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de2 Cela

——今夜是半弦月。

那凹陷的大窟窿，

反映出人類的憎惡之心——

今天，真一大清早就被不死管理委員會傳喚，所以不在座位上。

午後，繆絲卡拿着一張紙現身，並且把三個後輩集合到課長空空無人的座位前，向大家報告消息。

「等、等一下啊，繆絲卡大姐！」

之後，零時激動得踢了椅子一腳，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倒下。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問我也沒用，總之上面不准我們對凱拉發出通緝令。」

繆絲卡微帶怒意地把對摺的紙塞到零時面前，零時一把搶過它，迅速地瀏覽起來。那是一份相當簡潔的公文。

「沒有證據證明情報的可信度……什麼!?」

「果然會被打下來……」

夜色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顯然是放棄這條路了。

上頭的人認爲，繆絲卡所取得的普雷提斯高層幹部名單，只是剛好和夜色記憶中出現過的阿特密斯同名罷了；再加上繆絲卡無法確切指出情報來源，所以除非他真的肇事，否則無法斷定這人是否具有危險性及逮捕的急迫性。

看到上頭竟然給這種公式化的響應敷衍了事，零時氣得把公文砸向課長的桌子。

「別開玩笑了！對方可是普雷提斯的高層幹部耶！怎麼可以就這樣放着不管！」

「就是說啊！要是能正式展開搜查，我們應該就能取得更進一步的情報！公佈他的長相和名字，也可以呼籲大衆要多加小心……」

伊歐塔也着急不已，他完全沒想到會被上面駁回。

「除非他展開行動，否則我們沒辦法主動出擊。」

「等到出事就來不急啦！」

零時自然隨興地聳聳肩，讓人難以想象他看到的是屍橫遍野的命案現場。

「辛苦你們了。」

「我們又不是隻有這一手，應該還有其他方法纔對。我們不需要等上頭頒佈通緝令，也可以憑自己的力量揪出對方的小辮子。」

在場的人都知道，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再過不久就是滿月了。

「我也不想白忙一場……明天課長應該就會回來了，我們再找他商量一下吧。」

黏稠的腳步聲接着邁向死寂而乾涸的馬路，留下一道道紅色的足跡。

人們的哭喊、激喘：心跳的節拍，都被鉛塊無情地消弭。槍口的目標，是在場所有的人類。

「他不是……！」

這是機關槍的聲音，不過汪達·傑錄到的大多是人們困惑的慘叫。幾個慌了陣腳的人當場倒下，全身遭子彈貫穿、不成人形。

槍聲接連不斷地炸裂，蓋過了人們害怕又困惑的慘叫；槍聲敲擊着耳膜，好似下着傾盆大雨。

遭電子圍欄封鎖的區域長達兩百公尺，現場簡直慘不忍睹。

目前還無法釐清正確的死亡人數，回收的遺體全都支離破碎、失去了應有的原貌。

鏡片下的眼睛向上一望，他放下了手中的資料。

「一個人……呃、那些……全是一個人做出來的嗎？」

將之化爲一片橙紅。

零時的聲音中充滿了必勝的決心和霸氣，夜色則迭起修長的雙腿。

夜色無聲無息地丟來一句話。零時在盛怒下回過頭來，眼裏差點沒噴出火焰，但夜色毫不懼怕地注視着他。

「好險好險，搞屁啊~~」

男子獨自一人仰天長笑。他的個子很高，手上拿着一把巨大的衝鋒機關槍，那不具情感的槍口就宛如一支畫筆，把街道塗成了紅黑色。

零時靠着椅背大聲強調。他和伊歐塔不同，並沒有因爲目睹悽慘的現場而變得頹喪；坐在他隔壁的夜色也一樣。

伊歐塔回到東都署搜查一課的時候，整個人顯得失魂落魄，卻還努力振作精神爲自己和兩位學長泡咖啡。案發現場所帶來的恐懼和反胃感已漸漸消退，不過他的臉色依舊是一片慘白。

他是怎麼辦到的？在提出質問前，男子率先轉過身來。

「要看嗎？」

課長輕巧地移動手指，點擊暫停中的屏幕選單，再次叫出影片。

現場已經沒有任何的呼吸，此情此景真是醜惡至極。

回答的聲音相當苦澀。夜色重新吞嚥口水，目光閃爍。

屏幕中出現的是昨晚的艾涅大街。這裏充斥着琳琅滿目的餐飲店招牌，和呆板無趣的大樓辦公室及診所廣告牌。

如此沭目驚心的景象已不再是單純的「殺人現場」，而是「一場大屠殺」。

只留下化作地獄的蕭條街景。

所謂的具體行動，也意味着有人會因此而喪生。

Y12地區，艾涅大街——這是他們今天一大清早趕往的事發現場。

然兒今早能踏進這條街的，只有寥寥數名警官及多位鑑識人員。幾名警官都是來自於極東轄區．東都署的不死管理警察；鑑識人員則包括從該轄區內的一般警察中調度而來的支持人手。

