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de1 Rain

爲了聖女哀嘆又心焦，

舉杯痛飲藥草酒。

讚揚推崇那悠古詩人，

啜飲來自遠古的綠酒。

一臺汽車在地表裸露的馬路上奔馳。二十分鐘後，車子來到位於淺山地帶的圓形廢棄工地入口，在此停下。

車色轎車在趕往此地的途中，不知碾過多少個水窪，濺起的泥水將車輪弄得又灰又髒。輪胎壓境的馬路，也因爲昨日豪雨的沖刷化爲泥濘地。

副駕駛座的車門打開，一雙皮靴踩上爛泥地。

零時下車後，緊接着坐在後座的夜色及負責駕駛的伊歐塔也跟着跳下，一行人不約而同地望向廢棄空地的中央。

這裏仍是未開發的砂礫地帶，黃土上僅有幾叢雜草點綴出綠意，一棵嚴謹種植的杉木座落在遠方，鄙視這片荒土。這塊建築用地十分寬敞，足以建蓋一、兩幢豪宅，但是此處卻連一座工寮都沒見着。

很顯然地，這裏曾經爲人所開發，途中卻因爲某個原因而中止，最後遭到世人遺忘。人們未經深思熟慮的行爲，爲這塊土地增添一股陰森的氣息。

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無庸置疑的，現場飄蕩着異樣的氛圍，但這並不構成開發中止的理由；更爲明確的原因，現在正如實呈現在零時等人面前。這塊在山中孤立出來的奇異空地，彷佛就是爲此而生。

「……開什麼玩笑。」

零時壓抑着情緒發出低吼。

大雨沖刷的痕跡還未自這塊士地中消退，只見廣場中央有個大窟窿，形狀剛好像個淺盤。然而這個巨大的圓盤所承裝的並非熱騰騰的湯品，而是堆積如山的死屍。

雨水使吹來的風飽含溼氣，但零時等人嗅不到土壤或是雨水的氣味，現場只有濃烈的血腥味與屍體腐敗的惡臭撲鼻而來。

夜色倚在車上，側眼瞭望這塊窪地。以人形爲個體高高堆起的小山丘後頭，是慘白雲朵簇擁的陰天；矮丘孤立其中，看起來就宛如某種剪影。之所以像個黑影，並非逆光所致，而是因爲人體浸泡在血水與泥濘之中。

「看來那則通報不是胡謅的。」

昨夜，山中驚傳不明槍聲，住在山麓地帶的某位男性證人白天前去勘查狀況，然後發現了一片陌生的廣場……目睹了這個地獄景象。

一般員警接獲報案之後，警方上層調出汪達·傑確認事發當時的影像，並即刻斷言這起慘絕人寰的屠殺非人類所爲，於是，案件很快便轉交由不死管理警察進行更進一步的調查。

「不好意思，你打擾到我們工作了。」

「果然上鉤了啊，不死管理警察。」

「而且說不定還有其他阿特密斯潛伏在四周，我們去巡一下。」

男子做出妄自尊大的發言，那篤定的語氣好似早已預見未來。

深度估計不達的公分，凹陷處的底郜還殘留着些許雨水未乾，墊底的遺體毛髮漂浮糾結在紅黑色的泥水上。

零時在這陣衝擊下失去平衡，直直往後方倒下。

「他們纔沒那麼親切咧！」

「好啦，去就去。」

「哎呀、哎呀——別板着一張臉嘛。人家可是那那伊耶，說不定真的記得……呃！？」

抬頭一看，男子趁勢騎乘上來，大力揮舞着利刃砍向他。

「零時！」

男子一頭褪色的褐色長髮隨風飄揚，眼神兇狠地瞪着零時的方向，並迅速抬起一隻手，手中握着一把槍。

那是一隻手；人類的手。

觸目驚心的地獄景象躍入眼簾，任誰都難以在一時之間相信這是現實。這座屍體山裏，少說被棄置了數十人的遺骸。義憤填膺之餘，發自內心的恐懼感也交相襲來。人類的遺體竟然被當成垃圾般隨意丟棄！

