殲滅了多少敵人。
「零、零時哥,他……!」
「伊歐塔,他的精神已經不正常了!」
「答對了,你很聰明嘛,還是憑第六感猜的?」
夜色微微皺起雙眉,靜靜地看着零時將屍身輕輕靠在路邊。
松岡昴伸手抹去濺到嘴上的血漬。血還未乾,是鮮明的赤紅色。從他微啓的雙脣,可瞥見如野狗般尖銳的利齒。
倘若阿特密斯擁有人類的靈魂,又爲何能如此痛下毒手?普雷提斯將阿特密斯集結起來,強調「我們和人類不一樣」。既然他們不是人,在殺人的時候,心裏想的又是什麼?
真站了起來,掀開褪色的窗簾窺視窗外。很不巧的,今天是陰天,然而從三樓望出去,可以看到人們踏實地活在這個車水馬龍的世界;在一個小時之前,遭阿特密斯攻擊的商店街一定也是一片祥和。
與其在那邊瞻前顧後,還不如順應本能行動。
「伊歐塔,一找到阿特密斯就開槍。這次敵人的數量相當多,和在D37地區時一樣,你沒有時間猶豫。」
零時和夜色朝購物中心的深處前進,一路上不斷與現在才逃出來的民衆擦身而過。只有伊歐塔小心翼翼地用兩手抓着一把槍,謹慎地跟在後頭。
話還沒說完,零時就全力開跑,在胸前完全大敞的外套隨風翻飛。
「原來不是野狗咬的……是你把他們……」
「很好,我們上!不要讓人家搶先一步!」
零時豪邁地張口大笑,讚賞新人的槍法進步神速,聽到別人稱讚自己,伊歐塔的表情總算放鬆了些。
「……簡直和小孩一樣。」
僅在錄像畫面上看過的那張臉,活生生地出現在衆人眼前。
「他們爲了獲得永恆的生命,竟然捨棄了人心……捨棄了靈魂……」
「就是啊!」
「你們是誰?」
「開什麼玩笑!我要直接宰了他們的頭目!」
青年的頸部慘遭撕裂,已經死亡。
聽到零時半開玩笑的話,夜色眯起了眼睛。
「零時,你連槍都沒帶還敢說。」
「我想你無聊很久了,今天就好好的大鬧一場吧!」
夜色因爲這突如其來的攻擊一個腳步不穩,零時則視時地一腿掃向阿特密斯的側身,發出一聲悶響。阿特密斯頓時失去重心,變得搖搖晃晃,伊歐塔見狀立刻對準他的胸部開槍。
「居然把我當成野狗?真沒禮貌耶~~這可是讓他們獲得全新生命的儀式。」
夜色緊跟在後頭,伊歐塔也隨後追上。
「零時哥就只會戲弄我!」
伊歐塔也不落人後地開槍射擊從暗處飛身而出的阿特密斯,雖然彈道稍微偏離要害,依然擊中了阿特密斯的側腹,破壞了他的組織結構。
他故意吐出舌頭。
「喂,不要搞錯了,是我教你用槍的吧?」
「可惡……到底有幾個人啊!」
松岡昴似乎很滿意他這個問題,別有深意地咧嘴一笑。
第一個趕到案發現場是零時的堅持,當然,這句話在今天還含有其他的意義。
松岡昴微微一笑,用手撥了撥長髮,零時惡狠狠地瞪着他,眼中搖曳着憤怒的火光。
零時和夜色邊跑邊說。這顯然不是通報,而是在極度恐懼下發出的尖叫。
「……嗯?」
這條暗巷只能勉強供兩人通行,零時跑在前方打頭陣。接着,他們的面前隱約出現一道蹲着的人影;那是一個穿着華麗的黑色西裝、酷似牛郎的削瘦男子。
展示櫃砸向地面,玻璃應聲碎裂,彈向夜色的臉頰。眼前的阿特密斯已然發狂,他兩眼混濁,伸舌舔了舔嘴轉向夜色,理智顯然蕩然無存。
零時老是口無遮攔地笑着岔開話題,把真心話偷偷隱藏起來。或許他真的在背後付出不少努力……在心底波濤洶湧,卻沒有因此變得封閉自我。
「儀式?」
「年輕人就是要血氣方剛。」
一名阿特密斯男子闖入空無一人的鐘錶行,大肆展開破壞,他注意到零時和夜色接近,扯開喉嚨發出嘶吼,接着輕輕鬆鬆地拾起放在店門口的展示櫃,不由分說地丟向夜色。
「是!」
「……你的體內含有涅克達爾?」
零時越跑越快,和他並肩奔馳的夜色終於受不了,於是出聲挖苦。
殲滅阿特密斯並不是最優先事項,他們還有其他事要做。夜色閃開被零時踢了一腳迎面飛來的敵人,迅速掃視這條細窄的街道,只有一臺破舊的腳踏車被棄置在這裏,四周沒有半點人煙。
伊歐塔在零時身旁踏出一步,舉起槍枝。
夜色再次傻眼,不過他的表情柔和了些,跑在前頭的兩人當然看不到。
「唔……」
「……這倒是。」
「……簡直和小孩一樣。」
「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可惡,我等得不耐煩了,這次總算可以會會那小子。」
兩人之間頓生一股緊張的情緒,伊歐塔受到他們影響,也換上嚴肅的表情。
「想搶第一就憑實力決勝負!」
「沒錯,我一個興起,不小心殺了他們,本來他們應該會在明天成爲我們的夥伴。唉~~真可憐,這小子差點就可以變成阿特密斯的說。」
夜色邊跑邊思索,不由得對零時肅然起敬。自己明明築了一道高牆將內心封閉起來,該藏的東西卻一目瞭然,特別是在零時面前。
「伊歐塔,給我忍着點。」
「有嗎?」
零時緊急煞車,揚起一陣塵土,夜色和伊歐塔也跟着停下腳步。
「是松岡昴!」
「這都要感謝夜色哥不厭其煩的教我。」
「剛剛是不是有人在……」
零時說話時不忘再次發足衝刺,伊歐塔依然維持兩手持槍的姿勢跟上。
伊歐塔舉槍的手猶豫了。不用伊歐塔提醒,零時和夜色早就看到松岡昴腳邊的物體。那是一名年約二十歲、倒臥在瓦礫堆中的青年,已經斷氣了,想必剛剛發出慘叫的就是他。
松岡昴看到伊歐塔驚恐的眼神,不屑地瞥向腳邊的屍體,然後一把抓起他的衣襟拋向零時等人。
真同意了繆絲卡的話,不過,他們的心中各自懷抱着不同的想法。
「太慘了……該死的阿特密斯!」
然而,這裏現在失去了往日的平和,傳至人們耳中的,不是熟悉的日常對話,或是精神抖擻的拉客聲;而是發自內心的求救與尖叫,物體的碎裂聲此起彼落。
伊歐塔站在由他開來的車子旁邊,憤憤不平地握緊雙拳。氣得低聲怒罵,零時和夜色則佇立在一旁。
伊歐塔雖然不明白這個道理,不過腳也自行動了起來,從後頭迎頭趕上。他們在往來的人羣間穿梭,腳步越發加速。
伊歐塔話才說到一半,零時和夜色就一個轉身,往橫斷商店街主要幹道的小巷前進。
松岡昴愉快地放聲大笑,夜色不禁咬牙切齒。
「夜色哥,這是怎麼一回事?」
伊歐塔一臉疑惑地向夜色徵求答案,松岡昴突然垮下臉來,一臉掃興的模樣。
「那隻小菜鳥是怎樣,看起來有夠笨的。」
「不要叫我小菜鳥!」
伊歐塔氣得撇嘴,再次將槍口對準敵人。
「涅克達爾一旦離開人體就會變質;同理可證,如果將它保存在人體,就不會產生變化。」
夜色冷靜地分析狀況,他的聲音迴盪在周遭。
「我不懂,涅克達爾一旦入侵人體,不是就會立刻把人變成阿特密斯嗎?」
「對,但是這裏出現一個漏洞,如果涅克達爾入侵的是已經變成阿特密斯的人體,情況就不同了。」
松岡昴一轉剛纔被伊歐塔打敗的表情,再次緩緩地揚起嘴角,那對牛奶糖色的眼眸挑釁地瞪着他。
「我本來就已經變成阿特密斯,之後又注射了大量的涅克達爾,如此一來,我的血液、唾液,或是眼淚,都將含有涅克達爾的成分。」
松岡昴笑得更開懷了,那是教人不快的譏諷。
「存放涅克達爾的活動倉庫是吧,那跟病原體有什麼兩樣。」
零時故意聳了聳肩,但他這次不是在開玩笑,而是認真的。
松岡昴依然不改那副吊兒郎當的態度,繼續嘲弄伊歐塔。
「小菜鳥,你要不要也來試試看呀?只要過來舔一口我的血,你就可以改頭換面喔。啊哈哈哈!」
「開什麼玩笑!」
伊歐塔覺得自己又被戲弄了,聲音不自覺地大了起來。理智瞬間斷了線,他衝動地扣下板機;如此乾脆地開槍還是生平頭一遭。
子彈擊中松岡昴的右肩。
「嗯……?」
零時鬥志滿滿的眼神,透露出這對金銀的死魂之槍非同小可。奇怪的是,松岡昴還來不及閃避,右腕就在下一個瞬間傳來爆破聲。
「伊歐塔拿的就是不折不扣的死魂之槍!」
「不過啊,要是你再失敗,我就要殺了大家。」
「既然伊歐塔的死魂之槍無效,接下來就換我們大顯身手了!」
松岡昴挑釁地指了指被伊歐塔的死魂之槍命中的傷口。
發出疑惑的,並不是變成阿特密斯以來首次流血的松岡昴,而是手持金槍的零時。
松岡昴皺起眉頭,瞪着左手的槍嘖了一聲,抓準時機向後一跳拉開距離。
「看來……那個莫名其妙的死魂之槍只能開一發嘛。」
「夜色,再來、一發……!」
他的心中有千百個疑惑想要問搭擋,但是夜色現在光是平定呼吸就很困難。
夜色靠着牆面不讓自己倒下,再次取出子彈。
「你是說,到頭來還是讓松岡昴跑掉了?」
伊歐塔發出哀鳴,慌慌張張地放開零時的手朝後方奔去。夜色的右手無力地拿着銀槍垂下,左手扶着灰色的牆壁勉強站着,他的手傳來細微的顫抖,腳也顯得癱軟無力。
「對了!我就同時把你們三個都變成阿特密斯吧,然後我們一起去殺人嘛。」
「呃……咦!?等等……!」
「唔、啊……好痛……!」
來嘛!松岡昴大方地敞開雙臂,淡褐色的眼睛發出懾人的寒光。
「你們拿的是成對的死魂之槍?也就是兩位一體?很帥嘛~~」
夜色在他身後長吐一口氣,然後跪倒下來,伊歐塔就近抱住他勻稱的身軀。夜色泛白的頸部倒臥在伊歐塔細瘦的手臂上,雙眼無神地望着上空。
「小菜鳥,你真笨耶。」