「蜂蜜色的滿月出來了，真是個適合大開殺戒的好日子啊！哈、哈、哈！」

「犯案時間大概是昨天晚上的十一點半左右，地點……我想各位都已經知道了吧。」

「夜色，他該不會……」

「那一帶的汪達‧傑全數遭到破壞，我們只能勉強找到機器被破壞前的影像，從中得知兇手只有一個人。」

「不用說放棄，因爲我們根本就還沒開始！」

槍聲戛然而止，但是並不寂靜。男子堅硬的靴子踏在濡溼的大地上，發出啪嗤聲響；或是踢開肉塊，或是將它踩潰。

「沒錯。」

星月夜。

咖啡的熱氣逐漸舒緩了他失去血色的雙頰。

「喔~~是警察啊？我猜猜看喔……一、二、三……大概是五十個人吧？」

「喝啊——！不趕快逃就小命不保囉~～啊，不過就算逃了還是會被我打成蜂窩！」

繆絲卡拿出夾在側身的報告書。

「……一點也沒錯，爲了區區一張紙就要我們放棄，那樣實在太沒道理了，我們就自己來調查吧！」

伊歐塔忍不住開口：

「就是他!?」

殘忍的兇嫌正在愉悅地大笑，紅豔的嘴角直拉向臉頰兩旁，彷彿裂開了一樣。

乍看之下是一場瘋狂掃射，實際上卻槍槍命中核心。

不知他走了多久，朝北方移動的足跡突然中斷，彷彿被月亮吸了進去。

伊歐塔好不容易纔平定情緒，說出這一句感想。

「夜色，你確定是他？」

「到此爲止了。放下你的槍！」

情緒雖然平靜了下來，體內卻仍殘留着一種消化不良的不適感。零時癱坐在椅子上，百感交集地長吐一口氣。

零時吐出一句呢喃。

垂掛在左手上的機關槍閃出一道火花，幾道宣戰意味的槍聲響起又消失，數名警宮從包圍網中應聲倒下。

影像在伊歐塔大叫的同時出現噪聲，隨之中斷。看來這臺汪達·傑似乎被流彈擊中損毀了。

機關槍倏然停止，槍口雖然垂向了地面，但卻不代表服從，只要是會使槍的人都能明白——

男子的四面八方，逐漸化爲一個鮮紅的小世界，不斷延伸而去。

槍林彈雨打上了掙扎着想要逃跑的傷背，隨即響起了水花四濺的倒地聲。

「是啊，教人一輩子也忘不了。」

「請告訴我們詳細的案發始末，都這個時間了，鑑識報告也差不多送來了吧。」

「這樣纔對嘛，人渣就該有點人渣的樣子！哇哈哈哈哈——！」

這裏屬於辦公地段，是一條餐飲店和辦公大樓雜處的中型街道，幾乎從早到晚都充斥着大批人潮。

儘管如此，子彈依舊飛射而出、掃蕩全場，畫下了更加污穢殘酷的地獄景象。

這時，從別的方向飛來一道子彈，並非來自機關槍，而是普通手槍。

兇手長得很高，身材清瘦，全身上下都穿着潔白的服裝，看上去相當醒目，宛如一名白衣軍人。恣意亂翹的黑髮。和他規律的打扮形成強烈的對比；儘管臉上戴着一副方框眼鏡，依然不減從那對三角眼中透出的殺氣。

不圓滿的滿月——

所有人都靜靜地點頭同意。

「開始了嗎……」

發出訕笑的背影，充斥着一股殺意。

伊歐塔指向屏幕的某一點——街道深處隱約可見一名穿着白衣的男子，拿着疑似機關槍的東西正在掃射全場。

看到學長們越挫越勇的模樣，伊歐塔的表情也爲之一亮。

「就是說嘛！這可是夜色哥好不容易纔回想起來的情報耶！」

零時和夜色立刻二話不說地站到他身旁，伊歐塔慢了一步趕到，把咖啡放到桌上才伸長了脖子張望。影像開始在四角柱中播放。

夜色微微倒抽一口氣，零時喫驚地望向他。

「可是……！」

透出鮮明的色澤，恣意渲染着大地。

他並沒有面向這邊，卻說出了精準的數字。

課長用手指拖曳出另一個畫面，地點一樣是艾涅大街，不過比剛纔的影像更接近拿着機關槍的兇嫌；這一回可以清楚辨認對方的身材和長相。

「真是……太可惡了……」

他用眼神打量着幾名部下。

「奇——怪？統統都死光光啦？真掃興~~」

「零時，你冷靜點。」

點點硃紅灑落，腥臭傳遍空氣中；捏碎熟透果實般的爆裂聲響遍四周。

「嗯，好的，就如大家在現場看到的一樣，我想你們應該也猜到了，這次的案子將交由我們部門接管。」

「在那裏！」

「也難怪你不相信。事件發生的短短六分多鐘間，汪達·傑只拍到一個男子突然闖入，拿着衝鋒機關槍對人行道瘋狂掃射。」

「沒錯。」

「這次就算叫我不準輕舉妄動也沒用，我已經和他槓上了！」

「真——是辛苦你·們·啦！」

「他就是凱拉。」

因爲需要鑑識、搬運的屍首實在太多了。

剛從不死管理委員會開完會回來真課長，用他一貫的柔和語調低吟道，但是他盯着數據的目光如炬，不如他的聲音那般平靜。

「……從另一個角度也看得到，雖然只有一下下。」

從遠方傳來響亮的槍聲。

「我不可能會認錯……那副嘴臉一旦回想起來就再也忘不了。」

繆絲卡抱起胳臂，很快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乍看之下似乎很冷靜，但她的高跟鞋今天聽來特別地響亮。

從男子身後傳來一聲遏止，數支槍口同時瞄準了白衣男子的背。只見數十名警官實時殺到現場。

「別玩了，快出來吧，喪家犬不死管理警察！再拖拖拉拉下去啊~~全部的人都要死光光囉？哇哈哈哈哈！」

只有正在爲課長端送咖啡的繆絲卡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而啜飲着咖啡的零時和夜色則靜靜地不發一語。

「這就是上頭的決定，我們根本無能爲力。」

站着的人寥寥無幾，這裏已經快要沒有活口了。

零時的怒火漸漸地消退。這是一場宣戰佈告，不知零時憤怒的矛頭是指向阿特密斯？還是不死管理警察？或是阻擋在他面前的一切事物。

夜色握起拳頭，指甲深深地刺進掌心。不只是長相，就連他的聲音、動作都清晰地烙印在夜色的腦海裏。

繆絲卡慎重其事地補充道：

「根據躲在附近大樓問幸運逃過一劫的生還者說，兇手……不，凱拉當時還說了這麼一句話：『快出來吧，喪家犬不死管理警察！』。」

「那是在指我們嗎？」

零時用鼻子冷哼一聲。

「口氣倒是挺大的嘛。」

「但是用詞粗魯，一點氣質也沒有。」

「就是說啊。」

夜色坐在一旁，一臉事不關己地查着自己的資料，零時忍不住咯咯發笑。

「凱拉是吧？這小子就是普雷提斯的高層幹部？很有種嘛！既然他自己找上門來，那我們也不用客氣啦！」

零時的音色有些顫抖，怒氣使得他的聲音聽來漾着恐懼。

這時電話忽然響起，繆絲卡隨手接起話筒。

「您好，這裏是搜查一課。」

不出幾秒，繆絲卡的臉立刻皺成一團，她一邊保留通話，一邊將耳朵離開話筒、看着真課長說道：

「真，S23地區的莉慈醫院，出現一名男子拿着機關槍四處掃射！」

「難不成是凱拉!?」

伊歐塔兩手朝課長桌一撐，激動得探出身子，後方則傳來一句冷靜的回應：

「除了他還有誰！」

真課長用指節將細框眼鏡向上一推。

「昨天的慘劇又要重演了嗎……看來對方爲了殺人已經失去理智。」

他立刻回頭，用力瞪着走廊的盡頭，但是那裏空無一人，唯有那聲響不斷接近。

「要乖乖等我們去救你啊！」

「你當我是笨蛋啊！」

「欸，夜色啊~~」

「我知道，可是……！這教我怎麼咽得下這口氣嘛！」

夜色雖然沒有回頭，卻替搭擋說出了心裏的話。

「零時，莉慈醫院不就是那裏嗎……！」

他擊斃想關上逃生門的護士，朝着二樓的走廊深處前進。

「大哥哥~~！」

伊歐塔趕緊把槍收起來，當場蹲下挨近兩個小朋友。

——我要把眼裏所見的一切全都破壞掉！

「目前狀況怎麼樣？」

放眼望去，醫院內部被破壞得滿目瘡痍，仍有許多住院病患被困在這兒。一思及此，伊歐塔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

