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de1 Reiji and Yashiki
《Ai 死魂之槍》 · 夜木まゆ · 3.1萬 字
理想的起牀方式,大概就像那天一樣——飽足地自動睜開雙眼、起牀洗把臉,臉上不自覺漾起神清氣爽的微笑。
天空多麼晴朗,不大不小的白雲徜徉在天藍色大海。今天肯定會有好事發生。
灰色警服外套穿起來也彷彿量身打造。繡在胸襟處那太陽與弓的形象徽章,以及A•E•P三個英文縮寫字母,代表了ArtemisEterminationPolice——不死管理警察。在這個年代,長生不老的新人類阿特密斯,對人類展開了一場全面性大屠殺,政府爲了維護人類的尊顏,於是成立了特殊機構不死管理警察。
近年來,阿特密斯的犯罪率直線攀升,當中又以極東轄區災情最甚。鷺宮零時正踏着堅定的步伐,登上管理該區域的東都署樓梯。
奔放有型的黑髮、小麥色肌膚,以及炯炯有神的銳氣雙眸,零時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豪放的氣質,乍看之下雖有些目中無人,卻又不失一股莫名的親和力。
「是這裏吧。」
穿着黑色軍靴的腳在象牙色門扉前停了下來。門上掛着一面牌子,寫着「搜查一課」。
確認自己沒走錯後,零時稍稍鬆開穿戴整齊、教人透不過氣的軍服外套。他最厭惡拘謹的服裝了,但不想穿也得穿,畢竟今天可是他重要的到職日。
「打擾了!」
零時先敲敲門,接着一鼓作氣把門打開。這間辦公室就是他今後要任職的地方。
這裏雖然不算寬敞,但並不會給人窒息的壓迫感,放下窗簾的窗戶每一扇都很大,足夠讓日光照射進來;幾張辦公桌面對面地排在中央,有個較大的個人座被安置在一旁。
桌前男子看到零時進來,趕緊起身說道:
「啊,你是今天來報到的吧。」
他有副沉着的好嗓音,並沒有和零時一樣披上灰色警服外套,取而代之地穿着一襲深藍色高級西裝。這個人就是東都署搜查一課課長——卡爾馬•水沼•真,看起來相當年輕,實在不像統籌整個搜查一課的頂頭上司。他正從容不迫地向零時打招呼,感覺是個歷練豐富的社會菁英。
「抱歉,沒能前去門口迎接。請往這邊走。」
「是!」
期待勝於緊張,零時不自覺放大音量。
真溫和地瞇起眼睛,上前迎接零時的造訪。
「大家注意——」
事實上,整個搜查一課除了他以外只有另外兩人——將長褐發盤在腦後的漂亮姐姐,以及一位紅髮白皮膚的俊秀青年。
夜色戴着潔白電子感應手套的手指悄然停下,從座位站起來,快步走向零時身旁的咖啡區。
「這樣啊……」
換句話說,這裏和零時心中所想的「東都署搜查一課」有些落差,感覺既無存在感又冷靜淒涼。
「什……什麼……真的假的!?」
意思是,作戰只要三個人就夠了嗎?不會吧??——零時不小心將心情反映在臉上,課長見狀又補了一句。這句話有九成是在開玩笑。
「小弟弟,你好像有點欠教訓呢。」
「是!什麼事?」
「不,像大姐你這樣的美人,不管是誰都會多看一眼!」
「哎呀,謝謝你呀,不過……」
「嗯。」
「啊——零時小弟,你閒得發慌是吧?幫我去總務課領資料片好嗎?大概一箱吧。」
零時再次自問,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沒有錯,是東都署搜查一課,賭上性命和人類公敵阿特密斯日夜交戰的地方。會來這裏的人,不都該胸懷壯志,隨時隨地充滿了幹勁嗎?
「好,我知道了。」
「好啦,零時小弟……首先交代你第一個任務。」
——這裏是哪裏?東都署搜查一課,爲了維護世界和平,與長生不老的阿特密斯交戰的最前線不是嗎?但是這裏加上課長,竟然只有三個人?未免太扯了吧!?
「哈哈,很難喝吧!不過在你想睡時可是相當醒腦喔。」
「嗨!學長,請多指教!」
「……呃……!」
繆絲卡嫣然一笑,繼續整理手邊的資料。
零時無所適從地接過資料,大略掃視一下,看不出個所以然來。這倒是其次,就任第一天的首要任務居然是影印!?忽來的現實令他消沉了一下。
「啊,等一下……」
「千真萬確。」
東都署明明就不小,走廊上卻連張象樣的平面圖都沒有。早知如此,今天一來就該問清楚的……
不知爲何,課長似乎相當愉快,笑眯眯地回到座位上。
「是!我會加油的!」
這個動作引來夜色的一瞥。
「那就拜託你囉。」
「看你挺有幹勁的,不錯嘛。」
夜色的聲音冷若冰霜,若無其事地將空糖袋隨手一丟。
想想也是,總不可能一上任就發生大事吧。於是零時認命地走向複印機……
「能麻煩你去影印五份過來嗎?複印機在那兒。」
(好好相處……?太難了吧。)
「聽好囉,他叫鷺宮零時,從今天起加入我們搜查一課。」
「呃、人這麼少……沒問題嗎?」
(這小子真不可愛……)
零時的喉嚨像哽住了一樣,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漂亮姐姐率先起身,集冷豔的嗓音與火辣的身材於一身,零時差點不小心吹起口哨,幸好實時忍住了。
「影印啊……」
零時興沖沖地回過頭,視線先撞到了成山的文件,接着纔對上在後頭笑得燦爛不已的繆絲卡。
「別擔心,編入搜查一課的,全是負責與阿特密斯交戰的前線人員,當民衆遭受迫害或是發生事故時,還是會有其他部門的人前來支持。」
繆絲卡將垂至肩頭的髮絲往後一撥,桃紅色的指甲指向某張桌子。
「敝姓鷺宮,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真起身叫住抱着文件經過的繆絲卡,旁邊的零時剛好和她對上視線。
高跟鞋鏗鏗鏗地踏在地板上,繆絲卡說完便隨同課長離開了。
「好燙!哇,有夠難喝!」
少了真和繆絲卡的搜查一課,迴響着擾人的細碎電子合成音。這是某情報蒐集利器發出的聲音。
纔將注意力轉回計算機桌上的紅眸,目光再次回到零時身上,冷漠的雙眼靜如止水。
零時是死忠的黑咖啡派,以四個人來說稍嫌過多的糖包與相形之下過少的奶球,在他眼中都不值一顧。零時眺望着被百葉窗遮蔽視野的玻璃窗,緩緩傾杯啜飲咖啡。
「不,沒有……」
「夜色比你早一年進來,不過你們應該同歲,要好好相處喔。」
「其他人?搜查一課就這些人喔。」
零時愣在原地,喝着咖啡陷入沉思。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住腳步。
「那不是……」
放眼望去,搜查一課倒是有不少空桌椅,想必從前也曾經興盛一時吧。
「那裏,請隨意。」
(總務課……在哪裏啊?)
第一印象非常重要,不管是在學校、職場,還是上街搭訕時都一樣。
「啊……」
課長在桌上疊起雙手,斬釘截鐵地回答他,用慈祥的語氣說出慘無人道的話。
儘管零時感到難以釋懷,夜色依舊目中無人地在他面前抓起三包糖,不理會被那份量嚇到的新人,就這樣直直回到了座位上,立刻在桌面製造出三個空糖袋。可想而知,這些糖全進了同一杯咖啡裏。
他只淡淡說了這麼一句話,就回去忙手邊的工作了。
(他們的表情有點凝重,想必不是去幽會……)
「呃……課長……」
「其他人咧……?」
俊男美女的目光朝他射來,零時努力維持冷靜,收緊小腹展露自然的笑容。
零時拎着杯子回到空蕩蕩的座位,這才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繆絲卡並沒有和他握手,而是用深褐色的眸子上下打量零時,目光落向坐在一旁的紅髮青年。
「……我叫美娘夜色。」
「夜色,好歹和人家打聲招呼。」
零時大感困惑,話說到一半卡在喉嚨。繆絲卡所指的位子,不就是那個美娘夜色的隔壁嗎?
大清早的,這小子已經喝了幾杯咖啡啊?夜色桌上的黑白塑料咖啡杯旁,竟然放着三包空糖袋。
手中沉甸甸的文件數據,就好比消化不良的心情一樣。零時五味雜陳地按下了複印機按鈕。
「什麼事?」
「有什麼問題嗎?」
夜色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伸手接過杯子,非但沒說聲謝謝,還對零時視若無睹。
零時啃着沒營養的麪包配牛奶果腹,喫完後還剩下一點時間,他走向辦公室窗邊的咖啡區。打算用熱呼呼的咖啡填補心靈的空虛。冒着嫋嫋熱氣的咖啡,被緩緩注入黑白相間的塑料咖啡杯中。
真不以爲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微笑說道:
「說真的,我比較想和繆絲卡姐打成一片。」
「是,課長。」
上任第一天的午休時間——
他那無所畏懼的視線,似乎令年輕課長頗爲滿意,胸有成竹地用食指關節推推鼻樑上的橢圓眼鏡。
「啊、對了,那我的位子在哪啊?」
「呃、喂……!」
見到對方理所當然似地一次加入三包糖,零時終於忍不住說話了。
「繆絲卡。」
零時順手抓起三包空糖袋,將它們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正在幫一疊書面數據排序的繆絲卡抬起頭打量零時,抹上口紅的豐脣挑逗似地笑了笑。
「我叫大澤繆絲卡。加油囉,新來的小弟弟。」
而零時也識相地迅速爲學長倒了一杯咖啡。
課長早已整裝完畢,邊走邊對路過的人送秋波。不知他這風流倜儻的舉動,至今擄獲多少女性職員的芳心?溫文的氣質加上輕佻的舉止,出乎意料地令人心神盪漾。
「拿去吧,學長。」
「你得再成熟一點,到時或許就不會有這種輕浮的想法囉。」
「你、你都一次加三包嗎……?」
零時頓時有些尷尬,總覺得對方不是很歡迎自己。他的態度並不傲慢,只是出奇冷淡,零時甚至懷疑他沒有看到自己。
當然,做刑警的並不需要活潑可愛,不過也沒必要擺臭臉吧。
「呃、好……請多指教。」
保溫了一整個早上的咖啡,早就失去了咖啡應有的香氣,變得酸澀難以入口。
然而這句話聽在零時耳裏,彷彿在讚賞自己深受衆人期待,令他熱血沸騰。
「這你剛纔說過了。」
「況且還多了一個你啊。」
他看起來完全不想和我打交道——零時努力將這句話吞回肚裏,僅是皺皺眉。
「……幹嘛?」
這對俊男美女幾乎在同時回過頭,零時瞬間愣了幾秒。
零時無法接話,暗自苦笑了一下。自知被警告,他只好縮縮脖子環視搜查一課。
「礙着你了嗎?」
「我的媽呀……」
夜色不感興趣地別過頭去,拿出塑造攪拌棒專注地攪着咖啡。零時光想象那味道就全身發毛。
最後,零時決定不要再看那杯令他生氣的咖啡,乖乖喝自己的就好。雖然這咖啡的味道也不太妙,但是比起那杯糖水似乎要美味多了。
「啊——對了,夜色學長……」
「…………」
夜色的沉默讓零時尷尬地輕咳幾聲。
「那個……總務課在哪裏?」
夜色並未回頭,僅僅停下了手邊動作。
「正門直走到底左轉,差不多走到一半。」
簡潔地說明完畢後,夜色繼續以手套點擊面板。
看來這人已打定主意能不說則不說,這樣的態度讓零時感覺頗差。與其說他不擅與人交際,不如說是假裝沒看到藉以逃避一切。
「謝啦。」
這就像跟不high的人一起去喝酒,最後弄得敗興而歸一樣。
要是平時,零時早就咋舌走人了,不過這一回他忍了下來,畢竟是以後要朝夕相處的同事,打好關係還是很重要的。
不和未來得並肩作戰的同事培養出良好的默契,以後又該如何對抗阿特密斯呢?零時如此警惕自己,努力擠出親切的笑臉。
「欸,今晚有空嗎?」
「……你想說什麼?」
至此,夜色首度挑起眉毛,流露出詫異的表情。儘管只有那麼一下下,零時還是沒有看漏。不知爲何,他有種不可思議的感受,明明兩人才認識不到一天。
「要不要和我去喝一杯?哎呀,我聽課長說我們年紀差不多,不如趁早多瞭解彼此……」
到來頭。夜色仍舊未能拾起隻字詞組,在對方的邀請下坐到副駕駛座。車門一關,真立刻驅車前進。
「是啊,我以爲去了那裏就能盡情戰鬥……沒想到……」
「我這人最厭惡不懂得以酒會友的乖乖牌了。」
「哇!別激動,危險啊!」
零時嘆了口氣,意志又消沉下來,心有不甘地咬着雞肝串。這家店的串燒還是一樣美味。
面對大約三個月沒見面的同學,零時隨興地手撐腮幫子閒話家常。
「嗯……」
這名男子叫做瀨良那那伊,是零時就讀警察學校時就結識的酒友。
「哇——緣分真奇妙,沒想到又和你共事了,小零。」
「算吧。」
「要不要我順道載你一程?你趕時間吧?」
這也是零時至今爲止從沒碰過的類型。只見他煩躁地甩甩手,一口氣吞下剩餘的串燒。
真堆出笑臉盛情邀約。夜色微微別開視線,他最不擅長應付這種人,感覺好像什麼心事都會被他看穿。
「沒錯,就是他!他以前可是高層人員,某天卻突然調到搜查一課,站到最前線戰鬥。」
那那伊鼓起雙頰,又將隨後送上的肉類串燒一口塞進嘴裏,喫得津津有味。零時看得目瞪口呆,這纔想起他從學生時代就很愛搶別人的食物喫。
「夜色。」
那那伊扯動喉嚨咯咯大笑,一點同理心也沒有。突然之間,他收起惡作劇的目光,將視線投向遠方。
「我完全同意你後面那句話。」
「你竟然是東都署的鑑識官……還真是看不出來。」
「喔,對對對,我正要說!我對那個課長和美麗的大姐姐沒意見,問題出在一個陰沉的同事上,而且你知道嗎?我還坐他隔壁耶。」
夜色不知該怎麼回答纔好,思考了一下索性放棄不談,真不禁苦笑。
那那伊扶住險些被撞倒的杯子,又從零時手中奪回串燒。
話一出口,夜色的手便自然打開前座車門,亮亮如新的座位飄散着淡淡的皮革氣味。
香菸的白煙與雞肉的香氣混合在一起,囤積在天花板上,再經由通風口送到室外。
「嗯,他年紀輕輕就當上精銳部隊搜查一課的長官,手腕相當了得,記得是叫真什麼的對不對……?」
「別這麼孩子氣嘛~」
「也沒有特別趕……」
「是喔,抱歉打擾你了。」
「他怎麼樣?好相處嗎?」
(這要人家怎麼和他相處嘛!)
