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de4 Moon

——滿月高掛天際，

那曾經破碎的部分，

反映出人類舊有的眷戀——

軟綿綿的小嬰兒，正靜靜躺在我懷中。

不知何時，他收起了哭鬧，甜甜地對着我笑；困惑的小手開始上下揮舞，因爲玩具而大笑，因爲愛睏而流淚。我一伸長脖子偷看他，他便一臉好奇地將他的小手朝我伸來。

看到那副可愛的模樣，真令人忍不住想抱抱他。他被帶走的那一天，我不知道喟然興嘆了多少遍。

——每當回想起他的嘻笑……我就不得不回想起這個傷痛的日子。

「接下來，我們就從不死管理委員會理性編號七四四開始執行。」

蒼老的聲音在四下不無光的房內響起，冰冷嚴峻——無疑是這聲音的最佳代名詞。

在看不見天花板及牆壁的漆黑之中，忽然有道光從頭頂射來，彷佛照亮舞臺的聚光燈。

燈光投映出一個圓影，有個蓋着灰色布簾的東西從中緩緩浮現。

厚重的布簾沉沉地搖晃了一下，不知道里面藏着什麼東西。

「準備死魂之槍。」

又從別的方向傳來其他聲音，聽起來一樣是個老人。他的喜怒哀樂彷佛隨着漫長的人生逐漸從聲音中流失了。

「開槍！」

老人的聲音如此下達命令。

某種閃着暗光的物體，隨即闖入在黑暗中浮現的亮光之中。那些物體全是黑色的，是槍管。一共四把槍，從布簾的四個角落伸了進來。

突然，一陣哭聲從層層包圍中傳來。是嬰兒的哭鬧，只見布簾被嬰孩踢得左搖右晃。

四把槍在同時舉起、上膛；槍口並不帶有殺意，一切就宛如吐氣一樣自然。

這是一場既莊嚴又寧靜的儀式，是反覆不斷的單一作業。

它曾是一棟莊嚴肅穆的建築物，裸露的地基訴說着它昔日的壯闊。不知從前的它是從多麼高的上空傲視着世人，如今現場只留下了地下停車場以及一、二樓的痕跡；二樓雖然還保留了一半的原貌，但是再上去一點卻是一個被什麼東西掏空似的大窟窿。

照理說，他應該已經離開舉行殘酷儀式的小房間了，然而聲音還是不斷從後頭追上來。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要殺死剛出生的嬰兒呢！」

「卡爾馬‧水沼‧真，放下他！」

（要不是情況緊急，這裏真適合小酌兩杯啊。）

「那是他們應得的宿命。」

小小的生命穿着粗糙的衣物，晃動着柔軟的四肢，他的左眼染成一片血紅。

「和平共處？」

彷佛沒聽見年輕人的阻止般，又冒出另一人下達命命。聲音一樣的蒼老。

他沒有說錯，青年臂彎中的嬰兒身上的傷口竟然癒合了，看起來似乎不痛、也不再吐出鮮血，照理說他應該要停止哭鬧纔對。

夜風十分涼爽怡人。

「快住手——————！」

這裏沒有殘存的燈火，只有那輪倒映在廣大水泥地上的月影，亮得教人目眩神迷。

四周依舊寧靜無聲，給人一種夜空把聲音都吸走的錯覺。

嘲弄之聲在黑暗中搖曳。

但是真沒有絲毫猶豫，就這樣投身於滿月的星空下。

第一個說話的老人，憤恨地喊出男子的姓名。

四把槍，中有三把在瞬間猶豫了，只有一把依舊開火。

在這寂靜的世界中，聳立着一棟搶眼的建築物，它剛好正對大馬路，被破壞得不成原形。

他在呼吸，他的心臟在跳動；會哭，會生氣，當然也會笑。

「那不是嬰兒，是阿特密斯，而且極有可能擁有『月之救贖——露娜』的體質！」

「那不是人類！」

街道和羣木一起躺在夜幕中靜靜地沉睡，形成一條條延綿不絕的剪影；除了偶有夜風拂過枝椏發出沙沙聲響外，黑夜就如同一個無聲的世界，靜得令人耳朵發疼，彷佛在強調着這裏沒有人居住。