「伊歐塔，你從裏面繞上去！凱拉交給我們來對付，你去協助醫護小隊和住院病患！」

發出聲音的物體終於現身了，但那奇妙的景象令伊歐塔疑惑地皺起眉頭。

迴盪不止的慘叫、語帶顫抖的求饒、驚恐萬分的哭臉……真令人慾罷不能。

「我自己知道，不過這未免太……！」

「什麼事？」

尚不知恐懼爲何物的小嬰兒，只是閒適地躺在機械保溫箱裏，幾名在沉睡；幾名在哭鬧。

這教我怎能不笑！

伊歐塔也趕緊加快腳步前往救援。

站在門口指揮現場的急救人員，看到夜色的警服後正色道：

槍口迷失了方向，胡亂地掃射全場，玻璃牆終於不堪衝擊地瓦解了；玻璃牆內的透明保溫箱也一個個破碎……

正當伊歐塔瞄準茶水問的正門時，兩個嬌小的身影忽然從裏面緩緩走出來，這次不是猴子玩偶，而是兩名小朋友。

沙、沙……聲音突然中斷了，猴子玩偶還沒來到走廊的一半就跌倒了。

眼前停着幾臺紅白色車輛，看來急救小隊已經趕到，醫護人員紛紛踏着碎玻璃賣力搬運傷員，現場瀰漫着一股緊張的氣氛。

「有個奇怪的叔叔，拿着槍……！」

是一對還不滿十歲的幼童，兩人都長得十分可愛，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長得像到一眼就可看出他們是雙胞胎。

走廊尾端的牆面亦有被攻擊過的破損跡象，只見一隻敲着鈸的猴子玩偶，從疑似是茶水間的門走了出來，搖搖晃晃地穿越走廊。

「天哪！這不就是薩羅的兒子住的醫院嗎!?」

「我們趕快出發吧！」

「誰是薩羅？」

「我的老朋友，他的小孩住院了。」

只需短短一秒，他們就會化爲一團肉塊，實在太有意思了。

伊歐塔正準備往上爬，卻突然聽到了某種耳熟的聲響。

伊歐塔伸出手抱住他們，輕柔地拍撫着抽抽搭搭的背部。

「是誰在那裏！」

夜色苦笑了幾下，兩人並駕齊驅地奔下樓梯。

零時嘖了一聲，奮力穿過一個又一個醫護人員。他大老遠就看見這裏的慘狀了。

「好可怕喔……」

夜色一語道破事實，零時的心臟大幅震了一下。

「是！一樓的病患大多安全地搶救出來了，二樓正在努力搬運中；問題出在三樓，前往救助的醫護人員遲遲沒有回來，現場不斷傳出各種爆破聲，我們推測阿特密斯就在那裏！」

玻璃中彈，因爲壓力而化爲一片霧白，拉出數道蜘蛛網狀的裂痕後應聲破碎。

「哇哈哈哈哈！死吧！死吧！你們這些垃圾！我要把你們統統打成蜂窩，醜陋地死去！」

倒着『非醫院關係者請止步』告示牌的樓梯前。

「這還用問，我有稱讚過你聰明嗎？」

是倖存者嗎？還是敵人？伊歐塔謹慎地拔出腰間配帶的槍枝——將靈魂之力注入子彈藉以消滅阿特密斯的唯一武器，死魂之槍。

伊歐塔搭着小男生的肩膀，注視着他們的大眼睛說：

兩個小男孩立刻淚光閃閃地跑了過來

就在這時，他突然停下腳步，槍聲也跟着停歇。NICU——新生兒治療中心就在他的眼前，厚厚的玻璃牆內，可見十餘名躺在保溫箱裏的小嬰兒揮舞着圓短的手腳。

夜色看着「小兒科」的告示牌蹙起雙眉，零時看到這幾個字，也想起了同一件事，不禁流下一道冷汗。

醫護人員抬着一位渾身是血的女性衝了出去，和零時及夜色擦身而過。醫院大廳裏十分安靜，雖然到處都是彈痕，但所幸沒有人倒在地上。看來這裏剛脫離暴風雨的肆虐。

伊歐塔儘可能露出燦爛的笑容說道。

凱拉神經質地挑起眉毛。

「但是零時。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今天就算警方發出通緝令，那小子照樣會大開殺戒的。」

「小孩……？太好了！你們得救啦！」

怒吼接着變成無意義的咆哮，當中已經不見絲毫愉悅的成分；肆無忌憚操控機關槍也不會動搖的手，如今竟傳來陣陣顫慄。

「你們只要再加油一下下就好囉！有沒有看到那邊？只要直直跑出去就是出口了，外面會有警察叔叔保護你們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扇雙開式的玻璃自動門也已全毀，滿地都是玻璃碎片。毫無疑問的，這裏就是案發現場。

凱拉一面狂妄地大笑，一面隨興地朝眼前的景物開槍。

沙、沙、沙……

他的目標，是位於看診室走廊最深處的樓梯。

排放在接待室的數張黑色沙發、白色的櫃檯，以及淡米黃色的壁紙，全都染上了斑駁溼黏的血跡，教人不寒而慄。

零時繃着臉回答伊歐塔：

匡啷、匡啷、匡啷地，玻璃碎屑霎時四散飛濺。凱拉像是在畏懼着什麼，持續扯開喉嚨放聲嘶吼，那着了魔的模樣絕非筆墨所能形容。

「……嗯？」

「是啊，所以你們別害怕，過來這裏吧。」

零時一腳踹開停車場的門，迅速在副駕駛座上就座，夜色也緊接着坐上了後座；伊歐塔則滑進了駕駛座。

零時氣得咬牙切齒，感到後悔莫及。

他們緊緊握着彼此的手，害怕地望着伊歐塔。

接下來好一段時間。機關槍的噠噠聲都沒有停歇。

他們大概是從崩塌的走廊逃了過來，然後一直躲在小小的茶水間裏。伊歐塔露出溫柔的微笑，希望不要嚇到他們了。

明明兩人近在咫尺。講話不需要太費力，零時卻激動得無法言語。

「要是上面肯發出通緝令，或許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不要殺我們……」

小小的手抓住了伊歐塔的衣服，全身顫抖不止，肯定是嚇壞了。

零時踩着大步穿過搜查一課的門，接着便跑了起來，一位紅髮美青年緊緊跟上他。

就這樣，東都署的黑色撒旦，以驚人的氣勢一路殺向S地區。

「搞什麼啊！可惡！真令人作嘔！」

短髮少年怯懦地打量着伊歐塔，伊歐塔肯定地點點頭。

「明白了！我們這就趕過去，請你們繼續搶救病患！」

伊歐塔一面將視線和槍口緊緊鎖定茶水間，一面小心翼翼地走近小猴子玩偶。

「可惡……竟然做得這麼絕！」

零時邊狂奔在東都署的走廊上，邊低聲說道。

「啊……呼、呼——呼——！可惡——這羣渾帳——！」

「好、好的！我明白了！」

「放心吧，大哥哥我是警察喔！」

「給、給我出來！」

一路上經過了幾道厚重的門扉，那應該是斷層掃瞄室或光室。最後，伊歐塔來到地上

伊歐塔因爲過度緊張而聲音沙啞，當他回答完的時候，兩位學長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樓梯末端了。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啊——！」