「啊,你剛纔說搜查一課怎樣?」
男子爽朗地吆喝一聲,緊接着傳來大啤酒杯與玻璃杯的碰撞聲。那杯滿到幾乎要溢出來的燒酒,正是零時所點的。
「……我喜歡一個人喝,你找別人吧。」
「對了,小零,你是被派到搜查一課嗎?」
「……好。」
「誰叫你要誘惑我嘛——」
枉費我一片好心!零時賭氣地背過身去,然而事不關己地喝着超甜咖啡的學長,不知怎地就是剛好映入眼角。
那那伊「咚」地一聲放下酒杯,裏面的啤酒只剩一半不到,他這一馬當先又後繼無力的喝法,和以前在學校時一模一樣,零時不禁有種回到學生時代的錯覺。
零時將酒灌下喉嚨,心想他的確很符合「菁英」的形象。
那那伊邊問邊拿起啤酒。
那那伊輕輕點頭,豪飲一口酒。
零時壓抑住滾滾上升的怒氣,在咖啡壺的旁邊放下殘留一點咖啡的杯子。
夜色停駐腳步,銀色轎車緩緩趨近他。
「這樣嗎?你不是都衝第一個下班?」
天空爲之一變,不同於白天那萬里晴空,而是黑壓壓的一片;街道上,昏白的路燈取代了月光。夜色穿梭在白色光暈與黑暗之間,獨自一人走出東都署大門。
夜色困惑的嘆息被夜風吹散,沒能傳達出去。他並沒有刻意要搭便車,但也沒有特別不想搭,這種時候,究竟該用什麼樣的表情說些什麼話纔好?
目標是位於一樓的總務課。零時怒氣衝衝地穿越走廊。
入夜以後,東都署前方大馬路不見行人,淨被車流擠得水泄不通。
「不主動找他說話,他就彷彿當我不存在似的;就算問他問題,他也像個機器人一樣,回答得超級簡潔,公事以外的話題都假裝沒聽見。」
「來,乾杯——!」
「少囉唆!至少留我一半吧!」
「那當然要早點回家啦,別客氣,坐吧。」
零時在心中再三嘀咕,喝了口燒酒消愁。
「我想也是。虧他長得那麼好看,卻像個機器人一樣,想必私底下有很多人在討論他吧。」
「喔!你知道啊!」
「是那個一頭紅髮的小帥哥吧,他很有名喔。」
「……是。」
本大爺如此親切地找你喝酒培養感情,你竟然不給面子?害我笑得像白癡一樣!
「菁英?」
「那邊那個纔是你的!想喫不會自己點啊!」
這人的駕駛技術可以去開班授課了,不但嚴守交通規則,坐起來又平穩舒適,夜色幾乎要忘了自己坐在機械產物上。
不是因爲發生了什麼窮兇惡極的兇殺案,單純是人際關係令他煩惱,這也是最令零時慪氣的地方。
「那是因爲……」
那那伊笑嘻嘻地接過送來的串燒,順手就從盤中拿走一串。
「啥?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小心眼啦?小氣的男生沒人要喔。」
零時擠出的笑臉爲之一僵。
「有人在等着你回家嗎?」
光看就胃痛。零時趕緊砰砰砰跨着大步離開搜查一課,等關上象牙色大門後才嘖地一聲嘆起氣來。
從走廊向外望,窗外的天空一片晴朗,然而在零時的心中,一早踏入搜查一課前的好心情,早已煙消雲散,悽悽涼涼。
「那小子真惹人厭……!」
好歹也是同事一場,何必以臭臉相向?零時百思不得其解,那那伊看了竟大笑出來。
「啊哈哈哈,我知道了!小零,你被美娘夜色拒絕了對不對?」
想到明天又要坐在那個機器人的旁邊一整天,零時又憂鬱了起來。難得出來喫東西,弄得食不知味未免太划不來,零時決定改變話題。
「會嗎?別看我這樣,穿上制服也是很象樣的……喂!那那伊!你這個臭小子,那是我點的雞肝耶!」
盯着啤酒杯中還未融化的成堆冰塊,零時又想起了那對赤紅之眼,以及他視若無睹的視線。
「那就好,小心不要太逞強了喔,體力要留到真正需要用到的時候再用。」
美酒配美食,還有個臭味相投的好夥伴,如此美妙的夜晚夫復何求?
夜色蹙着眉頭打斷零時的話,雖然說得清描淡寫,但他轉過頭去面對計算機的動作,也可以解釋成一種拒絕。
零時以燒酒與拿着啤酒杯的友人對飲,這裏的酒喝來雖廉價,但就是這種平民式作風吸引了他。
「對。」
撇下那些瑣事不談,和那那伊喝酒很愉快。
「對,卡爾馬•水沼•真。」
「你說的人是美娘夜色嗎?」
他在心底咕噥:這是我學不來的。
「對了,夜色啊,我想和你談談零時。」
「要回家了?」
「唔!我以後再也不會邀那個目中無人的美型男了!」
染得一頭金髮的男子豪邁地灌着啤酒,他的左右耳加起來一共打了七個耳洞,穿着一件皺巴巴的牛仔褲,和一件印着卡通圖案的白T恤,即使如此還是難掩他的輕佻。
(唔惡……他真的喝下去了……)
遇到第一個紅綠燈時,夜色終於後悔了。車子是一個密閉空間,和某人單獨相處比他原先所想的要痛苦。
夜色聞聲回過頭去,發現有臺車停靠在路旁。那是一輛極具時尚感的流線型銀色轎車,車窗內映出真課長的身影。
「習慣這份工作了嗎?」
「我也從來沒想過會在東都署遇到那那伊。」
夜色抓不到問題的重點,疑惑地蹙起柳眉。
衆人的話題,不外乎圍繞着工作上的不滿,或是埋怨人生苦短,或是聊聊影視八卦,以及今兒個又看到哪個身材火辣的美女……以種類豐富著稱的日式燒酒與特製沾醬串燒,是人們消壓解勞的最佳良伴。
夜色無話可講,從頭到尾只能隨聲附和。
一盞日式和紙吊燈,俯瞰着店內的喧擾。
微風雖涼爽,但空氣中飽含了溼氣,似乎可嗅到遠方傳來了雨的味道。
這個陌生的稱呼讓零時擠眉思索。那那伊的消息一向靈通,就算知道其他部門的小道消息也不奇怪。
「別看他那樣……我所知道的美娘夜色,可是個上任不滿一年就立下許多功績的狠角色喔!聽說他的反應相當靈敏,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出正確判斷,但這個集聰明俊俏於一身的男人最大的罩門,就是與人相處。」
「嗯?怎麼了?我記得你們的課長不是署裏的菁英嗎?」
「嗯!辛苦大家啦!」
僅僅一瞬間,夜色和課長對上了視線。
「多謝。」
「彼此彼此,小零看起來也不像刑警啊。」
「嗯……不清楚。」
「你對他的印象是?」
「不予置評。」
夜色多少撒了點謊。零時動作粗魯、講話低俗、音量又大,加上他就坐在隔壁座位,一舉一動都牽動了夜色的心絃。說老實話,夜色希望工作時能儘量集中精神,現在卻多了一個人來吵他,除了困擾還是困擾。
「感覺合得來嗎?」
「這……普通吧……」
夜色至少能肯定自己沒辦法喜歡他,但是面對課長的詢問,他總不好意思照實說吧。夜色決定轉移話題。
「看你似乎很中意他。」
「哦?看得出來?」
哈哈兩聲,真輕快地笑了笑,一貫冷靜的語氣中難掩興奮。
「我們搜查一課……不,是整個東都署從來沒出現過像他這樣的類型,整個氣象煥然一新,真令人興奮啊。」
「興奮嗎……」
關於這點夜色沒辦法認同。他不明白課長爲何對新來的小夥子讚賞有加,唯一能肯定的是,自己喜歡上他的那一天絕不會到來。就在他決定放棄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
「我相信你會和零時處得很好,你們會是一對好搭檔。」
這句話彷彿看透了夜色的想法,一語中的。夜色暗暗喫了一驚,努力佯裝平靜。——我和他?纔不可能。
「搭檔……?」
「沒錯,等你們再熟一點,應該有機會一起出任務。未來,夜色和零時將成爲一對黃金搭檔!」
「……胃好痛。」
這次夜色終於忍不住嘲諷。
「你真老實。」隔壁響起課長爽朗的笑聲,夜色感到頗不是滋味。
焦慮勝於憤怒佔據心頭,零時至此失去了言語,他弄不清自己說話的重點,只覺得不吐不快。
「……老實說,我也不瞭解他。」
但零時怎能說放棄就放棄,他先喝了口咖啡審思對策。
桌面上,空空如也的咖啡杯旁扔着三個空糖包,零時發現之後,難掩焦躁地抓起它們揉成一團,丟到垃圾桶內。
繆絲卡用難以捉摸的眼神看着夜色桌上的空杯子,伸手輕觸。
零時沒勁地應了一聲,目送繆絲卡離去後將頭歪向一旁。那個面無表情的傢伙去搜查二課辦事了,現在不在位子上。
「你應該明白吧?我們與阿特密斯交戰,時常徘徊在生死之間,又怎麼能夠放心把命交給一個自己不信賴的對象呢?」
「瞭解——」
零時沒有回頭,百般無趣地回:
「……坐下,少在我耳邊大吵大鬧。」
那不是廢話嗎!零時好不容易纔忍住不吐嘈,冷靜地回嘴:
夜色冷冷丟來一句話,輕易結束了這個話題,冷靜又鏗鏘有力的音色中,透露出不容分說的拒絕。
「你住在哪?是出租套房嗎?」
