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獻給已逝摯愛的花束

Code2 Sin

《Ai 死魂之槍》 · 夜木まゆ · 1萬 字

——昔日光景一閃而逝,在浩瀚的記憶之海中隨波搖擺。

不知跑了多遠的距離,我感到喘不過氣來。

弟弟的呼吸聲自背後傳來,聽起來比我痛苦萬分。

非逃不可。

我焦躁地握緊手中的灰槍,朝後方射擊,扣下兩次扳機。

我應該有擊中目標纔對。

但黑影依舊緊追不捨,不斷朝這裏逼近。

他爲什麼都不會倒下?我緊緊拉住弟弟的手,拚了命地逃,心中盡是千百個後悔。我不懂,死魂之槍不是能夠置阿特密斯於死地的唯一武器嗎?

腳步聲再度迫近,甚至蓋過了我的腳步聲。

我再一次回頭,舉槍射擊。儘管子彈已被我全數用盡,敵人的腳步聲依舊持續不斷。

得趕快逃……非逃不可……他快要追上來了……!

眼前霎時一片黑暗,僅有紅光噴灑飛濺。

「啊……!」

我聽到一聲細微的悲鳴,然後,我叫了弟弟的名字,蒼……

弟弟失重的身軀往下墜落,我趕緊抱住他,溫熱溼黏的觸厭從手臂傳來。

眼角瞥見一名穿着黑衣的男子,他的手上握着一把十字架造型的刀,上面攀附着華美的裝飾,當中有個烏溜溜的寶石如眼睛般閃爍。

滴滴、答答……

蒼的血沿着銀色十字架滴落,在地面畫下斑駁痕跡。

「啊……」

恍惚之中,過度沉穩使人惱火的嗓音震盪着我的鼓膜。

「美人嘛……好像有點不一樣,牠很可愛喔!是隻白底乳牛貓……」

「討厭~~課長好色喔~~」

夜色打從出生以來,還是頭一次宿醉的這麼嚴重。

「這部片可此路邊的美女要血脈賁張多囉。零時,你看,就是這個,這是分派到伊裏耶教會附近的汪達•傑在深夜拍到的影像。」

伊歐塔總算放下心中的大石,忍不住喜極而泣,穿着藍色全套制服的男子精神抖擻地拍了拍他的背,他的胸前繡着「鑑識課」三個大字。

「真有你的。」

「你說呢。」

無力倒下的蒼……再也不會動了。

「我、我纔沒有抱着你大哭呢!」

「比起看片,我比較喜歡貨真價實的女人。」

「沒事沒事,你別哭嘛。」

伊歐塔的大叫傳遍了整個搜查一課,零時嫌他吵似地聳聳肩,伊歐塔卻迅速站起來黏了上去,椅子在身後應聲倒下。

死、死、死…………

「他只會在人家的後腦勺打出一個腫包啦。」

「沒零時慘。」

夜色不禁流露會心一笑,學着零時搔亂伊歐塔的頭髮。

想當然爾,對方的胸前掛着一條十字架。銀髮男子筆直地向前進,在教會的門口稍稍駐足,拾起頭仰望天空,過了一會兒才走進伊裏耶教會。他的動作宛如把教會當成了自家般泰然自若。

零時笑着彈了伊歐塔的額頭一下。

「幹嘛?這段影片是拍到鬼了嗎?」

「咦?真、真的拍到幽靈了嗎……?怎麼辦~~我們會不會被詛咒啊?」

「你手不是也掛彩了?這樣跑出來真的好嗎?」

他是零時還在唸警察學校時結識至今的損友。這個瀨良那那伊染了一頭金髮,即使拍馬屁也很難說他像個知識分子,那副小混混模樣怎麼也無法和「鑑識官」這個職業作聯想;他的兩耳加起來一共戴了七隻耳環,在東都署……不,在整個極東管轄區無人能出其右。

「對剛出院的病人來說太刺激了。」

「零時哥!夜色哥!」

零時興致勃勃地打量伊歐塔的表情。

那對投射而來的水汪汪大眼實在太過認真了,害零時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開始解釋起來。

夜色越來越討厭醫院了。

「錯了錯了,我在說那個自殺教傳教士啦。」

我不接受!我絕不允許你這麼做!