「乖乖，已經沒事了。」

「什麼!?」

零時跑了起來，夜色眼捷手快地指着走廊盡頭說：

「警……察……？」

這對雙胞胎連衣服也穿得很像，其中一個留着亞麻色短髮的小男生，穿着一件紅色蘇格蘭紋的馬褲；另一個頭發略長的小男生，則穿着同樣花色的褲裙，裏頭搭着黑色長褲。

這對小雙胞胎眨着大大的杏眼，用袖子擦拭臉上的淚水。

「正巧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凱拉，就趁機去會會他吧！」

「奇怪？怎麼搞的？搞什麼鬼啊！」

這棟醫院外觀平凡，門前分別掛着內科、外科、耳鼻喉科、小兒科、婦產科等幾面招牌，通常都是附近居民常會上門求診。僅用藍字寫着「莉慈醫院」的樸實招牌，右半邊早已粉碎無遺。

纔想這麼想，遠方就爆出一聲槍響。

零時低吼一聲，露出的白色犬齒宛如獠牙一般。

凱拉揮舞着機關槍發出嚎叫，並用槍身將殘存的玻璃一一粉碎。

「沒有。」

「嗯，我們會加油的！」

短髮少年精神抖擻地回道，另一個小男生則文靜地點點頭。

「很好！」

伊歐塔滿意地點了個頭，看來他們應該是不用擔心。爲了給小男生打氣，伊歐塔再一次拍了拍他們的肩膀。

「啊，對了！這是你們的吧？」

伊歐塔撿起倒在走廊上的猴子玩偶，玩偶卡住無法前進，只是不斷地敲着手上的鑼鈸。

「嗯！它叫阿波魯歐唷！」

短髮男孩眼睛一閃一閃地開心說道，另一位長髮男孩則有些害羞地伸手接過玩偶。

「他很強喔！」

「這樣啊，就是它保護了你們吧！」

「嗯！」

兩個人同聲說道。

「很好，再努力一下就好囉，阿波魯歐！」

伊歐塔站了起來，離開前不忘摸摸少年懷中的小小守護者的頭。

「走時千萬要小心喔！」

伊歐塔再次綻放笑容，然後邁步急起直追。兩個小男生從背後送來純真的打氣。

「大哥哥！」

「加油喔……！」

「謝謝你們！大哥哥會把那個壞蛋打得屁滾尿流！」

伊歐塔發自內心地笑了。在如此慘況下能遇到這兩位小朋友，讓他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找到毫髮無傷的孩童使他重拾希望。

「你是永峯由恩小弟弟吧。」

零時沒空搭理那煩人的噪音，迅速地跑了起來，從旁一把抱起趴跪在地上的少年。

他們親暱地手握着手、肩並着肩，嘻嘻嘻地竊笑不止。短髮少年放開手輕掩嘴角；長髮少年拿起懷中的布偶遮住嘴巴。

「嘻嘻嘻。」

短髮少年用手指比出一把槍，抵着另一位少年的胸膛。

「又弱腦袋又差，還呆呆的沒有心機~~」

「你說什麼？我聽不到~~哇哈哈哈哈！」

毀壞的牆面猶如原野上的碎石子；四溢奔流的紅色液體宛如數條小溪。小小的身影輕巧地跳過那些路障，雙雙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夜色在陣陣槍雨中回想醫院的結構圖。這附近應該有三座樓梯，分別位在北端和南端，他們上來的樓梯剛好夾在中間。

由恩倒在夜色懷裏，因爲喘不過氣而痛苦地咳着嗽。

「嗯，回去吧！」

嬌小的少年身高甚至不及零時的腰，長得又瘦又蒼白，身上還穿着睡衣，顯然是住院中的病患。

是小孩子的咳嗽聲！零時快速回頭張望，發現離護士站最近的一間病房，有個少年拚命推開倒塌的門，從裏面爬了出來。

夜色邊喊邊順手撿起一個破花瓶扔向凱拉，然而花瓶卻在半空中霎時粉碎。

「咳咳……！呃……你們……是誰？」

「就是說啊~~」

他們用甜美可愛的笑容對望着彼此。

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傳來雙胞胎的譏笑。

濃烈的塵土和煙硝味，蓋過了空氣中飄散的些微腥臭。

兩人相視而笑，嘲弄似地將手指向上一比，喊了聲：「砰！」

零時對朝自己飛來的子彈唸唸有詞，抱着小男孩跳了起來。

零時先是注意到他的長相。好眼熟……他不就是前幾天老朋友照片中提到的那個男孩子嗎！

「你看看你，把這裏弄得亂七八糟，真是個髒小孩。」

「對，好久不見啦！」

他們已經好幾年沒見面了，少年稍稍睜大無力的雙眼。

說到這兒，凱拉才首度回過頭來，動作之慢給人一種慵懶健忘的印象。那對喪失人性的三角眼進出寒光，瞬間攫住零時的身影，彷彿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他站的位置。

「如果我說由我來，你應該也不會答應吧。」

由恩斷斷續續地說道，接着用力咳起嗽來。這裏的灰塵太多了，外加凱拉正在開槍肆虐，製造出更大量的粉塵。

少年邊咳邊投來懼怕的眼神，零時爽朗地搔搔頭說：

零時大聲咆哮。

小孩子純真的笑容，給了伊歐塔繼續往上攀爬的勇氣。縱然倒下的壁面造成不少路障，他的決心也不再動搖。

「你心裏明明清楚得很，少在那裏自命清高了！啊，那隻礙眼的髒狗叫鷺宮零時對吧~~？上面的人要我把他連紅毛的一併解決，結果害我找了好久喔~~這下剛好~~就讓你們兩個手牽手心連心，一起去見閻羅王吧！」