他會這麼說,絕不是因爲那那伊好言相勸。
「不要再酸我了。」
夜色不耐煩地甩動長長的劉海,打斷了零時的言語攻勢。這個動作宛如在驅趕惱人的蚊蟲,零時感到頗不是滋味。
「你不是在統整數據嗎……上面不是有寫。」
「都結案了。」
「繆絲卡大姐。」
繆絲卡一語中的,說完便返回自己的座位。
零時的笑臉頓時一垮,面帶不屑地揚起嘴角,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話不是這樣說,是那小子太冷漠了,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像他一樣的人耶。」
鴉雀無聲。在這段沉默的期間,空氣中傳來操作儀器的電子音與細微的嘆息。
那那伊這個樂天派以前總是繞着零時打轉,唯有在關鍵時刻纔會一反常態,流露出成熟的一面……附帶一提,他們兩個其實同年。
繆絲卡再次露出惡作劇的眼神。
夜色的目光開始遊移,跳過了零時落到他的屏幕上,很快地又別過頭。
「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地方。」
「明天見。」
「……你……!」
「謝謝你。」
繆絲卡輕掩脣角,端麗的指甲縫隙間可以窺見她在偷笑。
零時坐在電子儀器前,一邊統整東都署上個月接獲的報案紀錄,一邊倔強地嘟嚷,口氣儼然像個鬧彆扭的小孩。
打開車門走出車外,刺骨的夜風吹亂了夜色的頭髮,喧囂合同絢爛的燈火剎時湧現。
「哎呀,抱歉。」
零時收起拳頭,一把抓住面對屏幕、背對自己的肩膀,手指深深陷入衣縫中,他所使出的力氣比想象中大。夜色瞬間皺起眉頭,但主因並非來自於此。
「你看起來像是在溫室中長大。」
他只丟出一句道別,頭也不回地走向車站,沒入形形色色的人潮之中。背後傳來汽車緩緩駛離的引擎聲。
「既然如此,你何不去問問他本人呢?我敢保證問他絕對比問我來得有效率喔。」
零時轉動椅子,背對已經歸檔完畢的數據庫。
零時一個不小心激動起來,他明知對方沒有惡意,但那對深褐色眸子就是給人一種說不出的鄙視感。零時坐在椅子上,自覺低人一等,而繆絲卡的眼神又是那麼地深不可測。
夜色以理想的坐姿端坐在椅子上,熟練地拖曳着各種懸空的數據界面,屏幕映出轄區地圖,上面標示了各種註記。
面對如此篤定的宣言,夜色再也沉不住氣了。
「回家。」
不帶半點溫情的聲音,徹底澆熄了零時的熱情。換作是一般人,這點程度或許還能容忍,但對零時來說已經是極限了。
「少來,人家都說第一次最難忘記。還記得阿特密斯的數量嗎?」
「我們是不死管理警察耶!?是將來要通力對抗阿特密斯的夥伴啊,我們搭檔出任務的時候,必須將彼此的性命交給對方!你卻……!」
他輕吐不快,加快腳步行走。
「忘記了。」
「繆絲卡,拿去。」
「……我纔沒有意氣用事。」
繆絲卡邊說邊用手中文件夾敲敲夜色的桌子,無庸置疑,她這回是在作弄他。
過於冷靜的反應,使零時的憤怒攀升到極點。他俯視着欠缺情感起伏的夜色,厭煩地握起拳頭。
夜色將數據片交給繆絲卡,伸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不一會兒,熱騰騰的咖啡和砂糖又回到零時隔壁的座位上。夜色一路上對零時視而不見,很快地重回計算機作業中。
漫長的沉默壓得零時喘不過氣來,他忍無可忍,壓低音量和他搭話。
零時假裝整理資料,從側面偷偷觀察夜色。
「你啊……」
「…………」
課長的聲音無視於四周喧囂,清晰明亮地直搗心房。
「這樣不會尷尬嗎?」
紙團掉進空蕩蕩的垃圾桶內,發出「踁」的一聲清響。
最後,夜色甩開了零時的手掌,發出啪的一聲清響。
時間逼近晚上八點,想必家中已有人燒了一桌好菜,空着肚子等自己回去吧。夜色加快速度跑上階梯,就怕錯過了月臺上的電車。
「我說你啊……」
繆絲卡聞聲停下腳步回過頭,嘴角漾着一抹微笑,不知怎地,零時有種被愚弄的感覺。
「呵呵,你很在意他對不對?」
「夜色,我保證你很快就會被零時深深吸引。」
「我不指望你給我好臉色看,但你最起碼也該好好回答我的問題吧。你不是前輩嗎?要多多照顧後進啊。」
每當這時,他都會選擇放空思緒,任腳步恣意行走,唯獨今天,那個不知分寸的臉孔竟不經意地閃過心頭。夜色既不瞭解他,也不想了解他,心裏卻甩不開他的影子……
那盤踞心頭、若有似無的半透明暖意,一定是因爲前方歸途有人等着迎接他。
「……別鬧了。」
但是等了又等,都不見對方響應。
「你承辦過哪些案件呢?可以告訴我嗎?我想當作日後工作的參考。」
(別忘了,他只是不擅言詞……到了自閉的程度……我要冷靜,他並不是故意藐視我……)
「夜色他……打從上任的第一天起,對人就愛理不理的嗎?」
零時失去了可以商量的對象,無奈地重新面向屏幕,就在這時候,搜查一課的門靜靜地打開了。說曹操曹操到。
「這小子……!」
「那……你第一次接的案子是什麼呢?」
不知不覺,他們已來到距離東都署最近的車站廣場,真含笑停車。
恰巧路過的繆絲卡疑惑地問道。
零時極盡所能地堆出笑臉迎面追擊,反觀夜色,依舊是繃着一張臉面無表情。
自己的弱點就是沒耐心,容易衝動行事——這零時比誰都清楚,所以他拼了命地命令自己冷靜下來。
「既然我們都坐一起了,可以的話我當然是想和他好好相處。」
他先制式化地在咖啡中加入大量砂糖,再戴上電子感應手套,和外出前一樣默不作聲地投入工作。
「別碰我!」
銳利的目光如箭矢般射來,夜色的聲音降至冰點,表情如白金般冷漠至極。
「那……你下班後都在做些什麼呢?」
零時想起繆絲卡的經驗談,決定先拿公事作爲擋箭牌。
「不,沒什麼。」
在熙來攘往的站前廣場中,夜色顯得形單影隻。他們全是陌生人,像現在這樣置身於工作、居家以外的時空之中,往往是夜色最能放鬆的時刻,他可以旁觀世間,任憑時間流逝,不用擔心有人闖入自己的內心世界。
他知道或許是自己把一切想得太美,一方面也爲自己的不成熟而憤懣。
但他不會輕言認輸。反正也用不着期待對方釋出善意,他索性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情,決意要套出夜色的私人興趣和嗜好。
儘管如此,夜色投注而來的目光,依舊遠比他所想的還要平淡。
「真的?那麻煩你動作快一點,這些數據趕着中午前要交。」
這一回,他說不出話。
『我想夜色學長只是不擅表達,這種人不是挺多的嗎?人家好歹也是負責帶你的前輩,你就別太意氣用事了。』
啪————————!
昨夜在居酒屋道別之際,那那伊給了零時一句話。
「真煩。」
「不會呀,他很懂得公事公辦喲,不過對你來說……這顯然不夠吧?」
「呃,是這樣沒錯啦……但我想聽負責人口頭分享經驗。」
「他從不說自己的事,我和課長也不方便過問。零時小弟,你想的沒錯,他第一天來上班時就束起了屏障。」
「你是不是在說話?」
零時的臉爲之一僵。
「送到這裏就好。」
「什麼事?」
夜色戴着電子感應手套的手,在儀器面板上跳躍遊移,不一會兒,瀏覽到一半的地圖上又添了筆新的註記。
零時一時半刻還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殘留在手掌的火辣感說明了一切都是真實。
嘻嘻……不遠處忽傳竊笑,零時困窘地探頭一望,是繆絲卡。
繆絲卡坐在屏幕彼端,刻意以清晰的嘴形悄聲說着:「真•可•惜•呢。」看來她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裏。接着,她變本加厲地伸出指甲美麗而修長的手,指了指零時的桌面。
不用說也知道,她之前就再三強調零時手頭上的數據,必須在中午前提交給課長。
「……知道了啦。」
零時使性子地回道,努力壓下在腹中翻攪的怒火,假藉抱怨硬是強迫自己回去工作。
看到眼前堆積如山的書面資料,零時又變得更加火爆。爲什麼今天淨是些計算機作業?就算是最沒效率的地毯式搜索也好,他多想到外面透透氣啊,那樣一來,他就可以好好地轉換心情了。
(這叫最前線?開什麼玩笑……!)