「零時，別玩了，快點回來好不好？接下來交給監識組去做就好。」

「真是的——不要嚇我嘛……」

只見零時拚命甩着腿，一臉窩囊地想把水甩乾。他的腳踝以下全部遭殃，如果是雨水也就算了，但那可是飄着屍臭味的髒水，光是聞到就令胃部一陣翻攪。

男子年齡約莫在25歲到30歲之間，膚色黝黑，一對細長的眼睛散發出強烈的殺氣，教人不寒而慄．他的動作不帶絲毫躊躇。

「鷺宮零時和美娘夜色嗎……」

接獲通知時，夜色首先對一般員警草草脫手的態度感到錯愕，但是來到現場後，他瞬間恍然大悟。沒有錯，人類的確不可能犯下如此大規模的屠殺。

夜色的警告與伊歐塔的驚叫同時傳來。

「————！」

說完，他咧嘴一笑，骯髒的牙齒可從沾染泥濘的雙脣間窺見。

他一開口就是一句輕蔑，零時也不甘示弱地迅速拔槍。

這也是在所難免啊。夜色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難道這裏是阿特密斯專屬的棄屍地！？」

夜色的催促比起伊歐塔厭煩數倍，他正一臉事不關己地將手中的銀槍收好。

遺體的胸部、腹部及腳部皆留有貫穿性的傷口，從傷口流出的血水已經凝結成膜，宛如沾黏在衣服上的皮膚一般。

他將零時絆倒，手裏抓着一把刀突剌而來，動如電鑽。

隨着搭檔老神在在的一聲吆喝，夜色親吻子彈。子彈本該有的冰涼金屬質感頓時透出微溫，夜色迅雷不及掩耳地將銀色子彈填入彈倉。

「咦……等等！？零時哥，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你和剛纔那傢伙一樣，都是普雷提斯的下層人員吧……！躲在爛泥巴中守株待兔是吧，真嚴酷的職場環境啊……！」

「你說什麼！？你看看我的鞋子，多慘啊！這很嚴重耶！」

零時轉過頭去，眼神爲之一變。

聽說男人報警的時候，在電話裏嘶聲哭喊，幾乎陷入精神錯亂。

「指紋不都是毫釐之差嗎？他竟然能一一記得……那那伊哥實在太教人敬佩啦……！」

「不，是阿特密斯！有阿特密斯混在屍體堆裏頭！」

夜色半開玩笑地冷眼揶揄，同時取出子彈。別看它只是一顆小巧的金屬子彈，一旦注入使用者的靈魂，它將化身爲足以擊碎不死之軀的最強武器。

在後方卻步的伊歐塔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心裏正爲熟識的監識官——那那伊神準的判斷力驚歎連連。

圓滿達成任務，零時將死魂之槍收回槍套後，才慢半拍地皺起臉。

零時還來不及反應，那把長約15公分的刀子便隨同急促的呼吸聲砍下，刺眼的刀光瞬時劃破污濁的空氣。

零時也跟着翻動檢視眼前的遺體。

零時的金色槍口與阿特密斯的黑色槍口瞬間交鋒，兩人一致向後大退一步，接着再度傳來兩道不整齊的槍聲。

阿特密斯的咂嘴聲從遠方傳來。

舉槍釋出殺意的男子狠狠瞪着零時。

阿特密斯男子受到刺激而飛撲過來。大概是因爲長時間僞裝成屍體，他的衣服、臉部與頭髮都沾滿暗紅色的污泥，那對睜得大如銅鈴的雙眼，訴說着他仍然具有意識。

「正是！我們在阿特密斯界已經出名了是吧！」

零時緊急向後仰，岌岌可危地躲過刀尖的攻擊。看見自己的一小撮頭髮被削下，在空中飛揚，他不禁捏了一把冷汗。要是再遲個一秒，中刀的恐怕是自己的喉頭。

「上羅，零時。」

「喔！」

夜色與伊歐塔位在淺坑的對岸，從零時的方向望過去，兩人的後方不知何時站了一名男子，乍看之下很年輕，大約與伊歐塔同年。

「我不小心踩進水坑了！媽的！這雙鞋上週纔買耶……」

零時一邊避開遺體與污濁的積水深入現場，一邊微微聳肩。

「我就知道是你們乾的好事！」

定睛一看，倒臥在零時眼前的屍體，竟然伸出一隻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腳踝，力道之強勁幾乎要把他的腳扭斷，一股殺意朝他直衝而來。