「你沒事吧?聽說你們受傷被抬進醫院……到底怎麼了?我可是擔心得不得了耶!」

「哪有可能啊——就算真有哪裏出毛病,光靠意志力就會痊癒啦。我要是在這裏倒下了,世界上的可愛小貓咪們可是會傷心難過的。」

儘管醫生千叮嚀萬交待今天要好好靜養,夜色卻不予理會,才起牀沒多久就離開了醫院。穿越東都署的走廊時,他伸手揉了揉太陽穴,酒精以外的外傷造成的悶痛始終縈繞不散。

伊歐塔一頭霧水地歪過了脖子。

察覺到有人在說自己,真抬起頭來對零時和夜色揮揮手。

一看到零時和夜色兩人同時走進來,伊歐塔立刻像小動物一樣疾速回頭。

那那伊指着搜查一課的最裏側說道,那是搜查一課課長的座位。

真將椅子轉了一圈,憂心忡忡地看着下屬,零時率性地靠到了窗邊,一拳揮向褪了色的百葉窗。

似乎有人在遠方呼喚我的名字。

「喔——怎樣?是美人嗎?」

伊歐塔氣得滿臉通紅,零時拍了他的頭一下湊上前去。

「我找到了好東西,正想現給真課長看呢。」

夜色五味雜陳地說道。他雖然驚訝,但是並不意外,零時也跟着點點頭。

那那伊雙手插腰,自信地露齒一笑。

「我說那那伊啊,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吹來啦?」

「不管看幾次,『死』都是如此的美麗……」

「還有零時啊,你不是一起被送進醫院的?醫生沒叫你們要靜養嗎?」

零時用指尖輕觸差點被他遺忘的頭傷,腫起的地方還有那麼點灼痛。

夜色的發言使伊歐塔臉色一陣鐵青。

「汪達•傑只有跟拍到這裏,接下來進入教會的只有全體死亡的自殺者以及警察。順道一提,我們也沒有拍到警察展開攻堅後的影像,因爲被停在教會門口的警車擋住了,十分難以辨識。」

「看來伊歐塔的女朋友是真的小貓。」

零時說着說着露出賊笑。

「多虧那個銀髮男腦袋有病,害我們昨天沒有回到溫暖的家。喝了美酒的好心情也全被他毀了。對吧!夜色。」

「你是說……幽靈會打人嗎?」

真用指尖點擊畫面,位在四方形框框中的昏暗影像立即開始播放,負責在市街及各機構的高空中巡查監視的超小型甲蟲造型監視器——汪達•傑,傳回某教會廣場的影像。

「啥?你說花紋嗎?」

胸口一陣劇痛。

遭到不明黑衣男子襲擊以來,已經過了十二個小時以上,身體四處仍隱隱作痛,被狠狠踹了一腳的側腹留下了悽慘的瘀傷,頭也陣陣抽痛;差點就要進行縫合手術的上臂包着白色的繃帶,鋪在傷口上的紗布浸過了消毒藥水,刺鼻的味道不時鑽進鼻腔。