零時將消化不良的心情連同冷掉的咖啡一飲而盡,一把捏爛淨空的塑料杯。
然而,就連這不小的聲響都無人過問……這正是灰頭土臉的極致表現。
零時上任約莫過了一週。
在這段期間,零時接到的工作淨是雜務,所以他只能沒事在署裏四處走動打發時間。而他也因禍得福,一下子摸透了東都署的內部環境,一成不變的走廊和一成不變的門扉對他來說,就彷彿是工作好幾年的老職場。
現在的他已經不需要地圖,甚至有自信比地圖更精準地指出各處室所在。
熟記地形的他還發現了許多小情報,譬如這棟大樓最乾淨的男廁位於鑑識課前方、某種健康飲料在一樓的販賣機纔買得到,和自己一樣是新進員工的總務課女孩家就住在附近。
除此之外,他還發現搜查一課所屬的三樓角落有個茶水間,那裏的沙發坐起來最舒適;它的尺寸也最適合拿來睡午覺。
零時速速解決了午餐,打算利用剩餘時間睡個午覺,因此正往茶水間移動。那是一個位於走廊盡頭,設有沙發、茶几和自動販賣機,儲備了咖啡與紅茶的極簡空間。
但對繁忙的東都署來說,這裏已經是最安靜、最能讓人沉澱心靈的祕密基地了。
「恩?」
零時正準備走進去又倏然打住。儘管視線被室內盆栽擋住所以看不清楚,不過他似乎聽到裏面有講話聲。
東都署所有的黑色轎車裏,零時整個人貼在副駕駛座的椅背上,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
「你到底想說什麼?」
課長咧嘴一笑,似乎很滿意。
零時感到鬆了一口氣。如果和他通話的對象是戀人或是好友,零時的反應可能會更激烈點,不過讓夜色綻放笑顏的對象……就單純是他的弟弟。
夜色的聲音蘊含着些微怒意。
「該不會是女朋友吧?沒想到你對女人這麼溫柔。」
「我好像惹怒他了。」
但這個動作反而加倍挑起零時的好奇心,只見他向前一跨,湊近神色慌亂的夜色。
「你剛在和誰說話?似乎聊得很開心。」
「問我咧!你真的是刑警嗎……」
「零時,自己多注意啊。」
零時衝第一個站起來。每天都在影印東西、做些行政工作,他的骨頭都要生鏽了。與其好整以暇地待在這棟建築物裏,他更想享受那種生死交關的緊張感。
但零時早已跑得不見人影,課長的話來不及傳達給他。
夜色一邊瞪着零時冷漠說道,一邊邁開腳步,推開擋路的零時步出走廊。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中多了幾分暴躁,無法像平常一樣將情感完全隱藏起來。
「不不,你誤會了。」
「喂!你怎麼不說一聲就自己行動啊!」
一股涼意竄過頸椎,肌膚能切實感受到壓迫感,這是零時打從上任以來首次遇到的正式「工作」。
「知道這些就夠了。課長,我們可以出發了嗎?」
「不是。」
既然他會生氣也會笑,就一定還有更豐富的表情變化。雖然那小子平時老闆着臭臉;雖然或許會花上不少時間,不過想到今後有機會窺見夜色的多種風貌,零時便能從容以對。
「這不是剛好?反正他遲早得習慣。」
想到夜色也有如此人性化的一面,零時不自覺地露出會心一笑。
說真的,零時還挺喜歡遊樂園裏的雲霄飛車或是碰碰車那一類遊樂設施,他認爲人的一生平淡無奇,所以該把握青春追求刺激,也很富有挑戰精神。
聽到零時朝氣蓬勃的呼喊,夜色的臉色疾速變差。
即使沒有打過照面,零時也不由得對這位弟弟肅然起敬。
空氣中瀰漫着緊張,這纔是搜查一課最真實的面貌。
「夜色的開車技術很……唉,算了吧。」
對戴在手腕上的小型通訊器送出的話語,充滿了憐愛之情;以及捧在手心小心呵護的關愛之情。原來他也會對着某人綻放笑顏啊。
「把體力留在現場用吧。你到底要賴到什麼時候?」
「課長,S15區域傳出槍殺,兇手是兩名阿特密斯,詳細地點爲艾彌史塔車站前方的噴水廣場。」
「至少碓定旁邊坐的不是機器人,真是太好了。」
和善的氛圍瞬間消失無蹤,零時不禁懷疑自己剛剛是否看見了幻覺,只好尷尬地咧嘴笑笑解嘲。
有個男人背對入口對着手錶型通訊器講話,他的背影零時絕不會認錯,是夜色。
零時發自內心而笑,雙肩隨之上下起伏。
夜色呆若木雞地緩緩下車。
「對……你有意見嗎?」
零時啞然失聲,定在原地無法動彈。這纔是美娘夜色私底下的面貌?如果有人說他只是長得和夜色很像的陌生人,零時說不定會信以爲真。
咻……零時任憑身體沉入黑色沙發,不由自主地浮現微笑。
若是沒猜錯,零時恨不得高舉雙手大喊萬歲,這表示自己或許能慢慢融化他的心防。
「你的聲音聽起來很幸福,害我賭定是女人,沒想到是弟弟啊。」
「好啦好啦。」
「好,知道了,我今天會早點回家的。」
夜色除了愕然還是愕然,嘆了口氣走出去。他的手中握着掛在黃色鑰匙圈上的小鑰匙,這是東都署所有的公用車鑰匙。
「關於這點我也有聽說。」
「好!學長,我們……咦……?」
「我說啊……你們應該有限速吧……」
「先這樣……蒼也要加油喔!」
死魂之槍——將靈魂注入子彈化作武力,藉以消滅永恆不滅的阿特密斯之唯一兵器。不死管理警察研發出了這項兵器,並在國家的認可下負責生產、配置死魂之槍。
繆斯卡迅速接起擾人心絃的電話,美貌出衆的臉龐在短短几秒中浮現緊張。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偷聽的……」
「原來是弟弟啊……」
不過……
「啊,那裏我知道!附近有間咖啡廳嘛,裏面有個姐姐超正的。」
課長一如往常,沉着冷靜地在桌上交扣雙掌,聲音中透出一絲威嚴感。
夜色維持一貫的語調,和剛纔與弟弟通話時簡直判若兩人,零時苦笑道:
「現場的情況怎麼樣?」
課長起身透過百葉窗注視窗外,想必不出多久,就會見到一臺暴走的黑色轎車呼嘯而過。
透過隙縫,零時看見他的嘴角隱約浮現淺笑。夜色正傷腦筋似地瞇細眼睛,眼神柔情似水,先前的撲克臉絲毫不見。
「你弟一定是個好孩子,有機會真想見見他。」
「這樣啊,原來你有弟弟啊,幹嘛不早說~」
「那我就不客氣了!你有病啊,怎麼會在慢車道猛踩油門呢!不是警車就可以隨便飈車耶!而且轉彎時你是不會放慢速度嗎!你知道煞車是做什麼用的嗎!」
夜色心滿意足地吁了口氣,非但不焦躁,臉上甚至洋溢着幸福感,撥撥頭髮回頭一瞧。
繆絲卡豐腴的脣瓣別有用心地向上彎起。
「……那是我弟。」
零時下意識回問,眼尾上揚的三角眼霎時睜得又圓又大。
奇妙的是,他的表情簡直就像變了個人。
「你說的對,就讓他學個經驗。」
「……別說傻話,我沒問題的……嗯,別擔心。」
他以微笑作結,掛斷電話。
本來零時懷疑夜色天生自我中心、冷漠無情,但剛纔的對話中,竟滿載着體貼與溫情。
繆斯卡響應主管的提問,手指行雲流水地在熒幕上移動。
「造成兩人死亡,三人輕重傷。兇手無特定狙擊對象,災情仍在擴大當中,已經有人趕到現場疏散當地居民。」
「別忘了汪達•傑和死魂之槍喔!」
「你弟?」
午休時間一結束,電話立刻鈴聲大響,彷彿已久候多時。
「有話不妨直說,不要拐彎抹角,真難搞。」
零時露出自信的微笑,拿起桌上的槍套與黑色手槍系在腰間。不死管理警察之所以成爲唯一一個對抗阿特密斯的政府機關,就是因爲擁有這個死魂之槍。
也沒差啦。零時爽快地向內張望。
零時伸長了脖子偷覷夜色細瘦的手腕,但他已經把黑色的小型攜帶型通訊器藏到袖口的陰影之中。
「愚蠢……」
「用不着你擔心。」
「少說蠢話……讓開,你擋到我了。」
「沒人問你這個。」
「踩了就會停車。」
夜色輕抬下巴,指向停在旁邊的車輛。
「我出任務時一定要搶第一,關於這點還請學長多多見諒。」
繆斯卡毫不遲疑、條理清晰地回報現況。
「和你無關。」
因爲眼前慈靄的他,怎麼看都不像那個喊着「別碰我」,並且一掌甩開自己的男人。
「限速?那是什麼?」
零時一個箭步衝上前,伸手抓住夜色的肩膀把他拉回來,徑自不講道理地奔出走廊,然後纔回過頭對夜色眨眨眼睛。課長看得一頭霧水,夜色也稍感困惑地停下腳步。
夜色一副初次耳聞的模樣,幽幽解開安全帶。
夜色微微皺起眉轉移視線。
「哇……可惡,知道了啦!」
「午安,夜色學長。」
零時努力撐起僵硬的身體爬出前座、追了過去,車門碰的一聲大力關上。
而他的動作,在看到某物的瞬間停格。
零時鬥志高昂地抬起頭來,發現夜色不在眼前而嚇了一跳,他趕緊循着繆絲卡的目光回頭一看,驚覺夜色早已整裝完畢把門打開。
如果不是的話,又怎麼能讓這個頑固悶騷的男人,露出如此率真的表情呢?
「阿特密斯共持兩把槍械,兩人各持一把。」
然而零時卻笑個不停,喜出望外地直視着夜色。
「我纔剛到,對了……」
「哎唷~~這還用得着你說!!」
「被捷足先登啦……」
紅寶石股的眼眸無意識地閃躲,就像只驚弓之鳥,既迷惘又困惑。相隔數秒,他才投降似地長嘆一口氣。
零時邁開步伐,腰間的槍枝傳來沉沉的觸感,夜色說的沒錯,現在不是爲了小事爭執的時候……雖然事關坐在副駕駛座的零時生命安危。
彎過前方轉角,他們來到一箇中央設有噴水池的站前廣場。水聲奏着沁人心脾的樂章,大型花壇中五彩繽紛的三色紫蘿蘭爭妍綻放,使得現場的肅殺氣息如真似假。
噴水池的前方站着兩名男子,其中一人將頭髮染成詭異的綠色;另一人上半身佈滿結實的肌肉,宛如職業摔跤選手般理了個大光頭。
「他們就是阿特密斯啊。」
零時位於死角觀察敵人,聲音聽來躍躍欲試,越是喃喃自語越是鬥志高漲。
「綠頭髮的叫久口,像摔跤選手的叫井山,他們都在兩年前犯過案。」
「名字叫啥不重要,總之打倒他們就對了吧!」
零時立刻準備拔槍,卻被夜色攔手阻止,這個沒有預警的動作令他不悅地瞪眼低吼:
「幹嘛阻止我!」
「先聽我說,井山還算有點良知,比較危險的是久口,他殺人不眨眼。不謹慎點掛彩的可是我們。」
夜色的視線直直射來,散發出強烈的威嚇感。
零時也不落人後,旋即反瞪回去。
「阿特密斯不都喪心病狂?你可別把我當小孩,這種事我自己再清楚不過。」
沒有時間讓他們在這裏吵嘴,零時無視同仁的警告,粗暴地甩開夜色的手,緊緊握住黑色槍枝。旋轉式彈倉裏一共裝有六發子彈。
「走吧,我們速戰速決。」
「閉嘴。一般警察很快就會趕來支持,我們趁警察從正面引開敵人的注意力時,從背後緩緩接近,聽懂了沒?」
夜色說話時沒有片刻遲疑,散發出冰冷而堅決的迫力。
要是平時的話,零時一定會被這股氣勢震懾而無法反駁,但他這次咬緊牙根回嘴:
「爲什麼要繞一大圈!只要現在出去給他們一人一槍,不就搞定了嗎!」
「你所謂的戰鬥,就是冒着沒必要的風險草率行動嗎?真可笑。」
「唔……」
久口的槍口指向倒抽一口氣的零時,本來應該是銀色的槍口,被他用噴漆漆成了詭譎的綠色,不偏不倚地瞄準零時的額間。
久口彎下腰,準備撿起掉落地面的槍。千鈞一髮之際,零時的手指鑽進對方鬆懈的臂膀,以此爲支點,使出渾身力量向前推進;腳更於同一時間絆住久口,將他掃倒。
地上頓時堆起一座小砂丘,任誰都無法想象這東西本來是人類的形體。
「可惡!」
