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de4 Tayta

苦艾草與茴芹飄香，

加入方糖攪拌一下。

遠古作家苦澀低語，

一邊啜飲夢幻綠酒。

一杯、兩杯、三杯……

來到第四杯時，

又是哪種色澤？

當零時回到搜查一課時，積雲已經散去，太陽正要沉入西方的地平線。

他已經有好些陣子沒有欣賞夕陽了，照這天氣看來，明天太陽公公應該也會露臉吧，不過最近時常驟雨突來，所以也無法保證。

零時任由思緒奔騰，一面將門推開。

在象牙色大門後等着他的，是一股不尋常的壓迫感，零時因爲搜查一課緊張的氣氛而顰眉。

「……喂，發生了什麼事？」

夜色、依歐塔與真課長等人，全都不在自己的座位上，紛紛圍繞在繆絲卡操作的儀器前。他們發現零時歸隊後，三三兩兩地瞄了他一眼，當中又以伊歐塔的表情最爲困惑。

「我們等你好久了，零時。」

繆絲卡坐在椅子上，壓低嗓音率先開口，夜色站在她的後方朝零時招手。

「怎麼了？你們的臉色這麼難看。」

室內飄着一股大難當頭的緊張感，除此之外，零時也敏銳地察覺到似乎還有其他玄機。夜色沉默得異常，伊歐塔的表情也比平時傻愣，儘管不知道具體上發生了什麼事，但零時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邁着大步，走向夜色等人不約而同緊盯的螢幕前。畫面上開出了數個類似報告書的視窗，以及一張不知用途的成分表。

「這就是『月之淚』。」

真課長伸出食指推了推眼鏡，以平靜但略顯生硬的語調說道，再次印證了充斥室內的危急感。

思考了半晌，他開始動手挖土。

零時喫驚地屏息觀看。

突然出現的氣息，使抱着小慈的泰坦仰起頭來。

「透過降雨把人類變成阿特密斯的計劃。」

衣物摩擦的憲宰聲傳來，愛爾奇恩輕輕地握起拳頭，舉向夜空。

不知不覺間，上空聚集了大量雲朵，藏住了散發柔和光芒的月亮。很遺憾，今夜並非月圓之夜。

好小，它還是這麼地幼小。不知這小鬼長大之後，會是一隻怎麼樣的狗狗？

「這項作戰計劃由某位阿特密斯負責執行，聽說他是普雷提斯的核心幹部之一。」

「……咦？」

繆絲卡以更加銳利的目光瞅着零時。

他又重述了一遞，這次的語氣充滿了嘲諷，音調飄忽得有如清風。

「……你在啊。」

可是，如今他確實聽到了。

待在百葉窗緊閉的窗前，無法窺知天空的一舉一動。

青年的上半身幾乎爲繃帶所覆蓋，身披一件寬鬆的女用和服，左半臉被長長的瀏海遮住，發簾下的眼睛亦被繃帶纏繞。

不知爲何，背後竄起一陣涼意，自己與泰坦初次見面的場景掠過腦海。這麼一說，初次認識他的那天就是雨天，泰坦獨自一人坐在杳無人煙的店門前，不知在深思些什麼？各種模糊的假設閃過腦海。

愛爾奇恩呵呵笑了兩聲，並沒有作答，以細瘦的手臂接過了幼犬。

與低頭檢視衣物污痕的泰坦相反，愛爾奇恩的和服一塵不染，乾淨得好像幻覺一般。

※

泰坦繞過花圃，站在大樹下，這個地方受人經心照料，連一株雜草都沒有。泰坦在此蹲了下來。

「『月之淚』是……之前的那個……！」

旋轉木馬一轉動，燈光便配合着節奏閃閃發亮，照亮了泰坦的背影。

「雨……？」

但是一切的一切，卻好似月亮一般，映在遙遠的天邊。

夜色慾言又止，但他的低語被零時主動打斷。

「我們約好羅。……對了，這傢伙叫做小慈。」

「泰坦真笨。」

「對，目前已經查出一點眉目了。」

若是平時，繆絲卡說完應當會嫣然一笑，那既美豔又自信滿滿的紅脣，總是會笑着掛保證，然而卻唯獨今天沒有。

「零時……」

那個人叫做泰坦。

「如果你認得照片上的人，那就錯不了。」

泰坦壓下緊緊抱住懷中物的衝動，低頭喃喃自語。

——小慈的心跳。

曾經一度流動的雲朵，轉瞬間就躲到剛拉起的帷幕中，乍現的晴空與日落一同沉沒。

「哈……哈、哈哈哈！這樣喔！看你們一臉嚴肅，我還以爲出事了。」

「謝謝你，愛爾奇恩。」

愛爾奇恩凝視着幼犬，開始唱起了細碎夢幻的歌曲——宛如獻給小寶寶的搖籃曲。

「泰坦……泰坦啊，雖然我很健忘，不過可沒忘記這個名字喔！前陣子繆絲卡大姊查出的普雷提斯核心幹部名單中，確實有這麼一個人嘛。」

「狗……沒死。」

但無論是想開槍擊落它，抑或伸手觸摸它，月亮都太過遙遠了。

神清氣爽的黑夜裏，泰坦笑着開了一槍，射出的子彈朝着天空飛去，不斷爬升……

泰坦的襯衫上，確實染上了小慈的鮮血；鮮血與子彈，說明了剛纔發生的殘酷現實。

—蝴蝶啊蝴蝶……你要飛去哪？我看到你在月夜下徘徊。你純白的翅膀無法攀向高空；你脆弱的翅膀無法抵達月球。而你卻嚮往着月球，做着無法實現的夢。蝴蝶啊蝴蝶……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眼前是一棵樹幹頗粗的巨木，泰坦赫然發現樹的另一邊，有片淡桃紅色的衣袖在冷風中飄動——是和服的袖子。

咚……一枚子彈落到掌心。泰坦沒有緊緊摟住幼犬，反而將它抱給了愛爾奇恩。

「聽到什……」

爲什麼直到剛纔爲止，自己都沒有豎耳傾聽呢？他不想聽，不想面對幼犬心跳停止的事實。

要是下雨就好了，如此一來就能瞞混過去。

她的表情有些侷促不安，並以無比嚴肅的眼神注視着零時。

一閃一閃地，好不漂亮。除此之外，還可聽到熱鬧的音樂。

「所以……讓我把它擊落吧。」

「『月之淚』是普雷提斯正在進行的作戰代號。」

她伸出纖纖玉指，朝立體畫面上一指。

「與其在這裏欺騙自己，何不親自確認一下比較快？」

那傢伙究竟在雨中盤算着什麼？

一陣涼風呼嘯而過。

「感覺怎麼樣？來到這裏……應該就沒那麼寂寞了吧。」

繆絲卡強硬的語調使零時震了一下，反問的音色中帶着惶恐。

然後，零時無言以對，失去了所有反駁的力量，因爲眼前的證據證明了這個無可動搖的事實。

縱使時值白晝與黑夜昏暗的交界，這身打扮在遊樂園裏依舊突兀。

繆絲卡的語意令人捉摸不清，零時皺起眉頭反問回去。

泰坦呢喃道，接着從外套腰問內側拔出一把槍。

穿透空氣的歌聲，輕柔得彷佛會被夜風一吹而散。

「就算是這樣，我認識的那個泰坦也不可能那麼不湊巧，剛好是普雷提斯的成員吧？泰坦……不就是個隨處可見的菜市場名嗎？只要做一下人口調查，保證會有成千上萬的泰坦跑出來。」