儘管零時想追上去,但他的身體已不堪負荷,只能一拳打向牆面泄恨。
「不……還沒完……」
「……又是死魂之槍!?少在那裏白費力氣了,反正不死管理警察的大絕招根本就沒什麼好怕的。」
「你確定嗎?夜色——給他好看!」
我還撐得住,再來一發……然而,子彈卻從夜色的手中無力地掉落。
因爲,把垃圾丟到垃圾桶裏本來就是理所當然,有什麼好生氣的。
「嗯!零時,我們上!」
伊歐塔不懂他們的死魂之槍爲什麼只有這點威力,這明顯和過去不一樣。
松岡昴出言嘲諷,從褲子口袋中掏槍。他是不知道零時和夜色想耍什麼花招,但也不打算坐以待斃。
「先去醫務室吧。」
「夜色哥……!」
零時一臉嚴肅地將槍收回腰間的槍套,從伊歐塔手中一把抱起夜色。
零時和夜色戰鬥時僅僅需要一枚子彈。
伊歐塔嚴謹地回答。
「真是的……就愛給人添麻煩,要是裏面有裝子彈豈不是很危險嗎!」
「……讓我來。」
伊歐塔見到這把金色的槍嚇得噤聲,但零時沒有回頭,只在臉上露出狂妄的笑容。
「不甘心的話就開槍啊,我乖乖的不亂動,你儘管射吧。」
向前方望去,只見松岡昴露出志得意滿的笑容,驚見他嘴角的那抹血紅,夜色感到背脊發涼。
夜色稍稍往後退了幾步。
夜色接着取出一枚銀色子彈,低頭吻了它。他的脣一接觸到金屬表面,便將靈魂注入其中,銀色子彈隨之發出微光,夜色將它填入彈倉,扳下擊錘、瞄準敵人。
「……居然沒用!?」
零時平時並沒有特別意識到自己和夜色的身高體重其實差不多,他現在之所以抱得動夜色,是因爲看到他即使昏倒也不願意放下槍的白皙右手。
子彈沒有發揮應有的效力,就這樣掉到地面上。
滴滴答答,松岡昴的右臂淌下赤黑色的血液,使暗色的路面上出現斑駁點點的血跡。他用力抓住還拿着自動步槍的右手。
松岡昴咯咯大笑,伊歐塔不甘心地低吟了一聲,但他只能緊緊握着槍柄。
他的嘴勾向左右兩旁,那足以魅惑人心的微笑染上一抹鮮血,受傷的他看起來更加猙獰了。不出數秒,松岡昴的身影便消失在暗巷內。
「零時哥,那不是……!」
零時甩動槍柄,裝好彈倉,準備扣扳機。
「你們叫零時和夜色是吧,這筆帳我會加倍奉還的!」
松岡昴沒錯過夜色的變化,稍稍找回了冷靜。
零時不理會伊歐塔的阻攔,徑自抱起夜色向前走。
「等等啊,零時哥!」
零時驚覺他企圖逃跑,於是立刻再次舉槍。
然而,他只是略微往右後方一傾,看起來不痛不癢。
松岡昴嘖了一聲,俊秀的臉龐隨之扭曲。
零時一邊嘀咕,一邊執起夜色抓着槍的手,放到他的腹部上。即使那把金屬槍沉重地壓在身上,夜色還是沒有醒來的跡象。
「看來他是協調型的阿特密斯……」
松岡昴本來早已忘記疼痛是何物,不禁嚇得大大後退一步。
夜色和伊歐塔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正準備回頭和零時確認時,就被松岡昴的哀號吸引了注意力。
伊歐塔儘可能簡潔地向上呈報狀況。
不論拿槍如何掃射,一向傷不了他半根汗毛,獲得了無敵肉體的他,理應不會受傷纔對。松岡昴不敢置信地注視着滲出鮮血的右腕,當場傻住了,然而劇痛終究將他拉回現實,他對零時怒目相視。
「笨蛋……少在那裏囉嗦……」
放眼望去,數輛救護車及警車就停在商店街的入口,政府已展開排除阿特密斯的作戰行動,民間團體的救援活動也如火如荼地進行。他穿越那些忙進忙出的人潮,抱着夜色離開商店街。
這不是用普通的死魂之槍能打倒的阿特密斯——夜色如此喃喃自語。
「……你到底怎麼了……?」
「你看起來沒力氣再開槍了嘛。」
零時勉強向前跨出一步,不料敵人冷不防開槍,腳邊剎時塵土飛揚。
夜色不舒服,零時當然不可能坐視不管,但他也無法眼睜睜地看着目標逃走。
槍聲隨着零時的號令響起,是夜色開的槍,夜色注入靈魂的子彈,不偏不倚地收進了零時金色死魂之槍的旋轉彈倉裏。
零時想把他甩開,才發現自己比想象中的沒力氣。
零時鞭策自己發顫的雙腿繼續前進。俯視夜色的睡臉,是那麼樣的平靜。
他伸手拍了拍有些髒掉的西裝肩部,就像在拂去灰塵一樣。對松岡昴來說,伊歐塔的子彈連蚊子叮都不如。
他的銀色自動步槍鎖定了零時;同一時間,夜色的槍也對準了零時的槍。
現場瀰漫着一股蓄勢待發的氛圍,松岡昴的表情僵硬了幾分。
「是的。」
要是讓他在這裏逃走了,未來很可能又有某棟監獄蒙受其害,又會有無數的人慘遭阿特密斯的毒手……
零時憤恨地咋了咋舌。他們的死魂之槍可以同時射擊兩人份的靈魂,但是也必須付出相對的代價——體力上的耗損。
「可惡!」
「啥~~?剛剛那就是!?搞什麼,根本就不痛不癢~~那不是消滅阿特密斯唯一的武器嗎?」
「OK。來吧!」
伊歐塔上前攔住他。
松岡昴一臉不可置信地看着右肩的槍傷。
他將夜色送到醫務室後,還有一個非去不可的地方,一思及此,零時的臉不禁罩上一層陰霾。
夜色和零時保持一些距離,從腰間拔出他的槍。銀槍閃閃發光,上面還裝了根準星。
松岡昴嗤之以鼻,將槍從慣用的右手栘到左手。
伊歐塔的呼吸紊亂,緊緊握着死魂之槍站在原地,零時在他身後擺好架勢。伊歐塔看起來有點累了,證明了剛纔那一槍毫無保留。
零時喃喃低語。胸中充斥的不安無法獲得抒解,令他覺得焦躁難耐。
「你還想再補一槍嗎!不行!這樣下去你會死的!」
「我還可以……」
「給我站着……!」
「嘖……不小心射偏了。」
阿特密斯還在市街大肆破壞,不過小巷已然迴歸平靜。
「痛死了……搞什麼啊!那小鬼的死魂之槍明明對我起不了作用,這次又是怎樣……我從來沒遇過這種事!」
「夜色哥,不要再逞強了!」
「可惜……沒一擊命中要害。」
「零時哥,你不是也累了嗎……??」
「對,我是累壞了,所以接下來就交給你善後啦,我先回去了。」
他的眼神雖然閃過一陣陣情感波動,但是完全不見殺意。
「哼,開什麼玩笑,我死也不要!」
松岡昴用指尖抹了抹嘴角的血,笑時故意露出撩牙,彷佛在邀請大家共襄盛舉。那對銳利的犬齒,就是他用來撕裂人類咽喉的兇器。
零時一笑置之,推開伊歐塔走上前,從腰間拔出死魂之槍。這把槍身頗長的死魂之槍是零時慣用的武器,口徑比伊歐塔的槍大上一圈。零時用力將槍口對準他。
「哎呀,難道你不知道嗎?想消滅阿特密斯,得使用一種叫做死魂之槍的特殊武器喔。」
伊歐塔嚇壞了,緊緊握住夜色持槍的手。他並不是第一次見識零時和夜色發射死魂之槍,之前明明不會這樣的。
「居然有連零時和夜色的死魂之槍都打不倒的阿特密斯……而且他還四處散播涅克達爾,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課長,關於這件事……」
真口中喃喃自語,推測着事發的前因後果,卻被異常嚴肅的零時打斷了。夜色不在他身旁,據說他剛剛纔被送到醫務室,現在還沒恢復意識。
「零時,怎麼了?」
「我在開槍攻擊松岡昴的時候覺得不太對勁,手感和平時不一樣……」
零時的口氣聽來很疑惑,目光落向腰間那把槍。
一直以來,他和夜色合作使用死魂之槍無數次,每一回都從槍中感受到無比的熱意,然而這次卻不是這樣。
他覺得自己就像放了一顆空包彈,有種揮棒落空的失落感;不合理的是,體力上的消耗居然是平時的好幾倍。
「我不太會解釋……總覺得自己拿的就像把普通的槍。」
伊歐塔的死魂之槍至少可以消滅大部分的阿特密斯,但剛剛那槍恐怕連這點都辦不到,零時這番話絕非在開玩笑。
「這是你們能力不足的藉口嗎?」
繆絲卡站在真的身旁,對零時投以挑釁的目光。這個指摘是零時所始料未及的,他只好搔搔頭苦笑幾聲。
「不要這麼嚴厲嘛~~繆絲卡大姐,我想……這次應該是其他原因造成的。」
零時的語氣非常肯定,絕不逃避這次的問題關鍵。若他們的死魂之槍發揮出平日的水準,卻沒能致敵人於死地的話,那要說他們能力不足或什麼都好,零時皆欣然接受。然而,那一槍真的少了往常的手感,不能以「能力不足」隨便打發掉。
真兩肘撐在辦公桌上,扣起十指。
「嗯……你們要不要找開發室的人談談呢?或許是你們的死魂之槍有哪裏故障了,得趕在下次和松岡昴碰頭前修好。」
「……你說得沒錯……」
零時一聽到「開發室」這三個字就變得愁眉苦臉,甪手指搔着臉頰。
離開威德榭斯塔商店街的時候,他就有預感到接下來會去那裏報到,即使已經做好心理準備,零時還是不免感到排斥。
「零時哥,你很不想去吧……」
他不曾見過開發室室長,在署裏也不是特別有名氣。
「呃……冒昧請問一下,您怎麼知道我是誰?」
繆絲卡突發其想地邀請他,伊歐塔立刻喜上眉稍;反觀零時,他的頭垂得更低了。
不管再怎麼放輕腳步,都會敲響陣陣跫音。伊歐塔不自覺地躡手躡腳起來,害怕得四處張望沒有人煙的走廊。(錄入注:跫,音穹;跫音,指腳步聲。)
零時沒敲門就擅自轉動銀色門把,大剌剌地走了進去。
桌前坐了一個白袍男子,忙着操作儀器,他聽到聲音便連同椅子一起轉了過來。
伊歐塔謹慎有禮地發問,但語未落,白袍男就索然無味地別過頭,眉頭皺得更緊了,手指仍在用力按壓太陽穴。