巡邏固然重要，但現在的首要之務應該是把鞋子弄乾——零時抱着可能得打赤腳的覺悟想抬起腳檢示災情，就在這時候，他的腳冷不防被抓住。

「這位是砍殺。難道下手的不只一人？」

零時射出的子彈神準地貫穿阿特密斯的眉心。不死之身的男人發出慘叫，身體隨即失去平衡。

「什麼……死人居然動了！？　」

潮溼的風中隱約飄蕩着死者的氣息。夜色戴上手套，將倒在地上的其中一人翻轉過來。他所觸碰到的手臂既冰涼又僵硬，此人顯然已氣絕多時。

緊接着響起的響亮金屬聲奪回了零時的注意力，那是夜色完成射擊前置作業的信號。

剛剛明明看零時成功閃過子彈，難道還有其他地方中彈了嗎？零時痛苦扭曲的表情使伊歐塔一陣慌亂，一個箭步衝到凹坑邊緣，但這已經是極限，他沒有勇氣再前進半步。

「等、等等啊，零時哥、夜色哥！隨便觸摸遺體，等會兒監識組的人又要發飄了！」

零時憑本能制住男子持刀的手腕。

伊歐塔慌忙上前阻止他們輕率的舉動，但才前進一步就被慘不忍睹的景象嚇得打退堂鼓。爲什麼兩位學長還能面不改色地拍着手套上的泥土呢？伊歐塔簡直不敢相信。

「唔、唔哦哦哦……！可惡！竟敢騎在本大爺身上，你這小子膽子真大……！」

「哇咧，媽的……！」

特意將殺死的人類丟棄至荒山野嶺，彷佛在掩埋垃圾一樣。

「這是……什麼意思……！」

伊歐塔呆若木雞地喃喃自語，他實在沉不下這口氣。

具有永恒生命的阿特密斯聲稱自己是神的寵兒，有義務要消滅落伍的人類，並且不分青紅皁白地展開殺戮。

零時的嘴角泛起狂傲的微笑，同時以嫺熟的動作爲槍枝上膛。即使天空灰濛濛的，金槍依然耀眼地張顯自己的存在。

「別做無謂的掙扎，反正人類不出多久就玩完了。」

零時無奈地回嘴，神情悲傷地低頭望着自己的腳。稍早還亮亮如新的皮鞋，如今已染上一層詭譎的污泥，教人看了毛骨悚然；不僅如此，黏在腳上的褲管也讓零時感到渾身不自在。

「去死吧！！」

伊歐塔的大叫分散了男子的注意力，只見他忽然停下動作。

他朝後方筆直倒下，中彈的地方化爲黑炭，逐漸擴散、剝落。永生不死的阿特密斯不會「死亡」，等着他們的唯有「消滅」一途。

回想起那位任職於監識組的多年損友，零時放緩腳步彎腰檢視現場。

「喔？原來如此，不但紅遍阿特密斯界，還在普雷提斯內快速竄紅啊。」

怱地，屍體搖搖晃晃地仰起頭顱。

「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男子居高臨下地傲視着零時的表情，擺着一張撲克臉，然而他的眼中寄宿着興奮的兇光。

「唉——隨便啦。」

「……要從中找出倖存者真是絕望的任務啊。」

「嗚哇，糟糕……！」

「真巧。只要把你們宰了，我在普雷提斯就可以一舉成名啦。這樣一來上面就會注意到我！」

分崩離析的身體還來不及觸即地面便隨風瓦解，最後只剩下一把槍空虛地掉落地面。

第一發子彈從夜色的身旁擦邊通過，第二發子彈則在零時的腳邊炸裂。零時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開，泥砂與血水的混合物霎時在眼前飛散四溢。

