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獻給已逝摯愛的花束

Code3 Maria

《Ai 死魂之槍》 · 夜木まゆ · 1.8萬 字

東都署搜查一課課長卡爾馬‧水沼‧真,遭到連續集體自殺疑雲的幕後煽動者襲擊——這個消息立刻傳遍不死管理警察高層,高層也對已鎖定的阿特密斯發出逮捕令,再次將這項任務交由搜查一課辦理。

接連煽動民衆集體自殺、企圖殺害卡爾馬‧水沼‧真未遂、對鷺宮零時及美娘夜色施以暴行——上述罪狀加起來,讓瑪亞一躍成爲東都署的話題人物。

「瑪亞是普雷提斯高層幹部的消息還沒呈報上層嗎?」

零時啜飲着還很燙口的咖啡問道。這裏的咖啡依世人的標準實在談不上美味,零時卻對它獨特的酸味情有獨鍾。

真正在瀏覽書面數據,把手中的筆轉了一圈。

「就先做了書面報告應急,不過關於情報來源,我們只說是某匿名網民私下提供的。」

「匿名網民?爲什麼要這麼做?課長,這可是很難取得的燙手情報耶?」

伊歐塔將課長要喝的咖啡放在桌上,不解地歪着脖子心想:拿到如此珍貴的情報,不是剛好可以用來提升繆絲卡大姐的評價嗎?

在真身旁整理資料的繆絲卡掛着淺笑,調皮地瞄了伊歐塔一眼。

「伊歐塔小弟,謝謝你的讚美。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上頭那些大人物長久以來弄不到的資料,今天竟然被一個小姑娘輕易找到,一定會有人不服氣的嘛。」

「小姑娘是吧~~」

「哎呀,零時,你剛說什麼呀?」

繆絲卡緩緩瞇起眼睛,纖長的睫毛讓她的目光倍增壓迫感,零時被盯得渾身不自在,邊喝着咖啡邊逃回座位上。

夜色正在隔壁座位默默地攪拌咖啡,桌上的空糖包散落得到處都是,裏面的糖全進了杯中。一共是八包。

「夜色啊~~」

夜色瞪着咖啡漩渦中心的視線這回投向了零時。

「你是不是……本來就認識瑪亞呢?」

夜色視線又回到了咖啡上,像在拒絕他追問細節。

「並沒有。」

「……這樣啊。」

若不是真有急事,爲了自身安全着想還是不要輕易來這裏爲妙——東都署的地下室就是這樣一個地方,這裏幾乎被開發部的人佔去使用了。夜色在連開發部的人都很少去的房門前停了下來。

零時將手放到伊歐塔頭上,用鼻子「嗯~~」了一聲。

「要準備你吵着要的玩具並不是那麼難。」

零時湊到伊歐塔的頭頂窺探他手邊在忙什麼。透明的顯示器映出逼真的CG影像,那是一片在現實世界中不可能看到的翠綠草原,畫面正中央的建築物更是近十年不曾見過的古典樣式。

「我在玩『地平線征討隊』,有個東西想查一下。」

和他不熟的人看到祕奧這樣一定會以爲他被惹毛了,但夜色比照以往的經驗知道他其實還有興趣聽下去,因爲要是他不想聽,早就回去忙手邊的工作了。

同時凝聚了兩份強大的靈魂,纔有可能產生足以打倒協調型阿特密斯的力量。

午休時間過了大半,東都署中顯得冷冷清清。

「零時哥,謝謝你。」

「那你想查的東西是?」

「我又沒叫你來,你這砂糖中毒者快給我滾回去!」

「拜託!」

「經你一說真的很像耶……雖然『瑪利亞大人』這名字本來就常常被拿來用……」

「地平線……?那是啥?」

夜色意思意思地敲了門,不過等了好幾秒鐘都無人回應,於是他試着轉動銀色門把;門沒有上鎖,這表示關在冰冷小房間裏的開發部室長就在裏頭。

伊歐塔正在拼命按着桌上的儀器,同時抬起頭看向四面八方,但在衆多熟面孔中就是不見夜色的身影。

「現實和遊戲中都有人自殺啊……這麼恐怖的活動怎麼還沒喊停……」

「……你是認真的還是一時衝動啊?」

「我把槍交給你們的時候就說得很明白了,美娘夜色和鷺宮零時的死魂之槍是兩人成對的,你與其開零件不齊全的車子自取滅亡,還不如來貢獻我的研究,沒用的傢伙。」

「就、就是說啊!另外我也很在意這個『瑪利亞大人』,你看嘛!『瑪利亞』和『瑪亞』只差了一個字……」

「我也搞不懂抗壓性這麼低的不定時炸彈,怎麼會擁有那麼強的靈魂。」

反正等他自己鑽牛角尖想清楚了,就會找機會自己說出來。

房裏一整年都維持在最適合機器和儀表運作的溫度和溼度下,所以空氣比起走廊乾燥多了,夜色走進去後順手帶上門。

課長現在外出不在,零時瞄了他的桌子一眼提議道,伊歐塔卻見外地猛搖頭。

開發部室長——穗住祕奧頭也不抬地對夜色發出極度冰冷的低吼。

「有什麼新發現歡迎找我聊喔,只要我沒忙着約會都很樂意聽你說。」

「沒有兩倍的威力也沒關係……我有可能使用一般水平之上的死魂之槍嗎?」

「……不要忘記你還有我這個搭檔喔。」

「打擾了。」

不管再怎麼巧,這都只是遊戲裏的事件之一罷了,不能拿來和現實相提並論——伊歐塔本來一直是這樣想,但零時卻爲他打了一支強心針。

零時在幾天前一直是這麼覺得,不過在和幾位玩家聊過之後,他發現這樣的想法並不完全正確。

零時說着說着輕輕拍了伊歐塔的頭兩下,伊歐塔知道這個動作代表了零時的關心,並不是在消遣自己,所以感到很窩心。

「知道就好。」

深不見底的黑色瞳眸迎視着夜色堅定的目光。

「我不是之前就說過了嗎?你很健忘耶!就是那個要組隊參加的網絡遊戲啦。」

房間正中央有張大大的書桌,桌上一角被比搜查一課大很多的細柱狀儀器所佔據,有個白衣男子坐在桌前點擊細柱間浮現的屏幕。

將視線稍稍往上移動,可以看到一片銀白色金屬上,用黑色粗體字冰冷地寫着「開發部室長室」幾個大字。

就現階段來說,這個遊戲企劃的真實性還需要確認,不然課長也沒辦法下判斷。

「沒那必要。」

夜色對他的招呼早就習以爲常,連眉頭也不皺一下便對着桌前的削瘦人影開口:

「算了,沒差,等午休時間結束自然就會回來吧。」

夜色在說謊。他明明知道憑他倆的交情,有事情一定瞞不過對方,卻還是執意不說。零時一口氣喝光咖啡,像要把胸中的怨氣全吞進肚子裏。

「那就晚點見囉。」零時揮揮手走出搜查一課,伊歐塔從椅子上站起來目送他離開。

(總之我先多蒐集一些情報,等比較確定後再找課長商量吧。)