「那也不能因爲這樣就濫殺無辜啊！」

「這個星球是我們人類的所有物，只有人類有資格沾上金字塔的頂端。」

「不用害怕……已經沒事了。」

從黑暗中傳回來的，淨是冷酷的否定之聲。

「我不要，……不行！我不准你們動他！」

年輕人緊緊抱着小嬰兒心想：我絕不讓這種事情發生！

他迅速地確認好對方的位置，然後再一次藏身於廢墟之中。沒想到他真的在這裏……！零時恨不得當場褒獎自己一番。

剎那間，一股強烈的冷顫襲遍全身，身體在神經將訊息傳達給大腦之前就自行展開行動。青年抱着小嬰兒跑了起來。

他拚了命地對懷中的小寶寶說話。

「開槍！」

有個人穿着白色軍服，坐在成堆坍塌的建材前，一頭黑髮恣意亂翹，身旁放了把機關槍和大量的子彈。

噠噠腳步聲四處迴盪，真在好似永無止盡的走廊上不停地跑。

「快殺了他！人類和阿特密斯無法和平共存啊！」

從還留在牆壁上的窗戶往殘存的建築物內一瞧，零時差點沒吹口哨叫好。

年輕人面色鐵青地拉開布簾，布簾底下那狹窄的四角空間裏，躺着一個四肢癱軟的小嬰兒。

「快把那個阿特密斯……不，快把那個垃圾給我處分掉！」

然而他得到的卻是無情的答案。

年輕人縱身衝進槍口注目的光束之中，大大張開雙手擋在布簾的前頭。

不知道真對他有什麼想法。

「和平共處？」

「什……!?」

「太沒道理了……這個孩子可不是爲了被殺才誕生到這個世界上的！」

月亮靜悄悄地高掛天邊了真只感受到懷中傳來的小小心跳，和自己的心跳打着一樣的節拍。

「請等一下!!」

「太荒唐了……這麼做和阿特密斯之戰有什麼兩樣！」

在這裏想破頭也不是辦法，零時索性從腰間拔出槍枝，熟悉的重量拿在骨折發紫的手上顯得有點重。

他的手抖個不停，只能無助地抬起頭來，大叫着在黑暗中尋找對他說話的老人。那聲音既像在遙遠的另一端，又像在身邊迴繞。

「給我讓開！卡爾馬‧水沼‧真。」

「快追！」

年輕人——真，惡狠狠地瞪着黑暗。

這棟破舊的廢墟，正是不死管理委員會總部的舊址。

槍口這次直接對準了真的臂彎。

「怪物！」

然而嬰兒卻哭個不停。

天上是一輪皎潔的滿月。

黑暗中傳來年輕人的呼喊聲，和老人們相比，他的聲音顯得稚氣未脫。

回溯十年歲月，這裏曾是一個屈指可數的大都市。

胸前不斷傳來小嬰兒的哇哇哭鬧。

「和平共處？」

子彈遲了一秒發射而出，擊中了布簾的一角，黑色的液體轉眼間在布上滲透開來……

「你錯了，要是持續放任不管，未來他將會威脅到人類的安危啊。」

零時目測了一下，自己距離他約有十公尺左右。

現場又冒出第四、第五個人的聲音。

走上二樓抬頭一望，將不由得起那一望無際的美麗星空發出嘆息。

年輕人拚了命地穩住搖搖晃晃的雙腿。他怕的不是冰冷無情的槍口，而是這些老人說的話，一股顫慄打心底湧現。

「你們難道……我們人類從古至今，已經不知道間接害多少生物瀕臨絕種了，現在終於走上親手消滅其他種族的末路了嗎!?」

房內充斥着嬰兒的哭叫，小小的生命正因爲痛苦害怕而號泣不止。

曾幾何時，卻成了一片廢墟。

真獨自一人置身於黑暗空間的一道光芒中，感到既彷徨又無助。儘管他拚了命地扯開嗓門想趕跑恐懼，但就是勝不過漆黑的源頭。

真沒有回頭，只是不停向前跑。

「宿命……什麼……？」

零時望着滿天星斗在心中讚歎不已，但是他可不能一直在這兒流連忘返看星星，於是離開了還勉強留住一塊天花板的樓梯間。

年輕人對深不見底的黑暗彼端大吼：

（他就是真當年救出來的阿特密斯小孩……）

老人的聲音冰冷地下達射擊的指令。

「真是愚蠢啊。射擊！」

跑了一陣子後，前方好不容易吹來一陣夜風。是出口！同時也是絕望的入口。

同時，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既然凱拉出現在這裏，那就代表……

「快殺了他！」

今晚是滿夜，歪歪掛在夜空的明鏡，是詭譎不祥的明黃色。

第二個聲音不帶風情地回答他。

那是一場由阿特密斯發起，宣稱自己纔是地球的主宰、企圖消滅人類的戰爭。但是反過來想想，人類自己又有多清高？事到如今，人類也開始想主張自己纔是純正的種族，要消滅突變的異端嗎？