零時掀起外套，準備拔出腰間的配槍。

沒來由的自信轉化爲力量，使男子手中的刀不斷迫近，冰涼的刀鋒觸及零時的頸部……

「哇！零時哥！！」

「是槍殺。」

「沒有人能夠逃離『月之淚』的掌控，世界將被納爲阿特密斯的囊中物！」

「安啦，反正汪達·傑有留下攝影紀錄，而且負責監識的人是那那伊嘛。我們兩個的指紋他不用比對就知道了啦！」

「什麼……！？」

零時狀似反胃地吐了個舌頭，邁步往凹坑走去，往裏頭窺視，不出一秒便將頭扭開，臉上寫滿了驚愕與恐懼。

「怎麼了，零時哥！？」

「你是阿特密斯嗎！？　」

數步之遙的淺坑上，有一把銀槍靜靜地散發着光芒。那是夜色專屬的銀槍。

不斷將刀刃往下壓的手腕具有異於常人的怪力，零時使出渾身解數迎面抵制，依舊逐漸感覺到刃面正一點一滴地壓向自己。

怪不得俗話說「不能以貌取人」。

男子手上的刀已經逼近咽喉。零時使勁抓住他，雙方僵持不下，儼然成了一場腕力的角力賽，抖動的刀尖距離零時的小麥色頸項不到數公分。

現場響起另一道清脆的槍鳴，一枚散發熱力的金屬子彈飛向零時手中。注入夜色少量魂魄的子彈不偏不倚地滑入零時的彈倉。零時氣勢萬鈞地扣緊彈倉，扳下擊鎚。

「警察偶爾也會開竅嘛。」

現場立刻爆出兩聲槍鳴，彷佛要阻攔夜色的行動。那是震盪腹腔的低沉爆破音。

不過——正當銳利的刀鋒要撕裂零時的喉頭時，一陣尖銳的金屬聲響打斷了兩人的注意力。

緊接着傳來一道槍鳴，而且與先前的金屬聲來自不同的方向。一顆子彈飛來，不偏不倚地命中男子的後背。開槍的人是伊歐塔。

「零時哥，你沒事吧！？　」

伊歐塔扯開嗓門大喊，語氣中盡是不安。儘管知道學弟是好心相助，零時依舊忍不住嘖了一聲才往旁邊跳開。

男子受到驚嚇，一時之間愣住了。零時憤恨地抓住他逐漸化爲黑炭的雙肩。

「喂！等等！『月之淚』是什麼！？」

啪沙一聲，用以支撐身體的背脊應聲瓦解。零時拍去沾附在下巴的閣色塵土，冷靜地旁觀着阿特密斯走向生命的盡頭。即使如此，男子依然不改狂放的笑容。

「月之……淚……將會……消滅人類……」

男子的軀體隨同最後的嘆息一口氣崩毀，揚起的塵土飛散到屍體堆上，與雨水及逐漸腐敗的腥臭味融合爲一體。

「喂！……可惡！」

零時感到悔恨不已，握緊殘留在掌中的塵埃。男子已經徹底消失於這個世界上，不論如何大叫，他的疑問都得不到解答。

「零時……你是怎麼了？」

夜色看零時神色緊繃、跪倒在原地不動，不禁詫異地問道。

伊歐塔有驚無險地在滑落窪地前成功剎車，臉上寫滿了不安。

「請問……我是不是犯錯了？」

零時憤慨地瞪着握拳的雙手，那反常的模樣令學弟不由得發問。

隨着一聲嘆息，零時終於放鬆肩膀，隔了數秒才緩緩起身。他拍拍雙手，看着黑色碎屑溶入積水中，僅僅這麼一個動作，曾經是阿特密斯的殘渣便輕易地消失了。

「沒有啦，只是有點在意。」

事到如今再怎麼後悔也於事無補，要是沒有夜色與伊歐塔的助陣，自己恐怕早已成了阿特密斯手下的亡魂。