「作戰？什麼作戰？」

自己的夢想竟是如此遙遠，好比無法觸及的月亮。

「……確認？」

數天前，他們在山中目擊大量死屍，並在當地與兩名阿特密斯發生戰鬥，這個單字就是在那時候初次耳聞。

繆絲卡將負責執行「月之淚」作戰計劃的普雷提斯高層幹部之名告訴了零時。

泰坦舉槍，瞄準鋪上一層灰色薄紗的月球。

泰坦有些害臊地回過神來，往聲音傳來的樹叢中一看，果然找到那個穿着和服的身影。

泰坦在入夜後的遊樂園一隅駐足，眼前有一棵參天巨木，旁邊圍繞着花團錦簇。

繆絲卡在胸前盤起雙手，毅然決然地開口說道：

「對吧，小慈……」

泰坦說到一半便打住了，因爲他真的聽見了。這不是作夢吧？

「……嚮往着月球，做着無法實現的夢嗎……」

即使如此……他還是難以置信，覺得鏊件事越來越荒謬，並狠狠地握起拳頭。

泰坦破涕爲笑，張開手掌，從他白皙的手中接過那樣東西。

夜色和伊歐塔沒有說話，大概是剛纔已經先行聽說了吧。

繆絲卡的朱脣以清晰的嘴形編織着書語，更加吸住了零時的目光。

「那小子不可能是阿特密斯，他可是在半路上撿了棄犬回家耶？普雷提斯的幹部會脫線到一邊執行作戰計劃一邊沿路救狗嗎？」

※

接着，「月之淚」執行者的名字，被靜靜地宣告出來。

搜查一課籠罩在凝重的沉默當中，身在狀況外的零時獨自一人發出乾笑。

泰坦笑了，淚水模糊了他的視野，膝蓋感到一陣脫力。

他並非在畏懼什麼，也不是在逃避什麼，就只是直覺到「不可能是他」；他不可能是阿特密斯，因爲他有着一雙溫柔的眼睛。

這是不圓滿之月。——百年前的滿月，依然記憶猶新。

怦咚、怦咚……既小聲又微弱的心跳，拚了命地奏着節拍。

飛翔再飛翔。

「……泰坦，真笨。」

「呃，喂……！」

這怎麼可能？泰坦張着嘴巴說不出話，低頭檢視手中的幼犬。小慈依然動也不動，雙眼緊緊閉着，虛軟無力地躺在自己的懷中。

其實零時初次聽到泰坦報出名號的時候，腦中也有隱約想起普雷提斯的核心幹部成員名單，不過他下意識地就判斷對方只是同名罷了。

小慈很喜歡親近幼童，而這個地方每天都有很多小朋友來玩耍。

愛爾奇恩以右眼牢牢盯着泰坦。

粉紅、橙紅與湛藍在天空塗鴉，白色的雲朵緩緩流過。距離月亮升空還要一些時間，然而性急的旎轉木馬已經在身上亮起各式燈泡。

泰坦緊緊握着對方交給自己的子彈，覺得忍着不掉淚的自己真是窩囊極了，於是，他閉上了眼睛。淚溼的雙頰在夜風的吹拂下格外冰涼。

探訪者——愛爾奇恩說話的語調猶如在吟詩，他幽幽地伸出手，輕觸泰坦懷中的幼犬。

「我聽得見……泰坦，你應該也聽到了吧……」

夕陽西下。

「愛爾奇恩，抱歉，那隻狗……」

然而愛爾奇恩白皙的手指，卻朝自己右邊的耳朵一指。

「啊……」

零時多麼想一笑置之，然而內心的焦躁卻如漩渦般越卷越大。

「事實究竟如何，你自己不是再清楚不過了嗎？」

真課長出聲告誡。

他那彷佛天垮下來也不怕的冷靜態度，以及沉靜如湖水的溫柔目光，在在說明了一切。

真課長說得沒錯，真相早已自在人心。

如果自己身處泰坦的立場……大概也會毫不遲疑地對那隻小狗伸出援手。

因爲泰坦和自己十分相似。

真課長沉下視線，繼續低語：

「零時，並不是所有的阿特密斯都以殺人爲樂，生性善良的阿特密斯可大有人在……當中更不乏無法丟下棄犬不管的阿特密斯。」

他是一個溫柔又開朗的人——

這樣一個無比善良的人，爲什麼會是阿特密斯？

真課長無心的告白，在零時心中激盪出另一種情感。

零時緊咬牙根，覺得口中傳來一陣苦澀。

「泰坦是……普雷提斯的成員……！」

明明已經得出答案，喉嚨卻像哽住般無法正常言語。

「你被他給騙了！那個泰坦八成是爲了鬆懈零時哥的戒心才故意接近你，和你當朋友的！」

伊歐塔忍無可忍地抱拳怒吼。

「竟然使出這麼卑鄙的手段……可惡的普雷提斯……！」

「伊歐塔！！」

「……唔！？」

並不是每個狀況都能用常理來解釋，畢竟他們的敵人可是跳脫生命法則的不死之身啊。

「只要是雨水中，都含有涅克達爾的成分嗎……」

東都署之花終於綻放笑饜。

零時的喝斥震動了空氣，使伊歐塔爲之一愣。他不明白零時嚴峻的表情，看起來爲何會如此痛苦，連自己的胸口都跟着一陣翻攪。

「請把詳細情形告訴我，繆絲卡。」

夜色冷靜地打斷兩人的對話，伸手拍拍因爲不服氣而咬牙切齒的伊歐塔的頭，然後面向怒上腦門的搭檔，以明理的眼神壓下他澎湃的情緒。

「什麼……！」

「猴急的男人會惹人嫌喲，不過我能體會你的心情……那種物質，就是涅克達爾。」

「呃，那不是糟了嗎！得快點打倒那個叫泰坦的家……」

夜色若有所思地掃視着各項資料。

「你記得很清楚嘛，伊歐塔小弟。」

「當然。」

「涅克達爾……該不會那時候的屍體全都……！」

普雷提斯正以如火如茶的速度研發人工涅克達爾，這種物質既是他們增加同伴的特效藥，同時也是逐步毀滅人類的毒藥。

眼前亮出雨水的成分表、超局部地區的雨水介布圖，以及過去數天雲層飄動的影像，多到幾乎要埋沒畫面。

「咦？難解的緣分？你是指……」

繆絲卡移回投向窗外的目光，面向大家。

「那個仿造的涅克達爾，完成度大約有多少？」

「——而且，泰坦可說是這項作戰計劃的靈魂人物。」

他的口氣意外地強硬，而且也沒有移開目光逃避現實。

「我怎麼聽不懂？不管風再怎麼吹，也不會下雨吧？」

「泰坦可是普雷提斯的高層幹部啊！！普雷提斯不正是我們不死管理警察的死對頭嗎……！」

「真是服了他們呢，簡直就像涅克達爾完成過程的數連拍。」

針對山區的衛星影像，則把雲層毫無預警突然聚集的異象完整地記錄下來。

「他是『月之救贖——露娜』嗎……」

「方法我們先撇去不談，總之，普雷提斯策畫並降下摻雜涅克達爾的雨水，已經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這份成分表中的數據，取自各位在山中與阿特密斯發生戰鬥那天，附近遺體被雨水浸泡過的潮溼衣物。經過分析之後，我們發現那並不是普通的雨水。」

「沒錯，他們很有可能已經研發成功。」

「只要能操縱風，就能製造氣流；只要龍創造出上升氣流，就能將空氣中的水分帶往上空，製造出雲朵。雲層中的雷聲與震動能促使大氣中的水分快速結合，化爲冰雹；冰雹會因爲過重而往下掉，並在降落大地的過程中解凍爲雨水。」