「有什麼好笑的！」

「是阿特密斯啊！」

（是凱拉……！）

無論是人還是阿特密斯，生下來都是同一個模樣；這小小的軀體，需要的是關愛與擁抱

「住手!!爲什麼沒有人發現呢！人類和阿特密斯其實是可以和平共處的啊！」

這裏有人類居住過的住家、有街道，還有連星星月亮都相形失色的明亮路燈，然而它的四方，卻黑得宛如通往影世界的迷宮。

不知道是誰下的命令，槍聲從後頭追了過來，真也跟着衝刺起來。每當子彈從背後的某個方位要射來時，他都能感受到一股惡寒席捲全身。

零時瞥了一眼有些刺眼的光源，彎下腰來靠在半毀的牆壁上。前方被破壞得加倍嚴重，零時也因此更能盡情眺望遼闊的夜空。

背後仍舊傳來老人鍥而不捨的呼喊。

那無法完全化作圓形的缺角，宛如象徵着人頓與阿特密斯被一分爲二。

不，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並不是黑色，而是深紅色。

「你……你們在做什麼！」

就在這時，一陣雜亂無章的腳步聲闖了進來，打破了寧靜。

就在這一秒，子彈也在失去人影的光束中落空。

「我們不死管理委員會，不就是爲了預防這樣的事態發生才存在的嗎!?」

「光是管理太天真了，凡是阿特密斯都要一律撲殺——這纔是明智的選擇。」

真在月光下奔走，並在心中祈禱這纔是自己所深信的真實。

右邊！左邊！他依照直覺邊閃躲邊前進，子彈也彷佛刻意計算好似地二擦過真的身旁。

（不知道夜色和伊歐塔就定位置了沒？）

年輕人抱起嬰兒，手臂因此沾上了黏稠的血紅色。沒錯，那是血，而殘留在手上的，則是小寶寶的體溫。

零時謹慎地擺出防衛姿勢。他們預定以伊歐塔的槍聲作爲信號，趁着凱拉分散注意力的瞬間，將子彈從夜色的銀槍注入零時的金槍，可是……

「你們要閒晃到什麼時候啊？不死管理警察的黑影走狗～～」

他竟然聽見凱拉站了起來。

黑影閃動。

「嘖，被發現了嗎！」

零時一個咋舌，立刻飛身閃到一旁，僅僅一秒的誤差，槍林彈雨便無情地打穿了零時剛纔躲的牆面。

「哇哈哈哈哈！沒用的，別掙扎了！」

纔想扶着旁邊的牆壁站起來，卻又不得不立刻跳開，因爲子彈無情地沿途射來。

零時奮力一跳，閃開想打穿腳部的子彈。~

「嘖！這樣根本沒辦法實行計劃嘛！」

這時槍聲突然止住了，他有不好的預感。

凱拉背對着星空面向自己，那對小小的黑眼珠卻轉向了後方。

伊歐塔就躲在他的後頭待命。

「伊歐塔，快趴下！」

「你看看你，都原形畢露啦！」

零時和凱拉的聲音重迭了，語尾還加入機關槍來搗亂。凱拉沒有轉身便將沉重的武器瞄準伊歐塔展開射擊。

「哇啊～～！」

伊歐塔趕緊縮到牆壁的後頭，牆壁的一角被子彈應聲打碎，現場頓時粉塵瀰漫。

凱拉刻意拖拖拉拉地四處開槍。

「你接下來只能等死了，我就先和你玩玩捉迷藏吧？哇哈哈哈哈哈！」

「課長，振作一點！」

真用沉穩不失威嚴的聲音說道，語中帶着一絲不捨。

「大概吧。」

「課長！」

伊歐塔忍着淚水奮力抬起頭。

想悄悄接近零死角視野的凱拉幾乎是不可能的，但真就像瞬間移動般突然出現在他身後。

「我管你們的死魂之槍有多強，只要不能開槍就沒有意義啦！」

那麼答案只有一個，就是他看不見舉槍瞄準自己的真。