(過一陣子就會告訴我了吧。)

零時站了起來,拿起杯子離開夜色。反正現在不管說什麼,他大概都不會回答吧,別看夜色那個樣子,他可是頑固得很。

因爲他找不到其他人可以商量這件事,所以纔出此下策。夜色注視着掛在腰際的銀槍,慢慢步下昏暗的樓梯。

「等下要不要和課長談談呢?」

「嗯,你就再調查一下吧,但不用太拼喔。」

「有什麼急事嗎?」

不死管理委員會將阿特密斯分成了好幾個等級,其中以普通的死魂之槍無法打倒的特強種被稱爲『協調型』;在數幾年前死魂之槍甚至無法對抗他們,但是自從零時和夜色這對黃金搭檔出現後,便將不可能化爲可能。

停頓了數秒,祕奧碎碎念着嘆了口氣,擠成一團的眉毛傳來陣陣抽搐,揉着太陽穴的手指這回改壓着眉尾。

「記得不要太勉強自己或是擅自行動喔,你只要認真起來就會一股勁地往前衝。」

「……怎麼變得這麼不可愛。」

「咦?夜色哥嗎?」

祕奧把手撐在桌上握起拳頭擺出臭臉,讓人聯想到冰冷陶器的手指一邊揉起太陽穴、一邊露出頭痛的表情。

「怎麼?要是你厭倦了那個稻草頭搭檔,就換我收下囉!」

「假設只有我一個人無法發動死魂之槍,那該怎麼辦纔好?」

還有,『瑪利亞』明明像女生的名字,但這瑪亞怎麼看都是男的……零時一時之間迷失了方向,口中唸唸有詞。

「『瑪利亞大人的鐘響之日』,據說這支隊伍辦了一個陰森的活動,會在鐘聲響起的日子把大家集合起來一起自殺。」

「嗨、伊歐塔,你有看到夜色嗎?」

夜色看着祕奧那對漆黑的瞳孔想着如何開口。

夜色發現自己的語氣反應着焦急,不甘心地咬緊牙根。

「奇怪了,他剛剛還在的啊……」

總覺得氣氛有點尷尬,零時和夜色之間,似乎出現了一道若有似無的鴻溝。

「不是的……這是我個人的問題。」

距離午休結束還剩一點時間,可以的話他想盡快把事情解決。

祕奧本來就和「明亮」這兩個字無緣的聲音這下壓得更低了。

如果是有人外找,伊歐塔應該會聽到纔對,所以他一直以爲夜色還留在搜查一課,這下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沒有啦。隨口問問而已。對了伊歐塔,你在忙什麼啊?」

「想開槍就開槍啊,不要連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都一一向我報告,你是要我怎麼做事啊。」

祕奧緊皺着眉頭,僅僅移動深不可測的黑眼珠瞪着夜色,並脫下電子感應手套放到桌上。

大部分的人都出去搜查連續自殺案了,還有人一大清早出去了就沒回來,署內只剩下一些熬夜辦案的人在午睡補眠。

夜色望着這座平時沒什麼人煙的樓梯,有些猶豫地發出嘆息。

不只侷限在網絡世界,自殺宣言和殺人預告本來就隨處可見,但是大部分的時候都是唬人的,傳聞過了一陣子就會自動消失。

祕奧和平時一樣,用既煩躁又受不了的語氣丟下一句話:

「穗住,我有事找你。」

只要做出更厲害的槍和能儲存更多靈魂的子彈就好了,如果不是要量產的話,應該不出幾日就可以完成,然而祕奧的眉頭卻越揪越緊。

事到如今再等個一、兩天也沒差——零時努力說服自己,再次添了杯酸味咖啡。

東都署北側深處有座樓梯,這裏壞了一盞日光燈,閃爍不止的光線將通往地下室的樓梯照得忽明忽暗。

伊歐塔的注意力回到屏幕上,垂下肩膀嘆了口氣,他從剛纔起就一直盯着畫面瞧,大概是累了吧。

伊歐塔說完又加了一句「反正你八成不記得了」,不出所料,零時思索了一會兒後才「啊~~」地回想起來。

經他這麼一說,零時纔想起有這麼一回事。

「就算我的子彈擁有超出一般水平的威力,也沒辦法一個人擊倒協調型的阿特密斯吧。」

他已經好幾個月沒單獨進來了。

基本上,所有的不死管理警察都可以使用對抗阿特密斯的重要武器——死魂之槍。當中又以零時和夜色最爲特別;他們可以共享一顆子彈,擊出兩人份的靈魂之力。

祕奧對人類的遣詞用字一點興趣也沒有,所以夜色和零時老早就放棄和他說敬語了。

這只是伊歐塔的直覺和推測罷了,儘管聽起來很不切實際,零時卻沒有一笑置之。

「嗯,因爲這個企劃似乎不是說好玩的,我甚至覺得……這個活動和現實中的自殺疑雲脫不了關係。」

「……你在好幾年前檢測我和零時的數值時,曾經說過我們的靈魂比一般人強對吧。」

「盡力就好,只要是能讓我獨自戰鬥的武器什麼都行。」

說到這兒,零時的腦中浮現出另一張臉孔,他還認識一個只要槓上了就會拼命往前衝的男人,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就憑一顆軟弱的糖果,能成就什麼大事?」

祕奧用難以辨識的快嘴事不幹己地說道,將椅子轉了半圈面向夜色,格外漆黑的長髮披在他病厭厭的白色臉龐上。

零時剛結束上午的搜查行動返回署裏一趟,看了四周一圈後感嘆不已,他在走廊看到了一個蓬蓬頭,於是大步走向他。

「真的耶,一樣是集體自殺,也有提到『鍾』這個關鍵詞。」

零時把椅子轉個方向背靠桌面,一手插進口袋,手拿起咖啡心想:真不知道夜色要攪拌到什麼時候。

伊歐塔和零時談過之後覺得暢快多了,在心中再一次爲自己打氣。

夜色不理會他的挖苦,繼續說出自己此行的目的:

「是的!」

「嗯,我知道。」

唯獨這次,夜色無論如何都想一個人戰鬥。

「誰管你啊。」

「啊、先不用,我想再調查一下,畢竟還不清楚這個企劃的詳細內容。這不過是網絡上的謠傳罷了,隨便呈報上去好像有點丟臉。」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想挑戰自己的極限。」

「決定死魂之槍強弱的要因,並不在於我的技術。」

死魂之槍的強弱取決於使用者的靈魂,意思就是,它的破壞力和注入子彈的靈魂威力是成正比的。

「這我知道。」

夜色此誰都明白這點,也知道自己的靈魂很容易受到搖擺不定的精神狀態影響。

夜色看向掛在腰間的愛用銀槍。

祕奧始終按壓着太陽穴,一口氣說道:

「我無法保證新的玩具能配合美娘夜色你的靈魂到什麼地步,就憑你一個人的力量,它只會是個能驅散敵人的普通爆裂物,當過短的導火線燃盡之時,能否擊敗協調型阿特密斯還是個未知數。」

「我知道。」

「要我相信軟糖說的話,比重做一把新槍要來得困難多了。」

真不曉得他是在出言嘲諷還是認真的,夜色不禁放鬆臉部表情。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拜託你有點自覺好不好。」

祕奧無聲無息地轉動椅子,再次面向儀器戴上電子感應手套,可從一絲不苟的整潔白袍袖口瞥見他青白色的細瘦手腕。

「今晚和明晚麻煩你跑一趟,我這裏的資料太舊了。」

祕奧邊說邊忙碌地點閱畫面。

「好的,另外就是……這件事請你不要對任何人說。」

要是讓零時知道就沒意義了,夜色無論如何都要憑自己的力量制伏對方。

直到最後祕奧都沒有回應他的話,夜色站在原處等了一會兒,明白祕奧已無意多談,便行了一禮走出開發部。

關上房門,走廊被了無生氣的寂靜所填滿。

夜色離開房門前穿越走廊,心想一有空就要早點去找祕奧,這樣才能儘早更新數據。

零時背靠在門上,仔細聆聽幾位中年男子的談話。

——當年,零時和夜色纔剛正式組成搭檔。

「夜色哥!啊……我想問你一件事,你知道安涅利亞教會在哪裏嗎?」

如此焦慮不安的自己實在太反常了。

零時再一次地說服自己,等他個一、兩天沒什麼大不了的。

夜色的頭髮在空中飛舞。

「……吵死了,笨蛋。」

然而今天不一樣,他可沒有那種閒情逸致。

現在的時間介於日夜交替的過度期,走廊上沒什麼人煙,四周鴉雀無聲。

零時收到趕往D03地區的緊急召集令,完全沒料到自己竟會目睹那樣的光景。

直接從腦部抽取記憶?人權?這怎麼聽都不像是在祈禱夜色快快康復!零時氣得用力打開病房的門,裏面的數名西裝男子同時回過頭來;仔細數一數,一共有五人。

伊歐塔跑在沒有車輛通過的大馬路上,上氣不接下氣地發出哀號。

零時腦袋一片空白,無言以對。那一夜,他拉了張椅子坐下,只是靜靜地守在動也不動的搭檔身旁。

「……所以別擔心,總會有辦法的。」

『這下只能直接從他的腦中抽出記憶了。』

零時感到十分在意。很顯然地,每當夜色見到那個銀色長髮的普雷提斯高層幹部時,都會產生明顯的動搖;現在回想起來,他們上次喝完酒在回家的路上突然被襲擊時,夜色的樣子也很不對勁。

一抵達通報地點,這起神祕的失蹤案立刻獲得瞭解答,但這也是零時所始料末及的——搭檔的弟弟美娘蒼已經斷氣了,而他的搭檔美娘夜色則被救護車緊急送往醫院。

「你還沒死吧!像這樣一直躺着真的好嗎!」

醫生和護士也趕到現場抓住零時,他的臉被壓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儘管半趴在地面,零時的眼睛還是緊緊瞅着夜色不放,不斷大喊他的名字。

他好不容易纔開口呼喚搭檔的名字。

「夜色!快起來!」

零時看準旁邊沒有閒雜人等,趁機大吐苦水,大步向前走時鞋子敲響了地板,發出陣陣急切的腳步聲。

『這樣啊,那不如就……』

——你在做什麼蠢事啊。

「喂!不是叫你出去嗎!」

「真受不了,那些大人物真沒教養~~」

他的手上戴着一枚樣式簡單的銀色手環,上面有幾個綠色按鈕,按下去後可以叫出一個5立方公分的四方體。伊歐塔用手指點擊微微發出亮光的顯示器,叫出一排數字。

「……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死掉了。」

『不太好吧……要是之後從哪裏走漏風聲,我們可能會被控告違害人權。』

無法相信眼前的人是自己的搭檔。

瘦弱的身軀靜靜地躺在病牀上,那對血紅色的雙眼無神地望着空中,要不是現場迴盪着規律的機械音,根本無從分辨他是死是活。

到頭來,零時也只能如此發着牢騷,背對病房沮喪地蹲下來。

「嘖……」

事實上,這枚手環是主要作爲通訊之用的攜帶型通訊器。

他相信兩人一定可以度過難關。

——講到這裏時,零時終於忍無可忍。

『那件事要怎麼辦?』

然而機械依舊發出規律的聲響,夜色始終沒有開口說話。

「呼、呼……可惡!二號街區到底在哪裏啊……!」

一名矮胖男慌慌張張地把零時往外推。

「爲什麼不再多依靠我一點呢……」

夜色用低啞的聲音喃喃說道。他已經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深深刺入肉裏的指甲正訴說着他的決心。

隔壁病房的人昨天就已經出院,所以這裏連空調的聲音都聽不到。

又過了幾天,幾個穿西裝的男人把零時逐出病房。

要是今天真和平時一樣什麼事也沒發生,零時就不會如此焦躁了。和他共同行動的夥伴今兒個有自己的事要忙,零時總不能像個小孩一樣,任性地要他一一向自己報告行蹤吧。

「夜色那個笨蛋,一眨眼的工夫就不知躲到哪去了。」

只要豎起耳朵,這扇門不過是層薄薄的遮蔽物,裏頭的對話自然地流泄而出。

聽到醫生說夜色完全不進食時,零時還特地爲他做了連女朋友都沒收過的愛心便當,心想要是夜色連這都不肯喫,自己就要和他一起絕食。

「搞什麼啊!可惡……!」

不然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待在他身邊的?如此一來,不就沒辦法在夜色跌倒前實時拉他一把了嗎?

「快醒來啊!夜色!!」

小小的顯示器中出現零時正在用毛巾擦頭的身影。

把他拉離病房的人實在太不講理了,但是對身爲不死管理警察的零時而言,對方是此自己的上司不死管理委員會還要大上好幾階的人……總之大人物冒犯不得。

『喂?伊歐塔喔,真是的……三更半夜的你是在整人嗎?』

「不然就是那個瑪亞害的……」

使勁搖晃夜色軟弱無力的身軀。

「……竟敢偷聽我們的對話?真不愧是沒教養的搜查一課隊員,看來亂無章法的不只有長相嘛。」

「你、你說什麼!?你知道你是在對誰講話嗎……」

接下來的幾天,零時都來探望夜色,並且數度呼喚了他的名字,甚至幫他取了好笑的外號、對他說教,或是故意在他耳邊說他壞話。

回想起來,整件事是從搭檔的弟弟突然失蹤開始的;約莫過了一個月,忿忿不平的搭檔也眼看消失了。

夜色似乎很焦急,雖然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不過可以肯定一定和這次的事件有很大的關係。

「把他攆出去!」

伊歐塔努力鞭策痠痛的腳繼續前進,一邊捲起了綻線的運動衫袖口。

難道夜色當時就認出銀髮男子的身分了,他們兩人曾有什麼過結嗎?