「死個頭啦!他還活得好好的,只是累壞了,現在躺在醫務室休息。」
總覺得伊歐塔是隨口敷衍的,零時這下都要胃痛了。不過讓他胃痛的主因,還是來自於祕奧說的話——製造涅克達爾;伊歐塔的疑慮,正是他們最擔心的事。
雖然祕奧的口氣還是像在自言自語,不過已經不像剛纔那樣心倩欠佳、見人就咬。只要仔細留意,便可發覺他的話語中帶着熱意。
「那又怎樣,你怎麼老是拿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來煩我,我頭都痛了……」
零時自動湊向祕奧的桌子,偷看他在操作的儀器,但熒幕上擠滿了各種圖表,他根本就看不懂。零時不明白祕奧這麼做的甪意何在。
「火焰之所以熾熱,你覺得是火苗的錯嗎?還是促成火焰燃燒的木材?」
「啊、我懂了,是這樣沒錯~~」
零時一邊心想,我們等一下要見的人物尤其誇張,一邊伸手敲響某扇門,那裏就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敲門聲不知爲何聽來既粗又悶,在安靜無聲的走廊上回蕩不已,門上的名牌寫着「開發室室長室」幾個大字。
祕奧接着拿起銀色的槍。和剛纔一樣,先是從頭到尾將他檢視一遍、然後擺回桌上、放在金槍旁邊做比較。無論誰來看,都會覺得這對金與銀的槍實在非常奇妙,明明形狀不一樣,卻是成對的。
「哇……這麼厲害……」
「呃……這、這裏怎麼有點陰森……」
他的聲音聽來就像在發牢騷,連珠炮似地不停碎碎念,那張臭臉強烈表示出他的不滿。伊歐塔發現自己好像得罪了什麼不該得罪的人,嚇了倒退好幾步。
「這樣啊,那就讓穗住大師我來檢查一下是哪裏奇怪吧。」
「嗯……!」
總覺得少了什麼關鍵因素,那是絕對不可或缺的重要事物……
涅克達爾的存在本身就是個錯誤,和它是天然或是人工的無關。
室內傳來各種瑣碎的機械聲,不過這樣冰冷的氣氛也因爲零時少跟筋的發言煥然一新。
見到他的模樣,伊歐塔不禁縮了縮脖子。
祕奧漆黑的的瞳孔閃着好奇的光芒,明明板着臉嘴角卻在偷笑,看起來陰氣十足,零時嚇得寒毛直豎。
「大家成天關在研究室裏埋頭做實驗,根本不想出來見人。」
他擁有一頭過於濃密的黑髮,眼睛在頭髮下銳利地直射而來,目光感覺比他的頭髮還陰森。教人意外的是,他的氣色看起來不錯,肌膚光滑得如陶瓷一般;他的雙眼深遂懾人,但眉間揪起深深的皺紋,顯示出他現在心情不佳。
祕奧說着說着整個人站了起來,零時趕緊退後坐回椅子上。他在站起來之前,放下一把銀色的槍;是夜色的死魂之槍。
「伊歐塔乖,沒啥好怕的……呃,不……真的好恐怖。」
「問題是,我們沒有打倒松岡昴耶!」
「他的意思是,這沒那麼簡單。」
「你們是對誰開槍?」
那人手肘抵着桌面,輕輕握拳慵懶地撐着頭部,接着用大拇指揉了揉太陽穴,一個人自言自語,聲音還是一樣細碎又小聲,講話速度快得嚇人。
祕奧忽然說出頗富哲理的一番話,害伊歐塔不小心叫了出來。
他的注意力已經回到桌上的儀器,一副檢查完畢的模樣,伊歐塔看得都急了。
祕奧面向桌面,放下夜色的槍,從零時的槍開始檢查。他的手指纖細得不像會使用槍械武器,卻用熟練的手勢拆下彈倉。
「打擾了——」
一步步走下東都署的地下階梯,空氣也驟然改變。樓上畢竟是辦公的地方,洋溢着一種和平的氛圍;相較之下,地下室的月光燈昏昏暗暗,使人看起來面色鐵青,密閉空間造成一種冰冷的壓迫感,教人一秒也不想久留。走在這裏,不會有人和你錯身而過,缺少了人與人之間溫情的互動。
「你們到底在說誰啊?」
「等、等等,零時哥,隨便進去不太好吧!?」
「哇……」
「乖孩子,不要這麼任性,快去見見他吧。」
祕奧臉不爽地用大拇指揉了揉太陽穴,明明檢查槍支纔不出幾分鐘,眉間的皺紋就變得更深了。
「對,我就是不想去,應該說……我不想見到某人。」
然而,這位白袍男卻連個招呼都不打,手照樣撐着桌面瞪向零時。
「你遲早會見到他的,我想這可以豐富你的人生經驗。」
「等下也幫我檢查一下。」
他的口氣雖然溫柔了些,不過依舊感覺不到對上司的敬意。
「是、是!我叫高尾伊歐塔,隸屬於東都署搜查一課!」
零時不悅地猛搔着頭,從腰間取出他的金槍。
「你真的有聽懂嗎……」
「你頭腦有病啊,槍的狀況好得不得了。」
「採集阿特密斯的細胞啊……」
伊歐塔一連大呼小叫,祕奧不耐煩地白了他一眼。他的眉頭已皺到不能再皺,再次用拇指揉着太陽穴。
伊歐塔很難得看到零時表現得這麼露骨,感到相當不可思議,零時毫不隱藏他對開發室的反感,整個人垂頭喪氣。
伊歐塔「小心翼翼」地回答,同時留意講話不要太做作,並清晰地報上自己的姓名。但白袍男依舊板着一張臉,看伊歐塔的眼神就像在看不具生命的物體一樣。
「等、等一下,請您再仔細檢查一下嘛!」
繆絲卡看到零時喪氣的模樣似乎覺得很有趣,刻意強調「某人」的存在。
涅克達爾是距今一百年前,從月球上掉下來的不明蛋白質。那幾年相當不平靜,人們根本沒有餘力研究如何保存它;更何況是現在。涅克達爾的存在方式以及全貌直到現在還是一團謎。
「這位就是東都署開發課室長——穗住祕奧,只要是持有死魂之槍的人,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喔。像他剛纔講的數字,不就是你死魂之槍的數據。」
伊歐塔的口氣就像在打抱不平,祕奧的眉頭已經皺到不能再皺,並且發出深沉的嘆息。他低垂的眼簾傳來細微的顫動,覺得既感慨又頭痛。
「製作……涅克達爾!?」
祕奧說出一句很玄的話,讓伊歐塔百思不得其解,頭也歪得更斜了。零時見伊歐塔接不下話,伸手摸了摸他柔軟的頭髮。
雖然祕奧講得很小聲,伊歐塔還是聽到了,立刻嗆回去。
伊歐塔一頭霧水,不知他們口中的「某人」是何許人也。
「是沒錯,但子彈只讓松岡昴手部輕微擦傷,並沒有像往常一樣造成壞死。」
「好吧,我們來談談正事。」
祕奧摸了摸那把槍,像在摸個圓滑的石頭一樣充滿了感情。
祕奧拿起眼前的銀色死魂之槍。他的手指意外地纖細,伊歐塔在心中暗喫了一驚,大概是因爲手指太細了,使他的指節顯得特別粗,手指彷佛一折就斷,而且不帶一絲血色。
「你叫伊歐塔?……是搜查一課的高尾伊歐塔吧。125的83.75……只有身體健康這點可取。」
「原來如此……啊、但這不太妙耶,要是普雷提斯擁有同樣的技術,地球不就一下子就會被阿特密斯侵佔!?」
「沒那必要,我纔想問這槍是怎麼了,怎麼看都能正常使用啊。」
零時先將眼前遇到的種種問題擺到一邊,萬念俱灰地帶着伊歐塔走向地下開發室。
零時摸了摸伊歐塔的頭安撫他。
「不用怕,既然們沒鎖就代表他在裏面,直接開門進去就好了,反正問了他也不會回。」
「……什麼?」
「少了和一百年前的涅克達爾相同的樣本,是做不出真品的。我們只能採集阿特密斯的細胞進行培養,以人爲的方式從中抽出涅克達爾。」
「你做那種東西是要幹嘛?」
「我不久前纔對準阿特密斯開槍,但卻一點效果也沒有。我在開槍時就覺得不太對勁,手感好像和平時不太一樣。」
零時深深嘆了一口氣,伊歐塔還在手舞足蹈,不明白他嘆的是什麼氣。真躲在一旁竊笑連連,用食指手背將眼鏡往上一推。
伊歐塔正想回嘴「我纔不怕咧!」,該名穿着白袍的男子忽然正色看向他們這方。
零時感到五味雜陳,一想到他們每天以性命搏鬥的對象,不過是祕奧的研究題材,他就覺得難以釋懷。他不曉得祕奧是用什麼方法採樣細胞,也明白阿特密斯不是值得同情的對像,所以只能在心中暗自祈禱祕奧的行爲是正確而有效的。
「小心不要後悔喔……」
「而且,零時哥和夜色哥已經好多天沒用死魂之槍了,怎麼今天才開一槍,夜色哥就累成這樣……?在我們下次與松岡昴碰頭前,你不能做些適當的調整嗎?」
「蠢材,給我滾回去!光聽你的聲音就煩。」
再繼續聊人工涅克達爾會沒完沒了,他急忙將談話導回正題。
「可以嗎!?我想去我想去!」
零時指了指松岡昴掛彩的部位,祕奧卻用力握住槍柄說:
「涅克達爾又不是紙黏土,更不是肉丸。」
「如果你感興趣的話,就讓我幫你把它注射到粗一點的血管裏吧。要是你真能順利變成阿特密斯,我會好好將你放在肉店的展示櫥窗裏,成爲我美麗的收藏品之一。怎麼樣?心動了吧!」
「涅克達爾可以人工製造嗎!?」
「美娘夜色終於要死啦?太可惜了,屍體還留着嗎?」
祕奧伸手接過零時的槍,行爲舉止間少了剛纔那份溫柔。他從白袍中露出的手腕也是那麼地細瘦。
「兩位有事嗎?我正忙着製做『涅克達爾』,快滾回去!」
「我一直都好像見識一下人類變成阿特密斯的過程,就讓鷺宮零時來完成我的心願吧!」
伊歐塔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只能壓低音量重複他說的話。涅克達爾不是早就已經開採不到了嗎?