「原來如此……月亮是站在『月之救贖——露娜』那一邊嗎！」

凱拉如他所言不停用機關槍展開轟炸……本來光是槍聲就已經夠吵了，這下他還發出不輸給槍聲的尖銳大笑，不斷從對街發出挑釁。

「……救命恩人——？」

「唔～」

「沒錯！你當時還是個小寶寶，是真課長救出了差點被不死管理委員會殺死的你！結果你卻……你卻……！」

凱拉勉強擠出這句話，疑惑地挑起眉毛。

「眼傷……？」

「在我眼裏看來，你一直在哭泣。」

「零、零時哥，你沒事吧？。」

「所以是今天日子不好嗎！」

凱拉搖搖晃晃地一個翻身，他喘得肩膀大幅抖動。

「你是怎麼跟蹤我的！」

牆壁不斷髮出喀哩喀哩的聲響，緊接着，對面的牆壁像地震一樣轟然倒塌。

伊歐塔急得從牆壁後方跑了出來，然而真卻伸手示意他「不要過來」，像是早就料到般地放下槍口。

「少囉唆——！」

牆壁遲早會被打碎，氣勢洶湧的彈雨將會侵襲他們的肉身。

但就在他們走出來的瞬間，機關槍也停止掃射。

「所以這一回，輪到你們這些人類來當垃圾啦！」

他能夠藉由槍口，感覺到如月光般靜靜佇立的身影。

儘管時間很短暫，但他確實和那個小嬰兒共同度過了一段時光……抱着他的雙手不可能一點關愛也沒有。

有個男人用槍瞄準了他的頭部，男子穿着一身高級西裝，戴着橢圓眼鏡，下巴留着鬍渣——是照理說應該留在東都署搜查一課待命的真。

「……看到了嗎？那就是凱拉的弱點……他唯一的死角。」

真的音色中帶着一絲懷念之情。對他來說，這並不是能說忘就忘的遙遠記憶。

他用力回身，一臉憎惡地把槍口直直對準了對方的心窩，這一回，穿西裝的身影沒有動作。

「哇哈哈哈！真可惜啊～～今晚天公作美，視線還不錯，滿月把你們的位置都告訴我囉!?」

伊歐塔看到他的模樣，不禁打了個寒顫，他實在難以相信阿特密斯也曾經是人。

「你應該已經自由了，可以不用哭泣了。」

打從小嬰兒因爲恐懼而哭泣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哭着沒停過。當年躺在真懷中號啕大哭的嬰孩那哀慟的哭聲，如今依舊在他耳裏縈繞不去。

他大大張開雙臂，像要接住夜空似的，抬起的下巴猶如在嘲笑高高在上的月亮。

凱拉大幅挑起眉毛。

「你應該不記得了吧……你的左眼在很小的時候曾經受過槍傷，這大概是當時留下的後遺症。」

凱拉惱羞成怒地回過頭去，然而對方的動作比他快了一步，凱拉纔不過稍微有一點動靜，他就立刻將身體往左一滑。

「滿夜的月晚，野狗也特別愛吠叫！」

零時忍不住問道，並用眼角瞪着仍在大笑的敵人。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細瘦的肩膀不自然地向上一震。

他們不能在這裏等死，決定儘可能地賭一把。

「沒想到真的是你……」

「凱拉，我再說一遍，住手吧！……人類和阿特密斯是可以和平共處的！所以你不用再害怕了。」

碎裂的牆面迎頭砸向夜色，只見他輕輕地搖頭，粉塵讓他的紅髮變得晦暗無光。

然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循着他的視線望去，奮力注視着凱拉——過去曾在自己懷中哭泣的嬰兒。