「那、那那伊!我纔不是小菜鳥呢!」

「嗨,夜色,身體還好嗎?」

「零時哥喜歡貓咪啊,這附近也有可愛小貓出沒喔,牠最近越來越不怕我了呢——」

「不用害羞嘛,你剛剛不是才抱着我大哭『零時哥和夜色哥要死掉了啦~~』嗎?怎麼他們一歸隊你就立刻復活啦?」

爽朗的笑聲才持續了沒多久,零時就用力抱住了後腦勺。

「要是頭殼裏也沒事就好了。」

突然被人叫出羞恥的外號,伊歐塔噙着淚發出哀號,鑑識官——瀨良那那伊卻開懷大笑。

伊歐塔揉着被彈的地方,看起來倒是挺開心的。

嘰嘰喳喳聒噪了一陣子之後,伊歐塔總算冷靜下來.全身脫力地放開零時的外套。

零時又開始耍起嘴皮子了,那那伊瞇起眼睛笑了出來。

「嗚嗚……夜色哥!」

「什麼東西?我們不是在講貓嗎?」

正如伊歐塔所說,疑似是幕後黑手的人物在幾盞路燈的映照下現身了,他穿着一身長及腳踝的傳教士黑袍,耀眼的銀髮在身後搖曳。

「什麼!這個人不就是……!」

有人從背後拍了拍夜色的肩膀叫住他。

「晚上十一點啊……距離教會鐘響還剩一個小時。」

夜色和零時回話的聲音比想象中嚴肅,那那伊眨了眨眼,從真的手中接過錄像芯片,在眼前晃了晃。

發話者身上掛着一條比那把刀再小一點的銀色十字架;左右搖擺的十字架,甩出了點點血沫。

真伸指一點,將畫面停格。

「啊!有人來了!」

零時故意看着上司的手賊嘻嘻地笑,真用手背把眼鏡往上一推,同樣浮現打趣的笑容。

聽到零時和伊歐塔沒有交集的對話,夜色輕聲笑了出來。

「這是什麼意思?零時。」

「都說沒事了嘛,哎唷不要哭啦,小菜鳥~~來!打起精神!」

「嗚~~好痛喔……可惡,那個臭小子!害我頭腫了一個大包!」

「我不是常說嗎?我們的生命力頑強得很。」

不知過了多久。

看來是自己讓他擔心了,零時和夜色無奈地看着彼此,狼狽地苦笑幾聲。

「好啦,各位,來看片啦!」

真指着桌上的兩根細柱。他已經戴上了電子鹹應手套,輕輕觸碰投映在細棒之間的螢幕,如此一來便可利用儀器做情報的整合及存取的動作。

「嗨!歡迎歸隊,幸好沒有傷及重要部位。」

「呃……虧我剛剛還期待了一下,真是蠢斃了。」

夜色稍稍亮了下滿是消毒藥水味的手臂。

伊歐塔注視着畫面下方的時間,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太好了~~……我還以爲你們會死掉呢……」

「好痛!你幹嘛啦!」

夜色指着零時冷冷地說道,伊歐塔聞言睜大了眼睛。

語畢,只見夜色早已離開放映機,正將搜查一課專用的咖啡倒入杯中,放在一旁的糖接二連三地被投入琥珀色液體中,轉眼間就空了七包。

零時邊喊痛叫屈,邊打開了搜查一課的門。

「這臺機器好像故障了,所以拍到的畫面很模糊,我們費了好一番工夫好不容易纔在剛剛完成影像分析,我就立刻送來給搜查一課的各位囉。」

「咦?什、什麼意思?有檢查出什麼異狀嗎?」

「唉——沒事沒事,你看,我這不是活蹦亂跳的嗎?」

「我是在說你的『腦袋』喔?」

「我只是撞到頭罷了,驗傷報告也沒啥問題,明明就活蹦亂跳的卻要我躺着睡覺,我才覺得自己病了呢。」

這就是連續集體自殺事件的案發現場,一般警察在攻堅時遭到全滅的地方,教會的正門已經被嚴密地封鎖起來,目前看來沒有任何異常。

「而且啊,想追可愛的護士小姐不在有大牀的空間怎麼行呢?」

那那伊笑着摸了伊歐塔的頭髮幾把。

「怎樣啊,我帶來的影像對偵查大有幫助吧?」

夜色正在猶豫着要不要加第八包糖,幸好他最後忍了下來,把糖包放回罐子中。

「嗯,沒想到會在這裏再次見到他。」

低語沒入咖啡杯之中,夜色將咖啡一口飲盡,香醇甜膩的液體滋潤了喉嚨。

「什麼!意思是……零時哥和夜色哥,你們遇上了連續集體自殺案的兇手囉?」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們被不是人的阿特密斯襲擊了。」