零時心中壓着一塊大石頭,悶悶不樂地嘖了一聲,一邊踢開滾落腳邊的塑料碎片;他甚至沒有力氣像小孩子一樣牽怒人家或是說笑帶過。

五人當中看起來最年輕的男子威風凜凜地站在正中央,對零時施加壓力。

『美娘夜色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快住手啊!」四名男子想將零時拉離夜色身旁,但零時卻伸長了手探出脖子大叫:

零時嘆了口氣。夜色一定很沮喪吧,所以纔會四處躲着自己。

「——胡思亂想的只有我嗎……?」

矮胖男剛被甩開的手似乎相當痛,所以只敢開口不敢再次動手,零時一下子就制伏對方。

「野蠻人?你們的對話比我野蠻多了吧!」

「……真令人放心不下。」

『再等下去也是白搭。』

病牀旁的電子廣告牌上,顯示着「美娘夜色」的名字。聽說這臺儀器操作簡便,只要隨手點閱就可得知病人的血壓及各項數據,性能非常優秀。

始終追尋着幻影的紅色雙眼受不了似地俯瞰着零時。

零時奮力甩開對方的手,氣得忘了自己已經連續好幾天只有白喝水,整個人瘦了一圈根本使不上力。

伊歐塔對手環上浮現的零時影像慌張地問道,他已經儘可能說得字正腔圓了,但零時還是聽不清楚似地將耳朵湊了過來。

所以,當夜色一到休息時間就消失時,零時也沒對他抱怨什麼。

零時無需特別留意,病房內竊竊私語的聲音便傳入耳中。

試着回想過去,當年,自己又等了他多久的時間呢?那時的零時,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彷徨無助的夜色,度過一日又一日;儘管如此,夜色最後還是回來了。

零時接獲緊急召集令後,隨同當時指導自己的前輩驅車趕往現場。

這點小事我早就知道了!——零時對自己低吼,用力踩扁掉在腳邊的空飲料罐。

男子再次衝上來抓住零時,卻被他一一甩開。零時兩手揪住夜色的衣襟。

『不用擔心,根據我們的調查,美娘夜色已經舉目無親了。』

瞬時之間,零時閉上了嘴巴。

「囉嗦!你們纔給我滾出去!少把夜色的病房搞得烏煙瘴氣!」

零時看到夜色的模樣,不禁頓失言語。

白色的病牀、白色的牀單、白色的被褥;就連牆壁和天花板也莫名慘白,真想叫醫院把那套沒大腦的白色病袍換掉。夜色的紅髮在這裏顯得格外突兀。

他雖然削瘦不少,臉龐還是俊美依舊,零時對準他的臉頰用力揮出一舉。

瞪着前方奔跑的伊歐塔聽到耳邊傅來微小的電子音,終於停下手邊的動作。

要胡鬧很簡單,但他並不想給別人添麻煩。

一滴晶亮的水珠,滑落他蒼白的臉頰。

「野蠻人!」男人用難聽的字眼破口大罵,零時俯視着他只覺得噁心,忍不住頂了回去:

零時嘴上嘮叨歸嘮叨,心中浮現的盡是搭檔苦惱的模樣,總覺得他這次的反應和往常不太一樣。

「夜色……」

他邊走邊輕輕地握起拳頭,彷彿想捏碎心中的浮躁。

零時自然是拼命抵抗,沒想到對方竟然亮出了不死管理委員會‧特別管理監查官的金色徽章。

「喂!你在做什麼!?」

零時幾乎是被強制拖出病房的,他瞪着被鎖上的房門咒罵連連,覺得自己重要的棲身之處被破壞了。

入夜後感覺有些涼,和陽光普照的白天大不相同,但也沒冷到非穿外套不可。不知怎地,這要冷不熱的空氣讓他今晚格外地煩悶。

呼吸越來越急促,就算伊歐塔對體力再怎麼有自信,在不知道目的地在哪的情況下像只無頭蒼蠅四處亂撞,也讓他消耗了比平時更多的精力。

圍在身邊的三名男子立刻撲過來,零時奮力甩開他們的手,衝到瘦了一大圈的搭檔身旁。

他相信不用多久,夜色就會和平時一樣冷靜地挖苦自己。

夜已深,歪斜的月亮掛在遙遠的天邊。

『什麼?教會?三更半夜的和神私會啊,你的興趣還真特別。』

「纔不是呢!哎唷~~我在趕時間,不要亂開玩笑!」

面對伊歐塔氣喘吁吁的怒吼,零時舉起雙手道歉。

『好吧,你說哪裏的教會啊?有地址嗎?』

「安涅利亞教會,位於T06地區的……雷克大街二號街區19號。」

伊歐塔也不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走對方向,在奔跑時頻頻打開手中抓得緊緊的便條紙確認地址。

零時在四方體中回道:

『T06?那不是就在東都署附近嗎?二號街區就是我們上次和夜色去喫飯的地方啊。』

「有賣克庫特烏特剋剋卡克庫魚的那間店嗎?」

『你也真厲害,跑那麼急還能不咬到舌頭……』

伊歐塔回給他的眼神像在說「現在不是打哈哈的時候了!」,零時邊說邊從頭頂罩下一件黑襯衫。

『所以呢?你這麼晚上教堂,是要去見那個瑪利亞大人嗎?』

零時只是隨口開個玩笑,沒想到伊歐塔大喫一驚。

「你、你怎麼知道!?」

『啥?你是認真的嗎?』

零時立刻明白了伊歐塔此行的目的,不由得繃起臉。

『……喂!難不成……今天就是事件發生的日子?』

「沒錯,我今天回家後和平時一樣收了一下信,結果那個隊伍有寄信給我,說想參加的話就來吧。」

看來伊歐塔四處收集『瑪利亞大人的鐘響之日』的情報總算有了成果,他的名字似乎傳進了某個隊員耳裏。那封電子郵件是『瑪利亞大人的鐘響之日』的邀請函,上面註明了日期、集合時間以及地點。

『就是今天晚上嗎?也太突然了吧!』

瑪亞對着伊歐塔及躲在伊歐塔背後的丹苗投以微笑,聲音相當溫柔,但在伊歐塔耳裏聽來卻十分地殘酷。

這裏白天一定是鎮上居民衆集的地方。伊歐塔停在教會門口,腦中浮現出幸福的一家一起上教堂的畫面;想必在入夜之前,這座教堂都還圍繞着祥和的空氣。

白刃在伊歐塔的頭頂閃閃發亮。

伊歐塔緊緊握住雙手,在泛白的路燈照明下朝着十字架前進,他在這裏確認了一下時間——十二點零八分。

「一定要趕上……!」

伊歐塔沒時間站穩腳步,直接跌在石板路上,着地的膝蓋傳來劇痛。

伊歐塔握緊發顫的拳頭一口氣站起來,他的膝蓋在發抖,看來左邊小腿傷得不輕,即使如此——

『明白了!我立刻過去,你先不要輕舉妄動,在教會前等我會合,我三十分鐘後……不,二十分鐘後到!』

丹苗害怕得大叫,躲到了伊歐塔的背後,從不甚寬廣的盾牌後方悄悄探出頭來偷看,手指着門的方向。

居然選在這種地方……伊歐塔忍下現在就想闖進教堂的衝動挨近牆壁,心想要是能從窗戶看到裏面的動靜,就可以在零時趕到時立刻報告給他知道。

對方一笑置之。從黑袍伸出的手中抓着十字架造型的利刀,反射着路燈閃出詭譎的刀光。

「那我就先拿你開刀吧。」

丹苗抽抽噎噎地撲進伊歐塔懷裏,抓着衣服的小手不斷顫抖。

是爲了阻止聚集的民衆自殺嗎?還是要制止煽動民衆自殺的瑪亞呢?自己究竟可以做到什麼地步?