「伊歐塔，別說了，只會火上加油。」

「由於松岡昴的鋪路，使得他們更容易取得高純度的涅克達爾樣本。」

繆絲卡點擊畫面中的數條成分，將其標記爲醒目的紅色。

「所以，他們極有可能已經研發完成……」

「冷靜點，伊歐塔，這只是近似於涅克達爾的成分，並不完美，算是失敗的仿冒品。」

「將這些多餘的成分混和起來，會很接近某一樣物質。」

「泰坦的特殊能力是操縱風。」

他的紅眼閃着警覺的光芒。

然後，他們會遺忘自己曾經身爲人，並將人類視爲仇敵，展開殘酷的殺戮。

這是昨天繆絲卡反覆觀看的資料。伊歐塔少年般的大叫使她微微眯起眼睛，放緩緊繃的嘴角。

「你開竅了呢，伊歐塔小弟弟。」

真課長的低喃使人不寒而慄。他們是在四天前採集到雨水的樣本，敵人極有可能利用這段時間完成改良。

「風……原來如此，難怪會下雨。」

「我當然記得！那時候零時哥和夜色哥不是還一度陷入苦戰嗎！」

「零時哥！」

伊歐塔心有餘悸地拍撫胸口，夜色則微微蹙起眉頭。

「啊，這張地圖我有看過，上面標示的全是最近發生局部性豪大雨的地點對吧！」

涅克達爾是一種來自於月球的神祕蛋白質，據說現在地表上幾乎已經測量不出來。這種物質一旦入侵人體，會使人類失去靈魂，變成阿特密斯；不論那個人的外表看起來多麼正常，都再也無法稱之爲「人類」，因爲他們是不死之身。

「我外出一下。」

「我記得……之前和我們發生戰鬥的凱拉就是露娜持有者對吧！在過去，不死管理委員會還曾經企圖抹殺那些擁有特殊能力的阿特密斯……」

「雖然不到全部，不過我這邊也收齊了各式各樣的雨水樣本。」

「這是什麼意思？」

「伊歐塔，你也是，先把人家的話聽完再激動。這件事你非聽不可。」

被註記爲紅色的成分又被製成另一張表格，繆絲卡持續移動指尖叫出檔案，零時則浮躁不安地緊抓椅背。

零時試圖放鬆氣氛的搭話，聽起來卻少了幾分從容。

繆絲卡轉過身去，站了起來，走到窗邊拉起百葉窗，窗外天色微暗，白雲與灰雲相間的雲層在空中持續蘊釀。

「嗯，你說對了。」

「這就是『月之淚』的真面目。」

收到意外的讚美，伊歐塔有些害羞地搔搔腦袋。

零時也沉重地頷首。

零時頓時屏住呼吸，傾身向前想看個仔細，伊歐塔的臉色一片鐵青。

要製造一場雨就是這麼簡單。夜色從懸起百葉窗的窗戶眺望戶外，外面正在颳大風，沉在低處的灰雲受到強風的吹拂而快速流動。

真課長摸着下巴的小鬍子問道，繆絲卡端麗的柳眉隨即一揪，臉色一沉。

零時回想起那天目睹的大量遺骸，如果那場悲劇是泰坦造就的，他實在無法坐視下管；應該說，是這種行爲本身讓零時忍無可忍。

她首先叫出位於投映視窗中，最前排那份看似成分表的檔案。

站在他身旁的夜色立即會意過來。

繆絲卡自言自語般地說道，即使背對着大家，這句話依然清晰入耳。

啊！身後的伊歐塔倒抽一口氣。

因爲對零時來說，泰坦是他的朋友。

語畢，零時迅速披上外套，轉身走向大門。他的腳步聲聽來莫名的遙遠，伊歐塔急忙轉動眼珠尋找他的背影。

繆絲卡感嘆地做出結尾。

「他不是那種卑鄙小人。」

伊歐塔側過了小腦袋瓜，真課長對他輕輕一笑。

「……是的。」

（泰坦……竟然是你……）

「別吊人胃口，直接告訴我吧。」

真課長以若無其事的口吻輕快說道。

「喔，嚇死我了……」

繆絲卡直截了當地回道，以戴着手套的兩指拉出一張地圖。

伊歐塔睜大眼睛，表情十分狼狽。

話說到一半，伊歐塔便回過神來，自行打住，一股沮喪感沒來由地朝他襲來，剛纔零時的怒號還回蕩在耳畔。

「普雷提斯似乎能在特定區域創造出人工雨，根據我的統計，光這個月就有二十五個地方發生不自然的豪大雨，如此有違自然法則的氣候怪象，除了人爲造成沒有其他可能。而且我在所有降雨的地方都測出了涅克達爾的成分，濃度還相當一致，不可能是事後混入的……這樣說明你瞭解了嗎？」

零時狠狠地咬緊牙根，以充滿決意的積極目光看向繆絲卡，眼中已經少了剛纔那份迷惘。他在心裏做出決定。

「不是普通的雨水……裏面還摻雜了其他成分嗎？」

「伊歐塔，自古以來，風和雨之間就有一段難解的緣分喔。」

伊歐塔小心翼翼地瞄了零時一眼，發現他筆直地注視着前方。

夜色再次定睛看了眼地圖做確認。雖然說是局部性大雨，但是可能發生的區域十分廣泛，這代表泰坦或許能夠自由決定要在哪裏降雨。

繆絲卡與他一樣，嘴角拉起一抹諷刺的笑意。

「摻雜涅克達爾的雨水便大功告成。」

繆絲卡低着頭回答。

「零時哥，你要去哪裏！？」

初次和凱拉對峙的場景，伊歐塔至今仍記憶猶新。凱拉是一名擁有三百六十五度無死角視野的阿特密斯特異能力者——『月之救贖·露娜』，零時和夜色曾經一度被他逼得無法動彈，喫下敗仗，要人想不忘記也很難。

伊歐塔的臉部再度罩上陰影。

「不會吧……？」

「等等喔。」

「也就是說，只要在烏雲形成時將涅克達爾混入水分中……」

「不過，既然有所謂的失敗品……」

松岡昴曾試圖將涅克達爾保存在自己體內。儘管這個阿特密斯已經被零時和夜色的死魂之槍消滅了，但他先前積蓄的涅克達爾，確實大幅躍進了普雷提斯在這方面的研發技術。

「還滿多的耶。」

零時的眼角激動地向上吊。

「已經很接近成品了，以人工涅克達爾的平均質來看，完成度高達90%以上。」

「爲什麼那種東西會混入雨水中？難道下雨的時候，雨水本身就已經被污染了？」

「這些都是雨水本來不該含有的成分。」

可是……

零時並不擅於動腦思考，只見他用力搔着混亂的腦袋，苦惱地繃着臉。

夜色嘲諷地呢喃道。

「那還用說！」

零時停下腳步，嫌麻煩似地舒緩了原先緊繃的表情，然後回過頭去。不知不覺中，他發現自己的嘴角竟然微微上揚，一露出這個熟悉的表情，胸中的騷動也奇妙地平息下來。

「我去阻止他。」

夜色倚着繆絲卡的辦公桌，臉上也浮現出淡淡的微笑。想當年零時剛來的時候，他還在心中嗤笑過這張嘴臉太輕浮。

「管它『月之淚』是什麼東西，總之我是不會讓他得逞的。」

零時和泰坦在雨中相遇，爲了一隻小狗奔波了一整天、暢談彼此喜歡的漫畫作品、搭訕同一個女孩然後一起碰壁，還在夜晚舉杯共飲，聊着彼此的共同點，一邊看着粗神經的狗狗酣睡的模樣。那段時光並不是虛構的。