零時移動腳步，離開棄置屍體的小丘，從窪地中向上攀爬，狀似痛苦地咬緊牙關。

「你是怎麼研判死者死於大雨中的？」

「啊，對了，我有一件事始終懸在心上。」

與高級感無緣的走廊外傳來三人份的腳步聲，其中一人踩踏出規律的喀喀清響；在那之後相繼傳來另一人低調而無力的輕巧腳步聲；最後一人的腳步聲則明顯帶着異樣，啪嚏啪嚏地大聲迴盪在三樓的走廊。

東都署搜查一課的特色之一，就是常常收到課長那數也數不盡、防不勝防的「驚喜」。

「……好棒的職場啊。」

零時和夜色一樣，一面苦笑一面夾起一片剛烤好的肉。

「不用客氣，小事一樁。」

※

伊歐塔的盤子裏一樣是座燒肉小山，他因爲夜色的推理而恍然大悟，下意識地停下了筷子。

課長將下一批肉排在烤網上，一臉滿足地點着頭。

「別擔心，準備這樣東西，就是爲了在這個時候派上用場。」

肉質鮮嫩多汁，才嘗一口就知道是上等肉。

課長辦公桌前的空間被一個烤爐佔據了，烤爐的四周擺了一圈椅子，卡爾馬·水沼，真就站在一旁，笑臉迎人地拿着烤肉夾朝他們朝手。

零時擠出僵硬的笑容，光腳啪嚏啪嚏地走近烤爐。只見炭火在全新的烤網下燃燒。

車門打開，從車內走出數名身穿藍色作業衣的男人，以眼花撩亂的速度無一不漏地偵查、紀錄事發現場。

死者當中，有一名穿西裝、打領帶，完全不像深山居民的中年男子，以及身穿海產業制服的男人。

繆絲卡伸指按下小小的開關，桌上型電風扇隨即開始工作，那不強不弱的風，正好將炭火製造出來的黑煙吹出已事先打開的窗戶。

「如果兇手是在下雨前犯案，遺體既不會浸泡在水坑裏，而且應該只有朝上的那一側會被淋溼。死者被堆疊在一起，照理說重疊的部分應該不會淋到雨纔是。」

「不過若問到阿特密斯……也就是普雷提斯真正的目的是什麼，我們依然沒有斬獲。他們爲何要在那個地方進行大屠殺呢……？那些死者怎麼看都不是住在山裏的居民啊。」

這時，遠方傳來警車的鳴笛。

「接下來就交給他們處理吧。」

居然能表現得如此稀鬆平常，令人不禁對她肅然起敬。零時和伊歐塔眼看掙扎無效，於是也乖乖地坐了下來。

語畢，繆絲卡隨手拿起自己的餐具就定位。

就算是這樣，在課長的辦公桌前看到烤爐、炭火以及鮮嫩多汁的燒肉，也是破天荒頭一遭。　　　　「請問……這是在幹嘛？」

託阿特密斯的福，零時的鞋子和外套都報銷了。

海軍藍的箱型車載着東都署監識組的成員趕到現場，箱型車低調地在零時等人搭乘的黑色轎車旁停下。

「服了你了……哦！好喫！」

而伊歐塔從頭到尾也只能苦笑了。

「這味道真是刺激食慾啊，聞起來……似乎是燒肉。」

講再多都是白搭，夜色簡直不敢相信竟然有人異想天開到在辦公室喫自助式燒肉。他露出半放棄的表情，無奈地乖乖坐到椅子上。

「詳細的犯案過程，我們還要等監識組的報告出來才能知道。可以肯定的是，殺害的手法至少有兩種，由此研判兇手應該不只一人，而且極有可能就是留在現場襲擊我們的阿特密斯。」