那那伊將手抵在下顎有感而發,零時則一臉怨恨地斜睨着他。

「很丟臉耶,不要一直掛在嘴邊啦。」

「纔不呢!兇手可是阿特密斯耶……幸好你們平安無事……」

伊歐塔再次紅了眼眶,那那伊則在一旁點頭稱是。

「小菜鳥說的沒錯,你們真是大難不死啊。」

「唔……是這樣沒錯啦。」

不要忘了敵人可是備有兇器的,零時暗自慶幸只是被毆打、踹了幾腳而沒有被殺簡直是不幸中的大幸,不過讓兇手逃走的遺憾佔據了心頭。

「……他爲什麼沒有當場殺了我們呢?」

夜色自言自語道,沒有人知道答案。

「五個好男人聚在一起是在聊什麼呀?」

凜然的聲音忽然插進來,這羣『好男人』同時仰起頭來。高跟鞋規律地踩踏着地板,繆絲卡在課長的面前停了下來,深褐色的長髮在胸前彎曲跳躍。

「真課長,我有話要對你說……不好意思,可以請瀨良小弟先暫時迴避一下嗎?」

「啥?只有我被拋在一邊!?」

那那伊指着自己,明顯受到打擊,繆絲卡對他嫣然一笑。

「乖孩子,聽話。」

「這我知道,你……沒有鋌而走險吧?」

「喔?怎麼說?」

繆絲卡悄悄做了個深呼吸,然後慎重其事地開口了:

真單獨一人來到此地,他的身旁是一座遼闊的湖泊,佔地之廣甚至可將東都署及其周邊完全沉入湖底。這裏本來是一個巨大的隕石坑洞,也是〈月神之子〉發生時月球的碎片最先砸落的地點。

裏面的人大多有所苦衷,或是留下遺書抒發內心的煩惱,有人家財萬貫心靈卻是乾涸的,有人只是一時想不開,還有人單純是好玩一試……輕生的理由千奇百樣,不知他們在刀口指向自己時,是否仍然發自內心想要求死?但若不是這樣,就無法造成鑑識報告中的傷口。

銀髮男子在真的眼前淺淺地微笑。數據庫的兇嫌簡歷中附上了一張照片,裏頭的人物和這名男子長得一模一樣。

(他們兩個能逃過一劫真是太走運了。)

「別放在心上,我們已經和那那伊講完事情了。」

「繆絲卡,你是不是有話想說?」

穿着軍用大衣的真低語過後,再次邁開步伐。

雖然這些自殺的人一樣被認定爲犧牲者,但「死」是他們的心願。

夜色瞄了眼歪頭苦思的伊歐塔,冷靜地在衆人面前開口:

「呿——好好喔,小零和小夜都可以和繆絲卡姐姐一起玩~~」

「無論是過去我方佔據霍瑟港引發的多人圍剿事件,還是在華滋德地區居民傷害事件的槍戰中,我們都沒能掌握到您的行蹤,讓您全身而退……!」

「對,你說的是那個又高又壯的傢伙吧,他真的是幹部啊……」

不知何故,夜色覺得自己似乎聽過繆絲卡剛纔說的第六個名字。

真將手伸出大衣口袋,夜風陣陣吹過。

「拜託了……還請您務必小心……」

真感到背脊發涼,嘴角掛着一絲苦笑。

一把雕工精美、中央鑲着黑寶石的銀色十字架,從黑袍的袖口滑至瑪亞手中。他輕輕地一揮,十字架頓時化身爲一把利刃。

「無庸置疑。其它成員分別叫做艾斯泰羅佩、梅羅佩、凱拉、泰坦、瑪亞……以及愛爾奇恩。」

「我一直很猶豫要不要在大家面前說。」

「虧你們查得到呢。」

「隱私……?」

會被懷疑也是可想而知,意外的是,真並沒有拉高戒心表現出反感。

「真,我明白了。」

伊歐塔一不小心大叫出來,繆絲卡示意他小聲點,然後點頭繼續說: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那伊九十度鞠躬,大笑着留下一句「我會再來玩的」,接着便消失在象牙色的門後。