就在凱拉要扣下扳機的前一秒……三人先是突然愣住。

「就是說嘛~~」

然而對面的機關槍持續炸裂，轉眼問就要轟掉他們躲的櫃檯。

「那我去引開他！」

「對……」

「看到那把超弱的死魂之槍了嗎？」

夜色剎時眼前一晃，湧上一股反胃感。

零時摩拳擦掌地說道。

「我看他一下子就死翹翹了吧。」

「由恩！」

「嗨，抱歉在你正在興頭上時打擾你，但我們可能需要解決一下。」

「我們回去吧！」

背部和頭部似乎被瓦礫擊中，但幸好不是遭受槍林彈雨的侵襲。

彎笑的眼中，滿是嘲弄之色。

他用不像小孩的沙啞聲音回道，然後輕聲咳了幾下，胸前劇烈地上下起伏。

「當然啦，這是我的看家本領耶！」

「這還用問，當然是把這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

嘻嘻嘻……

「少給我囉哩八唆！」

從他眼神所指的方向，傳來另一陣輕佻的聲音。

零時的眼中燃燒着熊熊鬥志，朝牆面啪哩剝落、轟隆作響的方向深深點頭。

帶着惡魔般的微笑。

嘻嘻嘻、嘻嘻嘻……

「嗯，還有……這孩子也是。」

「看那服裝……你們是不死管理警察吧。」

「爲了以防萬一，我還是說一下好了，小心別掛了喔。」

機關槍的炮火聲從粉塵瀰漫的走廊深處傳來又止住，接着是黏稠液體灑上牆面的驚悚音效。

「啊、不對。」

雙胞胎再度握起彼此的手，朝着伊歐塔說的相反方向前進。

夜色快步鑽入櫃檯後方，從零時懷中接過小男孩。

乘着這股氣勢，一路翻滾到護士站的櫃檯後方。

「……唔……纔不……」

凱拉將黑色槍口向上一抬。那把機關槍就連壯漢都要用兩手才能拿穩，但是他竟然只靠一隻左手就輕鬆舉起。

「對了，紅毛的，我對你那彷彿會傳來鐵鏽味的頭髮有印象喔~~沒記錯的話……你弟被瑪亞殺了對吧？」

嘻嘻嘻……

櫃檯又傳來更大的破裂音，上了綠漆的桌面垮了一角，零時和夜色同時縮起脖子。

「嗯，死定了，靈魂弱得和小雞一樣。」

「笑死人了~~」

零時伸手隨意抹了抹被碎玻璃劃傷的臉頰，將身子壓得更低些。

前方站着一道白色身影，純白無瑕的白色軍服，如今已染上塵埃及斑駁血跡。

「放心，我們一定會帶你去見爸爸的。」

「拿着一把爛槍，還妄想要把人家打得屁滾尿流耶。」

「那個大哥哥好笨喔。」

「嗯……爸爸他、咳咳……！一直都、很想見你……」

「我們其中一個人去引開凱拉的注意力，另一個人趁機抱着由恩逃跑，只能這樣了。」

不久……

長髮少年一手抱着玩偶，一手指向另一位少年的胸膛。

白色背影垂下的左手上，抓着一把碩大的機關槍。白衣男子聽到零時的挑釁，臉上浮現自然而狂妄的淺笑。

「夜色，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這聲喊叫讓少年詫異地仰起頭來，張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零時及其身後。

「零時哥……」

「是你見死不救，眼睜睜地看着他死掉的！你弟怎麼這麼可悲啊~~」

「嘻嘻嘻。」

凱拉咧嘴一笑。

機關槍持續低吼。

「咳咳、咳……呼、呼……唔，零時哥，我……」

「我是零時，記得嗎？你爸的老朋友。」

「痛死了………」

「可惡！」

夜色迅速掃視周遭一圈，並且皺起了眉頭。這裏簡直一團亂，護士站的東西全飛到了地板上，櫃檯和牆壁皆有磨損的跡象，不難想象他剛纔瘋狂掃射的景象。

看到搭擋躍躍欲試的模樣，夜色半放棄似地打開外套。

「咳咳、咳咳咳……」

「零時！」

由恩在夜色懷裏虛弱地點點頭，仰望零時的那雙黑色雙眸和他的父親一樣溫柔。

「嘖，看來這裏撐不了多久。」

「不要被擊中就好了！」

伊歐塔集中精神探查前方，此時遠方又傳來機關槍的爆裂聲。

零時和夜色一登上樓，就立刻停下腳步。

他還是沒有轉身，態意發出金屬摩擦般的刺耳尖笑。

「哈哈哈！給我找到活口啦~~」

那天真無邪的微笑，就好比天使一樣。

零時和夜色立刻準備拔槍，然而凱拉依舊沒有轉過頭來，一股寒意爬上兩人的背脊。

「看到那把死魂之槍了嗎？」

「前提是你要躲得了。」

夜色噗嗤地笑了出來。他將由恩藏在外套底下，少年看起來隨時都會昏倒，不過那隻小手仍緊緊抓着夜色的外套。

「好啦，要上囉！」

霹靂一聲，守護背後的牆壁終於不支裂開了，零時和夜色以此爲信號同時衝了出去。

夜色率先跑在前頭，用眼角餘光瞥見零時擋住了櫃檯前的軍裝男子。

「哎呀呀？你這是自投羅網嗎!?那我就成全你，把你徹底粉碎吧！」

槍口立即鎖定零時爲目標。零時伏身在地上翻滾，一記踢腿就這麼掃向凱拉。照理說他應該殺入了敵人的死角，不料對方竟然輕鬆一跳、閃過了攻擊。

「什麼……!?」

零時還來不及訝異，冰冷的槍口便貼上他的頸部，萬事休矣……！零時在千鈞一髮之際勉強拉回自己的意識往地面一滑，子彈岌岌可危地擦過了他縮起的手腳和側腹。

零時還以爲對方會乘勝追擊，但子彈並未如期射來……他抬眼一望，驚見對方將槍口轉向了走廊的另一頭。

「你要去哪裏啊！我來幫你解脫吧！哈哈哈哈哈！」

凱拉斜睨着零時，左手得意地瞄準夜色的方向。他們兩個離樓梯還有一段距離。

「夜色，你快逃!!」

然而槍口像在嘲笑零時一樣無情地炸裂。無論是警告或是飛撲都慢了一步，眼看子彈從夜色的身後襲來。

「唔……！」

痛苦的呻吟傳來，夜色當場倒在瓦礫堆裏，他的右膝掛彩了，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跌向一旁，懷中的小男孩也跟着摔了出去。

由恩！

他看起來是這麼地瘦弱、飄渺，彷彿隨時都會消失一般，儘管如此，他卻用手壓着胸口拚命呼着氣。

見到他努力的模樣……零時使勁掄起拳頭。

「唉~~不好意思喔，你還這麼小就要死了！」

零時說着舉起金槍，相較之下，它的槍身較寬較長。只見零時熟練地卸下回轉式彈倉。

「哇哈哈哈哈！呆——子！我不是知道，而是看到啦！」

他不願再看到有人死掉，並誓死要守護一切。

機關槍厭煩似地朝零時揮來，零時有驚無險地閃避開來，但他使出的踢腿和拳頭彷彿被看穿行動般，全都撲了個空。

「不、不準動！」

「你這喪家之犬還真愛亂吠啊！我就讓你頭破血流、難看地死去吧——！」

回頭察看，凱拉和零時的對峙正進入白熱化的階段。

「想得美！」

伊歐塔緊緊抱住懷中的由恩，舉槍瞄準敵人。和兩位前輩的槍相較之下，他的黑色手槍顯得要樸實多了，即使如此，那還是一把了不起的死魂之槍。

「零時哥——！夜色哥——！」

伊歐塔慌張地四下張望，立刻看見了大口喘着氣的少年，並朝他直奔而去。

「爲、爲什麼……」

「夜色！」

唯一和凱拉麪對面的零時壓低身勢吼道。看到了……？不可能啊，因爲凱拉正和自己四目相對……！

零時和夜色這對搭擋，分別持有金銀成對的死魂之槍，缺一不可。先由夜色的吻將靈魂之力注入子彈中，再經由夜色的銀槍當媒介，將子彈導入零時的金槍中，融合雙份的威力制伏敵人。