瑪亞冷若冰霜的目光刺向丹苗,伊歐塔感到身後小小的身軀震了一下,挺身保護丹苗。

「是鐘聲……!」

眼前站着一位黑髮、綁着兩條辮子、年約十歲左右的小女孩。純白的襯衫胸襟綴滿了飄逸的蕾絲,外面則搭了件淡粉紅色的連身洋裝,單薄的胸口掛着一條十字架墜飾。

伊歐塔坐倒在地板上,拖着受傷的腳向後挪動。

「大哥哥,你還好吧!?」

垂在兩旁的辮子晃了幾下,丹苗一連點了好幾次頭。

幸好她沒事。伊歐塔一放下心來,才發現膝蓋和手掌以外的地方也傳來陣陣刺痛。

『通知夜色了嗎?』

伊歐塔本來打算大聲威嚇敵人,聲音卻不由得發抖。

「有人在裏面嗎?」

「要做什麼請自便,我只是想讓那孩子見證死亡罷了。」

伊歐塔趕緊敔動手上的攜帶型通訊器,沒想到教堂的門再次緩緩地敞開。

丹苗哭喊道,遲遲不肯離開。

鐘聲代表了某種信號……零時強烈地感覺到這個事件和瑪亞脫不了關係。

瑪亞搖晃着長長的衣襬朝這裏走來,伊歐塔也跟着後退,儘可能讓雙方保持一定的距離。

「晚上喫完飯後,丹苗過來這裏祈禱……希望媽媽的手術能成功……恢復得健健康康……」

她不就是前幾天在這附近的馬路上和伊歐塔撞個正着的女孩子嗎!眼前的她失去了天真無邪的笑靨,看起來一臉驚慌。

「好可怕……」

伊歐塔邊解釋邊彎過了巷口,這條單向道是伊歐塔每天的通勤路線。

「不用擔心我,你快走!」

「但我非去不可!」

「呵呵,你在說笑嗎?」

「哎呀,給我神聖的儀式潑了桶冷水的,就是那邊那位小姑娘吧。」

「裏面有沒有一個銀頭髮的叔叔呀?」

伊歐塔兇狠地瞪着瑪亞。

當然,在那之後就輪到你了。——瑪亞理所當然似地笑着補充說明。

他無視交通號誌燈繼續向前跑,不知在第幾個十字路口前緊急煞車。就是這裏!伊歐塔在招牌寫着「雷克大街二號街區」的小小花店前向右彎。

『十二點……!?那不是隻剩五分鐘嗎!你怎麼不早點聯絡我啦!』

「那、那個人……剛剛也在裏面!」

伊歐塔窺伺着她小小的臉龐。丹苗雙眼紅腫,像在拒絕什麼似地猛搖頭,拼命擦拭不斷滾落的淚水。

「……沒接通。」

「有,可是沒有人接。」

「晚安。」

丹苗泣不成聲,伊歐塔溫柔地拍撫她的背部,慢慢將她帶離教會。

(已經開始了……!?)

「找到了!就是那個!」

完了,下次肯定死路一條。

至少得讓這孩子得救!伊歐塔拼命向後退,但腳卻使不上力氣,怎麼也無法和瑪亞拉開距離。

「對了!我得趕快和署裏聯絡……!」

丹苗用力抓住伊歐塔的衣角。

就在這個時候,伊歐塔因爲某個聲音停下腳步。

「哇~~!嗚……好痛……」

伊歐塔緊緊握住丹苗不安的小手,同時爲她及自己打氣。

(這孩子只是來爲母親祈禱……我一定要保護她!)

「可是丹苗忽然變得好想睡覺……結果睡到剛剛纔醒來……沒想到……」

但伊歐塔纔沒走幾步,教會的門就突然打開,伊歐塔反射性地縮起身子後,才發現從裏面跑出來的是一個稚齡少女。

他穿越大部分店家早已拉下鐵卷門的商店街,繞進幾天前才和前輩們走過的巷道,通過一個十字路口。

伊歐塔擠出全身的力量動了起來,牽起丹苗的小手跑在前頭。

「大哥哥,大哥哥!」

教會的鐘響了,而且比想象中還大聲,看來距離很近了,可是……伊歐塔趕緊確認攜帶通訊器的時間——午夜十二點,分秒不差。

『你有打電話給教會嗎?』

「要跑囉!」

伊歐塔有種不好的預感。

黑衣男子漾起微笑傲視一切,手上拿着一把刀,本來只像裝飾品的十字架忽然成了逼真的兇器。

「可惡……!」

微彎的道路前方似乎有個鋪着石板的停車空間,看進去可以發現一座屋頂上立着十字架的教堂。

伊歐塔努力壓下胃部深處湧上的恐懼。

「嗯、好……!」

「是的!」

(果然沒錯!)

「啊……是大哥哥……」

「丹苗小妹妹!你快逃!」

「大哥哥……」

「來,讓我見證你的死亡吧!」

機器發出找不到通訊對象的雜音,不管伊歐塔試了幾次都沒成功聯絡上夜色。

顫抖的指尖指着一個穿黑色長袍的銀髮男子,是瑪亞。

伊歐塔出聲自我激勵,實際上他連自己到底是在趕什麼都不知道。

「啊、是你……!」

安涅利亞教會是一棟磚瓦建築,上面有座小小的屋頂,外觀十分可愛。教會的大門前打掃得一塵不染,還種植了一整排的小花盆栽。

經她這麼一說,伊歐塔才趕緊縮起會痛的那隻腳,發現小腿上有幾道斜切的刀痕,從一分爲二的褲管中滲出血來。

「瑪亞!……我、我要逮捕你歸案!」

聽到丹苗噙着淚水的聲音,伊歐塔決定不再後退,他要保護身後的丹苗。

丹苗呼喚着伊歐塔,嚇得不敢亂動,小小的手緊抓着胸前的十字架。

淚水自少女眼中奪眶而出。

「你是丹苗小妹妹吧?這麼晚了在這裏做什……」

握緊擦傷的手掌抬頭一望,丹苗正擔心地注視着自己。

「不、不要,我要和大哥哥一起……!」

發生什麼事已經很明白了,加上丹苗的證詞,幾乎可以肯定裏頭出事了。

伊歐塔刻意振奮精神,努力鞭策自己站起來。

「丹苗小妹妹,千萬不要離開大哥哥身邊喔。」

接着零時立刻切斷通話。伊歐塔關掉通訊顯示器,換上不同於剛纔的堅定眼神向前邁進。

「丹苗小妹妹,怎麼啦?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所以我纔會那麼急啊,聽說教會午夜十二點的鐘聲,就是儀式開始的暗號。」