「總之呢,我們先來比對數據庫現有的姓名數據吧,說不定會有某個笨傢伙留下前科。」

真仰首注視着繆絲卡,沉靜的目光中透出瞭然於胸的震撼。

「我查到阿特密斯集團【普雷提斯】高層幹部的成員名冊了。」

真傷腦筋似地搔着鬍渣。

真燦然一笑,抒解了繆絲卡的緊張。

「隨便打探女孩子的隱私可是大忌喔。」

「能和美女祕密會談是我的榮幸。」

「我只想知道事情的真僞,是多久以前的事都無所謂。」

真一如往常露出穩健的微笑,把手搭到桌面撐起下巴。

「恕我無法回答。情報絕對不會出錯,還請您放心。」

「吵到你啦。」

每當她要說悄悄話時,都是以這句話作爲開場白。

「您知道我啊?」

「還有啊,說到最近的集體自殺案,問你應該最清楚了吧。」

真邀她一同坐下,可是繆絲卡依舊佇立在門口不動,並沒有打算要促膝長談。

「繆絲卡大姐都開金口了,你就放棄掙扎吧。」

「還不知道,不過當中或許有人可以在不死管理警察的數據庫中找到檔案,目前普雷提斯就是以這七個人爲中心運作。」

瑪亞的聲音散發出熱意,宛如將埋藏在心中已久的祕密做出表白。

「卡爾馬‧水沼‧真,見到您是我的榮幸。」

真用食指把眼鏡往上一推,鏡片下的眼睛閃着銳利的光芒。

「……也是。」

「繆絲卡大姐,你好厲害喔!這些全是我們目前沒有的重要情報耶……!」

「……!」

「您似乎可以預知到自己即將遭遇的危險。」

雖然只是猜測,但據說東都署現在之所以會遷移至此,就是爲了警惕大家不要忘了名爲〈月神之子〉的浩劫所帶來的傷痛。

他只是單純地關心自己而已,繆絲卡忍不住笑了出來,稍稍回過頭去。

繆絲卡等門完全關上後,才用有些生硬的聲音說道。

「真、真的嗎?」

「世界上還存在着許多黑暗面……」

「首先是艾克斯托拉……想必大家都已經知道他了吧。」

彷彿觸及禁忌一般,情感在真看不到的角度下,唰地從繆絲卡的臉上消失不見。

那麼,總是在他身邊從旁協助的她又是怎麼想的呢?真因爲高跟鞋的腳步聲而睜開眼,對着入口處的那盆觀葉植物喊道:

「繆絲卡大姐,你到底是從哪裏取得這些情報的呢?」

「但我無法認同。」繆絲卡眉頭微皺,將從臉頰兩側垂至胸前的長髮往後一撥。

高層的人認爲所謂的黑暗面,就是指那些在暗地裏蠢動的阿特密斯,真對這個說法則未置可否。

「這筆情報和你剛剛說的普雷提斯成員名單,究竟是從什麼管道取得的?」

(瑪亞……)