話纔剛說完，夜色也被凱拉的機關槍跟着逼到了這裏。

零時緩緩爬起，對縮在牆角的學弟揚嘴一笑。

「哼……很遺憾，我還記得喔。」

真痛苦地喊出他的名字。

聽說阿特密斯是神的寵兒，然而凱拉只是瘋狂地佇立在月光底下，身上沒有半點和他的名字一樣莊嚴神聖的氛圍。

「不在……!?」

「哇哈哈哈！你這垃圾終於放棄掙扎啦！我就照順序打爛你的手和腳吧！」

「怎、怎麼辦啊，零時哥、夜色哥！再這樣拖下去……」

「沒錯，你爲了忘記恐懼而殺人；你其實害怕人類。」

一聲悶哼從腐朽的木門後傳山中，夜色從中冒出了出來。他邊跑邊閃躲緊追在後的子彈，子彈不斷打在半毀損的牆壁上。

隨着一聲怒吼，無數的子彈也朝真飛去。真無法躲過直逼而來的子彈，還來不及做防護就被打飛。西裝外套被地面擦破，霎時塵埃漫天飛舞。

凱拉的聲音越來越尖銳，聽起來相當刺耳，而他的呼吸也十分紊亂。

「只要知道你的眼傷，這點小事誰都做得到。」

月亮極其所能地散發光芒。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你現在冒然衝出去應該死得更快吧？」

「零時……夜色。」

伊歐塔感到很奇怪，於是從沒有玻璃的窗框偷看他的動靜，然後喫了一驚。

伊歐塔衝到課長的身旁，抱起動彈不得的他。他的頭感覺相當沉重。

夜色和零時也跟着探頭一望。

「你、你這臭傢伙……究竟是、什麼時候……」

零時以蛇行的方式試圖接近發威的機關槍，然後跳進伊歐塔藏身的牆角。這道牆還很堅固，看來可以撐上一陣子。

「真!!」

凱拉沒有移動，也沒有回話。

他露出猙獰的目光大肆嘲笑，但是看在真的眼裏，那不過是小朋友因爲害怕而虛張聲勢罷了。

「凱拉。」

「看看你對你的救命恩人做了什麼！」

夜色彎腰作勢要飛奔出去。

「……這樣好嗎？」

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他們需要一個能夠分散凱拉注意力的契機。

凱拉無法擺脫槍口的掌控，身體宛如被人釘了看不見的木樁般僵硬。

「啥～～？你在說什麼啊!?」

「有！」

「凱拉，現在投降還不遲……別再犯錯了。」

凱拉俯視倒下的真，面無表情地沉思了一下，接着又揚起邪惡的扭曲微笑。

「喂喂喂！聽到了嗎？牆壁算什麼，看我照樣把它打成蜂窩!!哇——哈哈哈哈！」

凱拉拿着機關槍站在牆邊，那對三角眼睜得大大的，看起來比誰都驚訝。

「對。我是沒有比較過啦，不過你左眼的視力應該比右眼差多了吧。」

凱拉捕捉到對方的身影后，嘴角安心似地大大往兩旁一拉，真甚至可以瞥見他血紅色的舌頭。

真一邊溢出低吟，一邊撐起上半身，緊皺着眉頭對蹲在旁邊的夜色說道：

聽到凱拉焦急的聲音，伊歐塔感到很納悶。凱拉說真「不在那裏」，但他一直都在啊!?

「咦……？」

「害怕人類？和平共處？少在那裏自命清高了！你們人類都是垃圾！是廢物！全部活該被殺——！」

「凱拉……」

「我很感謝他。多虧了他啊～～我才能夠殺死這——麼多的人類，不，按照你們的說法，這叫做處理垃圾對吧？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哭？你在說誰啊？我嗎？」

真往前一步，凱拉則退後一步。

零時重新握好金槍，醒目的長型槍身沐浴在月光下，美麗地閃閃發亮。

「哎呀～～？你們還沒學乖啊？」

他依然沒有回過頭，只是隨性地任槍口四處掃蕩，甚至有流彈攘過了零時的頭髮。

凱拉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捂住左眼，可從大大分開的指間瞥見他眼中的笑意。

「只能豁出去了。」

「沒錯。」

真將手伸向他。

「啊，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唷？我的眼睛被一把弱到爆的死魂之槍打穿。是那些臭老頭乾的！我還記得那些不死管理委員會的人，用枯啞的聲音說我是垃圾……！」