「一個叫松岡昴的傢伙,他現在可是我們急着搜尋的大紅人、伊歐塔的死魂之槍對他無效。」
「是調整型啊……」祕奧用細如蚊蚋的聲音低語,零時大幅點頭表示沒錯。
「這裏爲什麼沒有半個人在啊?」
見伊歐塔大喫一驚,零時掀起外套要他看腰間的槍套,那裏掛着一把再熟悉不過的金色手槍。
「室長室?我們要見那麼偉大的人物嗎?」
「我和夜色的槍,就是室長親自爲我們準備的。」
「伊歐塔小弟弟,要不要一起來呀?你應該沒見過他吧。」
「等等等等、等一下,我可是一點也不想!」
「如果你看到火時只能聯想到兵器,那就別再使用死魂之槍了,兩把統統還給我。順便勸你最好把那副沒用的身軀和腦捐給我,反正你的身體一文不值,火化了對地球還比較有貢獻;玩火自焚的你們,纔要負起責任……」
「呃……所以呢……?」
伊歐塔一臉不解地望向零時,但他只是垂下肩膀苦着一張臉。真希望他講話能好懂些,這樣開發室就不會這樣死氣沉沉了。
「你的意思是說……問題出在我身上?」
若將火比喻成槍,木材就是子彈;燃燒的火炎是否會造成燒傷,要看生物的智慧與求生技能。
「……你是真搞不懂自己的死魂之槍,還是存心來鬧場?」
祕奧站起身來,白袍一陣飄揚,這樣看過去,他的身影細得跟竹杆一樣。
「高尾伊歐塔,我問你,死魂之槍是什麼?」
「咦!?問、問我嗎?」
伊歐塔忽然被丟了一個問題,頓時慌亂不已,祕奧則一臉若無其事地將槍口指向他。
零時的槍並沒有裝子彈,因爲子彈要從夜色那邊接收。明知不會有事,伊歐塔還是不自覺地用兩手護住頭部。
「快回答我的問題,不要滿腦子裝的都是小雞,小心我把你打醒。」
祕奧看起來不爽到了極點,瞪了眼伊歐塔打在胸前的小雞領帶。
「呃……將注入靈魂的子彈發射出去的槍,應該吧。」
伊歐塔說出自己認爲理所當然的答案。
沒想到下一秒,祕奧的手指竟然移到扳機上,作勢要開槍。不過下一秒並沒有響起槍聲,取而代之的是鐵塊撞擊的沉沉碰撞聲。
「一羣蠢材!搜查一課的人腦袋都秀逗啦?」
祕奧接着將槍口轉向零時,甪空着的手用力揉着太陽穴,另一隻纖細的手指靜靜地扳下擊錘,令人厭惡的「喀嚓」聲清楚地傳入零時耳裏。
「才過了沒幾年,你就忘了嗎?」
祕奧仍舊舉着槍、槍口好幾次指向零時的額頭。
「死魂之槍的意思是……將靈魂注入子彈,予以擊發。」
死魂之槍是將注入靈魂的子彈發射出去的槍——一直以來,人們都是這樣教導他的。
零時伸手拿起擺在桌上那把夜色的槍。這對死魂之槍是兩位一體的,缺一不可;一旦少了任何一方,它就不再是死魂之槍。
祕奧操作儀器的機械聲再次響起,他似乎無意再談下去,背對着兩人開始自言自語。
「那問題到底出在哪裏……!」
他和祕奧都問了同一個問題,伊歐塔不明所以地喃喃回道:
「嗯?這和我剛纔講的有什麼不同?」
零時把蓮蓬頭舉到頭頂,豪邁地洗着臉,即使如此,腦中還是連一點美女的蹤影都沒有。
「就是『活在當下、全力以赴』。」
無論是槍還是子彈,都是爲了發揮最大效能才由開發室特別製作的;也就是說,左右死魂之槍的最大關鍵並不是這些。
零時痛恨阿特密斯,但是若要問他恨的是什麼,他恐怕說不出具體答案,他也不想搬出冠冕堂皇的道德意識來說教,簡單來說,他就是厭惡阿特密斯能如此輕易地殺人。
「等一下!等等人家嘛~~」
逮捕松岡昴,就是我現在該做的事。
靈魂代表了生命——剛剛祕奧曾經含糊地說了這句話。
伊歐塔歪過腦袋,他還是聽不懂祕奧究竟想表達什麼,只是儘可能不發出聲音地關上門。
蒼早在多年前就逝世了,夜色一直獨自過着平靜的生活。儘管他總是亮出一張撲克臉武裝自己、束起防護罩,但是這麼多年以來,充斥於他胸口的不安還是有增無減。
(不……那小子也不擅長解釋。)
零時絲毫不遲疑,快步打開室長室的門。
零時邊說邊將槍拿給伊歐塔看,伊歐塔俯視着它,有點膽怯地點頭。
零時和夜色的死魂之槍比較特別,是成對且缺一不可的。因爲融合了兩位使用者的靈魂,他們的死魂之槍纔會高人一等,能夠一舉殲滅其它人所無法打倒的阿特密斯。
伊歐塔猶豫着是否要回去,零時聳聳肩從他身旁走過。
強烈的不安襲向胸口,他隱約知道,今天沒能打倒松岡昴的原因,就出在夜色身上。
「我該回去了。」
「伊歐塔,你知道死魂之槍是什麼嗎?」
「我剛不是說了,就是將注入靈魂的子彈發射出去的……」
伊歐塔把槍收回槍套,急忙追上零時灰色的背影。
「靈魂代表了生命,想挑戰在沒有岩漿的地球生活,就去試試看吧……蠢材……」
伊歐塔說到一半就打住了,他想起剛剛這麼回答之後,祕奧便將沒有裝子彈的槍對準自己。即使如此,他還是想不出其它答案。
零時稍稍調高水溫,從頭淋到腳,無奈地露出苦笑。
「是、是的……有什麼不對嗎?」
零時一口氣旋緊水龍頭,蓮蓬頭立刻迴歸平靜,四下墜入一片死寂。
「所謂的靈魂……指的又是什麼呢?」
回想起來,夜色昨天的確有點反常,零時大概猜得出他心煩意亂的原因。
「咦!?」
所以,零時不需要爲他傷神,夜色只管躺着休息就好,一切都和平常一樣……
「真是的,就愛讓人操心。」
然而,成功的前提是,他們必須擁有相當強大的靈魂,以及無人能敵的意志力;此外,兩人的靈魂一旦有了嫌隙,就無法融合爲一體。
撇開祕奧的人品不談,他雖然不是武器方面的專家,但是那淵博的知識和經驗相當值得信賴。
「我走,我這就走,可是……」
零時抓住對準自己的槍口一把將它搶過來,嘴角浮現一抹訕笑,然而,他的瞳眸中閃着不屈的光輝。
伊歐塔無法釋懷地看着零時。
「你覺得這就叫做死魂之槍嗎?」
祕奧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還刻意嘆了口氣。
難就難在就算把這個事實告訴他本人,也無法找出解決之道。
這樣的副作用真令人感到絕望。開發室也很明白這個發明有它的問題在——光靠靈魂還不夠,連思考也要被一併奪走正是它的致命傷。
零時拉了拉掛在脖子上的墜飾,將它從衣服中拿出來,原來上面掛着一顆子彈。
「咦?零時哥,你要回去啦?死魂之槍的問題不是還沒解決……?」
他很清楚這裏沒有其它人,但還是不自覺地像平時一樣露出譏諷的笑容。祕奧在死魂之槍的研究上投注了無與倫比的熱情;當自己對松岡昴舉槍時,是否同樣胸懷壯志呢?答案他還說不準。
「不用了——既然穗住說得那麼肯定,問題就不是出在槍上。」
伊歐塔喫驚地看着自己的槍。零時說得對,上面既然沒有特別的裝置,形狀也和一般的槍沒兩樣,要是隨便抓一個人來看,十之八九都會認爲這只是一把普通的手槍。
「都是假放太久了,技術纔會怠惰。」
零時回過頭來,凝視着伊歐塔,剛纔的笑容已不復見,伊歐塔從沒看過零時露出這麼嚴肅的表情,一時爲之語塞。
事實上,夜色比零時想象的還脆弱,他仍沒辦法走出弟弟死亡的陰霾。
「你的意思是……問題出在靈魂?」
少了任何一項,死魂之槍都無法成立。
「你是不是都腦袋空空?拜託,就算是裝漿糊也好,麻煩你想想辦法增加記憶力吧。不會連你也以爲死魂之槍只是一塊金屬吧?不要忘了,使用死魂之槍的時候,必須以自己的靈魂和思考能力作爲代價。」
「呃……那所謂的死魂之槍究竟是什麼?」
如果可以的話,他多想讓夜色靜靜休養,直到忘卻過去的傷痕爲止。但是,他也無法放任松岡昴繼續爲所欲爲。
零時的臉上閃過一絲苦楚。
能夠填充靈魂的子彈、能夠射出子彈的槍械、持槍者、靈魂。
伊歐塔依然無法參透其中的道理,於是零時壓低音量,思索着該怎麼解釋比較好。如果夜色在的話,一定可以好好爲他說明吧。
我不應該在這邊兜圈子。下定決心之後,零時再次睜開眼睛,儘管他的眼中仍帶着憎惡,嘴角卻微微上揚。
零時學夜色的動作,親吻掛在手上那顆相當聳動的「墜飾」。
零時轉過身去爬上階梯,伊歐塔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水自濡溼的頭髮滴落,滑過面頰,在他健壯的胸肌遊走。零時閉上雙眼,好一段時間靜靜地佇立在原地;他的腦袋一片混亂。
他差點就忘了這件事,這下才猛然警覺到自己竟在不知不覺間,認爲使用死魂之槍是理所當然的事。
「……唉~~煩死了!」
「煩死了~~」
——你忘了嗎?