「零時。」

纔剛把手搭在門上，零時就被人喚住。

夜色慢條斯理地走向他。

「我現在突然很想喝咖啡，等我喝完這杯再去。」

「夜、夜色哥，你在說什麼啊！那個泰坦可是擁有特殊能力『露娜』的阿特密斯耶！？」

「……要在我們抵達之前好好向人家告白喔。」

夜色不理會伊歐塔的吵鬧，戲譫地看了零時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們的相遇過程很浪漫不是嗎？能不能追到人家就看你的了。」

夜色只留下這句話就背過身去，返回咖啡自助區。

零時放鬆了表情，對拿起杯子的背影回以笑臉。

「我不會碰壁的。」

留下這句話後，零時便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夜色一直目送到他離開爲止，才重新添了一杯咖啡。

「……對了，繆絲卡，我有點在意某件事。」

太陽逐漸西沉，零時的摩托車豪邁地彎過山道，騎在不算太陡的上坡路。這裏他曾經來過一次，不過那時搭的是公車，他還是第一次親自騎在這條山路上。

「……對女人打破砂鍋問到底可是犯了大忌喲。」

零時將牙齒咬得軋軋作響。

「正因爲我相信她，所以才這麼問。繆絲卡爲什麼會對普雷提斯的組織結構這麼清楚呢？」

想想真是好笑，泰坦忍不住笑了出來。

坐茌大雨中的泰坦，令他想起兩人初次邂逅的場景，那時泰坦也一樣沒有打傘，懷中抱着小慈，以慈愛的目光守護着它。

（明明就萬年沒人要，還真敢說啊。）

夜色不理會伊歐塔的抗議，逕自拿起空杯倒入咖啡，真課長則笑咪咪地看着他的側臉。

零時立刻靈光一閃。

若是平時，對話大概會在這裏結束，但是夜色繼續倒入第五包砂糖，攪拌着咖啡回過頭。

他就是在這裏與泰坦道別的，如果當時不管他說什麼都硬跟上去，不知道現在情況是否會變得不一樣？

他說了——我帶這傢伙去好好睡一覺。

充滿歡笑與夢想的園地，又結束了熱鬧的一天。

「放心吧，現在下的只是普通的雨，就算被淋到也不會變成阿特密斯。」

來到山頂、駛向平緩的下坡後，無以名狀的焦慮在心頭越滾越大，使零時不斷催着油門趕路。

「可以請你也幫我倒杯咖啡嗎？」

雨點滴滴答答稀疏落下，並且逐漸增強；迎向夜空的臉頰、頭髮以及肩膀，都被小水滴打溼了。

不過，他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雨水打溼了靜謐的樂園，以雷霆萬鈞之勢洗刷大地。

騎上摩托車後，這已經是他第幾次仰望天空了？他本來打算一發現烏雲的影子，就要筆直朝那裏趕去。

背後不斷傳來操作儀器的細微電子音，夜色一面拿起糖包，一面不以爲意地繼續發問：

「咦？了、瞭解！」

「夜色。」

夜色走回咖啡自助區，又倒了杯咖啡塞入伊歐塔手中。

「抱歉啊。」

下雨了。泰坦反射性地仰望天空，無星也無月的夜空，在身旁路燈的映照下，彷佛染上一層白霧。

是當時的公園。

不等繆絲卡回應，他便直搗核心：

「……是誰告訴你的？」

※

零時並沒有懷疑繆絲卡提供的情報，只是在親耳聽到對方證實之前，他都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一直到數秒之前。

零時和夜色成雙成對的金銀死魂之槍，是連普雷提斯的核心幹部都能抹消的最強兵器，普雷提斯自然是防不勝防。泰坦的這番話，同時也加深了零時心中的陰霾。

泰坦與零時對望的眼神中，連絲毫敵意都沒有，是多麼地友善而真摯。

夜色傾杯時，腦中浮現出措檔自信滿滿地說着這次絕不碰壁，忍不住發出苦笑。

殘留在周邊的，只有外圍老舊街燈的零星照明。

泰坦將手槍轉了一圈，甩去上面的雨水。

面對零時的追問，泰坦將目光投向遠方笑着說道：

「泰坦……」

泰坦面帶微笑地凝視着前方，注意到有個男人站在那裏。

「……你果真是普雷提斯的中心幹部……」

零時決定換個方式思考——如果是自己的話，又會把狗狗埋在什麼地方？只要仔細想想，答案一定近在眼前，因爲他們的行動模式非常地相家。

「我知道她，她叫大澤繆絲卡對吧？」

「你們很清楚嘛，不愧是……不死管理警察。」

泰坦一直在思考：不知當對方找到這裏的時候，臉上會是怎樣的表情？

深灰色的景緻配上灰色外套，倒是意外地醒目。

要是事先約好的話，他就不用摸黑在遊樂園裏四處打轉了。零時總算平復呼吸，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恐懼爲何物的笑容。

自從那起公車挾持案後，零時就沒再見到他。當時，他抱着小慈悵然若失地微笑着隻身離去。

「好冰。」

一得出答案，零時立刻幹勁十足地催起油門。

如夢似幻的燈飾已然熄滅，黑夜終於帶着寂寥親臨大地。

雨聲悄悄地濡溼了空氣，兩人在沉悶的氣氛中面向彼此。

「夜、夜色哥，這樣窮追猛問的不太好啦……」

「不用客氣。」

一臉悠哉的泰坦露出崇拜的眼神。

※

伊歐塔從夜色意有所指的語調察覺出氣氛不對，趕緊跑過來打圓場。

「你第一次和我報上姓名的時候，我就發現你可能是不死管理警察。老實說，一開始我還不太相信，直到在公車裏看到你拔出金槍，我纔有了確信。」

零時無力地笑了笑。

「神祕的女人更顯美麗——你不同意嗎？」

（泰坦……）

伊歐塔急忙喝了一口，險些被燙到，嘴裏猛喊着「好燙好燙」。

苦笑歸苦笑，泰坦的聲音十分地真誠。

印使雨勢漸強，泰坦依然平穩地訴說着：

零時有不好的預感。

真課長回到座位出聲打斷他，像是叫他別再深究了。

零時大口喘着氣，肩膀激烈地上下起伏，呻吟般地開口。

「嗨，零時。」

泰坦無奈地苦笑了一下，接着眯細眼睛。

繆絲卡淺淺一笑，重新盤起雙腿。

「喂，泰坦，這場雨……該不會就是『月之淚』吧？」

「……你這麼做，未免太自私了吧？」

「泰坦的長相和能力……應該是極機密的事項纔對，你是從哪裏查到的？」

「嗯，知道。除此之外，我還知道你和夜色這對黃金搭檔，以及你們兩人的死魂之槍。」

泰坦不急不徐地從長椅上站起來，握着槍枝的手無力地垂在身旁。

（他很有可能待在小慈安眠的地方，可是……）

「伊歐塔，喝完再去吧。」

「你明白我的心情嗎……？」

等零時找到泰坦之後，他們再跟隨汪達·傑傳回來的情報迎頭趕上吧，只要遵守交通規則不超速，抵達現場時感人的告白應該已經結束了。

目的地就在這條道路的正前方——孩童歡聚的夢幻樂園。

「……哦，這麼想我幹嘛不主動和我約地點？」

「我是你的敵人，在不久後的將來，我們勢必會展開對峙。這些事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小小的水滴，突然落在把玩槍械的指尖。