「啊~~？又有不死管理警察冒出來啦~~嗯，算了沒差，大不了就多殺一個人嘛。」

「那請恕我回你一句：『你們這些礙眼的垃圾！全都給我死一死吧！』怎樣啊？」

「我不會再讓你殺死任何一個人了——!!」

「哇哈哈哈哈！」

「伊歐塔！快帶着由恩逃跑！」

夜色趕緊朝右閃，但左半身仍遲了一步而中彈。子彈接二連三地擦過身旁，多到數也數不清。

伊歐塔抱着由恩往後退，聲音中充滿了驚恐與不安。

「呃……唔……！」

「零時哥！」

「喂喂喂！不是說要把我解決嗎？那就快開槍啊！哈哈哈哈！」

不管是用什麼方式都好，一定要讓他活下來。

「花心不值得嘉許喔，凱拉。」

槍的準星已鎮定擺出拳擊架勢的零時額心，奇妙的是，凱拉依舊沒回過頭。

正因爲他們的死魂之槍注入了雙人份的靈魂之力，所以更勝其他的死魂之槍一籌。

凱拉正好背對着夜色，注意力完全放在零時身上。

由恩在走廊的彼端奮力伸長了手，夜色則拖着鮮血淋漓的腳試圖掩護他。

夜色取出冰涼的子彈，給了它一個吻。一枚子彈同時飛來，打穿了他的手臂。

拿出的子彈因此掉到地上。

凱拉有點惱怒地搔着被子彈擦過的亂髮。

「唔！零時！」

「唔……！」

凱拉輕輕瞇起眼睛。

殺氣翻騰的半吊眼在鏡片下瞅着零時不放，如血般鮮紅的嘴往兩旁一拉，讓人寒毛直豎。

「很好。」

伊歐塔緩緩地向後退。他的死魂之槍威力遠不及零時及夜色，即使明白這點，伊歐塔也只能放手一搏了！——就在他下定決心的時候……

另一道槍聲突然劃過零時和凱拉之間，射掉了凱拉的一小撮黑色亂髮。

凱拉完全沒有看夜色一眼，不可能知道他躲在背後伺機而動啊……！

伊歐塔緊緊抱着小男孩，嚇得閉上眼睛……這時，他的眼前閃過一道灰色身影。

「由、由恩？」

夜色一邊四處逃竄，一邊用修長的手指扣住扳機。

零時的拳頭直直地轟向凱拉，卻被他用機關槍身擋下。

「想要速戰速決啊？拿着那種不湊在一起就無法起作用的玩具，竟然還敢說大話？」

「零時哥！」

「可惡，他們兩個纔不會有事呢！」

「少妨礙我！」

（現在或許行得通……）

夜色按壓着中彈的手臂發出疑惑。

「太好了，就知道你們沒事！」

「看仔細了喔！……前面那個小鬼啊~~就要被我打·爛·囉！」

槍口對準了零時，準備在他的頭上開一個洞，但是凱拉還未動手便一個翻身。

大量粉塵漫天飛舞，宛如這一帶起霧了一般。

溫熱的鮮血沿着防彈背心護不到的手臂不斷滴下。即使捱了一記子彈，夜色仍用堅定不屈的目光注視着伊歐塔。

零時甩開掉落的薄天花板站了起來，夜色則被埋在他身旁倒塌的水泥牆下。

子彈從他的手中射出，劃過了走廊、擦過了牆面。

「那孩子是某人生存的希望，一定要保護他！」

本來鎮定零時的機關槍，又對向了跪下來準備扶起少年的伊歐塔。

「沒問題，來吧！雖然摸不清這小子的底細，但這場戰不能久拖！」

「哈哈！逃也沒用喔？因爲本大爺看得一——清二楚！」

伊歐塔躲在坍塌的瓦礫堆中穿梭前進，夜色目送他離開，接着舉起自己的配槍——那是一把附有細長瞄準器的銀槍。

「唔……」

「別管這麼多！你也知道……絕對不能讓那個孩子死掉！」

凱拉緊盯着走廊盡頭的樓梯口，沒有回頭便用槍身砸向零時，穿着厚軍靴的腳同時往地面一踏、藉以穩住身勢，再次將槍口準確地指向伊歐塔。

「這樣就死去太平凡了~~所以別擔心，我會把你們打得肚破腸流的！哇哈哈哈——」

不用多說，從旁開槍的人正是伊歐塔。

「我們就來看看死的會是誰啊——！」

牆壁終於不堪負荷，天花板也開始崩塌。

「哇啊~~~~~~！」

「哇哈哈哈哈哈！抱歉喔，小鬼頭，零時和夜色被活埋了，你再也見不到他們啦。」

凱拉拿着機關槍猛然一揮，狠狠擊中了零時的側臉，他不禁摔了出去。臉頰傳來些微的血腥味，但零時不在意，倒地時頭部受到的衝擊還比較痛。這點皮肉傷算不了什麼，零時很快地又站起來。