「嗯……那孩子就拜託你們了。」

「伊歐塔，這個地方不錯躲嘛！」

這聲低語便是他的回答，語畢，他的眼睛無力地合上。

「課長、真課長!?」

伊歐塔哭着大叫，而真就這樣緊緊閉上雙眼，癱倒在他的懷中。

零時不再看失去知覺的真，選擇握緊了自己的槍，他的手臂不知何時已流滿鮮血。

「夜色，你還OK嗎？」

「不OK，說不定快死了。」

零時瞥了夜色一眼，發現他的手掌也滿是鮮血，不過並不像自己是從手臂滴落，而是從按住的額部流出來的。

「啊，我也是這麼想。」

機會只有一次，此外，他們還得先躲過敵人的攻擊纔行。

「唉，只能賭一把了。」

「賭一把？夜色哥……零時哥，你們想在重傷的狀態下開槍嗎!?」

「咦？」

兩人回過頭去，臉上寫着：「事到如今，也只能埋頭硬幹囉！」

看到他們全身是傷，伊歐塔不由得悲從中來。他們傷得好重，照理說應該要『好好靜養』纔對……！

「你們還在流血耶……在這種時候開槍太危險了……！」

「幹嘛，你擔心啊？」

「當然啦！」

伊歐塔失去光澤的頭髮，在夜風的吹拂下輕輕飄動，夜風同樣靜靜撫慰着零時和夜色兩人。

兩位學長迎着風笑了，一邊是豪邁的大笑；一邊是冷靜的微笑。

「傻——瓜。」

夜色用手撐着瓦礫堆站了起來，用哀悼的語氣說道。

三角眼中比起憎恨多了幾分畏懼，凱拉小心翼翼地抬頭打量着夜色。

零時突然對伊歐塔伸長了手。

然而子彈僅僅打掉了凱拉的眼鏡，他本人則是毫髮無傷。

「在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愛着你的……」

接着他跳起來又滾落着地，免去了腳部中彈的危機，並在落地之際扣下扳機。一發子彈擦過凱拉的肩頭；一發擦過他的胸口，敵人白色的軍服因此裂了一個大洞。

——他們不會死。這不是出於無謂的自信或是課長的預感，伊歐塔只是單純這麼覺得罷了。

他的左眼曝露在方框眼鏡的鏡片底下，宛如在嘲笑零時的愚昧。

「你們爲什麼……可以這麼……！」

伊歐塔一頭霧水地從腰間包包中取出子彈，零時則用力將之握在掌心。

凱拉直到全身上下都變成黑色——才終於嚥下最後一口氣。

零時注視着手邊，並且打開彈倉。

直到最後一刻，他都不忘詛咒人類。

「去、死……吧……！」

語畢，零時跳了起來。

「上吧！」

「伊歐塔，借我三發子彈。」

「好痛……!?」

白色手套在夜空中不停搔抓，不甘心地試圖掙扎。

凱拉故作聲勢地扯掉破裂的衣服，彷彿連同僅存的一絲理性都捨棄了。

「別多問，借我就對了！」

那對三角眼飄向了發光的月球。

眼睛形狀的刺青被一併打穿，流下了紅色的眼淚。凱拉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不停流淚的孩子，鮮血逐漸染紅了他的肌膚及白衣。

「垃圾們，交待完遺言了嗎？」

夜色的靈魂隨即填充到小巧的金屬中，只見子彈發出微弱的銀光。

即使如此，他還是往旁縱身一跳，用力扣下在扳機上待命的手指。

「接着！」

「剛剛那發只是普通的子彈，看來就算是滿月你也會看錯嘛。」

「垃圾少在那裏直呼本大爺的名誨！去死吧——!!」

「晚安了，凱拉。」

「什麼!?」

「老子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這句吐嘈說得好不溫柔。兩人露出豁達的表情，給人一種遙遠的距離感。