「這是祕密，女人選是要帶點神祕感才吸引人嘛。」

「課、課長……？」

「泰坦。」

他明明說得一派輕鬆，但卻散發出一種不容分說的意志。

「你知道繆絲卡大姊？」

「那小子……會來吧。」

「別說了。」

「真慢啊，託你的福，我整理好的髮型都被淋溼了。」

男人置身黑夜裏，獨自一人坐在長椅上將樂園掃視一遍，陰森之餘卻又覺得有點兒懷念。幼時曾經來此一遊的回憶在腦海裏復甦，即使事隔多年，這座遊樂園依然一如以往。

「說到蒐集情報，我們家可是有個無人能敵的強者。」

想當然，公車早就已經不在了，但遠遠就可望見地面上留下鮮明的刮痕，零時再次感到過意不去。

他一面思考一面騎過公園外圍，然後突然剎車。

「小慈很親近小朋友……」

「這算哪門子的道歉啊。」

真不湊巧，又遇上紅燈了，零時瞪着前方道路呼出熾熱的氣息，全罩式安全帽使他感到呼吸困難，要是能稍微吹吹涼風該有多好，至少不會悶成這樣。

「小慈安眠的地方……」

「謝謝你，夜色。」

泰坦坐在長椅上，主動對零時搭話。

零時聚精會神地採察公園的狀況，被公車撞斷的樹木已經被移除，留下光禿禿的地面。零時對此感到相當自責加遺憾。

換作是自己的話，會希望能把小慈埋在熱鬧的地方，或者是有許多孩童聚集的地方，這樣一來，小慈就不會感到寂寞了。

夜色將咖啡杯擱在課長辦公桌。不知這位長官對繆絲卡的事瞭解幾分？夜色茫然思索。

不消多久，道路前方出現一座蒼鬱的樹林，此時天色也已明顯轉暗，樹叢漆黑的剪影不斷延伸而去。

每當它聽到孩童的嬉笑，都會一馬當先地衝過去，零時與泰坦曾經追着那條短短的尾巴到處跑。

泰坦穿着腹部一帶染上紅漬的襯衫，幽幽地眺望着遠方。

「所以關於隱瞞你的這件事，我不會找藉口。」

泰坦自我解嘲似地聳聳肩，被淋溼的襯衫閃着水光。

「嗯，我想也是。不過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追究了。」

事實證明，普雷提斯的核心幹部意外地少根筋。

「嗯……我只想和你成爲對等關係。」

「對等……」

零時喃喃地複述一遞。自己是人類，泰坦則是阿特密斯；現在站在眼前的男人，認爲人類與阿特密斯之間存在着對等的關係。

想想真是奇妙。

人類終有死去的一天，但那一天在阿特密斯身上卻不會到來，人類與阿特密斯之間，存在着決定性的鴻溝，也難怪阿特密斯會以超越人類的高等種族自居。

不過，倘若兩者之間存在着「平等」的可能性，那麼「人類」與「阿特密斯」就用不着如此互稱彼此，能夠正視對方爲一個「個體」。

零時捫心自問：至今以來，自己曾經正視過阿特密斯這個異己的存在嗎？

這個訴求對泰坦來說，肯定是再單純不過：他想和零時成爲「對等」關係，所以……

「所以，我纔會在這裏等你。」

泰坦沉重地舉起沒有握槍的左手，在零時的面前緩緩張開手心。

零時緊緊盯着那宛如變魔術的手勢。

當他敞開手心時，裏面出現一顆子彈。

「這就是『月之淚』。」

它看起來就像顆普通至極的子彈，然而泰坦真誠的目光，以及嚴謹的語調，在在說明了這顆子彈絕非常類。

「這顆子彈當中，摻入了我們普雷提斯研發完成的涅克達爾，只要我以這顆子彈對空開槍，就能把內容物散播到雲層中，然後……」

「混入涅克達爾成分的雨水將會侵蝕大地。」

「算我求你好不好，乖乖地站着不要動。」

「咕！唔……！」

他的低語猶如殘缺的月光，帶着傷痛。

人類一旦被這場不死之雨淋到，將變化爲阿特密斯。

泰坦的反問彷佛打從心底感到無法理解，使零時要說的話卡在喉嚨。

「我不允許。泰坦，請你現在立刻收手。」

「從那時候起，我一路看着人類和阿特密斯戰鬥至今。」

泰坦沒有回應，而是選擇了繼續訴說。

泰坦露出甘拜下風的淺笑。

「不準動。」

「零時！？」

「欸，零時，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這完全超出了零時的想像，使他一時語塞。

「咳咳！好痛……好粗魯的幹部啊……」

兩個男人在滂沱大雨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泰坦，你……其實不打算開槍吧。」

零時邊喊邊伸出右手。

「……你不這麼覺得嗎？零時。」

零時笑容不減地反駁對方。

零時吞了吞口水。

零時揚揚得意地說道，泰坦板起臉孔。零時從上方緊緊抓住了他的槍，彈倉的部分更是牢牢被鎖住。

「接下來，我將在這裏擊發這顆子彈，並使出我最大的力量拓展雲層，使雨水儘可能滲透到所有地方。」

泰坦緊接着又揮出一記直拳，將零時打飛。

泰坦將淋溼變重的頭髮往後撥攏，想起什麼似地看着自己的槍，甩去水珠。

這個傢伙簡直和人類沒什麼兩樣。

即使身在豪雨之中，擊鎚被扳起的聲音仍舊清晰傳來，泰坦將槍口瞄準零時。

「我在想，只要把所有的人類都變成阿特密斯，是不是就能爲這場戰爭畫下句點？」

「所以……」

「少在那邊……胡說八道……」

爲求公平起見，泰坦主動將計劃全盤托出，並以手指靈巧地捏起子彈。

「而且我很喜歡自己現在的樣子，也很喜歡這個世界，就算你是我的朋友，我也無法放任你爲所欲爲。」

儘管兩人的行爲模式與思維十分相像，然而泰坦的眼神中，多了一抹零時所無法領會、跨越悠久歲月的憂傷。

泰坦熟練地移動指尖，將緊捏的子彈填入彈倉。

一陣風朝兩人吹來，泰坦的雙眼多了股力量，宛如在瞪視月球。

零時頓時失去了言語。

面對零時來自右側的突襲，泰坦移動上半身予以閃避。

「零時，想必你也和我有同樣的想法……發生在你我之間的這場戰爭，究竟要持續到何時才能結束？」

「所以我才創造了『月之淚』，既然這場戰爭起因於種族上的不同，那我就製造一個只有阿特密斯的世界，如此一來就可以免除戰爭。」

泰坦也矯健地往旁一跳，將淋溼變重的外套脫下丟到一旁，濡溼的襯衫緊貼在他的身上，一片污痕殘留在他的腹部——融入黑襯衫的污漬，是小慈的血跡。

「沒錯，這是一場抗戰，是人類與阿特密斯長年下來的恩怨。」

零時於此同時縱身一跳，細小的水滴瞬時在閣夜中飛舞。

然而零時抓住的目標不是泰坦的臉也不是下巴，而是他握在手中的槍。

「你找死嗎！？」

「由這個城鎮打頭陣，將全人類變成阿特密斯。儘管我現在手中只有這麼一發子彈，不過只要加速研發的腳步，全世界的人類遲早都會與我們同化。這就是我接下來所要做的事。」