光頭男還在訝異之餘,後方的綠髮男已經舉起手槍,不過零時搶先一步上了膛。
「唔……!」
「搞啥啊?警察嗎?」
「你們兩個不要太過分了——!」
「你太亂來了。要是有個閃失,死的人可是你啊。」
嗆到的氣管花了好一會兒適應空氣,頸部以上慢慢地恢復脈動。
陶醉的口吻,彷彿認定自己已掌勝局。久口沉浸在高人一等的優越感中,慢步走向零時被踢到遠方的死魂之槍。
久口的軀體逐漸化作死黑,就連那頭詭譎的綠髮也染上了黑彩。
零時反射性地掩護頭部,久口看準空檔掄起一個重拳,狠狠打在零時頭上。
他的聲音中不帶絲毫懼色和躊躇,反而充滿了對人類的譏笑。不,他真的在笑。
久口摔了出去,手中的槍瞄準零時——這時別處也響起刺耳的槍鳴。
零時擠出最後一絲力量,奮力抬起麻痹的手臂,用手指比出一把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瀟灑地向上抬。
「用你的槍賞你個痛快?好啊……夠意思吧!我就成全你這愚蠢的人類臨死前的小小心願吧……」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活該……!誰準你大聲說話!」
「……你是白癡嗎?」
「挺有兩把刷子的嘛……」
「還不起來,要回去報告了。」
若從正面迎擊必死無疑。
「咳咳、呸……!」
「久……口……」
有人舉槍站在正前方,是夜色。
零時咋咋舌緊跟在後。只見警察各個繃着一張臉,手舉防爆盾牌、頭戴安全帽,緩緩擺出攻堅陣形,就算零時再怎麼膽勢過人,也不敢貿然穿越如此陣仗獨自一人衝鋒陷陣。
「少來,你明明在生氣,這表示你不如想象中的冷酷無情。」
零時發麻的指尖死命攀住久口的手,但這顯然已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極限。
「咕……唔……」
壯漢樂不可支地笑着提案,站在一旁把玩手槍的綠髮男面帶死色地聳肩道:
夜色從腰間拔出灰色手槍,靜靜繞道前往噴水池的內側。
「這小子不重要,這下正好,只要能殺死不死管理警察,我就能加入【普雷提斯】了!」
嘿嘿……看零時說得一派輕鬆,夜色狠眼瞪向他。
「原來如此,那就是死魂之槍嗎,我還是頭一次見識到。看樣子威力不假,真能置我們阿特密斯於死地……」
夜色的紅髮乘着風在數公尺外的前方飄動。零時小心翼翼地踩着腳步行動,他們必須趕在阿特密斯拿警察開刀前繞到後方制伏對方纔行。光想到有許多人平白無故地犧牲,他就咽不下這口氣。
被敵人反將一軍,零時忍着不發出哀叫。久口如毒蛇般纖細柔軟的手臂蜷上零時的頸椎,用力一扭,零時立刻感到雙眼發燙,呼吸困難。
一陣天旋地轉。久口再次抓緊空隙,一腳踹開零時的槍,並從背後牢牢扣住他。
「普雷提斯!?」
黑色的死魂之槍,掉落在逐漸模糊的視界一角,不巧與警方鎮爆小組行進的是相反方向。
「可惡,去就去,沒在怕的!」
「咳咳!咳咳……咕、呼……」
冷靜而凜然的姿態,讓零時自覺不甘。
「夜色——!」
零時拍去褲子上的塵埃,努力鞭策發顫的膝蓋站起來。倏地,一隻白皙的手伸到他面前。
他能從小巷看見站前廣場,光頭男背對着噴水池,不知在費工地組裝什麼,即使站在遠處也能清楚瞧見他掛在嘴角的卑劣微笑,散發出濃濃的暴戾之氣。
久口的話與他手中的黑槍,已經無法對零時構成威脅。
零時想大喊「放開我」,然而肺中所剩的氧氣卻連呼吸都不夠,他逐漸感到頭暈眼花、四肢發軟。
「喂,我們來賭賭看一發會死多少人吧!」
黑洞有如麻布遇水,轉眼間擴散至全身。井山化爲黑色團塊,如砂崩般分崩離析,散落爲一盤散砂。
「呿~真不通人情。」
「現在你的眼前有兩條路可走,我可以當場掐死你……也可以用死魂之槍打爆你的頭,怎樣?」
『——幹!你白癡啊!不是叫你靜靜跟我來嗎!』
(可惡……!要是手中有死魂之槍……!)
零時甚至無法爲自己的失態咋舌,就連他痛苦掙扎的醜態,都被久口的手臂壓制。嗡……耳朵深處傳來惱人的噪音,零時隱約聽見了夜色在說話。
零時的聲音聽起來悽慘無比,只得苦笑自我解嘲。
夜色丟出這句話便開始疾速奔跑。
零時在第一時間展開追擊,可惜沒有命中目標,子彈不巧擊中久口舉在胸前的手槍彈到一旁;綠槍本身也因爲衝擊過大,哐的一聲掉落地面上。
久口低頭俯視迴歸塵土的夥伴喃喃自語,接着不慌不忙地抬起頭來,蔑視人類的晦暗目光直射而來,當中混雜着窮兇惡極的負面情感。
「哦!你生氣了?」
「零時!」
熾紅之眼瞥向零時,夜色就這樣直直走來,一邊從容不迫地把槍收回槍套內。
「唔……什麼……?」
「怎、怎麼回事……?喂!久口,這是……唔!啊啊啊啊啊!?」
「別多話,靜靜跟我來就對了,不合作的話大可現在就回家。」
「第一句就開炮啊……」
平時車水馬龍、充斥購物人潮的站前大街,如今只剩下零星愛湊熱鬧的圍觀民衆及死守店家的店員,鬧區轉眼間化爲一座死城。零時迅雷不及掩耳地穿越大馬路,並在第二個十字路口處緊急煞車。
「開什麼玩笑!」
「媽的……!」
(不不不,我想他應該沒有罵我「〇」……那小子自命清高,肯定不會說髒話。)
思及此,零時的嘴角不自覺地彎起微笑。本大爺豈可死在這種地方,被窒息感澆熄的鬥志又再次重整態勢、熊熊燃燒。
「唔……!」
不成聲的哀號與悲鳴自壯漢的口中漏出,他渾身僵硬地低頭往肚子一瞧,被子彈射中的地方有個黑洞取代了傷口,不斷蔓延擴大。
「呼、咕……!」
「就是說啊。」
「臭小子,竟敢瞧不起我……!?」
夜色沒有答腔,僅自喉頭深處發出又重又長的嘆息,藉以扼殺情緒起伏。在此同時,負責支持的一般警察也紛紛從背後趕到。
「喔!那我賭……」
零時幾乎在同一時間跪了下來,突然灌入肺部的氧氣使喉嚨反應不及地發出悲鳴。
危機即是轉機,零時反過來利用自己被勒住的劣勢,以此作爲踏板,輕輕鬆鬆地扛起久口,借力使出一記過肩摔。
「死吧!」
男人言之必行,邊說邊加強手中力道,照這樣看來,零時的脖子應該會在窒息之前先被扭斷。
夜色嚴肅的模樣,與平時的冷靜不一樣;剛纔的嘆息,就彷佛在說「真是受夠你了」。
「並沒有。」
久口悶哼一聲飛了出去,撞擊地面。
(再撐一下……再撐一下下就好……!)
怒氣與自身的吼叫,使零時沒聽見井山接下來說了什麼話。
零時感到義憤填膺。
本想說句「喔?天要下紅雨啦」來揶揄他,但零時錯失開口的良機,決定還是老實接受人家的好意。夜色一個使力,輕輕鬆鬆拉起零時,沒想到他細瘦的臂膀竟如此強而有力。
「咕……!」
零時一站穩腳步,劈頭迎接他的就是夜色極度不滿的嘆息。
光頭男扛着大型火箭筒轉過頭來,當下決定了攻擊目標。
「別岔開話題,回答我,你這麼做是想找死嗎?」
擺出攻堅隊形的警察在看不見的對角倒抽一口氣,就算他們備有防爆盾牌,面對火箭筒恐怕也是不堪一擊。
「你不要命啦?」
夜色纔剛開口,零時就衝了出去。這個男的應該是井山,他粗獷的手指靈活地動作,瞬間組出一支槍管。這架造型簡單的大型槍管被他扛在壯碩的肩膀——是巴祖卡火箭筒(※注1:巴祖卡火箭筒(Bazooka),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美軍使用的單兵肩扛式火箭發射器。)。
零時努力扯開喉嚨放聲大叫。
聽到聲響,零時下意識地回頭一望,黑色塵埃瀰漫眼前,是久口踢散了井山的殘骸混淆視聽;粉塵如窗簾般瞬時覆蓋而來,成功擾亂了零時的視野和注意力。
久口滿意似地放聲大笑,背後傳來他肩膀的陣陣抖動。
砰的一聲,槍聲響起,零時眼捷手快地飛身倒地,子彈劃破空氣打碎了柏油路的一角。
「好啊,我賭八個人。」
見夜色不經意地轉移視線,零時似乎有話想說,直接繞到他的正前方。
「什麼——……你自己先拿出從容不迫的態度再來取笑我好嗎!」
零時的子彈隨同咆哮射進壯漢的腹部,槍聲撕裂空氣迴盪在廣場。
怒氣與驚愕在夜色的眼中流轉,總是不動聲色的雙眼充滿了生氣。零時不喜歡夜色老活在自己的象牙塔裏;不過現在,他愛上了這對眼睛。
零時卸下樂天的一面,換上正經的臉孔迎視他。
「我很愛惜生命,還想長命百歲,並沒有找死的念頭。」
他彎下腰,從黑炭中拾回自己的槍,拍掉久口的殘渣收進槍套。這腰間的重量感覺真不賴。
「那就請你不要妄自行動。」
「你誤會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完全是我的反射動作。」
巴祖卡火箭筒掉在地上,零時心想:這麼危險的東西,還是永久封印在倉庫比較好,並不屑地別開視線。
「那要是我沒趕上呢……?你有思考過這個問題嗎?」
「嗯?喔,你說剛纔啊……」
零時邊走邊清清喉嚨,被敵人勒住的窒息感,依然殘留在體內久久不散。
他「嗯……」地思索了一下,接着咧嘴大笑。
「我就是覺得你會開槍。」
這是一種第六感,零時無法說明清楚,但他就是確信夜色會這麼做。如今回想起來,就連零時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
夜色細長的眼睛略微張大,哼地嗤之以鼻,本該吊起的目光卻意外地柔和。
「我懂了,你是個無可救藥的呆子。」
「啊?那是哪門子的結論吶……!唔、咳咳……」
我還以爲你瞭解我呢!零時原想如此接口,卻因爲太過激動而嗆到。
夜色笑了,雖然遠不及之前和弟弟通電話時溫柔,但他確實笑了,無庸置疑。
「你笑了……」
「幹嘛?我不能笑嗎?」
零時喝着咖啡呆望死魂之槍。今天是他當上刑警後首次上陣,想到接下來的人生將被槍枝長伴左右,他就沒什麼真實感。
「啊,對了!課長,差點忘了問……」
「對,就是這樣。而當時掀起戰端的阿特密斯……後來成立了普雷提斯。」
零時倒了杯咖啡回到座位,粗魯地躺靠在椅子上;隔壁的夜色也打算小憩一下,正在動手撕開手邊的糖包。附帶一提,這已經是第三包了。
零時沒有起身,就這樣靠着椅背歪過脖子。
「當然啦,未來的老相好!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繆絲卡瞇細眼睛像是在思考,接着站起身來迅速向課長使了個眼色,眼神中帶着一股肅穆之氣。
他長吁短嘆地打開副駕駛座的門。
「愛怎麼說是你家的事。快坐好,否則我要丟下你囉!」
「哇!?」
零時差點忘了這回事。一把左輪手槍靜靜地躺在桌上,乍看之下毫無奇特之處,事實上卻是對抗阿特密斯時不可或缺的武器。
「那場人類與阿特密斯的全面抗戰,不是很早以前就結束了嗎?書上說當時參戰的人類軍,就是我們不死管理警察的前身。」
「怎麼?累了就去休息吧,適度的休息也是死魂之槍持有者工作的一環喔。」
「普雷提斯?」
他的回答和平時一樣,對人愛理不理。
夜色冷靜的說明,比起冷靜要沉重些。
「我們目前也還沒掌握他們的組織型態,只能鎖定幾個特定的對象。」
繆絲卡將雙臂環在豐胸下,零時的目光不自覺地追逐她白嫩的肌膚,又緊急勒馬。