「而且這個炭火還是我自己生的喔！我無論如何都想與你們分享我的喜悅，所以興致一來就擅自決定以燒肉當午餐啦！然後順手準備了烤爐和肉！」

當中最熱衷於燒肉的就屬課長了，瞧他眉開眼笑的。夜色無奈歸無奈，當課長將號稱「烤得恰到好處的肉」夾給自己時，他還是老實地遞出餐盤接過。

「嗨！歡迎回來，辛苦各位了。」

「哦！終於到了！」

夜色靜如止水的表情出現漣漪，苦惱似地蹙起眉頭。沒有錯，有一股香噴噴的味道從搜查一課的門裏撲鼻而來。

「原來如此。」

炭火製造出來的黑煙已順利排出室外，要是平時肯定早就觸動警鈴。

「奇妙？不會啊……我覺得還滿香的。」

發出第三道腳步聲的人——也就是零時，用沮喪的語氣嘀咕道。

「好啦，該切入正題了。汪達·傑拍攝到的影像，我們這邊也已經拜見過了，現場的狀況如何呢？」

零時不只誤踏屍水，還摔倒在爛泥巴和死人的遺骸上，他的衣服和鞋子在某種意義上已經接近報廢狀態。

零時抓着筷子舉手發言。

「真，放這裏可以嗎？」

「心血來潮……嗯……」

「繆絲卡她……」

「各位在大中午出去執勤，想必都飢着肚子還沒喫飯吧？我今天剛好準備了燒肉，大家就湊合着喫吧！」

夜色又大啖了一塊肉，語調冷靜無比。

「還有其他發現嗎？」

「咦？怎麼沒看到繆絲卡大姊？」

「……呃，不好意思，請問課長您這是在做什麼？」

伊歐塔神情興奮地握緊了筷子。

軋——

「這還用問，當然是燒肉啊。」

「姊姊說得是。唉，既然是課長的一片好意，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地大快朵頤吧！」