繞過東都署的後巷。眼前除了一棟仍覆蓋着塑料布就被人遺棄在此的施工中大樓外,沒有任何的人工建築物。這片寸草難生的荒蕪之地,是昔日浩劫肆虐留下的傷疤。

真坐在黑色沙發椅上閉目養神,微弱的機械聲迴盪在耳中。窗外已經完全天黑了。

「好。」

胸前戴着十字架的銀髮男子微微頷首致意,儀態恭謙有禮。

「你就是瑪亞吧。」

這個彪形大漢前一陣子纔在港口和他們挑釁,零時的嘴角不自覺地彎出不屑的譏笑。

「喔,還真來赴約啦。」

瑪亞表面上看來一臉祥和,眼底卻連點溫柔的影子都找不到,光是注視着他,就彷佛會被奪去生命力。

「唔!」這下那那伊再也無法回嘴了,零時眼中閃着惡作劇的光芒。

「感謝你的熱情贊助,讓我們不死管理警察的數據庫越來越豐富了,我看你涉嫌不少殺人案嘛。」

「晚安。」

「他鎖定的對象,都是在暗地裏活躍的職業殺手,以及擁有特殊戰鬥能力的人。」

「別擔心,我沒那麼笨。」

真苦笑以對,但瑪亞卻愉悅地漾起微笑,感覺莫名陰森。

『……用雙手握住銳利的刀器,稍稍將刀口從下方斜刺入胸口,並於同時將身體往前傾。』——鑑識報告斷定犧牲者並無逃跑的跡象,真不禁認真地揣測起輕生者的心境。

伊歐塔的話純粹出自好奇心,零時及夜色則悄悄瞥了繆絲卡一眼。

東都署三樓走廊一角有間休憩用的茶水間,裏面擺放了事先沖泡好的咖啡和自動販賣機。

「抱歉,打斷你們談話,我想盡可能避免消息走漏到其它部門。」

「自殺啊……人在什麼情況下,會浮現輕生的念頭呢……?」

一轉過身,不死管理警察東都署便映入眼簾,即使現在早就過了晚餐時間,大樓的窗戶卻燈火未熄。

「這麼晚了大家還在加班,真是辛苦啊。」

「我要和你談談普雷提斯干部的其中一人,也就是瑪亞……有情報指出,他從以前開始就有殺害特定人物的傾向。」

「那麼我先失陪囉?」

「嗯……一共七人啊,知道他們的長相嗎?」

一道人影沿着馬蹄狀湖畔從另一端走來,真停下腳步。

當中唯有夜色隻身站在窗前,視線拋向了遙遠的天邊。

繆絲卡以優美的動作背過身去,這時真突然開口叫住她,豐盈性感的背影因而停下腳步。

「原來如此……挺有趣的嘛。」

瑪亞依舊文質彬彬地輕啓薄脣。

不習慣被人猛盯着瞧的豔麗美女,「呵呵呵」地發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這座被倒灌的海水及雨水填滿的湖,被命名爲『半人馬之蹄』。

「我還取得了瑪亞下次鎖定的目標相關情報……是卡爾馬‧水沼‧真。」

繆絲卡溫柔地以微笑作結。語落,零時和伊歐塔隨即打開自己桌上的儀器。

提供繆絲卡內部情報的男子表示,這是瑪亞的喜好。

事實上,由阿特密斯引發的犯罪事件,絕大多數都是普雷提斯所指使策劃的,他們確實存在於世界的某一角,但組織的實態和內部狀況卻是一團謎。

在朦朧月光下淡淡浮現的人影,穿着傳教士的黑袍,每踏出一步銀髮便在身後搖擺。

伊歐塔用既訝異又欽佩的眼神望着繆絲卡,然而繆絲卡卻有些黯然,從她身上完全感覺不出一絲喜悅。

待繆絲卡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真摘下眼鏡,將之擱置桌面,兩手掩面、委身於沙發之中。