地下室的那段談話不斷在零時腦中重複播放,他還想起了臉色蒼白、被送進醫務室的那位搭擋……
「這不過是一把平凡的手槍,只是硬度和強度比一般槍械來得好,是開發室手工的產物。如果你填裝的是普通的子彈,它就只是一把普通到不行的槍。」
零時爽朗地笑了,將槍還給伊歐塔。
再這樣下去只會徒增痛苦悲傷的人,因爲被阿特密斯奪去摯愛的人,也會一併失去求生意志,就像夜色一樣……
「夠了,伊歐塔,我們走。如果你真這麼喜歡這裏,要留下來也是可以啦,不過我不能保證穗住會把你怎麼樣喔。」
「你錯了喔。」
零時從上面走下來,站到比自己矮了足足一截的伊歐塔身旁。
「……夜色是我無可取代的搭擋。」
「穗住大師都說槍沒有損壞了,既然這樣,原因就只有一個。」
「啥?」
「夜色……」
「是是是。」零時隨便應付兩句,轉身走出開發室,一邊在心裏猛點頭,覺得果醬這個比喻真是絕妙。
零時理解似地點了個頭,像在和一個小孩子說大道理一樣,將手中那把伊歐塔的槍轉了一圈。
「沒錯!」
「我纔不要,甜的就留給那個砂糖中毒患者吧,我看他的身體根本就是用果醬做的。」
無法成功射擊的死魂之槍、松岡昴、夜色與蒼、阿特密斯……
零時忽然手一伸,從伊歐塔的腰間搶過槍支;那是一把又黑又小的槍。
零時刻意拉開嗓門,想掩飾自己剛纔一連嘆了好幾口氣。反正東都署的淋浴間今晚只有零時一人報到,不會干擾到其它人。
「穗住大師,抱歉打擾了,改天我帶點心來孝敬你!」
零時一拳打向牆壁。人類變得不再是人,並且對其他人類展開屠殺……這短短的一百年究竟改變了什麼?明明在百年之前,大家都一樣是人類……
「看來我是假放太久了,腦袋一時轉不過來。」
零時假裝沒聽見伊歐塔的撒嬌、一口氣跨到最上層階梯。
死魂之槍具備了上述要素,缺一不可。
「……天啊——真噁心!沒穿衣服時想到的淨是些眼神兇惡的男人!零時啊零時,你應該要多想想香豔的美女纔對……」
不消多久,他的笑容就隨着熱水付之東流。
「死魂之槍的重點在於『注入靈魂,然後開槍』喔。」
水聲嘩啦嘩啦地響起,填塞了這個狹窄的淋浴間,抹去了萬物聲息。
「死魂之槍指的是『攻擊方法』,並不是槍的名稱。」
「是蒼吧……」
蒼是夜色的弟弟,零時和他有過幾面之緣,他和哥哥夜色一樣有着一頭紅髮,但個性卻是南轅北轍。蒼是一個爽朗好親近的少年,零時依稀記得他明亮的笑臉。
伊歐塔不想一個人被留在這裏,趕緊追向早一步離開的零時。然而,他才踏了冷冰冰的地板一小步,就聽到背後傳來碎碎唸的聲音。
「喂!零時哥,等等我啦!真的這樣就好嗎?都特地將兩把槍帶來了,是不是再讓他檢查一下比較好?」
伊歐塔加快速度,跑上通往一樓的階梯追上零時,在悄然無聲的長廊大聲問他:
零時在階梯中央停下腳步,一臉五味雜陳。
「嗯,我最近是有點太沖動了。」
不論是在戀人的家或是自個兒家沖澡,都沒有職場的淋浴間用起來自在;看來自己已經病得不輕了。
「那個日子就快到了,我得趕在那之前了結一切……!」
零時拿起一條上面印着A·E·P字樣的毛巾,用力擦乾溼漉漉的頭髮。
由於松岡昴成功脫逃、於是伊歐塔接獲命令,無論何時都要保持待機狀態,以便隨時出擊。不用說,待機地點就是東都署,他和同樣對抗松岡昴的零時和夜色被編進同一組,連晚上也守在署裏待命。
伊歐塔在休息室小憩片刻,不料一覺睡醒,卻沒看到應該和他在一起的夜色。
「夜色哥去哪啦……」
雖然伊歐塔沒什麼特別的事要找這位前輩,不過還是一邊張望,一邊來到茶水間找人。
茶水間位在走廊的最尾端,裏面隨時準備了香菸自動販賣機和咖啡,入口沒有設置門扉,僅放了一盆觀葉植物坐鎮。伊歐塔繞過盆栽,在象牙色牆壁的那一端找到了前輩刑警,停下腳步。
「……是夜色哥和繆絲卡大姐!」
伊歐塔本想湊過去的,不過一個轉念,決定躲在觀葉植物後面看看情況。一位帶着憂鬱氣息、俊秀得難以想象的美青年,與將大波浪長髮高高盤在腦後的豔麗美女正在談話。這對連極東管轄區也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帥哥美女,正隔着一張白色茶几,面對而坐在黑色沙發上。
(不知道他們在聊什麼……?)