「誰是你的老相好,不要得意忘形。」
「這樣嗎……」
「哈哈,這樣嗎,真可靠啊。但小心別在前哨戰就累垮喔。」
「……欸,你不覺得太甜了嗎?」
「我和你去。」
「少囉唆,鑰匙給我!」
零時往後一靠,利用反作用力彈起上半身,椅子因此發出吱呀聲響。他用手指搔着眉尾開口說:
課長苦笑了幾下,抵着下巴的手改而撐頭。
零時被分派來搜查一課前,曾在實戰測驗上用過死魂之槍。這種槍與一般槍炮大相徑庭,不但會消耗人類的靈力作爲力量,更會伴隨使用頻率折損體力與魂魄。
「又有什麼事?」
「你這是在……擔心我嗎?」
繆絲卡有些憂心忡忡,課長也略加嚴肅地點着頭。
「你確定他這樣說?」
「鑰匙由我收下啦!你就乖乖坐在那裏吧!」
「哼……」
隔壁鄰居是個絕非常類的甜食派;零時本身則是鹹食派,味覺差異如此之大,他不禁懷疑彼此的舌頭構造是不是不一樣。零時一邊啜飲着自己的黑咖啡,一邊胡思亂想。
那對柳眉往中間一擠。
「……您說得是。」
「我來開吧!」
「當時情況很緊急,所以我不記得細節了,不過我敢肯定他一定說了『加入普雷提斯』這句話。」
課長心有所瞭地轉向零時,嘴上依然掛着從容的微笑,笑中帶着篤定。
這咖啡的味道曾遭課長嚴厲抨擊,但如今零時少了它就無法專心工作。
「你們說的『普雷提斯』究竟是什麼?」
「等等!」
「啊……對耶。」
然而零時卻搖了搖頭。
既然不死管理警察的前身是戰時的軍政組織;而普雷提斯的領袖是當時掀起戰端的罪魁禍首……那麼不死管理警察與普雷提斯之間的孽緣,就彷彿是阿特密斯之戰的延續。
待門關上後,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搜查一課蔓延開來。
零時使出瞬間爆發力想一把奪走車鑰匙,卻被夜色反應靈敏地躲了過去,氣得咬牙切齒。
「那不是……」
「不論是久口還是井山,都是阿特密斯中微不足道的小嘍囉,連他們都和普雷提斯有所接觸啊……原來如此……」
零時壓住四肢揮舞的夜色,一把搶過他手中的車鑰匙,順勢將他擠出車外,再砰的一聲迅速關上車門,轉頭對夜色咧嘴一笑。
零時夜色當場擊潰兩名阿特密斯返回警署,稍後便收到了負責善後的搜查二課及搶救傷患的救生隊送來的原委報告,待兩人確認完畢後,西方天空已蓋上一層薄暮。
繆絲卡抱起文件夾跟着起身,兩人雙雙走出搜查一課。
「嗯——這代表普雷提斯在阿特密斯之間已經相當普及了。」
這下完全被夜色看輕了,零時倔強地回嘴:
緊張感不約而同地飄蕩在課長、繆絲卡和夜色三人之間,零時有點處在狀況外。
「…………你在警察學校是沒學過嗎?」
「好啦,我有事要出去一下,大概半小時後回來。」
他摸摸口袋,從中掏出車鑰匙,零時見狀立刻阻止他。
「你說久口?」
「不舒服就不要看。」
「呃、不,沒事沒事!你找我?」
「你的原則不干我的事!」
「不,我精神很好,大概是專注過頭,連自己受傷了也沒發現。」
話說如此,零時卻樂不可支,因爲坐在旁邊的人露出倔強的表情,卸下了平時冷酷的武裝。
車子忽然向前滑動,就算說奉承話也實在稱不上優雅,不過車速和夜色相較之下可愛多了。
夜色走向黑色轎車。沒錯,他們已經圓滿達成任務,繆絲卡透過無線電告知他們,接下來會由警方偵辦小組與趕到現場的搜查二課收拾善後。
課長愜意地笑着拍拍零時的背,接着看向牆上的掛鐘。
「不,你坐着,我開就好。」
「順便告訴你,我這人只要坐車一定要坐駕駛席。好啦,別管這麼多,鑰匙拿來!」
「開什麼玩笑!那麼恐怖的經驗我纔不想再來一次!」
「當然學過,就是『由阿特密斯組成的阿特密斯促進會』嘛!我想知道的不是表面上的頭銜,而是他們的組織核心!」
大家都說普雷提斯是由阿特密斯構成的組織,零時聽了只想回一句:「所以咧?」連他們的身分目的都不知道,究竟又有哪裏好怕?
百餘年前,月球在巨大損石的撞擊下缺了一角,飛出的碎片四散地球,這場浩劫被稱爲<月神之子>。不幸的是,飛向地球的月之碎片上沾附着名爲<涅克達爾>的未知蛋白質,就此把人類一分爲二——會經歷生老病死的一般人類:與獲得不死之力的阿特密斯。
其實只要多加觀察,就可發現夜色會在各種小地方不經意地流露情感。
課長撐着桌面交握的手抵着下巴遮住了嘴,陷入沉思之中。
夜色沒有預警地出聲搭話,零時嚇得從座位上彈起來。
戰爭最後在難以計數的死傷下落幕,舊人類成了贏家,發誓絕不讓悲慘的戰事再度重演,併成立了不死管理警察,徹底管理、杜絕阿特密斯的餘黨。
「不不不,一點問題也沒有!我只是有點意外。」
「你是小朋友啊……」
「你做得很好,這對我們來說是相當重要的情報,辛苦了。你的死魂之槍是今天才分發下來的吧?」
究竟誰纔有資格稱之爲「人」,成爲地球的主宰?新舊人類因此針鋒相對,眼中容不下彼此,爲了搶奪萬物的主導權而大打出手。
「他說只要殺了不死管理警察,就可以加入『普雷提斯』什麼的……」
「呃——不好意思……我打個岔。」
「雖然不是很重要,不過還是姑且問一下,你的體力真的沒問題嗎?」
「什麼?」
課長站了起來,走到零時身旁,將手搭上他肩膀。
「關於這點我們也想知道。」
零時扳回一城,露出少年般的燦爛笑容,開心座上駕駛寶座;夜色喫了敗仗,心不甘情不願地繞到副駕駛座,口中唸唸有詞:
零時急忙接口道,語氣鬼氣逼人,夜色晃了晃手中的車鑰匙回他一句:
他偷偷瞄了隔壁一眼,不知是被看穿還是偶然,夜色端着香甜的咖啡,遲了幾秒轉過頭來。
「所以我們急需取得普雷提斯的情報,包括他們的組織結構及要求,越具體越好。」
「喂。」
「……接下來的日子,我都得和這個蠢蛋爲伍嗎……」
「……我不說第二次,沒事就好。」
「哇……!你做什麼,放開我!」
「……你在幹嘛?」
夜色傭懶地左閃右躲,徑自打開車門,輕巧地滑進駕駛座,零時卻像只八爪章魚般緊抓不放。
「我們只是迴避了『戰爭』一詞,事實上人類與阿特密斯之間的恩怨還未了……這樣懂了吧。」
「對對對,就是他。他說的某一句話讓我有點在意。」
「零時小弟,你聽過阿特密斯之戰吧?」
「剛纔的阿特密斯……呃,就是綠頭髮的那一個。」
他的下巴朝副駕駛座指了又指,夜色瞠目結舌地撫平亂掉的頭髮。
零時眼睛大張。
夜色立刻皺起眉頭,零時急忙搖手說:
「呿~開個玩笑都不行。」
夜色語氣不悅地別過頭去,零時急忙轉向他。
「啊——剛纔那句不算,請你忘了吧!其實我快累炸了!」
夜色沒有否定自己的懷疑,零時的心情頓時雀躍起來。
「嗯——可是啊……」
零時把椅子轉向對方,昂首注視天花板,對平板無奇的天頂揚起微笑。
「之前實戰測驗時,我纔開一槍就大嘆不妙,心想這下要習慣可有得受了,但……今天感覺不太一樣。」
之前他覺得四肢重得像鉛塊一樣,硬着頭皮開了數槍。那種靈力被吸走的脫力感,就宛如接連的疲勞轟炸。
不過今天的射擊……倒沒有那麼沉重。
「感覺相當痛快,比較接近運動後的疲勞吧……累是累,卻覺得神清氣爽,似乎會上癮。」
最後一句話當然帶有玩笑的成分。
仔細一看,夜色正啞口無言地望着自己,零時輕輕笑了笑。
「我看你是真傻了。」
「欸——你今天干嘛一直損我啊!」
「沒辦法,事實嘛。」
夜色忽然手一伸,在零時的桌上放下了什麼。零時用手指捏起滾落桌上的小小物體,不可思議地東看西瞧。
「嗯?這啥?糖果嗎?」
「我弟說,喫點甜的可以恢復疲勞。」
「啊,就是中午和你講電話的那個人吧。」
零時想起了夜色當時的笑臉。
(居然還是草莓牛奶口味……!)
「我可是大有斬獲喔,像是你雖然是右撇子,不過雙手都很靈巧。不好拿的高腳杯,你不論用哪手拿都很順手。」
「這裏這裏!」
酒保行了個禮,拿出兩隻玻璃杯,其中一杯是設計簡單、帶有笨重感的矮杯;另一個則是雞尾酒專用的精緻高腳杯。
儘管零時有強調那是一間寧靜的酒吧,夜色仍舊感到半信半疑,覺得平民派的熱鬧酒館比較符合零時的風格,沒想到眼前的招牌還挺高雅的。
夜色在零時的帶領下往店內走去。他沒說錯,這裏確實挺安靜的。兩人來到吧檯前,零時空下邊邊的位子坐了下來,夜色眼角餘光瞥見一對男女在隔壁包廂卿卿我我,朝零時身旁留的座位坐下。
「……就一杯。」
「我要坦奎瑞加冰塊。」
拒絕之語呼之欲出,卻又突然打住。夜色垂下眼瞼,投降似地呼出一口氣。
他們雖然是不同世界的人,但零時的第六感告訴他,這個男人擁有許多自己欠缺的特質。這或許是一種好奇心,總之零時不知怎地就是想多認識他。
不再前進的手便是最好的證明。
零時執起矮杯,輕敲夜色的高腳杯,發出「叮!」的一聲清響。兩人同時舉杯對飲,夜色先一步放下酒杯。
「沒聽過……那就試試吧。」
「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你不是有話對我說?」
夜色則是微側着頭,沒有發表意見。
腳纔剛踏入店內,夜色立刻明白了零時平時來此的目的。
「無所謂……我對酒沒什麼堅持。」
話是這麼說,但零時對雞尾酒也沒什麼研究,加上夜色又是個超級甜食派,兩人的喜好恰恰相反。最後零時索性放下menu,努力回想以往帶女孩子來約會的經驗,在他身旁喝過雞尾酒的女生還真不少。
這是大約一年前和零時傳過曖昧的女生常點的飲品,品名讓人印象深刻,零時隱約記得對方也喜食甜食。
「好耶!」
「抱歉,我很少來外面和酒……所以在這方面不是很懂。」
夜色頓時一陣無力,零時卻像個頑童般對他咧嘴一笑。
零時回頭笑笑,動作自然地推開黑色門扉。
「動不動就把這些話掛在嘴邊,我真對你刮目相看。兩個大男人一起喝酒,是能喝出什麼東西?」
「通常會這麼說的人都是酒鬼喔。」
「東都署附近我還不熟,不知有什麼好去處,這裏不近不遠剛剛好,感覺還不賴吧。」
夜色闔上條型menu,把決定權讓給了零時。
夜色理所當然地認爲他們是來談正經事的,沒想到零時一臉訝異地回過頭來望着自己。
零時正想急着解釋自己並沒有特別排斥甜食,卻在瞥見桌上的空糖袋後改變了主意。
夜色緩緩地拋出字句:
但這個問題加深了夜色的憂慮。
「你呢?和我一樣嗎?」
「不去人擠人的地方就好嗎?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安靜的酒吧喔。」
打開紅白相間的條紋包裝紙,將糖拿近口中,還沒嚐到味道一股香氣就撲鼻而來。零時茫然思忖:我已經幾年沒喫糖了啊……
這裏的內裝呼應了店名——好似一間水族館。黑及靛藍是基本用色,此外店內還放了有大有小、琳琅滿目的水族箱,頂替了大燈及隔板。水族箱在黑幕中發亮,五光十色的魚兒高傲地悠遊其中,宛如一幅自然寫生。
「……你從哪看出來的?」
「……這樣啊,我想也是。」
「肯定沒有你愛就是!」
朝夜色一望,只見他坐在水族箱前垂下眼簾。
零時不再追問,在鑲上銀飾的純黑吧檯上撐起腮幫子。
兩個大男人舉杯對飲,來這裏會不會太浪漫了些?