「我不知道……可是好像有人倒在地上……流了好多血……」

「大哥哥,你流血了……!」

伊歐塔抬起頭看着教會,門後沒有傳來特別的騷動。

「我也是直到剛剛纔看到這封信的~~我查了安涅利亞教會的地址,知道離東都署不遠……但走到一半就迷失了方向……」

瑪亞用愉悅的目光蔑視伊歐塔。

總之先逃再說!但是伊歐塔跑到一半不小心絆到腳,一下子失去平衡。

「嗯,有……裏面有好多的人。」

遇到這種事,丹苗應該比自己害怕多了。

伊歐塔不禁閉上眼睛。

「哇啊啊啊啊啊——!!」

但他的慘叫被刺耳的引擎聲蓋了過去。

寧靜的住宅區剎時騷動四起,一輛重型機車如野獸般疾速滑進教會前方。

突然出現的機車前燈照亮了教會,並以驚人的速度通過伊歐塔身旁,就這樣直衝向持刀的黑衣男子。

瑪亞遲疑不到片刻,隨即彎低身勢閃過攻擊,翻飛的衣襬掠過機車的前方。

瑪亞雙手着地,機車幾乎在同時停下來。

「看你玩得很開心嘛,傳教士大人。」

引擎發出低吼,穿着一身黑色裝束的騎士出聲挑釁;隨手脫掉安全帽,粗獷立體的五官在路燈下若隱若現。

「零時哥?」

「嗨、伊歐塔,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伊歐塔才正鬆口氣,全身的力道頓時鬆懈,又見影子在黑暗中緩緩起身,只得再次擺出防守姿勢。

「你是……鷺宮零時?」

「什麼?我在普雷提斯間這麼有名喔?」

面對零時輕佻的發言,瑪亞回以一抹淺笑。

「嗯,算是吧。」

「真的假的!?我實在高興不起來耶——我還寧願紅在酒家小巷。」

零時毫不隱瞞自己對他的厭惡,大剌剌地說道。

「還有啊,能不能請你快點把裏面的人交出來?不死管理警察等下就來了,這裏馬上就會被包圍!」

瑪亞卻愉悅地嘻嘻笑了起來。

夜色接過伊歐塔撿回來的書面資料,把溼到全毀的紙揉成一團丟掉,然後再一次吐出安心的嘆息。

零時緊緊皺起眉、閉上眼睛忍下怒火。如果可以的話,他恨不得當場跳下機車盡情痛毆他一番,然而訴諸暴力往往會讓問題越滾越大,並非良策。

夜色不具情感波動的白哲臉龐,表面上看來仍舊風平浪靜。

——也就是說,夜色八成又在那邊胡思亂想,認爲這是自己的問題,絕不能牽連大家。

「……就是你殺了蒼嗎?」

「由我負責嗎?」

繆絲卡雙手抱胸,豐膜的紅脣勾起一抹優雅的微笑,零時也回以笑臉。

「唉呀,對了。」

夜色長吁一口氣放鬆緊繃的身體,伸手抹去額頭上冒出的冷汗。

零時用力戴上安全帽,隱藏他充滿殺意的眼神,咬緊嘴角說道:

——『我來殺了你的朋友吧。』

「你們就儘管拿吧。」

低語被安全帽所掩蓋。

「哎呀,我纔沒殺他呢,我是把世界上最美妙的死獻給他。」

要是零時沒實時趕上的話……

瑪亞卻像在讀一本哀傷的童話故事一樣搖搖頭。

伊歐塔把丹苗抱到自己壞裏,強而有力地回答他。

「兩位請和其他搜查員分頭進行調查,跑一趟鎮上所有的教會。」

「找找看其中有沒有可疑人物……順道打聽瑪亞的行蹤。然後我們還要在教會中裝設新的汪達‧傑,記得要先取得地主的同意喔。」

心情差到極點。

「是、是的!交給我吧!」

「不准你動這孩子一根汗毛!」

只要其中一個環節出了差錯,自己又會「再度」失去某人,夜色光是想象就無法呼吸。

「哇啊~~夜色哥,你在幹嘛啊!?」

倘若夜色再一次失去誰……這次肯定回不來了。

伊歐塔周指尖捏起紙張,害羞地笑着帶過。一想起自己昨天痛得站不起來,他就覺得相當羞愧。

零時嫌麻煩似地咕嚷道,真則同情地瞇起眼睛說:

「你的意思是……他們全都已經罹難了……!?」

要是零時沒有騎機車的話……

「我不會原諒你的……!」

刺耳的引擎聲呼嘯而過,劃破了寧靜的住宅區,機車以猛烈之勢在路上奔馳。

「……是嗎,那就好。」

「啊差點忘了,還漏了一個人。」

「我以前也常被她念,說什麼『你知道這一臺要花多少錢嗎?』。」

零時聽到這句話,發出不成語句的沉吟。

瑪亞的聲音如惡夢般縈繞在腦海。

謝天謝地,他們沒事。接着,夜色深深地責怪起自己。

「呃、啊——……抱歉。」

「是S地區。反正總務課有數不盡的汪達‧傑,你們想帶多少就帶多少去吧。」

他再也不想抱住冰冷的身驅,再也不想看到任何人受傷流血。

哎呀?瑪亞一臉意外。

腳受傷的伊歐塔遺憾地說道,抱住了旁邊的丹苗,瘦弱的少女還驚魂未定地全身打顫。

「別、別擔心,只是點小傷而已!」

夜色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手卻還舉在半空中。

「伊歐塔,看來我們的首要任務就是保護丹苗小妹妹的人身安全。」

瑪亞的視線攫住少女,伊歐塔立刻把她護在身後。

伊歐塔從來沒看過這麼無力的夜色,除了喫驚以外也只能老實道歉。

第二天,真將昨晚發生在安涅利亞教會的最新連續集體自殺案始末告訴了夜色,夜色得到消息,一度將手中的數據和咖啡掉到地板上。

零時拿着一條抹布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在伊歐塔的旁邊踏下來清理地板上的咖啡,並趁機迅速偷瞄了夜色一眼,發現他的表情相當痛苦。說真的,昨晚發生的事大可不必和夜色說,零時感到相當後悔。