泰坦稍加施力，握緊了手中的槍。

「零時，你身手還不賴嘛！」

溫柔的嘆息到此爲止，泰坦的視線回到零時身上，他的眼睛之所以能如此閃亮，是否因爲有堅定不屈的信念在支撐着他——？

「在奇怪的地方這麼敏銳，當別人最需要你的時候，卻堅持己見死不退讓，真是個搞錯重點的自私男人啊……！」

嘩啦一聲，零時在雨中跑了起來，他完全不介意瞄準自己的槍口，沒有絲毫躊躇地向前衝。

接着，他豪邁地捲起衣袖，看似愉悅地泛起笑意，迅雷不及掩耳地朝零時的頭部使出一記強勁到彷佛連頭盔也能踢碎的迴旋踢。

「哦——真的啊？反正我遲早要變成阿特密斯不是嗎？」

零時並沒有逃避泰坦的直視，只是緊緊握住拳頭。

月球遭到隕石撞擊——名爲〈月神之子〉的這起災害，是距令約一百多年前發生的事。

脫離常軌的行動，使泰坦瞬間猶豫了。

「如果我說『不』呢？」

「呃……唔哇！」

「看了就知道啊。如此悲傷的表情任誰都無法忽視！」

泰坦遙望着在雲層間若隱若現的月亮，零時發現自己不知從何時起，視線就再也無法從泰坦身上移開。

零時無言以對，泰坦垂下眼簾俯視大地，無視大雨的干擾等着他回答。

如果泰坦不是在暗指什麼，只是在平鋪直述的話，代表他已經活了百年以上——

雙方皆使出渾穿解數想甩開對方的手，搶奪槍枝的主導權。零時和泰坦的臉頰因爲出力而變得通紅，彼此互不相讓。

泰坦平心靜氣地問道，不過零時可以從話中感受到他的熱意：泰坦是認真的。

內心的澎湃通過喉嚨，化爲不成聲的嗚咽。

泰坦望向夜空。由於下雨的關係，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蔽，不過他的視線彼岸，無疑是那顆缺了一角的月亮。

（明明就擺着一張苦瓜臉。）

相對的，泰坦則緊緊皺起眉頭。

即使處於這種極限狀態，零時依然咧嘴一笑。

「收手？爲什麼？」

語畢，泰坦隨即揮出左拳。

如果可以的話，泰坦一定不想傷害任何一個人，他之所以想出把涅克達爾混入雨水中的方法，就是希望能減少犧牲；若是成功的話，他或許可以創造出一個百年以上都不會出現死傷的世界。

泰坦注視子彈的眼神異常認真，當中沒有絲毫的遲疑；他畢生的信念，全凝聚在輕鬆擱置掌心的小小子彈裏。

一道道水柱沿着零時的手臂滑落，滴在他的槍身上。

零時原先以爲阿特密斯缺少了人類的情感，然而泰坦的眼神中，蘊涵了滿滿的溫情，和人類一樣死腦筋。

「……唔！」

「什麼……？泰坦，你難道從那時候起……」

「你憑什麼這麼說？」

「不論是人類還是阿特密斯，都已經犧牲得夠多了。被殺的一方揚言要復仇，殺人的一方以自衛爲由將自己的罪行正當化，冤冤相報何時了？到了今日，殘存在雙方之間的，只剩下憎惡的情感。」

泰坦頓時失去平衡，險些面部着地，幸好及時伸手撐住了身體，踉跆幾步後重整態勢。

「還有啊，你以爲說了我就會乖乖聽話？」

「零時……你就是這樣纔會在情路上處處碰壁。」

「先挑釁的人是你！」

「因爲……！」

「戰爭？」

泰坦想要奪回槍枝的主導權，但零時的另一隻手立刻加入抵制的行列。這是一場腕力與握力的拉鋸戰，黑色槍口大幅晃動，但仍不放棄地瞄準攻擊目標。

「你說什麼——？」

「你要是開得了槍就試試看啊！」

敵人沒有漏看零時動作上的空隙，於着地之際再補上一腿乘勝追擊．零時腹部掛彩，身體承受不住衝擊地向前彎，一陣激痛席捲而來。

泰坦的表情在咫尺之近瞬間黯淡下來，大雨不斷打在兩人的背上。

於是，零時不再護着喫痛的腹部，擺出迎戰姿勢。

零時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臉頰當場中標。嘴裏似乎破皮了，傳來一股濃濃的血腥味。

「別詛咒人家！」

「零時……」

「我無法認同。」

「豈能讓你得逞！」

「你不想朝我開槍吧……不，別說我了，不管對象是誰，你都不喜歡濫殺無辜，我沒說錯吧？」

零時注意到泰坦右手握的那把黑色手槍，握柄既長又蠻，形狀相當奇特。零時並沒有特別鑽研過槍械，只是隱約覺得這把槍看起來十分古老；或許這把槍，也陪伴泰坦度過了漫長的歲月。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

「……！」

「我會開槍。」

對此——零時只是輕輕抬起嘴角。

泰坦立即閃避，躲過了這一拳，但零時的長腿緊接着朝他的背後掃來。

「我曾經目睹月球破碎的瞬間。」

零時的拳頭在抖動，憤懣的情感使他忘了雨水的冰涼。

掄起的拳頭揮向夜空，水滴的軌跡化作一條尾巴。

強勁的踢擊命中目標，零時喫痛而皺起眉頭，皮肉與骨頭感覺火辣辣地。

「痛……！少羅唆！我的事不用你管！」

零時就是不放開壓制槍械的右手，改以左拳回敬泰坦，一記斜斜的上勾拳擊中他的下巴。

「唔……」

泰坦發出痛苦的悶哼。

接着，他用力拉扯零時的手腕。

「別鬧了，快還給我！」

「我偏不要！」

零時的第二拳在快要擊中目標前被泰坦擋下，不甘心地嘖了一聲，泰坦聽了短促地苦笑兩下。

零時與泰坦以眼神牽制彼此，雙方的嘴角皆浮現微笑。

「告訴你，我這個人生平最——討厭阿特密斯了！」

零時奮力一吼。

「我管你們是不是受到上天的眷顧！我只知道我所遇到的每個阿特密斯，都把人類視爲垃圾，認爲自己纔是特別的，所以可以任意殺人！阿特密斯總是笑着殘殺人類，然俊將死人隨手一扔！我纔要你別鬧了！我就是無法原諒那些傢伙，才每天這麼賣命地工作啊！」

所以零時才穿上了灰色的警官服，手持死魂之槍，即使弄得遞體鱗傷，性命危在旦夕，這個信念依舊讓他支撐了下來，使他能夠超越極限地持續奮戰。

「可是……我遇見了你。」

視線前方的泰坦面露驚訝，但零時不見動搖之色地繼續說道：

「你爲了被人類丟棄的幼犬找主人，還爲了公車裏的乘客挺身而出。在這個世界上，竟然會有阿特密斯哭喪着臉依依不捨地抱着死去的小狗？這對我來說都是前所未聞。」

「不好意思喔，我就是這樣……！」

見對方使勁一拉，零時也加強了手中的力道，槍身隨時都有可能從被雨水淋溼的掌心滑開。

「我很中意你這個傢伙，這和你是阿特密斯還是人類無關，喜歡一個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正因爲我這麼想，所以……」