「反正喝酒只是爲了買醉,是什麼都無所請……」
「幹嘛,你討厭甜的啊?」
「總之今天辛苦啦,我們就好好放鬆一下吧!」
「啊?沒有哇。」
一語中標。零時不甘示弱地回嘴:
零時則饒富興趣地觀察着夜色的一舉一動,邊拾起自己的玻璃矮杯揚起嘴角。
滿溢疲勞的嘆息,在夜色的杯中打住。
這杯酒太女孩子氣了,夜色不禁竊笑。
既然他說不討厭酒,應該多少有喝點小酒的習慣吧。
零時露出期待的笑容,喀啦轉動口中的糖果。
「你是這裏的常客?」
夜色長吁短嘆地小口喝着雞尾酒,藉以壓抑心中的不耐,然後才放下酒杯。
「就一般的紅酒和威士忌……有什麼喝什麼。」
「唉——真拿你沒辦法,好吧,我來幫你挑。」
零時當然也會看場合喝酒,但和夜色無慾無求的心態不同。
也就是說,這個人只想藉酒消愁。真不知是他舌頭不好,還是對酒興趣缺缺,總之這種喝法零時可無法苟同。
夜色目瞪口呆了好半晌,然後才拾起雞尾酒的高腳杯。
一個不留意,他發自內心道出感想。
「平時坐這位子的都是女人。」
「算吧。不過我還是第一次帶男人來。」
觀察這位不動如山的學長,已成了零時的一大樂事。這可說是零時今天最大的收穫。他捧着臉頰偷偷確認夜色的表情,卻被對方煩躁地別開視線。
「這我知道。我想問的是,你是不喜歡陪人喝酒應酬,還是本身就不喝酒?」
「……那你找我來喝酒的目的是?」
見到零時因爲自己的應允率直地感到高興,夜色不知不覺間也放柔了表情。
冷色招牌掛在全黑的牆面上暈散微光,宛若明月在黑夜中若隱若現。刻上店名的水晶招牌經過加工,閃着一顆顆晶亮的氣泡,好似沉在水底,雖不華麗亮眼,卻有種脫俗之美。
「……好甜。」
「當然是找學長來喝酒聊心事的啊,這樣才快混熟嘛。」
「欸,夜色學長,今晚陪我去喝兩杯吧!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
「……我說過了不愛和人喝酒。」
「又來了。」
零時抿嘴思索,一一掃視眼前那排五顏六色的酒瓶。
「難得來Bar享受,要不來杯雞尾酒?」
「讓兩位久等了。」
Bar·AQUARIUM——
「你平時都喝什麼酒?」
夜色剎時一愣,過了一會兒投來不解的目光。
「看來你果真都是帶女人來。」
「謝謝你啦!我喫囉!」
夜色的眼神彷佛在說——這小子知道什麼叫安靜嗎?零時讀出他的質疑,趕緊上前補道:
「……有道理。」
透明琴酒加了冰塊送上零時面前.緊接着端上桌的是夜色的桃紅色雞尾酒,這杯珠光閃耀的酒品微微散發出櫻桃的芳香。
說到公司附近哪兒有燈光美氣氛佳,東西又好喫的Bar,說實在的零時目前只想得到這家。話雖如此,每個來過的女孩子可都對這裏讚譽有加。
「有什麼喝什麼?所以你沒把喝酒當人生的一大享受囉?」
「我不喜歡這樣被人盯着瞧。」
「就算不看你,我也猜得出你正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是並不是生氣。」
所以我纔要到處尋覓優質酒吧——零時一開始碎碎念就滔滔不絕,夜色再次輕笑了一下。
「交給你決定。」
「而且那裏的酒也很好喝,我可以掛保證!如果去了你不喜歡,我們大可喝個一杯就拍拍屁股走人,我不會阻止你的。」
真難想象這小子平時都喫些什麼東西。零時任陌生的甜味在口中擴散,再次靠上椅背;糖果在口中喀喀滾動的聲音,意外地教人心曠神怡。
零時這番略帶揶揄的發言,令夜色伸向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不論是這次還是剛剛,他用的都是左手。
「別這麼說嘛,喝酒可是人生的一大享受耶。」
「還有,看得出來那杯酒不對你的味,對吧?」
夜色的目光對向零時,浮現一抹淡雅的微笑;過分正直的視線,就彷佛在試探零時話中的可信度。
「但我……什麼也沒看懂。」
夜色稍稍揪起眉頭,但零時已經明白,他並非不高興,只是有點困惑罷了。
「酒入口的那一瞬間,學長你有稍微扁了扁嘴喔。雖然撲克臉是你的註冊商標,不過有些小地方習慣了倒挺好懂的。」
「只有酒嗎……倒沒特別排斥。」
「誰曉得甜食派的男人愛喝什麼酒啊。」
夜色被水族箱及零時包夾,不經意地眺望起狹長的水族箱。只只小巧的魚兒,正靈活地穿縮於水草搖曳的綠色森林中。
「試試這個『Kissinthedark』怎麼樣?」
吧檯牆角,設了一個藍白色的水族箱。
「安靜……哦……」
零時收回視線,咕嚕一聲,將注意力轉回鍾愛的琴酒上。既然人家都說不要了,他也沒幼稚到硬要胡鬧。火辣辣的琴酒通過喉嚨、流入腹中,他感到一陣燥熱。
光想象他頂着那張撲克臉拿着粉紅色的糖果去結賬,零時的心情似乎就能好上一陣子。
零時彈響手指,開心地轉了椅子一圈。
「看懂什麼?」
零時刻意不看對方的臉,伸舌輕舔沾上坦奎瑞的杯口。
夜色說話時一樣望着隔壁的水族箱,透過玻璃的反射看着那名黑髮男子。
「我一點也不瞭解你。你還是死魂之槍的新手,卻老愛逞強、逞一時之快;甚至單槍匹馬迎擊手持槍械的阿特密斯,一般人才不會這麼魯莽。」
「啥?你還在爲白天的事記恨啊?」
零時不以爲意地聳聳肩。他的行爲或許太過草率、未經審慎思考,但零時並不因此耿耿於懷。
「我沒那麼小心眼。但恕我必須告訴你,像這樣魯莽的行爲要是不改過來……你遲早會喪命的。」
因爲他們所面對的敵人,是殺人不眨眼且長生不滅的阿特密斯,死魂之槍一旦在戰鬥中脫手,他們甚至傷不了敵人半根汗毛。
夜色實在懷疑……零時到底有沒有這方面的危機意識。
沒想到零時僅僅哼了一聲,笑着打起馬虎眼。
「啊!?你說誰會死?」
「自信過頭,小心摔個狗喫屎。」
夜色厲聲說道,即使如此,零時依然態度不改,甚至露出更勝夜色的凜冽目光,注視着杯中殘冰。
「我不會死,因爲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蠢話少說,你是何來的自信?」
「哈哈,自打耳光是有些奇怪,不過誰叫我是笨蛋嘛。正因爲我腦筋不好,所以不善於斤斤計較,更不懂什麼大道理。可是,要是對自己連最起碼的自信都沒有、臨陣喪失鬥志,那才真的叫沒戲唱。」
這是零時一直以來貫徹的信念,也是他不知從何時起養成的習慣。
零時說,當他還在警察學校受訓時,聽到他大談信念的友人當中,有一人笑着說:「很像你的作風。」;另一人則敲着他的肩回道:「那我也不能輸給你!」
夜色則是默默聆聽。
「所以我已經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不能死:只要想到『我豈能在這裏倒下』,再危急的難關都彷彿能迎刃而解。」
零時苦着臉吐出舌頭。
下午發生的案子有點棘手,害他四處奔走了好一陣子,現在感到又倦又懶,於是打開電腦寫起較不費力的報告書。
「我?」
這酒零時連聽都沒聽過,可以肯定的是,這不是時下女孩在約會時會點的飲品。
「……又是寫報告。」
試着反芻夜色方纔留下的話,他才恍然大悟地看向身旁的空酒杯,一名服務生此時定了過來,收走酒杯返回吧檯內。
夜色不自覺地流露微笑,注意到後又隨即板起面孔。
「……嗯?再接再厲?」
「呿……又碰壁了。」
「這就是夜色在喝的飲料……太甜了吧……唔惡……」
這個時候,零時和那那伊正並肩坐在東都署一樓大廳的沙發上。
「改變的人不只是夜色,還有你喔。」
他們纔剛了結一件工作,在這裏放鬆時問。沙發面向東都署大門,日落西山,夕陽餘暉斜射進來,照得地板光鮮奪目。熙來攘往的人影投映在橘光上,宛若魚羣穿梭水草間。
零時的桌面和自己的大不相同,上頭幾乎沒擺什麼東西,乍看之下像個空座位,但卻強烈散發出零時的自我主張,真是不可思議。
黑色俄羅斯——是一種濃醇可口的咖啡利口酒,甜到零時差點沒吐出來,這味道讓他想起了東都署那加了三包糖的超甜咖啡。
「啊,不好意思。」
「一點也沒錯,而且我說零時是他的搭擋,他似乎也沒怎麼排斥呢。」
他用交迭的手掩嘴偷笑。
「再接再厲……不就是最好的邀請嗎!」
「開發室找我們?」
罐一開封,立刻飄出濃烈的香氣,光聞味道就令兩個大男人緊張地猛吞口水,胃好像也跟着痛了起來。
應該會比今天這杯更貼近他的口味吧。零時露出自信的微笑。
零時和那那伊決定豁出去了,拿起飲料仰首痛飲,然後雙雙帶着複雜的表情,努力把口中甜膩的液體吞下肚。
「這樣還嫌人多!?這會不會太強人所難……」
零時顯然在這個搜查一課混熟了,分發過來纔剛滿一個月,照理說應該還過着戰戰兢兢的日子纔對……
「你不覺得他的表情柔和多了嗎?」
四周飄着一股傭懶的氣息,這也是了結一件大事後特有的氛圍。
「你是小朋友嗎……」
想想零時剛到職的時候,甚至還不會叫夜色的名字呢。那那伊在心中默默嘀咕,習慣性地用手指轉動環狀耳環。
「誰曉得,我沿路去找。」
聽到有人在叫自己,夜色抬起頭,發現課長正拔掉通訊器注視着自己。
赤紅之瞳揶揄似地微微瞇起。
零時無奈地笑笑,搖晃手中的玻璃矮杯,大大的冰塊傳來叩咚聲響。
微冒熱氣的咖啡在黑白相間的塑料杯裏搖晃,一支精緻的小湯匙探入杯口恣意攪拌,大量未溶解的砂糖顆粒被捲入漩渦中打轉。
雖然那那伊不如零時厭惡甜食,但這甜到不行的飲料同樣讓他甘拜下風,不敢置信地瞪着瓶罐。
語畢,年輕的酒保取出一個玻璃矮杯,在裏面投入一顆和零時杯中等大的冰塊。
夜色冷淡響應,但語氣中不帶嘲諷。零時感到有些意外,視線忍不住飄向他。
「開發室的人要我傳話給你,穗住室長想計算你和零時使用死魂之槍的數值,請你們現在立刻過去一趟。」
「夜色。」