伊歐塔在好奇心的驅使下蹲下來偷聽。
「夜色,怎麼樣……後來你還有再想起什麼嗎?」
繆絲卡在硬質黑色沙發上交疊起修長的雙腿,將手肘撐在膝蓋上。
夜色的手微微交握在雙膝之間,他只是低着頭什麼也沒說。
「……我知道這對你是種煎熬,但是也不代表你可以永遠逃避下去……我相信你自己比誰都清楚。」
「繆絲卡……」
夜色沉默了好一陣子,才沉靜地開口說話,平穩的雙眼緩緩轉向繆絲卡。
「我明白……等我全部想起來一定會說的。」
話一說完,夜色立刻將眼神投向他方,似乎想要隱瞞什麼,低下頭任長長的劉海遮蔽了視線。
連躲在一旁偷看的伊歐塔都知道,夜色已經不想再講下去了,但繆絲卡也不打算坐以待斃,她眯起那對可迷倒男性的水汪汪大眼,將身子探向夜色。
「蛀牙是吧……我會小心的。」
伊歐塔被夜色打敗了,氣得挺起胸瞠就拿起咖啡喝下去,夜色見狀輕聲笑了出來。
繆絲卡走出茶水間時並沒有注意到伊歐塔,就這樣漸行漸遠。
「你說夜色?」
「我就是想喝你倒的咖啡嘛~~啊,順便幫夜色來一杯!」
夜色簡短地表示感謝,一臉疲倦地撥了撥劉海,手伸向茶几拿起一包糖。他撕開糖包的一角,將糖一口氣倒進杯中。
夜色這一笑就停不下來,最後補了這句話。
「喂,加那麼多沒辦法溶解喔!你看,杯底還有一堆糖沒溶。」
伊歐塔凝視着手上的三杯咖啡,留意着不將它們潑出來,小心翼翼地走出茶水間。
他再拿出兩個塑料杯,倒入適量咖啡就要走出茶水間,眼前卻突然出現另一個杯子。
「我夢見蒼臨終前的那一幕。滿身是血的蒼躺在我的懷中,漸漸變得不會動……而我,卻感到腦中一陣混亂……什麼也沒辦法做,只是眼睜睜看着他逐漸死去。」
「你好點了沒?」
即使表情沒有絲毫動搖,口氣卻充滿了自嘲。夜色張開自己的手掌,低頭注視着掌心,他的肌膚十分柔嫩、白皙清透,然而,他的眼中彷佛目睹了不該存在的其他顏色。
伊歐塔並不是不想幫零時做事,卻故意擺出莫可奈何的表情。事實上,他有點佩服剛纔成功吐槽零時的自己。
伊歐塔突然被人丟開,跌跌撞撞了一下,才尾隨零時走入茶水間。
與其在那裏爭辯誰對誰錯,還不如去教伊歐塔使用死魂之槍的訣竅。通常來說,夜色一定會採取最有效率的做法,這不是平時的他。
「伊歐塔~~你怎麼這——麼可愛啊!」
「夜色哥他……好像不太有精神。」
零時自信滿滿地回道,然後啜飲一口咖啡。大概是保溫太久了,口中充滿濃烈的酸味,
零時立刻笑着緩和氣氛。
「零、零時哥,這是誤會……!」
「……抱歉,松岡昴會逃走都是我的錯。」
夜色撕開第七包糖,倒入杯中。
「謝啦。」
「零時哥,頭髮不吹乾小心感冒喔。」
「那不是代表還沒完全好嗎!算了,至少你可以起來走動了。」
「哇~~!」
伊歐塔在自己的咖啡中加人半包糖及一個奶精,用塑料湯匙攪勻。
「我有露出那種表情嗎……?」
不過零時每天喝着喝着也習慣了,總覺得這樣也別有一番滋味。
「……你之前也做過這個夢吧。」
「我今晚一定會看,拜託啦!」
「可是,那個時候我確實……」
伊歐塔在心裏嘀咕:這些前輩才應該要多注意健康。夜色面無表情地一連加了六包糖,只是開口小聲應了一下。雖然這咖啡不怎麼香,不過光看就覺得甜。
「我知道那只是一場夢,可是……從昨天起,蒼的血液和體重就殘留在我的掌心,久久不消。」
「我……做了一個夢。」
「這一點也不像你會說的話,沒人在怪你。」
「咦~~爲什麼又是我!」
伊歐塔像個做壞事被發現的小孩,拼命地思考有什麼話好說,這時,他看見夜色在茶水間的側臉。他的臉被劉海擋住,無法分辨表情,只知道他的雙脣緊閉,似乎緊咬着牙根。
「……嗯。」
「真受不了……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不會啦,本大爺強壯得很,又不像某隻小菜鳥。」
「夜色,我想你應該明白吧?」
零時感覺到眼前的紅髮上下晃動了一下。夜色還需要一些時間思考,只見他欲言又止,好幾次話就要說出口又停頓下來。接薯,他用遲緩的動作扭開糖包,再次倒入杯中,將手中空空如也的第八包糖紙揉成一團。
夜色依舊低着頭不說話,繆絲卡無奈地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不要再鬧我了!我是打從心底爲夜色哥的健康着想耶!」
「伊歐塔,你蹲在這裏幹嘛?肚子痛嗎?」
「真的假的!?」
零時一屁股坐在夜色旁邊,指了指擺在架上、在咖啡壺裏保溫的熱咖啡,這個動作引起了伊歐塔的不滿。
「這樣嗎……?」
「不,可以的。」
「答應我一定要看喔!」
「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伊歐塔,你忘了這個。」
「沒錯,就是現在!我想伊歐塔溫情送上熱咖啡,那些上司應該能好好放鬆一下。好了,快去吧。」
「想對抗普雷提斯,美娘蒼取得的情報是不可或缺的關鍵……以警方的立場來說,你非得想起來不可……甚至有人主張使用強硬的手段逼你回憶起來,如果情況緊急,說不定連我和社長都無法擋下。」
「那還用說!你今天到底喝了幾杯『砂糖』啊!?小心蛀牙喔!」
夜色一邊攪拌咖啡,一邊保持平靜地喃喃低語。他的聲音小到就要被自動販賣機的機械聲蓋過去,不過零時卻一字一句聽在耳中。
繆絲卡再一次強調。
「咦?你說現在嗎!?」
零時則是大聲爆笑。
「這次的夢和以往那種半真半假的夢不同,當時的情景歷歷在目。」
零時稍稍收斂起笑臉,高高舉起杯子作勢要乾杯。
「爲什麼~~!你要我統整,自己又不會看。」
這已經不止一、兩次了,蒼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夜色的夢中,一次又一次地死去。零時知道,他夢見弟弟的次數一定比他所知道的還多。
夜色的指甲陷入緊緊交握的手背。
「嗯……我夢見蒼了。」
夜色的反問,更讓零時擔心起他的狀況。
夜色凝視着略微搖晃的杯面,又順手拿起第八包砂糖。
零時之前就提醒過他這個「心情不好就猛加糖」的壞習慣了,夜色低頭注視着杯子,徐徐地長嘆一口氣,雙肩也跟着無力地垂落。
「呃……夜色哥,我知道你喜歡喫甜食,不過你可能要注意一下甜度喔。」
零時遞出伊歐塔喝到一半的咖啡,他搖搖晃晃地接過杯子。
「夢。」
零時如往常般抓着新人的外套逗弄他,表情看起來很開朗,他發現伊歐塔神色慌張,不禁疑惑地盯着他瞧。零時的肩膀上掛了條白毛巾,似乎剛衝完澡經過這裏。
「不要小看我!」
伊歐塔抱怨歸抱怨,還是準備了三人份的咖啡。由於咖啡已經保溫了一段時間,實在談不上香醇。
——一片血紅。濃稠的深紅色既暖又滑,手上承受的重量讓夜色窒息。
伊歐塔就像收到了指令般,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起來。他是很想在夜間爲前輩們送上一杯熱咖啡打氣,但是被人使喚感覺就差了點。
不久,伊歐塔緩慢的腳步聲便消失在長廊上,茶水間的自動販賣機傳來的機械聲顯得格外刺耳。
夜色連說話都顯得勉強,茫然注視着拿在手中的糖包,就這樣動也不動地過了好幾秒,最後纔開口說:
當他留意到時已經來不及閃躲,伊歐塔還沒抬起頭,衣襟就遭人一把抓住,被拉着站了起來。
伊歐塔一臉不服氣地拿起杯子,正要喝下去的時候,又看到夜色白皙的手不斷移動,於是停下動作。他煩惱着該怎麼開口比較好。
「嗯?」
「啊……!」
然而,夜色過去不曾因此變得無法使用死魂之槍。
零時一面將什麼也沒加的黑咖啡送入口中,一面用毛巾擦着滴水的頭髮。
「你的心情是沒有寫在臉上,但是卻加了七包糖,別以爲這樣就能打發我。」
伊歐塔覺得相當後悔,自己不應該偷聽的。就在這時,一雙熟悉的皮鞋映入眼廉。
零時靜靜地等待他繼續說下去,夜色只是一徑地攪拌那杯看起來甜死人的咖啡。
「另外再麻煩你去統整資料。」
「嗯,我想恢復得差不多了。」
都已經開始喝了耶,不能等一下再去嗎?伊歐塔在心裏嘀咕着,不明白零時爲什麼這麼說。但是,零時很堅持要「趁現在」。
零時靠在椅背上,傻眼得出聲制止那顆紅色的後腦勺。
「嗯。」
「所以纔好笑啊。啊、對了,伊歐塔。」
零時短笑了幾聲,將咖啡送入口中,深深地躺在椅背上望向天花板。
「機會難得,我們就幫課長和繆絲卡大姐也倒一杯吧!伊歐塔泡的咖啡可是熬夜工作的最佳良伴。」
看來他這次病得不輕。零時望着天花板發出苦笑。
「我和你是一心同體的,所以這不單單是你一個人、或我一個人的錯,懂嗎?還有,不要現在還說那麼見外的話。」
零時學伊歐塔將頭探進茶水間,瞬間放開伊歐塔的外套。
「喔……來喝咖啡的嗎?」
夜色察覺有人進來,立刻換上他的撲克臉看向兩人,不想讓他們發現自己剛纔和繆絲卡的對話。
「沒錯,伊歐塔!給我倒一杯!」
他的聲音顯得相當痛苦,躲在觀葉植物後的伊歐塔忍不住低下頭去,感到痛心疾首。
「……夜色,你怎麼一臉難過?」
夜色無法捏碎掌中的幻象,僅能心痛得閉上眼睛。