剎那間，泰坦因爲聽到不自然的吸氣音而大感詫異，那是深呼吸一口氣的聲音——是零時！當泰坦注意到零時的打算時……

笑容從泰坦的臉上消失了，剛纔還緊緊握着槍的手如今空蕩蕩的，看起來稍嫌寂寥。

「喝第一杯，萬事萬物看起來都能如己所願；喝下第二杯，才發現一切並非盡如人意……喝到第三杯，就能看破萬象的真理，望見一切世間險惡。」

不過泰坦很快便回覆備戰狀態，高高舉起右手的槍。

「休想得逞！！」

「是你的頭比較硬吧……！痛死了～～……！」

零時乘勝追擊，立刻使出一記頭捶撞向泰坦的兩眉之間，泰坦被撞得眼冒金星，頓時在戰鬥中失去注意力。

「伊歐塔！夜色！」

喀啦！泰坦手上的槍應聲摔落潮溼的地面，零時和泰坦皆撲了個空，增強的雨勢干擾了他們。

「你害死了許多人。即使不是由你親自動手，但是爲了完成『月之淚』，你們的組織不惜殺害了幾十個無辜的人類，我沒有說錯吧？」

藥草酒、砂糖與水，及少許的火焰——那是一杯原料相當突發奇想的雞尾酒。

阿特密斯——沒錯，他光是聽到這個單字就反感到極點，零時不禁咬牙切齒。就是這個記號把自己與泰坦區分開來。

兩個人的臉痛得皺成一團，嘴上卻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東倒西歪。

舉槍射擊的人是伊歐塔，他蓬鬆的小雞頭在大雨的肆虐下完全走樣。

「王爾德？誰啊？」

「他是英國著名的古典作家啦，聽說生前最喜歡喝苦艾酒。」

夜色也一樣。

「我在意的不是那些！阿特密斯也好，人類也好，那些根本就不重要！可是自己的命運必須由自己來掌控啊！」

「誰、誰像小雞啦！我叫高尾伊歐塔！」

「這樣不會喝太多嗎？我看你已經喝苦艾酒喝到成癮了。」

零時面對着他加深了諷刺。

「要活要死都應該由當事者來決定，不該強人所難。而我，想以人類的身分活下去！」

「唔……！」

「這是王爾德說過的話。」

零時想起了裝在小巧杯子裏的奇特酒品，那是一種飄着藥草味的粉綠色利口酒，喝時會在中空的攪拌匙上放上一顆方糖，一邊注入冰水混合稀釋。

「別生氣別生氣，我可是認真的。」

「這是一個窮兇惡極的世界，戰亂永無止盡；強者生存，弱者淘汰。」

「……嘖，來不及了。」

哇——泰坦驚豔地讚歎道。

「而且，正因爲這個世界有許多不同的個體，才顯得有意思不是嗎！因爲對方與自己不同而互相吸引；因爲對方與自己不同而萌生出好奇心。」

「好痛……痛痛痛～～～～～～～！！」

「Bar·Scream嗎？」

「住手，泰坦！」

零時一面回億着當時的情景一面點頭，泰坦則抖落身上的雨水站起身來。

「零時，你告白完了嗎？」

剎那間——

怒濤迴盪在風中，零時置身狂風驟雨中，看起來就宛如一頭孤傲的野獸。

「嗯，不出所料。」

「看來省去了自我介紹的功夫。」

這段不明所以的對話令伊歐塔疑惑地偏過腦袋，湊近夜色的耳畔偷問。

「別掙扎了。」

「我聽零時提過你，聽說你偏好苦艾酒對吧。」

「所有人都認真地在過活，即使生活中包含了悲傷與痛苦，人們依然得選擇活下去，每天都用盡全力在過活，沒有人有權利阻止他們這麼做。」

零時的咆哮震動了空氣，雨勢似乎暫時收殮了一點。

泰坦懊惱地抱着額頭準備起身。

他的紅髮淋了雨後看起來更鮮豔了，零時看着他心想，並因爲他的挖苦而露出苦笑，無奈地聳聳肩。

「咦？什麼東西……？」

「他就是美娘夜色啊，銀色死魂之槍的持有者，鷺宮零時的搭檔。」

夜色靜靜地接着說出推測。

「我也必須鄭重地向你重迤，零時，變成阿特密斯是所有人類的宿命，阿特密斯並非罪惡的具現，只是不會死去罷了，乖乖變成阿特密斯吧！」

夜色看了伊歐塔一眼，暫且放下舉槍的手。

泰坦握散積在掌心的雨水，大笑着回嘴。

「搞什麼鬼啊，頭殼硬得跟石頭一樣！我的腦袋差點被你撞破！」

槍聲劃破了雨聲。

「吵死了！！」

「所以，只要這個罪惡的世界存在一天，我就會喝到第三杯打住；等我矯正這個歪扭的世界後，就可以邁向第四杯酒了。不知到了那個時候，我又會看到怎麼樣的世界……？真教人期待啊。」