濃濃的砂糖味從裊裊上升的熱氣中滿溢而出,夜色將嘴對上杯緣。
夜色將稍稍減輕的杯子放回桌上,打開象牙白門走出搜查一課。
「不過別擔心,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以後不管情況多麼危急,多麼險象環生,我都要做一個不失氣魄的男子漢!」
繆絲卡溫柔婉約地笑了笑,亮出自己的咖啡杯。
「哇、小零,我們同時買了一樣的口味?」
想着想着,他輕輕闔上眼。繆絲卡朝他走去,出聲說:
「唔嗯……」
鏗地一聲,夜色輕輕放下酒杯,並於同時從座位上起身。
課長面帶微笑地靠在椅背上。放眼望去,搜查一課確實像是換了氣,相信在不久的將來,這裏會綻放更多的笑容。
「零時啊,你聽到了……咦?夜色,你的搭擋跑哪去了?」
一根食指伸向準備起身的零時,接着往旁邊平移,指向角落的藍色水族箱,不少魚兒正暢遊其中。
「『黑色俄羅斯』是吧……」
「……哇咧——」
夜色關掉尚未着手的報告,從座位上站起來,不捨地啜飲一口剛衝好的熱咖啡。
「你都聽見了吧,繆絲卡。」
「瞭解,先走一步。」
規律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不出多久便消失不見,課長在桌上迭起雙手,豎耳聆聽。
「很有種嘛,一——二——三……!」
畢竟活在這個世界上,不是樣樣都能稱心如意。零時扯開笑容繼續說:
掐指算一算,自從那個吵鬧的傢伙來了之後,倒也沒發生幾起重大刑案。不知不覺問,報告書中的主責人變得不是零時就是夜色,這似乎已成例行公事。
「那是哪種酒?你可以在這裏試調一杯給我嗎?」
零時戰戰兢兢的不敢再喝,那那伊則一點一滴地努力解決。
「呃、喂!你要走了喔!」
那那伊拉開一樓自動販賣機新進的飲料——特濃蜂蜜牛奶糖,同時注視着零時手中一模一樣的東西。
「欸,可以向你請教一下更甜更烈的雞尾酒嗎?」
「好啊……其實還滿多的喔,你下次不妨試試『黑色俄羅斯』。」
「不,嚴格來說……我是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完蛋了……哈哈……」
「沒、沒在怕的!儘管放馬過來吧!」
「但感覺還不壞。」
「說好了只喝一杯。」
低語之後,潔白的手指執起高腳杯,夜色一口飲盡杯中酒。紅色雞尾酒與他的瞳色相互輝映,宛如一杯不含酒精的果汁,被夜色穩穩灌入喉中。
「是~一清二楚。」
始終坐在一旁嫺靜敲打鍵盤的繆絲卡,在課長的呼喚下停下手邊作業,豔麗的紅脣向上彎起。
繆絲卡圓睜着眼,愣了一下才會意過來。
約比零時年長几歲,一副好人樣的男性酒保抬起頭,回給他一個暖暖的接待笑容。
課長口中的開發室,指的是位於東都署地下室的死魂之槍研發處,據說那裏聚集了許多天才科學家,就連夜色也不是全都見過,其實他連那裏到底有幾個職員都不是很清楚。
「小零,別忘了我們說好要喝得一滴不剩喔!」
就算只有一個人,新成員的加入也可以使職場氣氛煥然一新,但零時造成的影響,顯然遠超過一人的份量。
總覺得夜色的語氣似笑非笑。
夜色留下這句話,便踏着颯爽的腳步轉身離去。總覺得在門口送客的服務生口氣有那麼點不滿,不知是不是零時的心理作用?
「反正我也只是順便。」
「大概是因爲多了一個弟弟要操心吧。」
這個新人個性開朗、喜愛社交,在這休息時間早不知溜去哪兒透透氣了。
「好吧,那就麻煩你了。」
「對了,小零啊,你是不是和那個美娘夜色處得還不錯?」
「咦?爲何突然問這個……」
「謝謝你,繆絲卡。」
「真教人喫驚,夜色居然主動去找零時。」
零時喝乾杯中所剩不多的烈酒,將矮杯遞還給酒保,沒多久又裝滿酒和冰塊送回零時面前。
夜色的脣辦正勾起愉悅的弧度。
「太驚人了……」
真在眼鏡底下揉着眼窩,一邊聆聽咖啡注入杯中的聲響由高轉低,聲落的瞬間,一股咖啡香撲鼻而來。
甜到都要飆淚了!他怨恨地瞪着這瓶飲料。這口味真是一點也不假,保證甜到破錶,造成的效果除了反胃之外,似乎連頭都痛了起來。
形單影隻地喝完一杯酒,競不如想象中苦澀。
「就……覺得那小子人還不錯。」
「請你再接再厲,找間人更少、酒更甜的店家吧。」
位於一樓的自動販賣機會不定期推出新品,每次一出新口味,零時和那那伊都會相約來試試味道……這是他們第二次展開試喝大會,沒想到一下子就碰上大敵。
零時措手不及地跟着放下矮杯,夜色筆直的目光顯示出他的決心。
「我幫你倒咖啡。」
這種感覺真奇妙,明明沒幾個月前,自己的旁邊還是堆放雜物的混沌空間;但現在,那裏竟多了隻手會伸過來爲自己清掃桌面、爲他丟掉不要的紙屑,還不時傳來疲於辦公的呵欠聲。
真和繆絲卡不約而同地看向夜色的座位。
他不由得發起牢騷。
「還有,不要再叫我學長了,叫我夜色就好。」
「並不突然啊,就像我剛說的,看你們最近走得很近嘛?」
「所以,你今天差點被久口暗算時,心裏也是這麼想?」
零時邊喝着酒邊喜不自禁,開口對站在眼前的酒保說:
零時喝了口飲料,試圖掩試自己的心虛,並在下一秒大感後悔。
身旁的損友見他支吾其詞避嫌,忍不住放聲大笑。
「哎唷~幹嘛害羞啊,你這樣很噁心耶!」
「我纔不是害羞!說起來……是我之前太以貌取人了,光憑第一印象就給他打了個大叉叉。」
所以事後回想起來,零時不禁感到汗顏。
像機器人一樣沒血沒淚的撲克臉——這個第一印象早就被全盤推翻,零時見到了他的錯愕、見到了他的笑臉;實際上他更常不服氣地給自己白眼。
那那伊向前探出身子,偷窺零時的表情。
「欸欸~那你可以告訴我,美娘夜色到底是怎樣的人嗎?」
「啊……嗯~~我想想~~」
零時用指甲敲着瓶罐,望向灑落地磚的夕陽餘暉。
要用一句話來形容夜色實在太難,他既嚴肅又冷酷,但都只是表面上的假象。零時還看到了他藏在面具下的一顰一笑。
有件事倒是無庸置疑。
「那小子真教人嫉妒!」
零時看着被夕陽染紅的地磚,毫不隱諱心中的憤慨。
「你知道嗎!那小子超受女生歡迎的!我上次不過和他去喫個午餐,就被在餐廳打工的女孩子問了他的名字!她都沒有先問我是誰耶!」
「哈哈哈!不錯嘛!雖然當刑警感覺很帥氣,但可不能保證人人都受歡迎喔!」
那那伊拍着膝蓋不客氣地大笑,零時憤憤不平地斜睨着他。
「囉唆!別以爲鑑識官都是菁英分子,就會受到女生的青睞!」
「幹嘛扯到我身上……啊!歹勢我接個電話。」
那那伊從袖口亮出表型通訊器。約一公分寬的金屬環上,跳出一個四方形畫面。
零時把手中的飲料一把塞給夜色,內容物幾乎沒有減少。
「不知道有什麼事。」
看到夜色連眉毛也沒動一下,零時簡直不敢相信。那東西明明就甜得要死!怎麼搞得像是我在無病呻吟、大驚小怪一樣!?
「交給我吧!合適的店家雖然還沒找到,不過我已經打聽到你可能愛喝的酒囉。」
「別擔心別擔心,我已經抓住你的喜好了!」
夜色扁扁嘴,但動作非常地小,若不是站在他旁邊甚至不會發現。
「這次應該不是我自作多情吧?」
「……自己說啊?臉皮真厚。」
「咱們東都署的菁英部有大事要忙囉~」
零時砰地拍了一下夜色的肩膀。
看來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夜,零時一鼓作氣跳下階梯。
零時目送他離開後,自己也跟着站起來,是說他也該回搜查一課了。
「你這小子真不簡單……」
「室長?怎麼又是他。」
夜色沒有絲毫躊躇,就這樣將嘴對上罐口,喝了一口後才發現標籤。
「…………確實還不賴。」
「哦,辛苦啦,有什麼八卦記得告訴我喔。」
夜色大幅傾斜手中的飲料,這動作零時可不敢輕易模仿。
「什麼東西?」
兩人一步步走下異常安靜的階梯,零時又故態復萌地說:
回頭一望,夜色穿着筆挺平整的灰色警服外套站在後頭,冰冷的視線射向那那伊消失的轉角處。
零時有十足的把握,這一回他們肯定可以暢飲一番。上次試喝的那杯酒味道之甜,令零時當下灌了好幾口琴酒洗洗嘴。
那那伊揮了揮手中的糖罐,彎過走廊轉角。
「聽說開發室室長有事找我們,讓人家等晚點可有苦頭喫了,我們趕快去吧。」
美酒配美食,還有臭味相投的好搭擋。
「又要去那家店?饒了我吧……」
夜色將飲料一口飲盡,隨手將空罐往垃圾桶一扔準備動身。
「又喝……?」
「那臺自動販賣機新推出的口味,我想你應該會喜歡,拿去。」
夜色再次傻眼,不過零時可沒漏看他微微揚起的嘴角,得意地說:
「這是什麼?」
「他是鑑識官吧?」
「不,沒事……我真是太佩服你了。」
夜色是去過開發室,但始終沒見到室長,只聽說對方是天才中的天才,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討厭……幹嘛打死不承認。」
「知道啦——」
「他叫瀨良那那伊,是我在警校時的舊識,下次介紹給你認識。」
「欸,機會難得,今晚要不要陪我去喝兩杯?」
「你是何來的自信?」
零時這纔想起那那伊穿的,是鑑識官特有的藍色制服。
「不……那就免了。」
「大概是搭擋的直覺?」
「天曉得。」
就在這個時候,背後突然傳來說話聲。
回話的聲音帶着滿腹牢騷,不過他的表情顯然不是拒絕。
雖然飲料是他買的沒錯,但他果然無法理解這小子的味蕾。
零時尷尬地搔了搔頭,在下樓梯前停了一秒,嘴角情不自禁地浮現微笑。
「真的假的?」
「哦,你挺清楚的嘛……呃、廢話,他穿着制服嘛。」
儘管如此,但零時並不感到灰心,只要今晚有夜色陪伴,那樣就夠了。
他用三言兩語就把對方打發了。
「不行,你這樣太避俗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