零時站在一旁,溫柔地看着他逐漸失去力氣的雙手。
「蒼在夢中說的話……始終縈繞在我的腦海……就連松岡昴站在我面前時,我的手上好像也沾滿了蒼的血……蒼的聲音不斷在我腦中迴響……」
夜色用尚殘留着血液觸感的手覆上額頭及眼部。這裏沒有血腥味,儘管說服自己這個現實空間只飄着香甜的咖啡香,夜色的五感知覺還是無法擺脫幻影。
「蒼好幾次呼喚我,無論是在當年,抑或是夢中,但我竟然……」
記憶及感情一口氣爆發,眼看就要潰堤。
「我竟然什麼都想不起來!我忘了現場發生了什麼事,也不記得蒼是怎麼死的……!」
夜色的記憶停留在接到弟弟的電話,趕往事發現場爲止。
此行的目的,是從蒼手中取得左右普雷提斯存亡命運的重要資料,這個部分在警局的通信紀錄中被保存了下來。
接着,夜色的記憶直接跳到隔天在醫院醒來時,他只依稀記得蒼在自己的懷裏死去。
無庸置疑,蒼是被普雷提斯殺死的。然而,是誰下的手、固定在怎麼樣的情況下被殺、當時在現場的是否只有夜色一人……這些都不得而知;蒼想傳達的普雷提斯重要機密,也跟着石沉大海。
夜色兩手覆蓋臉部,用力抓着紅色髮絲。蒼的聲音迴盪在耳中,一次次地掏挖他的心。
「請不要忘記……」蒼確實這麼說了。
夜色努力回憶着蒼臨終前交代的話,不過最後總是被自己的叫聲淹沒。
「我爲了讓自己好過一點,選擇遺忘了部分記憶……害蒼白白犧牲……!」
——要是能想起蒼想傳達的情報,或許現在就不會有那麼多人被普雷提斯所殺,蒼用性命換來珍貴的資料,想將它託付給我,我卻……
雖然夜色從來沒有說出口,卻在心中做過各種假設,始終對這件事耿耿於懷。他認爲一切都是自己的錯,所以自己不應該遺忘的。
「夜色。」
零時轉了個方向,將兩腿擺到沙發上,他看着夜色重新坐正,接着便豪爽地靠上他無力的肩膀。
「這不是你的錯。」
『託你們的福,害我手痛得沒辦法好好工作。』
松岡昴站在畫面正中央,直直地盯着汪達·傑的鏡頭,染成鮮紅色的嘴角邪佞地向上歪斜。
「……你還真敢喝。」
零時輕聲回應,準備要站起來,沒想到夜色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一聽到這個名字,零時和夜色宛如魔法解除般換上嚴肅的表情。
繆絲卡坐在真的身旁待命,用凜然的聲音報告現況,零時、夜色、伊歐塔忿恨地瞪着儀器確認錄像畫面。
松岡昴穿着和白天時不同款的亮面西裝,左手緊緊護着右手的上手臂。
通往單人牢房的門扉沉沉地敞開,頭部遭槍擊的獄監就坐倒在門前。
零時抬頭注視樓梯上方,腳踩滿地的碎玻璃前進。
「人家都發出邀請函了,我們豈有不去的道理。」
伊歐塔實在沒辦法正眼確認屍體,只敢透過指縫偷瞄,夜色因爲他的回答皺起眉頭。
「好,那先由我來探路!」
「有時候我還真羨慕你少根筋耶……」
警衛室的桌上有個倒掉的馬克杯,還沒喝完的咖啡流得到處都是。在不久前,這些警察仍一如往常地堅守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
夜色明明抓着零時,目光卻飄向了桌上的咖啡。
日光燈照亮這個事發現場,零時眼尖地在地上找到某個機器的殘骸。那個機器非常小,不仔細看還不會發現,數枚精密芯片漂浮在警察的血泊之中。
零時明知聲音不可能透過屏幕讓對方聽到,還是忍不住回嘴,伊歐塔不由得爆笑出來。
「我們看起來有沒有相親相愛?」
真爲了方便和三位部下說話,於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窗邊。他的語氣非常平穩,就像在陳述一個狀況,而非感慨。
伊歐塔跳過地上的屍體跟上,走在後面的夜色則是謹慎地繞過狼藉的地面前進。
「伊歐塔,怎麼啦。」
「沒錯,到時就麻煩你掩護啦。」
夜色事先將這棟建築物的構造牢記腦中,正對樓梯比向左手邊。
「通報地點在Y73地區,狄那位監獄的二樓。」
「沒錯,是松岡昴!」
「由我來打頭陣!」
「……你剛剛說什麼?」
夜色紅色的髮絲掉落額前,織瘦的身體震了一下。
「唔……」
「不過他的手還沒完全復原。」
「你當時不是也在場嗎?」
狄那拉監獄明亮的日光燈,照得這片慘景無所遁形,動也不動的屍體以及飛散的血痕,就這樣活生生地呈現在衆人眼前。
「哇~~!是!」
「天哪……這就是他下手的方法。」
「天啊……你還真不是普通的呆……」
「好厲害……夜色哥,你好清楚喔。」
「小心不要碰到屍體和血跡喔,難保不會被感染。」
「啊、是的!發生大事了!剛剛傳來消息,說狄那拉監獄被襲擊了!裝設在那裏的汪達·傑拍到了松岡昴!」
伊歐塔撞見零時靠在夜色身上,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很重耶。」
零時帶頭跑了起來,推着伊歐塔來到走廊,然後直奔搜查一課。
「還是一樣神準……」
他們一定能夠打破現狀向前進,儘管只是一小步。
夜色並未特別撿起碎片確認,就能一口咬定是它沒錯,伊歐塔感到佩服不已。
「別擔心……我們一定做得到。」
『所以囉……我不好好回禮怎麼行呢?對了!』
就在這時,一陣慌亂而熟悉的腳步聲朝這裏逼近,緊接着,休息室就飛進一顆軟蓬蓬的雞窩頭。繫着小雞領帶的可愛後輩不小心絆到門口的盆栽,跌了一大跤。
所有單人牢房都門戶大敞,失去了原有的意義,限制通行的鎖也全數遭到破壞,喉嚨被撕裂的囚犯紛紛倒在牢房內或走廊外。
「抱歉,問問罷了。伊歐塔,怎麼了嗎?」
繆絲卡是頭一次目睹松岡昴撕裂人類的咽喉,苦澀地喃喃低語。
二樓的走廊並不狹窄,可容三人並行,但現在四處都是凌亂的雜物,所以他們只得依序前進。
「……二樓是吧。」
「這是汪達·傑,應該就是剛纔松岡昴在影像中破壞的那一架。」
「現在出發可能會晚到喔。」
「很棒的挑釁嘛!」
再這樣責怪自己,夜色將永途無法擺脫這個夢魘,時光茬苒,即使過了這麼多年,夜色始終深陷無底的沼澤、無法掙脫出來。不過,即使夜色容易在這種地方摔倒,擁有人類最脆弱的一面,零時也不會因此對他感到失望。
『噯……零時,夜色,你們在看我嗎?』
伊歐塔發自內心的稱讚似乎讓夜色有些不知所措,他用下巴指向後方轉移話題,只見三名警察互相倚靠着彼此倒在一塊兒。
「你還有我啊。」
『不知道對着同樣穿警察制服的同儕開槍,是怎麼樣的感受呢~~?我拭目以待。啊哈哈哈哈!』
「那就乖乖待在家裏睡覺覺!」
「啊——!我想起來了!他就是剛纔被松岡昴拖到鏡頭前的人嘛!這代表我們抵達事發現場了!」
『我想想……好像還有幾個警察和罪犯沒遭殃嘛,零時,夜色,要是你們來遲了,我就把他們統統變成阿特密斯喔?』
零時給夜色一個自信的微笑,三個男人隨即在深夜的街道上急馳。
「咦?……什麼意思?」
零時靠在夜色肩上咧嘴一笑,夜色將手移開顏面取代回答,伸手拿起咖啡。
該名男性警察頭破血流,在瞠目結舌的狀態下死去,年紀看上去和伊歐塔差不多。
二樓走廊的慘況更是雪上加霜,看來警察曾試圖在這裏攔下敵人,只見數名警察用目不忍視的姿勢倒在一起,頭部流滿發黑的血液。
「我們走!」
伊歐塔一陣反胃,好不容易纔吞下唾液忍住想吐的衝動。
男人慘絕人寰的哀號自汪達·傑大聲傳出來,讓人不忍心地捂住耳朵,不久……現場終於迴歸寧靜。
零時確認時間之後聳聳肩。
「你看,那個倒在最前面的男人。」
「不、不好了!……呃……零時哥,夜色哥,你們在做什麼?」
繆絲卡指着影像中的松岡昴說這。他雖然用兩手持槍,但是開槍時造成的反作用力顯然比過去強,他用左手護着右手,纔開一槍就搖晃了一下,看來他的右手還無法完全承受反作用力。
真轉頭看向肩膀上還掛着毛巾的零時,指了指桌上的儀器,對隨後跑進來的夜色和伊歐塔招手。
「別這麼說啦……我都害羞了~~」
零時離開儀器,右拳充滿幹勁地打向左掌,目光炯炯有神,嘴角流露勇於挑戰的微笑。
「對,單人牢房在西側。」
伊歐塔迅速瞄了眼倒在走廊上的囚犯死屍,膽戰心驚地發問。
夜色的聲音已經找回平日的冷靜,零時安下心來呼了一口氣,藉機損了夜色一頓。
松岡昴從單人牢房中拖出一名男性囚犯,他的年紀看起來和零時差不多。松岡昴按着將比自己高的男人壓向牆壁,男人連害怕的時間都沒有,就被他一口撕裂喉頭。
夜色抬頭看向掛在牆壁上的時鐘,就要午夜十二點了。
「但不要太過火喔。」
伊歐塔這才睜大眼睛仔細一瞧,這名警察是長得有點面善,但伊歐塔不認識他。
汪達·傑拍到松岡昴舉槍射殺趕到現場的警察,一人一槍。
由於這樓的窗戶幾乎沒開,不像一樓一樣還有出入口可通風,所以充斥着濃烈的腥臭味,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有時候吵着喫糖也不錯。」
「嗯……怎麼了?你認識他?」
「沒差,就讓那沒禮貌的小子慢慢等吧。」
伊歐塔雙手緊抓槍柄、踏上樓梯,不料被零時超前一步。
松岡昴出言嘲諷,然後放聲大笑。他邊笑邊舉起槍,下一秒汪達·傑的影像就連同他的狂笑一併消失。