「就可以宣判出局了……」

「臭小子……！」

隨着夜色的低喃，凱拉震驚地瞪大雙眼。

「一旦失去靈魂……」

「交給我們就對了！」

夜色的聲音伴隨着一聲槍鳴，從右後方清晰地傳入耳裏。

他的體格適中，微帶肌肉的左胸因此而裸露。月光恬靜地灑落，一個印記在他胸口浮現出來。那個印記以黑線組成，清楚地烙印在他的皮膚上，感覺很像某種刺青。

細小的啪嚓聲傳來，是零時彈了伊歐塔的額頭一下。

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慶幸自己沒有暈過去，不過全身上下都刺痛難耐。

「別慌，你很快就可以自己試試威力了。」

夜色在月光下給了他一個微笑，現場響起細小的親吻之聲。留有乾燥傷痕的脣瓣，對手上的子彈獻上輕啄的一吻。

「怎麼啦……怎麼啦？你們的死魂之槍不是兩位一體的嗎～～!?」

一切都發生在眨眼之間，凱拉甚至來不及回頭。

伊歐塔再也說不出話，他怕說了就會忍不住哭出來。

「凱拉！我在這邊！」

「零時哥！」

「咦？爲、爲什麼呢……？」

夜色掏出子彈，用手指輕撫一下。這顆子彈是他唯一的武器，同時也是零時的武器。

零時關上偷偷打開的彈倉。

凱拉不耐煩地大聲咋舌，上半身稍微晃了一下，但一下子就找回平衡。

「你的眼睛看得太多，卻遺漏了最重要的一個小地方。」

「這就是『露娜』的印記啊。」

「話可別說得太早喔。」

「好！上囉——！」

零時用雙手牢牢握着金槍，那亮麗的金色光澤比月光還耀眼。

「伊歐塔真是個小傻瓜～～」

血淚還未滴至地面，他的左胸便開始發黑崩解，並且迅速擴散至全身。

「唔……！」

但是相較之下，趴着的零時笑得更加遊刃有餘。

「儘管放心吧——！」

凱拉的三角眼一瞪，黑濁的雙眼頓時射來刺人的寒光。

風是冰的；月是亮的。

「想得美啊——！」

這時，凱拉的胸口已經化爲一團死灰，沿着脖子和下巴不斷侵蝕而去。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靈魂的阿特密斯不會「死亡」，等着他們的唯有「滅亡」一途。

機關槍又是一陣掃射，想妨礙夜色親吻子彈，零時見狀早一步衝了出去。

這時，子彈掃中零時外套的一角，布料瞬間被打個粉碎，讓他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怎麼可以臨陣脫逃呢。」

「我能夠……看見一切，爲什麼會被……！」

說時遲，那時快——

低沉的怒吼從左後方傳來，凱拉看不見對方。

「嘖——！」

不知零時的話是否傳達給了他。凱拉的胸膛已經化爲焦黑的死灰，一片片剝落至地面上。

說完，一陣反胃感自腹腔湧現，零時吐出一口血塊挑釁道。

他無力用手支撐體重，就這樣直直地往前倒下，差一點沒撞到頭部。和地面親吻的臉頰傳來刺痛，塵埃的味道飄入鼻腔。

「讓你等真是不好意思，沒想到你還滿紳士的嘛！」

看到這異樣的光景，零時不禁冒出冷汗。

他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舉起笨重的武器使勁一揮，堅硬的槍身打中了夜色的側腹，但他依舊掛着沉穩的微笑。