「你沒聽那孩子說嗎?虧你還是他的好朋友。」

零時隨手抓了一條抹布,一邊把它擰乾,一邊聆聽課長的指示,因爲手上不小心留下的臭味露出反胃的表情。

「我立刻出發。」

夜色好不容易擠出一句關心,語帶顫抖地審視着伊歐塔。

零時將擦完咖啡的抹布丟到茶水間苦笑幾聾,此時夜色已在他的身後蓄勢待發。

零時雖然反問回去,不過立刻就明白瑪亞是在說誰,真不希望他隨隨便便這樣稱呼自己的搭檔。零時把身體撐在機車前頭探出脖子,臭着一張臉暗視瑪亞。

伊歐塔和課長四目相接,暫且將消化不良的心情擺到一旁。

繆絲卡用朗誦報告的語氣說明完畢,走到真課長的身旁待命。

零時把地板擦乾淨後站了起來,夜色和往常一樣微微屏息,他已不再發抖。

不久,車尾燈穿越漆黑的商店街,沒入大街的車陣之中。

「小妹妹,還請你不要嫌棄,緊緊抓牢這個不成氣候的騎士喔。喂!伊歐塔,拜託你抱緊她了!」

「那孩子?」

伊歐塔茫然低語,他萬萬沒想到每晚在玩的遊戲居然和自殺疑雲有關,早知道就應該早點向課長報告的。

「我可以想象總務課的大嬸臉色會有多難看了,像上次也是,她說這是精密器材,叫我們不要隨便亂用,還嘮叨了好一陣子呢。」

「話說回來,我還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呢,『虧我特地殺了他弟弟』,沒想到他竟然還活着,既然那麼痛苦的話,早點解脫不就好了嗎?」

「噫……!」

「還真給我猜中了……」

「是、是的……抱歉。」

「教會嗎?」

「……弟弟?你爲什麼會知道這件事?」

零時被說到痛處了。現在已經不用懷疑,夜色確實認識瑪亞。

「你在說什麼,這豈能笑着帶過。」

「昨天深夜,天還未亮,在安涅利亞教會發生了集體自殺事件,無人生還。犧牲者死於胸口的刀傷,人人無不雙手在胸前交扣,四周散着白色花束,由上述特徵推斷爲連續自殺案的再犯。此外,自殺者全是在線遊戲『地平線征討隊』的玩家。」

瑪亞邊用手拂去衣服上的灰塵,邊銳利地瞇起眼睛看着零時,微笑中帶着一股邪惡的寒氣,讓人背脊發涼。

「拜託你,千萬不要亂來。」

零時用力踢了地面一腳調轉車身,頭也不回地催油驅車向前,只用眼角餘光瞥到瑪亞正從後頭用絕非常人的速度追上來。

「這個人海戰術挺花錢的嘛。」

指尖震顫不止。

這反而讓零時看得很不舒服,於是他輕輕拍了拍夜色的肩膀。

零時將備用安全帽丟給伊歐塔,伊歐塔幫還在發抖的丹苗戴上,再把她抱上機車。

明明沒有傷得很重,夜色卻有點關心過頭了,伊歐塔不禁困惑地垂下眉毛。

零時露出憤恨的目光,瑪亞卻擺出溫和的笑臉,彷佛他們在說不同一件事。

「是的,零時哥!」

愚蠢至極……!

真課長按着望向了零時和夜色。

要是瑪亞的刀鋒劃中任何一人的話……

「新分派出去的汪達‧傑會事先輸入瑪亞的影像數據,具備自我搜索功能,只要拍到他就可以在第一時間內回報。」

「哎呀別想太多,只是點小傷。」

是瑪亞殺了蒼……!

伊歐塔似乎在後座說了些什麼,但是風聲太大了聽不到。

「沒錯,我想請你搜集該遊戲中關於『瑪利亞大人的鐘響之日』的情報,我想只要查清楚流言是從哪裏來、以及該隊的成員數據,或是有沒有類似消息再傅,說不定就能找到什麼線索。」

「啊,她也這樣念過我。」

「啊、是的!雖然流了不少血,但還好傷口不深。」

「主要是要針對哪一區做調查?」

這時,一直在操作儀器的繆絲卡站起身來。

「那孩子還好嗎?看他這幾天一直很痛苦呢。」

得來不易的真相沉沉地壓在零時的胸口,使他不禁想起失去了蒼的夜色,以及差點就要失去夜色的自己。

「想把他們帶走就請自便吧,不過要小心搬運喔,他們纔剛迎接了神聖的死亡呢。」

「喂!夜色,你是怎樣。睡昏頭了嗎?」

伊歐塔用筆直的目光看着課長,立正站好後大聲地回答他,一掃剛纔的陰霾。

「你的傷有沒有好一點?」

零時的表情相當嚴肅。

課長的話讓零時無奈地垂下眉毛。

「雖然事發纔不到一天,不過有件事想託你去辦。」

伊歐塔連忙蹲下來,撿起淋到咖啡的書面資料,夜色愣怔地面對身穿不死管理警察制服的伊歐塔背影說道:

夜色的聲音不帶多餘的情感,乍聽之下雖然冷靜,卻和平時有那麼點不一樣。零時微微嗅到了異樣的氣氛,於是皺了皺鼻子。

「好,我們走吧!」

「嗯。」

零時帶着面無表情的夜色離開了搜查一課。

零時和夜色迅速離開S27地區的馬雷亞教會,坐進東都署公用的黑色福特嘉年華。

他們的行動默契非常良好,自然而然地由零時坐上駕駛座,夜色坐土副駕駛座,行車中兩人完全沒有交談。

零時等放學回家的學生路隊通過後,繼續開車前進,透過後照鏡瞥見的西方天空微微染上了暮色。

「下一個調查地點呢?」

「S28地區,斯伊德大街旁的賽希爾教會。」

夜色打開記事本簡潔地報告下個目的地。

「瞭解!」

零時將方向盤向右轉,車子隨即駛向大街上。

車內充斥着沉默的空氣。

他們從剛纔起就一直籠罩在尷尬的空氣中,零時不自覺地嘆了口氣……不對,剛離開東都署的時候,氣氛明明沒有這麼沉重的,然而兩人間隱隱約約產生的鴻溝逐漸加深,滲透到了空氣之中。

「……曖,被色。」

再繞幾間教會他們就可以打道回府了,零時想在回去之前先整理好至今爲止發生的事。

開口倒容易,但零時猶豫了數秒該如何切進話題纔好。這和去喝酒聊天不一樣,要一邊開車一邊斟酌用詞太費神了,所以零時決定平鋪直述。

於是,他慢慢地深呼吸一口氣才說:

「你認識瑪亞吧?」

零時才做完開場白就緊張了起來,總覺得這是萬萬不可提起的地雷。

「殺了蒼的人……」

他無法把真正的心意用言語表達出來。

「你到底在說什麼?」

零時大口喝下咖啡,讓低語隨之化在杯中,心中嘀咕着:燙到舌頭了,今天的咖啡不怎麼好喝。

夜色反射性地接起話筒。

伊歐塔從來不曾感受過這樣的氣氛,那是更勝於寒冷的死寂,彷佛世界停止了運作。

零時希望能爲他分攤心中的煩惱和苦痛,這難道也是在自作多情嗎?他從沒和夜色變得如此疏遠,然而夜色卻離自己越來越遠,使零時感到無法呼吸。

「看不出來耶。」

「爲什麼要瞞着我?」

但零時卻無法當下反駁他「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你以爲我會答應嗎?」,只是靜靜地停車。他們的目的地——賽希爾教會就聳立在眼前。