「三杯啊，看破世間的真理嗎……」

「我才搞不懂你咧。我決定要爲自己而活，再加上……」

黑色的槍口散發出微弱的反光指向雲端，子彈已經上膛。

夜色淺淺一笑，將溼漉漉的頭髮往後一撥，他白皙的肌膚在微暗的路燈照映下，泛着虛幻的青白光芒。

零時的頭痛總算消退到不妨礙思考的程度，他因爲聽到槍聲而回頭，見到開槍的人後驚喜地大叫。

「零時與夜色……就像你們一樣？」

伊歐塔不服氣地鼓起腮幫子，用力握緊了拳頭。

夜色的出現稍梢化解了緊張。他本人和零時形容得一樣，是橫衝直撞之人的最佳良伴，感覺和零時是完全不同的類型。

「零時。」

「這就難說了。你竟然想把全世界的人都變成阿特密斯？就算這只是你喝醉酒的瘋言瘋語，也令人笑不出來。」

零時略帶挖苦地說道。在遙遠的過去，苦艾酒曾使許多入出現幻覺，帶給人們虛幻不實的美夢。

「是，沒錯。」

「彼此彼此！」

零時猶如野獸低吼般接口：

零時停頓了一下，緊緊蹙起眉頭，露出了少見的肅穆表情。他有一件事非和泰坦確認不可。

眼前忽然出現一陣閃光，泰坦纔剛感到悶痛，腳步已經失去平衡，不禁向後踉艙了幾步跌坐在地上。

「零時哥……」

「所以我才氣。」

夜色冷冰冰地說道，泰坦則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嗯！？」

泰坦垂下肩膀，微笑着吁了一口氣。

夜色往前邁進一步，地上新形成的積水發出嘩啦一聲。

「哦？你知道這個典故！」

「泰坦，容我再警告一遍，請中止『月之淚』，銷燬注入涅克達爾的子彈。」

零時言下之意，指的是他們日前在山中發現的成堆屍體，除此之外，其他地方應該也有類似的情況發生。

緊接着換零時發問，伊歐塔比夜色早一步搖着頭嘀咕道：

泰坦暈頭轉向地瞪着零時，發現對方也和自己一樣抱着額頭，不過依然站着就是了。

零時使出頭捶的同時，也想奮力奪下槍枝，沒想到卻輸給了天氣。他的手因爲雨水的干擾而力不從心，最後在拔河上輸給了泰坦。

零時真誠的語調打動了伊歐塔，使他喃喃自語。伊歐塔稍稍抬起頭，看見被雨水打溼的學長奮力注視着前方。

「你們將綁架而來的人類集中到下雨的區域，讓他們充分接受雨水的洗禮，再觀察他們是否會變化爲阿特密斯……並且爲了進行確認而動手殺死他們。」

不管是多麼弱小的人類，都爲了做自己一路辛苦走來；零時也是。一直以來，他都朝着自己所堅信的道路前進，事到如今，沒有人能奪走他的自主權。

「你在說什麼？」

「看來無法與你取得共識。」

零時與泰坦面對着面，大雨嘩啦嘩啦地下在兩人之間。

「唯獨這件事，我死也無法認同。」

他雙拳緊握，奮力對泰坦吼道：

「……如果可以的話，我實在不希望讓你和夜色在這種稚氣的地方見面，而是相約在酒吧喝酒。」

「他們就是你口中的夥伴吧。」

夜色沉靜地對泰坦發問。

——也好比零時與泰坦。儘管他們有許多共通點，但本質上還是不一樣的，零時是零時；泰坦是泰坦，光是這樣就已經足夠。

「唉～～該怎麼說呢……好像觸礁了？」

兩人一起暢飲的那一夜真是愉快啊。

零時忍着頭暈跑了起來，泰坦也不落人後地將於指扣向扳機。

「我可是號稱千杯不醉。」

看到對方提高戒心，泰坦更是一臉笑咪咪地打量着他們三個人。

「是啊，不過我這個人凡事講求原則，一天不能喝超過三杯酒。」

「這是上天付予我的使命。」

「好說。那麼……那邊那位頭髮毛絨絨像小雞一樣的小鬼又是？」

泰坦以挑釁的目光迎視夜色的赤色眼瞳。

夜色像在吟詩般靜靜說道，那過分理智的口吻使他給人一種冰冷的印象；宛如天空降下暴雨，無情地渲染着飢渴的大地。

面對零時的怒目相視，泰坦別開了目光。

「那麼，我也有自己的理念必須守護。」

他只回了這麼一句話，在雨中伸出雙手，宛如擁抱着某樣東西，接着抬起頭。

彷佛想透過大雨，將一切的溫柔與寂寞都洗滌而去。泰坦的眼中寄宿着不可動搖的信念，緊緊盯着零時。

「來吧！」

他的音色中不帶一絲猶豫。語落，零時的身旁忽地颳起一陣大風。透明無色的風將掉在水窪中的槍枝捲了起來，送還至泰坦手上。

「什麼！竟然還有這一招！」

零時發出驚叫，泰坦回給他一抹從容的微笑，將袖口捲到了手肘上，一大片象徵風的刺青從手臂延伸到手背。

那是『月之救贖——露娜』發動時會浮現的印記，是力量的證明。

「這麼長的歲月我可沒有白活，都怪你口才太差，我只好繼續貫徹我的信念啦！」

泰坦舉起刻割着圖騰的那隻手，將槍口瞄準天空，這個動作如同某種暗號，現場瞬間風雲色變——在耳邊呼嘯的已經不是風，更近似於某種攻擊。

「唔、唔哇～～會被吹走……！」

要是一個不小心，很可能連人被甩上高空。伊歐塔拚命地壓低身勢，夜色拉着他的手緊緊攀住園內的路樹。

「你們先不要輕舉妄動，等時機一到再使出靈魂之力給他致命一擊！」

「嗯，好！」

伊歐塔抱住一棵自己剛好可以環住的樹木，儘管不是什麼參天巨木，不過紮根看起來很牢靠。

伊歐塔緊緊地扣住隻手，抵擋隨時都有可能颳走自己的強風。

零時和夜色身在暴風之中，僅憑雙腳維持着平衡。

「我還需要更多的雲，來吧，再多一點……」

狂風彷佛聽懂了泰坦如同咒語的低喃，隨即增加威力。

「唔……痛！哇咧……想不到還挺痛的……」

腰部以下一口氣崩解，宛如溶化分解的方糖。

「你就乖乖地……接受我的告白不就好了。」

轉眼間，腹部的傷口變成一個黑色空洞，範圍不斷地擴大，任誰也阻止不了。

口說無憑，就讓一切順應正直的心志而去吧。

大雨也於同時頓失所依地和緩下來。泰坦擠出最後一絲力氣依依不捨地注視着殘存的小雨，單膝癱軟地跪在地上。

這已經接近龍捲風了，連呼吸都變得相當困難。

接下來再也沒有人開口說話。

掩蓋手腕的塵埃不帶體溫，漸漸地被雨水沖掉……

宛如火焰燃燒殆盡的一瞬間；恰似行雲流水般悠然自得。

零時壓抑着想要大聲哭叫的衝動，平靜地回嘴。不出所料，對方伴隨着喘息「呵！」地笑了一下。

「……！呼……呼……零時……何必苦着一張臉……」

「泰坦！」

暴風轟轟作響，幾乎蓋過了一切聲息，鄙使如此，泰坦的聲音依舊清晰地傳入耳中。泰坦昂首仰望着天空，狂風驟雨無情地橫掃在他身上。

「啊……」

「住手———！！」

「小慈它……還……活……」

突來的劇痛使零時痛得瞠目一看，發現自己持槍的右手上半部遭強風撕裂，出現一道深深的切割傷。纔剛會意過來，緊接着腿部也傳來劇痛，從傷口流出的血液在狂風的席捲下彷佛不屬於自己。

「當然……呼、唔……」

零時扯破嗓門奮力咆哮，卻被席捲而來的陣風阻礙。

「零時、夜色，你們大可恨我沒關係，只是……」

時間不夠了，在最後的最後，他一定要說……

「我無論如何，都想品嚐第四杯苦艾酒。」

「這個笨蛋……！」

「零時……」

零時忍不住跑了過去，將他扶在懷中。

不出幾秒，兩人便開始感到頭暈目眩，看來傷得非常深。

「泰坦！」

心整個揪在一起，零時腦袋一片空白，不假思索地開口：

事已至此，雙方皆無路可退。

「風竟然……！」

可以確定的是，這出戏終於拉下謝幕。

泰坦明明全身打顫、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卻不由得輕笑出聲，腹部的傷開始化爲黑炭，一片片剝落。

「咕……可惡……！……唔呃！」

伊歐塔不輸給陣風地扯開嗓門大喊，臉頰上多了幾道硃紅，幾滴血珠盤旋在空中。

「零時！」

「咦？你說小慈怎樣？」

雨，逐漸變小了。

「來吧，夜色……！」

園內種植的繽紛花草逐一被捲入雲層中，放眼望去，只有這一帶陷入暴風雨的肆虐中，明明只是一場雨，卻猶如置身於刀光劍影中。

「零時，生殺大權就交給你了……！」

夜色與零時注入靈魂的子彈貫穿了他的腹部，剛好與那……染上黑色血污的位置一致。

「對了，零時……我有一件事一定要和你說……」

「彼此彼此啊，你這任性鬼……」

夜色纔剛訝異地屏息，下一刻肩膀就被風之刀劃傷。

「泰坦，住手……！」

還來不及回話，躺在零時懷中的泰坦就隨風而逝。泰坦消失以後，四周的風也停了下來，綿綿細雨慢慢削去了泰坦的殘影。

槍口瞄準了缺了一角的月亮。

仍可自由活動的手渴求似地探向空中，在風兒的吹拂下失去力量。

「啊……我現在的心情，就好比被苦艾酒溶化的方糖……」

狂風輕柔地纏繞上泰坦浮現圖騰的手臂，帶着他盤旋升空。

「欸，零時，你不覺得……如果我們不是阿特密斯和人類的話……似乎可以當一輩子的好朋友嗎……？」

在萬物迴歸寧靜前，不知得花去多少時間？沒有人知道正確答案。

「少羅唆，你有資格說我嗎！」

「泰……！」

夜色取出一顆子彈，貼近脣邊輕輕一吻，這一幕看起來就像某種美麗的儀式。冰冷的金屬瞬間注入魂魄，夜色擺出射擊姿勢。

他的心中已經沒有迷惘。

上半身也由外而內地開始崩壞，他的聲音細微到難以辨識。

「月亮就要哭泣了。」

現場響起第一道槍聲，金色的彈倉毫釐不差地收下子彈，零時用力將之安進槍身。

「零時哥、夜色哥！快發動死魂之槍！！」

「你纔是呢，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

白皙的手指扣住扳機。

————————！！

天空的顏色變得更加深沉，色彩抑鬱的烏雲不停堆積羣衆，不一會兒帶着朦朧面紗散發柔和月光的月娘被滾滾暗雲所淹沒，但是泰坦似乎對月球的位置瞭若指掌。

零時粗暴地拔出金色的彈倉，狂風蹂躪着六個並列的圓形彈槽。

第二道槍聲響起，蓋過了四面八方轟隆作響的風雨聲。

泰坦含笑咕噥道，強風也在這個時候停止了。黑色的手槍從朝天空高舉的手中無力地落下，泰坦手上的印記已經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