比起失去一個人的傷痛，外在的疼痛根本就無足輕重。

伊歐塔的警告慢了一步。

「小鬼頭，怎麼？憑你也想對付我啊？」

「我不准你……傷害由恩他們……！」

他就站在夜色準備逃跑的樓梯口前，兩手穩穩地舉着槍，用他大大的褐色眼睛怒視着凱拉。

是夜色鞭策喪失知覺的膝蓋勉強站立，用自己的背擋下了子彈。

伊歐塔來回掃視瓦礫堆。直到剛纔爲止，零時和夜色可靠的身影都還站在那裏，轉眼間卻被砂石活埋了。

「我不懂……」

機關槍對瞄準中的夜色展開攻擊，目標是他的臉部。夜色反射性地往旁閃躲，不料卻被凱拉甩來的槍身擊中，整個人倒在地上。凱拉輕蔑地看着夜色，將槍口挪向一旁。

「我……我懂了，交給我吧！」

零時不以爲意，繼續展開間不容髮的攻勢。

「快躲到角落，然後找機會逃出去！」

然而，機關槍再次瞄準了夜色。

伊歐塔對着霧茫茫的走廊大叫，但是四處都沒看到零時和夜色的身影，瓦礫堆成的小山後方，傳來了誇張的鄙笑。

但是，這同時也是它的致命傷。

如他所說，槍口果真緊追夜色不放。

「可惡！」

「夜色哥!?」

瓦礫山隨着這一句話而崩塌。

擺出拳擊動作的零時大大喫了一驚，連他都沒有察覺夜色的氣息和行動。

「那是什麼意思！」

「怎、怎麼會……」

彷彿槍本身長了眼睛似的。

「那還用說，伊歐塔！」

零時瞬間忘了疼痛，舉拳揮向凱拉，雖然瞄準腹部的一拳又被他閃開，但零時並不氣餒。

「可惡……伊歐塔——！」

夜色大口喘着氣，呼出的氣息中帶着熾熱的血腥味。

「你爲什麼知道？」

「媽的……！」

「可、可是……那樣一來，你和零時哥該怎麼辦……!?」

「你……想阻止我殺人？」

「不要隨便咒人家死掉。」

零時和夜色看起來相當地狼狽，嘴巴倒還是靈活得很。他們的手、腳、臉頰和額頭，全都滲出了點點血跡。凱拉伸出手指，在空中對破損的地面畫了個圓圈。

「喔，沒死啊；真不錯真不錯，你們兩個還真難纏耶。」

戲謔的口吻中滿溢着殺意。

「這樣纔有殺了你們的樂趣！」

「哼，有種就試試看啊，看看最後到底是誰先死。」

零時說話時痛苦地喘着氣，每一次呼吸，都爲他的胸口帶來一陣劇痛。雖然防彈背心擋掉了致命的衝擊，但他自然是不可能毫髮無傷。

「……傷腦筋……找不到空隙發動死魂之槍。」

夜色喃喃低語道，握緊了右手上因爲血而溼滑的手槍。

即使夜色很想將子彈射進零時的彈倉，但他的行動彷彿早就被看穿，總是先一步被阻礙；不論是在哪裏，或是任何角度。

在這條走廊上和他展開對峙已耗去不少時間，夜色卻完全找不到開槍的機會。

「嘖，到底是怎樣啊……唔呃！」

這下就連零時的耐性都要被磨光，忍不住出聲咒罵，但是話還沒說完，他就猛烈地咳起嗽來，吐出的血塊染紅了腳邊的瓦礫堆。

「哎呀呀~~吐了這麼多血，可是會死翹翹的唷。」

凱拉看零時的眼神，就彷彿看見了什麼髒東西一樣。如此貶低人的目光，接着投到了夜色身上。

「啊~~對了，我想起一件好事，你可以死得更開心啦。」

他高高在上的語氣，讓人聽了不由得一肚子火。

「吶，再這樣下去啊，你最愛的搭擋就要死掉囉~~」

「你想說什麼？」

夜色眉間緊揪，狠狠瞪着眼前的白衣男子。即使他的眼神中透出滿腔怒火，然而中彈的膝蓋卻連穩住身體都做不到。

愛爾奇恩趴在長椅上，口中依舊溢出呵呵竊笑，飄渺得好似幻聽一樣。

凱拉的笑容因爲這句話逐漸轉怒，上吊的三角眼飄向房間一隅的長椅，有個人正傭懶地半躺在椅子上。

「難道你又要見死不救了？哇哈哈哈哈哈！」

夜色終於忍無可忍地要他住嘴，但凱拉卻以此爲樂，笑得比剛纔更猖狂了。

就在零時和夜色僵住的瞬間，周遭一片白光炸裂，覆蓋了一切視線。

「少在那裏和我裝熟了！你這個雜碎——！」

「凱拉在嗎！」

「你覺得憑你現在的狀況能夠打倒他嗎！」

「等等，你要去哪裏？」

「凱拉，你到底在盤算些什麼？」

耳邊響起繆絲卡不容分說的一句話。

凱拉高高舉起戴着白手套的左手，挺起血花大大盛開的胸口，神情中帶着驕傲。

「喔~~你說這些啊？」

只見一個皮膚白皙的男子半躺在長椅上，看年紀應該叫他少年或是青年纔對。他的左半臉覆蓋着繃帶和褐色長瀏海，只露出一隻右眼幽幽地眺望着虛空。

「這下好啦！你的臭臉也開出美麗的紅花了！哇哈哈哈！」

「閃光彈!?」

「凱拉，給我閉嘴——！」

「給我閉嘴！」

「……我明白了。」

接着，他的手被某人拉住。

「呵呵呵……紅色的、花上，停着一隻蝴蝶……喔……」

「這是人類的血。」

細瘦而優美的手臂上，拿着一把長長的弓；腰間掛着箭筒，身旁蹲坐着一頭獵犬。

「艾克斯托拉，你怎麼一直嘮嘮叨叨，像個臭婆娘一樣~~」

「凱拉！我們最大的眼中釘是不死管理警察的零時和夜色，你有時間在這裏鬼混，還不如去解決他們!!」

除了那套服裝外，此人險惡的長相也令人不自覺地連想到軍人。

艾克斯托拉口中唸唸有詞，聽來既像低吟又像嘆息。

「給我聽好囉，再這樣拖下去，那個人的計劃很有可能被打亂，唯獨這一點我絕不能讓它發生。」

凱拉又一次抬腳，使勁踩踏那既美又陰森的容顏，然後轉過身去作勢想吐。

大約在房間的正中央，有道纖細的身影緩緩轉了過來。

「少裝傻了。你應該再清楚不過了吧？我之前不是就和你說了嗎，有個方法可以救他喔。」

「嗯——？」

「你怎麼搞得渾身是血？」

零時脫口而出。身旁白光籠罩，穿透緊閉的眼瞼刺入眼底。

凱拉煩躁地拍掉朝自己伸來的細手，把他甩開後，再用鞋尖無情地踐踏愛爾奇恩的額側。

「不要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嘛，我要去我的祕密基地。聽懂了嗎？是祕·密·基·地唷。」

「呿！有什麼好笑的！」

那勸誘的譏笑，宛如要他把蒼變成阿特密斯。

粗如樹幹的兩隻手臂，穩穩地左右推開一扇門。

凱拉不等對方回話便走了出去，還順道帶上大門。他一離開，房內立刻陷入寂靜之中。

耳熟的聲音躍入耳裏，同時有某樣東西朝這裏飛來。

他吐出了比血還要鮮紅的舌頭，扯開一抹殘酷的微笑。光是這個小動作，便讓人覺得空氣中的血腥味似乎變得更濃。

刺眼的月光陰森地灑落，照亮了一尊沒有頭的石雕像。

「兩位，我們撤退！」

「你少碰我，噁心死了——！」

凱拉戴着白手套的手壓住一頭亂髮，極其誇張地仰天大笑，就像在嘲弄夜色的愚蠢。難聽的譏笑就這樣迴響不止。

這一回，凱拉用鞋跟狠狠踐踏他深褐色的頭顱。剎那間，一滴小小的紅色血珠從他變了色的嘴角流出，沿着光滑的玉肌滑下、化爲水珠滴落。

朝門的方向白了一眼之後，艾克斯托拉將視線移向牆角的長椅上。愛爾奇恩不知何時已經悄悄地爬起來，艾克斯托拉因爲感受不到他的氣息和動靜而沉着一張臉、然後深深蹙起了眉頭。