「哇……課長真厲害……」

但總不能脫光衣服打着赤膊會來吧，所以下山的時候，零時最多也只能把走路時會發出水聲的溼鞋子脫掉。

「我可沒那種美國時間，動不動就爲了一點小事大驚小怪。」

直到這時夜色才猛然回神，繆絲卡擺放電風扇的位置，不正是自己的座位嗎！沒想到這個空氣最流通的方位，竟然被她眼尖地察覺到了，這一定是她預謀的，絕非巧合。

「你看起來的確糟透了。」

「可以。謝啦，幫了我一個大忙。」

美味的燒肉與上司爽朗的笑臉一掃伊歐塔的陰霾，使他情不自禁地一口接一口。

附帶一提，脫下來的鞋子現在正提在他的一隻手上。

課長話還沒說完，搜查一課的門就打開了，只見繆絲卡婀娜多姿地走了進來……不知爲何，手上抱着一臺桌上型電風扇。

而他的另一手則抓着沾滿泥巴的外套掛在肩膀上。走着走着，零時忽然在歸隊的目的地——搜查一課前錯愕地停下腳步。

「啊——和通報的內容相去不遠。我想死者應該沒超過二十人，不過全員都被血淋淋地棄置在大雨中，兇手真是喪盡天良！」

「關於棄屍的時間，我推測是在昨天開始下雨之後。因爲死者呈現全溼狀態，全身沾滿爛泥。」

這裏是不死管理警察·東都署·極東轄區，呆板劃一地裝設於天花板的廉價日光燈，將辦公室的氣氛映照得略顯冷清。

除此之外，死者的職業與年齡並不一致，乍看之下實在難以找出共同點。

「是啊。」

課長天真爛漫地笑着說：

「課長，你聽過『月之淚』這個單字嗎？」

夜色感覺背脊留下一道不存在的冷汗。擺放在烤爐周圍的椅子（包含課長現在所坐的）一共有五張；無庸置疑地，那些椅子正是他們平時的座位。

「沒騙你吧？這可是我特地準備的高級肉，燒烤時的火候也下了一番功夫喔。」

「哎呀，歡迎回來。零時，你看起來真是悽慘。」

伊歐塔像只花栗鼠般，鼓着雙頰歪過了脖子。

零時當然不討厭燒肉，說他對燒肉有無與倫比的愛都不爲過，既然今天有幸能一邊上班一邊喫燒肉，他又何樂而不爲呢？

夜色纔剛說完，課長立刻眼明手快地在他的盤子裏追加燒肉。

「順便……是吧。」

「邊上班邊喫燒肉」這項活動一發不可收拾，真課長一邊動手一邊動口帶出正題，態度恰然自得地像在寒暄問暖。

他將弄髒的手抹向褲管，轉往山路的方向，夜色與伊歐塔也隨他一同望去。

「而且，如果死者直接倒在乾燥的地面，臉部應該不致於下陷並留下印子。然而現場的凹痕都十分明顯，由此推測受害者倒下時地面已經溼了。」

門一打開，還真給伊歐塔料中。

他的腳步聲聽起來之所以不自然，原因就出在腳底板。零時不同於夜色和伊歐塔，打着一雙赤腳。

當中唯有伊歐塔面露難色，瞪着這個已經不像職場的燒肉店。不過他苦惱的表情很快便隨着肉被擺上烤網，開始冒出陣陣刺激食慾的香氣而放鬆。一不留神，他的注意力就被垂涎欲滴的燒肉大餐奪走。