在不死管理警察的數據庫中找到、名爲『瑪亞』的殺人犯,是一個長相慈藹的男人。

瑪亞突然殺入近身,真眼捷手快地退後了一大步,銀光伴隨着風壓一劃,真早一步閃開了刀鋒。

「傳聞果然不假。」

真發揮能在近距離下躲過子彈的特殊能力,瑪亞確認後加深了笑意。

「任誰都無法傷害到您,我真想見識見識您的『死』是多麼美麗。」

瑪亞的聲音明顯透出興奮。真一個翻身,遠離僅差咫尺之近卻沒刺中他的刀尖。

「真,就讓我見證您的死亡吧!」

真再次彎腰閃避,十字架刀身擦過了頭頂。

「那怎麼行呢。」

真迅速退了數步,瑪亞再次逼近,一顆子彈從他身旁呼嘯而過、打斷了他。

「到此爲止!」

遠離爭擾的半人馬之蹄湖畔傳來威嚇之聲。

「我不准你動他!」

實時開槍的繆絲卡身段仍不失豔麗,隨着她的喝止,零時、夜色、伊歐塔接連從覆蓋廢棄大樓的塑料佈下現身,舉槍瞄準瑪亞。

「上次承蒙你的愛護,讓我狠狠睡了一覺,這是回禮!」

零時手拿長長的金槍,夜色也握緊了附有細長瞄準器的銀槍。

「那就是不死管理警察自豪的死魂之槍啊?」

包圍瑪亞的範圍圈逐漸縮小,他只是邊愜意地揮刀向真挑釁、邊遠眺着那羣身穿黑色外套的警察。

「不用白費力氣,我有神的加護。」

「喔——那個什麼鬼加護的這麼厲害啊,看我把它打得屁滾尿流!」

零時狂妄地揚起嘴角,和站在稍遠處待命的夜色交換了眼色。

「伊歐塔!不要過去,快回來!」

「伊歐塔,還不快向夜色道謝,你剛剛差點就和那個自殺狂熱者一起被沖走了。」

繆絲卡的音色中帶着警戒的意味,零時知道情況緊急,卻只能困惑地如此回她。

「伊歐塔小弟,你應該聽過半人馬之蹄是〈月神之子〉降臨時留下的隕石坑洞吧?」

「讓現在的夜色待在這裏太危險了。」

他指的當然不是喝完酒回家那天,零時皺眉思索。

夜色似乎呢喃了幾句,聲音又低又沉。

「湖水……被吸進去了……!?」

「這片土地被月之碎片砸成一個大窟窿,接着經倒灌的海水所填滿。我聽說半人馬之蹄的湖底有一道裂痕,連接着大海及其他的隕石坑洞。」

「咦?爲什麼……」

接着是真的呼喊及兩道槍聲,其中一發子彈擦過了瑪亞的肩頭,他微微晃了一下,換了一個位置站。

零時總算放心地吁了一口氣,繆絲卡隨即從他身後衝上前來。

伊歐塔在塵土飛揚中猛咳嗽,夜色迅速起身,急着確認淚眼汪汪的少年是否安然無恙,然後才鬆了一口氣。

「站住!別想逃!」

指尖傳來陣陣抖動。

「記得你那個時候沒死成嘛,真教人同情呀……我應該要連你一併剷除的。」

零時感到背脊發涼,他從來沒聽過夜色發出這種聲音。

奇妙的是,他說這句話時眼睛看着夜色。

零時目不轉晴地盯着夜色的側臉,他看起來似乎有什麼煩惱。

「伊歐塔、繆絲卡!」

夜色深吐一口氣,零時輕拍他的肩膀,夜色雖然仰起頭,卻沒有辦法注視零時的雙眼。

「沒錯,應該要讓你們一起死的。」

就在零時察覺不對勁的時候,夜色緊握着槍開口了,強烈的情感在紅色的雙眼中燃燒,直直射向瑪亞。

「你在發什麼呆啊!真是的……」

他始終盯着水位驟降的隕石坑洞瞧,瑪亞的話猶如不祥的預感盤繞在心頭。

「那個十字架……」

「……!」

「夜色哥,謝謝你,我差點就……」

「啊,我想起來了……」

血紅之瞳散發出混亂的殺意,早已失了焦捕捉不到零時。

「可是課長,他好像……!」

「零時!!快把夜色帶走!!」

他奔馳的背影,瞬時勾起了夜色的記憶角落。

夜色驅使顫抖的手用力握緊槍柄,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你說什麼!?」

「這個地方太沒情調了……真遺憾哪。」

「夜色!喂!夜色,你冷靜一點!!」

真和繆絲卡趕緊掩護零時漏洞百出的後背。

真一邊鬆開領帶,一邊用眼神示意站在半人馬之蹄的大家往前看。遼闊的湖泊正發出陣陣低吼,慢慢地形成一個湍急的漩渦。

零時的反對被真的槍聲所掩滅,緊接着,在距離繆絲卡稍遠的地方待命的伊歐塔也扣下扳機。

零時一個箭步衝上前去,粗暴地抓住夜色正準備將第二顆子彈上膛的手。

然而,零時的想法夜色卻沒有收到。

零時一邊留意着瑪亞的動向,一邊小心翼翼地走近夜色。震顫不止的槍口就彷彿是夜色心情的寫照,總覺得現在的他隨時都會崩潰……

他的聲音……好沉痛……

伊歐塔驚慌地彈起來,地震不久就平息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來自地底的轟隆低鳴。

(這小子在說什麼啊……他的眼神不正常。)

「嗯……沒事就好……」

「夜色,你要瞄準我這邊纔對!」

不知是他下定了什麼決心,還是被情勢所迫?