到這裏已經是零時的極限了。

同一時間，零時從死角給了他狠狠一拳。

……起風了。夜風抹消了他的存在，把他搬向夜空之中，迴歸塵土。

「是、是！」

零時穿梭在槍林彈雨之間，繞着凱拉拼命奔跑，邊跑邊把和伊歐塔借來的子彈裝填進彈倉。

充滿殺氣和譏諷的機關槍立刻瞄準他的頭部，只差把它擊碎。

「可惜～～沒•打•中～～」

機關槍取代了消失的主人，形單影隻地掉落在地面上。

「這就是號稱最強的死魂之槍嗎？哇哈哈哈哈——！」

印記在月光下陰森浮現，感覺很像人類的眼睛。

凱拉掙扎着將手伸向了月亮，接着傳來喀啦聲響，他手上的機關槍終於無力地掉落。

「你們竟敢瞧不起我啊！」

零時和夜色目送他走完最後一程，並如此低喃道：

「凱拉————！」

「讓我們兩人的靈魂來消滅你吧！」

「咦……？」

真不知他們是何來的自信。伊歐塔努力忍住差點奪眶而出的淚水，夜色爲了保存體力輕微點了個頭回應他。

夜色率先笑着回了伊歐塔這麼一句話。

一顆子彈從凱拉的正面通過，宛如突然從黑暗中浮現一般。子彈一路上沒有擦過任何物體，就這樣準確地滑入金槍之中。

「零時，一下子就好。我找機會瞄準……」

「好，我等你，要快喔！」

砰的一聲巨響，凱拉的身體整個歪向一旁，子彈從後方貫穿了他的左胸，奔向夜空之中。

零時還來不及回頭就被機關槍鎖定了，子彈隨即從他的小腿掃向腳踝，巨響接連響起，讓人忍不住想捂起耳朵。

伊歐塔衝過去想扶起他，零時卻勉強抬起頭對他搖搖手。確認零時還能動之後，伊歐塔才鬆了一口氣。

「要堂堂正正地戰到最後一刻！」

「我沒事，去看看真。」

「啊、是！真課長，你要撐着點啊！」

伊歐塔再次奔回倒地不起的上司身邊，輕輕搖晃他的身體。真從剛纔起就一動也不動。

不會吧……腦中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伊歐塔緊緊抓住他的西裝肩頭。

「怎麼了嗎？」

然後，真就這樣突然睜開眼睛，一臉若無其事的模樣；不僅如此，他還自己爬了起來，用手拍去身上的灰塵。

「課、課長……？」

「真……」

這下就連夜色也不解地皺起眉頭，結果引來頭上傷口的一陣劇痛，他不禁用手壓住額頭。

「喂，你沒事嗎？」

零時無法起身，只能伸長了脖子問道。

真露出穩健的笑容回答：

「是啊，不過好痛喔。」

「痛……會痛啊……」

伊歐塔退後一步，總算放下心中的大石。這麼一說，課長明明是在近距離下中槍的，但是卻沒有流血……

「哎呀～～最近的防彈背心做得真好啊，薄到穿在襯衫下都看不出來。」

真神態自若地說道，還一邊握起拳頭敲了敲胸膛。

「沒事的話幹嘛不早說啦!!」

「抱歉抱歉～～我只是想說要是裝死的話，對方就會先放過伊歐塔嘛。」

「真服了你……」

伊歐塔心想：得趕緊幫他們叫救護車纔行！夜色看了眼驚慌失措的伊歐塔，微微笑了出來。

他踉踉蹌蹌地走向倒地的零時。

「今天晚上月亮好美啊。」

他們不是在互開玩笑，而是在確認彼此都活着，如此一來，他們便能繼續迎接挑戰。

「來，我扶你。」

「哦哦，感謝！」

「可、可是……！」

爲此而感傷的自己實在有點反常，夜色見此對他淺淺一笑。

凱拉不但破壞了自己小時候差點喪生的地方，還殺死了不計其數的人類，真不曉得他是如何看待這片廢墟的。

「就是說啊。」

「是呀，要是有帶酒來就好了。」

伊歐塔無法反駁夜色堅持的態度，於是改用汪達•傑和繆絲卡取得聯繫，不斷請她火速派救護車過來。

「好……好吧。」

「當然痛啊。」

抬起頭，是滿天的星斗及耀眼的月亮。真不知總是獨自一人仰望天空的凱拉，心中又是作何感想？一樣詛咒着人類嗎？還是和真課長說的一樣，他其實是在害怕呢？

「你咧？」

零時略微聽到繆絲卡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慵懶地說了句「你小聲一點」，讓趴在地上的零時忍不住噗嗤一笑。這時，夜色來到他的面前。

他抓住夜色的手，費了好一番工夫才站起來。即使如此，他還是做到了。

「痛死人了～～」

會這樣感傷，一定都是蜜糖色滿月的錯。

「幹嘛？」

「夜、夜色哥！零時哥我來扶就好，你乖乖站着不要亂動！」

夜色又氣又好笑地喃喃說道，然後搖搖晃晃地邁開步伐，被射穿的小腿終於到達極限了。

零時試着舉起左手，發現平時穿的外套變得又沉又重；骨折的右手則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依夜色的傷勢，就算他現在和零時一樣倒下也不奇怪，伊歐塔實在想不通他怎麼還能四處走動。

「真的沒關係。」

「欸，夜色。」

「廢話。」

零時拖着失去知覺的腳一邊前進，一邊開心地說道。

「不，沒關係，我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