零時扳起臉,用嚴峻的目光掃視走廊,遭松岡昴破壞的汪達·傑應該就在附近。
「呃、零時哥……這些囚犯該不會……全都感染了松岡昴的涅克達爾,快要變成阿特密斯了吧……?」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好方法,笑嘻嘻地將剛纔殺死的警察拖到鏡頭前,頭破血流慘死的警察頓時佔滿整個屏幕。這個畫面實在太沖擊了,伊歐塔立刻別過頭去,
「不能偶爾換人一下嗎!」
松岡昴就這樣把警察的遺體隨手一放,只見屍體軟弱無力地倒在其他同僚的身上。
伊歐塔趕緊效法夜色,小心翼翼地繞路走。
「喂,夜色!快看這個!」
「怎麼了?」
「呃……就是……我們看起來有沒有相親相愛……怎麼了?你該不會生氣了吧?」
零時不由得退後一步,夜色放在肩膀上的手有股不容分說的力道。
夜色的眼中閃過一絲困惑,很快地把手收了回去,又把手抵到額前。
他丟下這句話,啜了口只剩下糖味的咖啡,零時則是歪着頭,一臉驚恐地看着他。
零時用輕盈的腳步爬上一階又一階,伊歐塔也急起直追,不過他邊走邊閃避玻璃碎片,不一會兒就被夜色迎頭趕上,結果變成最後一個抵達二樓的人。
零時完全被伊歐塔打敗了。
就在這時,遠方傳來慘叫及一聲槍響,打破了片刻寧靜。
「或許是松岡昴!」
零時迅雷不及掩耳地轉身狂奔而出,轉眼間就消失不見,這大概就是所謂野生動物的本能吧。
「伊歐塔,走囉!」
「啊、是的。唔、唔哇!」
不料夜色才跨出一步,背後就傳來水花飛潑的聲音,周園霎時籠罩着濃濃的血腥味。
夜色驚覺不對,敏銳地回過頭去,在看到後輩安然無恙後鬆了一口氣。
「你啊……」
真會給人添麻煩。夜色迅速跑過去扶起他。
「對、對不起……嗚~~真惡~~不小心滑了一跤……」
伊歐塔的屁股大大跌進了剛纔找到汪達·傑芯片的血窪中,黑色的長褲溼了一大片,灰色的外套也被弄得血跡斑斑。
由於伊歐塔跌得很重,激起的血水甚至飛散到他的臉和頭髮上。
他慌慌張張地想站起來,卻又不小心再次腳滑。
「來,手伸出來。」
夜色決定拉他一把。
伊歐塔也將沾滿血液的手伸向夜色。
「——啊……唔!」
赤紅色。
血腥味。
夜色不小心有感而發,惹來伊歐塔一頭霧水,夜色僅望着窗外苦笑幾聲。
遙想當年,蒼忽然不告而別,擅自潛入阿特密斯組成的普雷提斯集團。當他再次出現在自己眼前……就是他死的時候。
從昨天起,我就一直在扯零時的後腿。想到這就是自己的懦弱造成的後果,夜色不由得緊緊握住置於膝上的雙手,指甲深深地陷入肉中。
這裏是狄那拉監獄,不是心理諮詢室,也不是弟弟喪命的廢棄工場,眼前的人更不是蒼,而是高尾伊歐塔;他的手上和身上沾的既不是自己的血,更不是蒼的,而是出自那些早已氣絕身亡的陌生人。
「嗯,你說得沒錯。」
釐清現狀後,夜色急着振作起來,現在得分秒必爭……
「不會有事的……他一定還活着。」
伊歐塔也是個小傻瓜,夜色在心中獨語。
「狄那拉……」
夜色自喉嚨發出痛苦的悶哼,他的手自頸部滑落胸前,緊緊抓着胸口,血色盡失的臉痛苦地扭曲。
零時不可能被阿特密斯殺掉,自己不會再一次失去身邊最重要的人。夜色突然覺得執着於這些小事的自己有點可笑,非常後侮剛剛說出了喪氣話。
夜色離開車窗玻璃,靠上椅背,但他的眼睛依舊投向街燈。
伊歐塔可以感覺得到,夜色正在努力平定自己的思緒。
「夜色哥!振作點!」
「呼……唔、啊……」
「……不知道零時哥要不要緊。」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幸好坐在駕駛座上緊握方向盤的伊歐塔,因爲不熟悉這一帶及深夜的路況,將全副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開車上。
宛如忘了要如何呼吸。
「那是當然的啊,零時哥怎麼可能會死呢!」
他拼死瞪着某個點,對伊歐塔視若無睹。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用力掐着自己的脖子。
「啊……」
被血濡溼的手伸了過來……
走廊的尾端通向一座狹窄的樓梯,破碎的日光燈管令夜色加倍焦躁。
接着是一陣天旋地轉。
伊歐塔抓住夜色的雙肩使勁搖晃。
「槍聲明明就是從這邊傳來的啊……」
伊歐塔隨後趕到,然後放下了握槍的雙手。
頭痛欲裂。夜色無法思考、無法呼吸,彷佛就要窒息,只能茫然地接收訊息。
他冰冷的手指,爲自己拭去淚水。
「嗯?咦、我又做了什麼蠢事嗎?」
夜色兩眼空洞地仰起頭,不知注視着何方。
他感到暈眩,眼角似乎有什麼在發光。
「夜色哥,聲音是從上面傳來的!」
「槍聲!?」
總是陪伴着自己的零時,現在卻和阿特密斯在一起,這個情況使夜色聯想到了自己的弟弟。
不過換個方向思考過後,他才發現零時喜歡打頭陣或是坐在前座的這些行爲,全都表示他勇於挺身面對危險。啊……原來這傢伙不是單純在耍任性,而是一個大笨蛋。夜色從此對他改觀。
「……實在太傻了。」
於是他淺淺地笑了出來。
於是夜色也放下槍枝。
夜色頭靠車窗坐在副駕駛座,一語不發地眺望着流逝而過的路燈。
「這裏是……」
這裏只有半開的門軋軋作響,以及被丟在地上的屍體。現場鮮血四濺,空氣中瀰漫着一股關槍過後的煙硝味。
怪的是,不論再怎麼豎耳傾聽,這裏都是一片死寂,完全沒有其他人的聲息,這裏沒有留下半個活人。
零時和蒼不一樣,他們不可能走向相同的命運。
夜色突然全身打顫。
夜色總算恢復正常了,他冒了一身冷汗,用還在略微顫抖的手撥開黏在額前的髮絲,驚慌地左顧右盼。
「夜色哥!撐着點啊!零時哥他自己一個人……!」
恐懼與不安襲上伊歐塔的心頭。
「我也很擔心他。夜色哥,我們趕快追上去……」
夜色喃喃自語。
有人在耳畔低語。
「伊歐塔,展開搜索!」
夜色一奔到樓上立刻舉槍戒備,總覺得這把熟悉的槍比平時沉重。
夜色痛苦得搔抓自己的喉嚨,膝蓋也在發抖。他無法站穩,顫抖有增無減,不聽控制。
他白皙的指尖被鮮血染紅,伸向自己的臉頰。
一開一合渴求氧氣的雙脣開始平息下來、不再抖動。伊歐塔知道,夜色的雙瞳正一點一滴地對焦。
「啊、啊……呼……呼……」
時值深夜,一輛車駛過街頭,盞盞路燈沿途在車窗上規律地畫下軌跡,而後消逝,不帶一絲憐憫。
「不是在說你。」
發生交通事故時,最危險的也是坐在前座的人。開車的人會反射性地避開前方障礙物,這時最容易被犧牲的,往往是坐在副駕駛座的人。
夜色將額頭靠向車窗玻璃,深夜的冷空氣透過薄薄的玻璃傳了過來。
「零時他沒事吧……!」
無法換氣。
瞬間,夜色彷佛觸電一樣大大震了一下。
「夜色哥、夜色哥!?」
——不要哭……哥,請你不要哭……
就在附近。夜色拖着發麻的手腳站了起來,現在可沒有時間病焉焉地杵在這裏,他還無法思考這裏的建築結構,總之先跑再說。
竟然沒有半個人在。
他垂下眼簾,那長長的睫毛碰到了下眼瞼。他在心中反覆告訴自己沒事。
腦袋一片空白——
「啊……伊歐、塔……?」
伊歐塔迎頭趕上,夜色不等他把話說完,便一個箭步衝上樓梯。聲音確定是從樓上傳來的,而且距離非常近,大概一上樓就可以抵達事發現場。
手臂及身體顫抖不止。
夜色知道,伊歐塔在那一瞬間用力握緊了方向盤。
他的樣子顯然不對勁,伊歐塔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不斷呼喚他的名字。零時哥,我該怎麼辦?零時早已跑遠了,伊歐塔只能在心中和他求救。
然而,他們就是找不到零時和松岡昴……
——別管我了……
伊歐塔在紅燈前煞車,不安地喃喃低語。
「零時哥!你沒事吧!?」
夜色拿着槍巡視四周。
「零時!」
通常換伊歐塔開車時,零時都習慣坐在副駕駛座,他說後座的視野太窄,總是堅持要坐在前座。記得夜色剛和零時搭擋之初,曾經受不了他如此任性。
可是,如果今天是零時開的車,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犧牲駕駛座來做緩衝。
————!!
「是!」
一聲巨響打亂了夜色和伊歐塔的思緒。
只要稍微往旁邊聽就會看到伊歐塔,這種感覺真奇妙,因爲一直以來,每當夜色坐在副駕駛座時,坐在旁邊的一定是零時,光是這點不一樣,就令夜色焦躁難耐。
零時恐怕和松岡昴在一起。雖然大批警察隨後趕到,正在附近展開搜索,但夜色隱約知道他們不可能找到零時。
手和腳逐漸麻痹。
懷中瘦弱的身軀一徑地失去溫度。
……請不要忘記。
無可取代的生命逐漸凋零而逝——
「不、要……哭……」
夜色走進一間位於三樓的單人牢房,伊歐塔戰戰兢兢的尾隨而入。他們一一調查過每一間單人牢房,不放過任何一個陰暗處,也走遍了每個角落。在這段期間,有不少遭松岡昴的涅克達爾感染的阿特密斯撲上來,他們則一一予以殲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