心痛如絞,無法換氣,不好的預感席捲夜色的心,他發足急起直追。

「不是……你看。」

「真,我們擇日再戰!」

「喔?你是……我好像在哪見過你……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瑪亞溫柔地笑着轉向夜色,看來他終於回憶起來了。

雙膝一陣無力,伊歐塔當場跪癱下來。

髮色相同的白銀之瞳冷酷地瞇起。

回頭望去,只見瑪亞站在隕石坑洞的邊緣,夜風拂過湖面,吹亂了他的長袍和銀髮。

「唔……!」

遠方傳來伊歐塔關切的詢問,儘管如此,夜色的注意力依舊全集中在瑪亞身上,緊瞅着他不放;他的心已被牢牢鎖住了。

零時站到了晃動失焦的銀色槍口正前方。

瑪亞的手遺憾地放到了胸前,莫名地感傷了起來,他的手掌上留有夜色的子彈擦過的痕跡,小小的鉛彈沒傷到瑪亞半根寒毛。

真用手撫平亂掉的頭髮,拍去褲管沾上的泥土。他已經好久沒有站到最前線戰鬥了。

零時不明白夜色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將槍口指向瑪亞。

會出事的……!

「夜色!?」

繆絲卡走到真的身旁待命,將槍收回槍套中。她拿的是巴掌大的小型手槍。

「零時!夜色他怎麼了!?」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零時聽見細微的金屬聲,不解地回頭看向夜色,只見槍身設置了細長瞄準器的銀槍鎖定了瑪亞且蓄勢待發。即使從遠方望去,也可以輕易發現他的槍口在顫抖。

「好痛……!」

「想必夜色早就發現了——隨着大海的漲潮及退潮,半人馬之蹄每天都會固定在某個時間乾涸。」

眼前的敵人是普雷提斯的高層幹部,這正是換零時和夜色這對黃金搭檔上場的時候。

伊歐塔睜着圓滾滾的大眼睛驚訝地出聲,音量完全不輸給湖的沉吟。

——『還是你希望我殺了你的朋友?』

他說的一點也沒錯,可是零時卻無視於他的命令,拿出渾身的力量握住夜色的手,手指因此深深陷入夜色的肌膚裏。

水花剎時四處飛濺,瑪亞縱身投入湖面。

夜色握緊拳頭,指甲因此刺入掌心。

「唉……我就知道你很弱。」

伊歐塔嚇得渾身發抖。瑪亞是阿特密斯,就算被水沖走也不會有事;要換作是伊歐塔這個平凡的人類,恐怕難逃一死。

「呵呵呵,還是你希望我殺了你的朋友?如此一來,你就會走向自我毀滅的道路了。」

瑪亞微微歪着頭說:

槍聲緊接在夜色的咆哮後響起。

夜色彷佛被這突如其來的轉變所吸引,想走過去看得更仔細點。

(不可以過去……!)

即使受到槍林彈雨的侵襲,瑪亞仍一派怡然自得,真課長的臉不禁越繃越緊。

伊歐塔趕緊追了過去,登上越來越熱鬧的半人馬之蹄。

「喂!夜色,怎麼了?振作點啊!」

過沒幾秒,四周便是一陣天搖地動,地面竟然開始往下沉。

臉上掛着穩健的微笑,讓人摸不透他的真心,零時只能焦躁地回瞪着對方。

「瑪亞,給我等一下!」

「零……零時……!」

「真、真的耶……」

「我不知道!總覺得不太對勁……」

伊歐塔疑惑地回過頭,夜色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拉離湖畔,兩人不小心絆到腳,雙雙跌在斜坡上。

夜色那對投射到不屬於這個時空的遙遠彼方、略過了零時狠狠攫住某個點的雙眼,終於逐漸回了神,在千鈞一髮之際緩緩放下直指零時胸膛的槍口。

這時,瑪亞輕輕地將眼神轉向零時。

「夜色!好好地看着我啊!」

但夜色卻一點反應也沒有,穿着制服的筆挺肩膀,正不自然地大幅上下晃動。

「地震!?」

「夜、夜色哥,你還好嗎!?」

「伊歐、塔……」

伊歐塔茫然地望着湖面,然後肯定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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