凱拉對着晦暗的天花板拉開嗓門大笑不止，兩手抱着頭部，一邊狂笑一邊朝艾克斯托拉進來的門扉走去。

雖然看不見繆絲卡的身影，但嚴厲的喝止清晰可聞。她說得一點也沒錯。

渾厚的嗓音震動着周遭的空氣。

「花……是紅色的花。」

「欸，好奇怪喔……呵呵呵。」

繆絲卡相當不甘心地咬着下脣，只可惜此時的零時和夜色看不見。

「你們兩個快把眼睛閉上！」

艾克斯托拉發出低吼，震動了空氣，但凱拉卻尖聲大笑起來。

無臉的雕像背後，拱衛着一棟老舊洋房。洋房上的窗戶全都漆黑無光，看似長年無人住。

愛爾奇恩憐惜似地將自己的手指伸向脣瓣，彷佛要親吻那虛幻的細指一樣。

夜色拖着腳服從了繆絲卡的命令，緊接着零時也點頭答應。

距離稍遠的兩盞燈火之間，忽地閃過一道巨大的身影，又很快地沒入黑暗之中。在肩部及胸膛隆起的肌肉如盔甲般十分醒目．那是一個穿着深綠色衣服的壯漢，他還留着一頭平順的金髮。

「可是……！」

傳來叩咚一聲輕響，愛爾奇恩沒有反抗，整個人摔在長椅上，但是發出的碰撞聲卻小得陰森。

「你在說什麼啊？愛爾奇恩。」

房內昏暗依舊，僅點着幾盞火光，隨着陰風搖曳飄動。

身影旁有道火焰似的光芒，映照出了男子的身形，那副模樣令人不禁倒抽一口氣——純白的軍服胸襟處，沾滿了教人沭目驚心的紅黑色：定睛一看，不只是胸口，就連他的手腳上，都四散着如花辦般的濺血。

昏暗的走廊上傳來一絲照明，那或許是蠟燭，也或許只是一盞明燈。純粹的光亮，就這樣若隱若現地浮在闇色之中。

「我們已經確保倖存者的安危了，所以別逞強，快跟我來！這是命令！」

「啊~~對了……我要殺光所有的人，因爲這個世界只要有阿特密斯就夠了！哇哈哈哈哈哈哈！」

還分不清自己的眼睛是張是闔，耳裏便聽到凱拉的慘叫。

子彈在瓦礫堆的縫隙間穿梭，因爲受到阻力干擾無法如願前進，就在這個時候——

「你說什麼!?」

氣力盡失的兩人，除了逞一衝動開槍外，已經別無他法了。

約莫停頓了一秒，殘酷的笑臉才轉了過來，那表情彷彿會喚醒人類心中瘋狂的本能。

夜色擠出吼叫，奮力站了起來。他的膝蓋附近早已失去知覺，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站是坐。

零時在眼角移動，還未達到射程距離便——

他說完便縱聲大笑。艾克斯托拉看到他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氣得差點沒掄起拳頭揍人，不過他最後還是忍了下來。

凱拉的手分別放在雙開式的兩道門扇上，就這樣停下笑聲和腳步，背對着艾克斯托拉回道：

「住口！」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石像在經年累月的風吹日曬之下，表面早就被侵蝕得坑坑疤疤，不過仍能從它柔軟的弧度看出女性的身形。石頭雕琢的衣服，是一件質地平順的薄衣裳。

他發出破鑼般的嘶啞笑聲，蘊藏殺意的眼神緊瞅着掌心，宛如現在在眼前發現了可以扭斷的脖子一樣。

這時，某人的一句話潛伏在冷空氣中滑了過來。

凱拉搗住耳朵，似乎覺得對方很吵。

他叫艾克斯托拉，是神祕的阿特密斯組織【普雷提斯】局層幹部之一。

「把他變成阿特密斯嘛~~」

洋房在女神的相伴下和夜幕融爲一體，彷彿遭到了世人遺忘。

敞開的前襟下可窺見他纖瘦的胸膛，上面依舊包着白色的繃帶；竹竿似的軀體上穿着一件白色襦衣和一套女用和服。

巨漢嗅到一股可疑的氣味，索性出聲問道。

好巧不巧的，巨漢艾克斯托拉在此刻走了進來。

凱拉的眼尾越發上揚，他注視愛爾奇恩的眼神，就好像打從心底覺得看見了什麼髒東西一樣。如此輕蔑的目光所指的對象，竟然是和他一樣的普雷提斯高層幹部。

他輕嘆一聲，從淡桃色的袖口伸出青白色的纖纖細手，伸向凱拉。

她的名字是掌管月亮與狩獵的女神——阿特密斯。

「凱拉……還未成氣候啊。」

飄在空氣中的腥臭味，使艾克斯托拉皺起了鼻子。

那裏也點着一盞燭光。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我的世界裏不需要人類罷了。我要把他們全都殺光，不·留·任·何·活·口！包括零時和夜色等所有人在內！」

「計劃——？哼，又不關我的事，隨它去吧！反正只要礙眼的人類不要成天在我眼前轉來轉去就行啦~~」

他抬起下巴，對着微微彎起的手指低語着：

「這次呢？你要救你重要的搭擋嗎……？」

「這次的敵手是凱拉……他不好應付，必須大家同心協力才能打倒他……我們不能在這裏失去你們兩個主戰力。今天先撤退、回去擬定作戰計劃纔是明智的選擇呀！」

左右兩排光照出了走廊的輪廓，一陣粗暴的腳步聲迴盪在兩道光之間。

「什麼？」

凱拉咯咯發笑，伸手指向零時。

一扇窗影驟然閃動，玻璃後頭可窺見一條走廊。

和當時繚繞耳畔的笑聲，簡直一模一樣。

「就好像……他在害怕人類一樣……呵呵……呵呵呵呵……」

艾克斯托拉似乎有話想說，不過還是忍了下來。反正說了也是白搭。

「這傢伙真讓人不舒服！」

他取而代之地拋下這一句話心然後走出房間。

剩下來的，是一道飄渺的魅影。

愛爾奇恩緩緩起身，將剛纔訴諸言語的手指伸向了虛空。

「去吧……我的蝴蝶呀。……呵呵呵，蝴蝶可以自由自在地飛翔……」

墨黑色的天花板上，有個小小的白點發出淡淡的先芒嫋嫋而上，但是沒有任何人看見；除了雙眼空洞的少年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