「喂,等等啊!」

零時試着揣測夜色的心境,感到一股淡淡的哀傷,於是急着想緩和氣氛,不料嘴巴又不經大腦地動了起來。

當交通號誌燈切換成『GO』時,黑色福特嘉年華和其他車輛一同前進,明明已經在大街上行駛了一段時間,夜色卻始終靜默不語。

(不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語畢,夜色闔上雙眼。

「我早就決定除了和你搭檔以外誰也不要……」

夜色喃喃自語似地對着窗外開口,零時假裝在認真開車,實則急着想聽他說下去。

夜色揮出一拳阻斷了零時接下來的話。霎時之間,一切聲息就此停擺。

夜色垂下眼簾、皺起眉毛想隱藏自己的慌張,心想謊言八成被看穿了。心虛的他再次感到呼吸困難。

伊歐塔心想還是別打擾零時比較好,所以很快就回到座位上繼續進行調查。

「夜色?難不成你……」

「我已經受夠了。」

用手遮住電話。

「零時……」

「這樣啊……也就是說,S地區的收穫是零嗎。算了,我想兇手遲早會上鉤的。」

「……是的。」

伊歐塔爲一臉倦容的零時送上一杯馬克杯裝的熱咖啡。

對零時來說,這是不容分說的拒絕。

「辛苦你們了,先休息一下吧。」

零時瞄了副駕駛座一眼,夜色維持優雅的姿勢眺望着窗外,不過零時懷疑他根本沒在欣賞外頭的風景。

夜色仍在眼前繼續向課長報告。

最後一句話沒能說出口,零時焦急得打了方向盤一拳,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裏。

夜色閉上眼睛思考,將一切全盤托出說不定比較好,但就在他張開眼睛的同時,幻覺又浮現在眼前,而且歷歷在目。

「目前沒有找到目擊證人。但我們已獲得各教會的許可裝設汪達‧傑。」

「是瑪亞自己告訴我的。」

「你怎麼知道?」

夜色腦袋一片混亂,勉強驅使哀號不斷的肺部做個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過頭去卻被站在後頭的人嚇了一跳。

『我特地爲你準備了一個教會作爲舞臺。』

至此。零時失去了追問的機會。

「我知道。」

「夫妻吵架拖久了傷身喔。」

「東都署搜查一課您好。」

伊歐塔還是頭一次見到黃金搭擋既沒看彼此,也沒看四周的冷戰模樣,慌張得不知如何是好,姑且先幫他們倒了咖啡。

——是零時的血。

他並不是不信任夜色,只是覺得自己被他拋下了,於是感到相當不安。好像只有自己被矇在鼓裏什麼都不知道;無能爲力的他只能眼睜睜地旁觀情勢發展,事後再等着聽別人轉述。

「有人報案嗎?」

零時之所以沒戳破他的謊言,是因爲他很相信自己的搭擋。

「瑪、亞……」

誰能料到數十分鐘後,零時將後悔莫及地憤恨衝出搜查一課。

「我……」

零時因爲夜色的沉默而焦躁難耐,聲音跟着急迫了起來,此時車子已經切進斯伊德大街,他頑固的搭檔仍舊保持一貫的緘默。

零時喝了口熱咖啡,看看正在操作儀器的後輩。

夜色背對零時,先一步走出搜查一課,白色象牙門又沉重地悄然關上。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喔。」

再不接話恐怕就要聊不下去了,所以零時再度開口,這次立刻有了響應,只見夜色嘆了一口氣。

夜色雖然行了一禮,眉宇間卻透出淺淺的皺紋,眼神有些飄忽不定。課長沒有多說什麼,以行動取代言語站了起來,爲夜色空去的咖啡杯重新注入咖啡。

『哎呀,真巧呢——這就叫冥冥之中自有註定。』

夜色一邊如此說服自己,一邊緩緩倒入第二包、第三包砂糖,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

(不、不對,我不是爲了說教纔開口的——)

零時實在無法釋懷,聲音顯得有些急躁。

最後,瑪亞僅報出了是哪間教會就掛斷電話。

夜色撕開第一包糖的封口,剎那間溶化的砂糖,就宛如被恐懼吞噬的自己。

零時轉動方向盤駛離大馬路上,再過去就是斯伊德大銜。

零時不由得整向課長面前夜色的背影。夜色真的貫徹了自己的宣言,一概不回答零時想知道的事。包括他對瑪亞這個人有什麼看法,以及昨夜聯絡不上他的原因。

「啊?那是什麼意思啊!」

「謝啦,伊歐塔。」

雖然嫋嫋熱氣中少了點咖啡香,倒也讓夜色的心稍稍地平靜下來。

「不是你想的那樣。」

其實零時是希望夜色能先親口告訴他,然而這個一廂情願的想法對他來說或許太殘酷了。零時緊握方向盤在心中低喃。

(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夜色仍一成不變地眺望着窗外的景色,實際上心思卻飄向了遠方。

「我不希望你再去和瑪亞碰面。」

「很煩耶,你到底在想什麼?幹嘛擺臭臉啊。」

瑪亞悠然的語調彷佛在朗讀一般。

真點點頭,把下巴放在交握的雙手上。

零時五味雜陳地望着夜色掛斷的話筒,夜色驚覺零時或許會發現什麼,不小心反射性地

夜色注視着上司丟下這句話回到位子上,不由得浮出一絲苦笑。

他明白零時的焦躁。

然而夜色卻沒有把最重要的話訴諸言表。

喉嚨乾渴不己,夜色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低喃,這時從話筒傳來了愉悅的笑聲。

「抱歉……我出去冷靜一下。」

「不會,別客氣,如果有發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說喔。」

「……不是,對方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就自己掛斷了。」

太不象樣了,我得冷靜一點!

「……爲什麼不說話?」

「別再問了,我……」

就是他吧。

「呃……零時哥,這是你的咖啡。」

『你早該和你弟一同赴死的,我爲你竟苟延殘喘了這麼久深表遺憾……今夜,我將引導你走向正途。』

零時手撐桌面,稍稍仰起頭對伊歐塔微微一笑,然而他的表情少了以往的開朗,一下子便收起笑容。

「……對吧?」

喉嚨深處發出足以撕裂空氣的聲響。

他的背脊爲之一震。

零時總算跑過了負責區域所有的教會,他這次沒有嬉鬧,只是靜靜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夜色不想面對零時,於是將臉轉向課長的辦公桌。

他發現自己坐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懷中抱着泳冷的身體——這是失去蒼時的情景。不同的是,躺在臂彎中沉睡的人不是蒼,這回換成了零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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