伊歐塔忍不住嘴上犯嘀咕。

「纔剛從那麼嚇人的現場回來，立刻就要喫肉喔……」

那過分天真無邪模樣，令夜色感到一陣暈眩。

零時嘴裏塞滿油脂分佈恰到好處的高級霜降肉；心裏似乎還抹不去目睹命案現場的陰影。

「月之……淚？聽都沒聽過，是新種阿特密斯的代號嗎？」

「啊，有道理。」

夜色頻頻打量零時的慘狀，說得一副事不關己。

確實，不論左看右看都是燒肉，伊歐塔啪啪啪地眨着大眼睛努力陪笑臉。

「……欸，是不是有個奇妙的味道？」

放眼望去，辦公室內和樂融融，真課長面帶微笑地烤着上等肉，毫不吝惜地將肉一片接着一片放到火上烤。

「啊——真是糟透了……」

「哇，狂冒煙！這樣汪達·傑會不會誤判爲火警啊！？」

換言之，這裏是如假包換的搜查一課。

課長比照往常的模式，帶領零時、夜色和伊歐塔三人坐到椅子上，分別發給他們每人一雙筷子和餐盤。

學弟熱情又純真的視線令夜色有些坐立難安，不禁輕聳肩膀。

只有伊歐塔一人不受影響地轉動門把。

「哦哦哦……！太強了，短短几分鐘的時間，夜色哥就做出那麼詳盡的分析。」

「繆絲卡大姊好鎮定啊……」

「是、是沒錯……」

繆絲卡神態自若地瞥了零時一眼，將電風扇搬到距離烤爐最近的桌子上。

「連課長也不知道啊……這句話是我聽中午打倒的其中一名阿特密斯說的，他死前還向我強調『月之淚將毀滅人類』耶。」

還來不及問出重點，那名中彈的阿特密斯就灰飛煙滅了。他在臨終前留下一抹宣告勝利的微笑，讓零時覺得相當不吉利。

「毀滅人類……這可是大新聞啊。」

即使面對烤爐，真課長依然能優雅地蹺着二郎腿喃喃自語道。拿在單手的烤肉夾霎時停了下來。

「繆絲卡，你怎麼想？」

「呃……我也從來沒聽過，不過……」

繆絲卡欲言又止地開口了，表情變得相當嚴肅，並且吁了一口氣，眉間擠出淺淺的皺紋。

「我覺得有點在意，可以肯定這八成和普雷提斯脫不了關係。關於這件事可以交由我來調查嗎？」

「好啊，那就麻煩你了，需要什麼協助儘管告訴我。」

「好。」

繆絲卡露出絢麗的微笑，笑容中透出自信心。

真課長點了個頭，將烤網上的成品平均分配到每個人的盤子裏。

「對了對了，零時、夜色、伊歐塔，開發室需要用到這些情報，他們託我轉告你們：回程時記得過去一趟。」

開發室——這句話一從課長口中說出來，零時明顯露出百般不耐的表情，直接將心中的不滿訴諸言語，發出哀號。

「哇咧，回去時還要繞去地下室喔……」

「哈哈，你臉有必要那麼臭嗎？」

看到真課長笑咪咪的，一副等着看好戲的模樣，零時邊把肉往嘴裏送，邊在心中發出埋怨。

但即便是千百個不願意，回收死魂之槍的數據做研究，也是今後開發死魂之槍時相當重要的一環。

理想的話，開發室希望能每個月（最少半年一次）採集一次死魂之槍所有者的數值，而他們也有義務要提供資料。

在死魂之槍的持有者當中，零時和夜色這對搭檔又是少數的特例，所以也被要求提供數據，不過零時和夜色明知這點，每次依然還是拚命找理由開溜。

白衣翻動，祕奧這會兒轉向了伊歐塔，他對零時和夜色已經興趣盡失。

「呃……」

兩人能否順利和對方溝通，都還是個未知數呢。零時苦笑着咀嚼燒肉。

他的射擊目標是一枚正方形的黑色槍靶。那個槍靶的尺寸偏小，不過不致於難以瞄準。

「麻煩你幫我向他問聲好。」

第三發槍聲在這個時候傳來。

『換人。』

伊歐塔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先是看看自己，然後看看祕奧，最後又看看死魂之槍。沒想到自己居然被誇獎了，伊歐塔瞬間還以爲自己聽錯。

「少、少羅唆！我只是今天剛好狀況不佳。」

夜色的眼神在倏然之間放柔和許多，明明臉上掛着淺笑，卻隱約釋出一股憂傷的氣息。零時立刻明白了夜色明天的行程。

「伊歐塔和你一樣，試了三槍。」

如果是射擊實戰訓練也就罷了，老實說，這種採集數值的測試方式令零時很厭煩，因爲他只需要像個木頭人般呆站在白線內，穩紮穩打地射擊兩、三槍，測試便宣眚結束。

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零時從白桌上拿起子彈、填入彈倉，扳下擊鎚。

「既然室長要親自出馬，那小菜鳥跟去應該沒有損失吧，說不定還能打聽到危急時派得上用場的重要情報。」

※

旁邊的夜色則稍嫌尷尬地搔着臉頰。

「啊——又到了這個時候……我猜明天八成也會下雨吧。你每次要去那裏的時候，天空總是下着雨。」

「……太大聲了。」

零時的低喃，並沒有傳進被興奮與緊張衝昏頭的伊歐塔耳裏。

他們之所以不想面對，願因都出在負責人身上。

「啊，也是，我想想喔……」

距離兩人沒幾步的射擊場，隨即傳來伊歐塔的第一發槍鳴。

回頭一望，祕奧正從測量儀器前抬起頭來，那冰寒至極、彷佛不把人當人看的視線從零時的頭頂上方掃過，射向站在桌前準備上場的伊歐塔後背。

只是，「打靶射擊」正好命中零時的死穴。

祕奧從旁觀着這對搭檔半斤八兩地互相推拖責任，眼神跟着降至冰點，教人寒毛直豎。說真的，他們還寧可祕奧大發雷霆臭罵他們一頓。

面對夜色的疑問，真課長偏過脖子說「我不確定耶」。

回頭一望，伊歐塔對祕奧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夜色見狀忍不住泛起溫柔的笑容。

被金屬牆面四面包圍的銀色房間內，傳來三道槍聲。

「他在叫你上去。」

難以捕捉的重低音與連珠炮似的痛罵，無情地從通訊器傳來，把零時批評得體無完膚。零時本來很想回嘴抱不平，但是對方不容分說的口吻，與形同機關槍掃射的說話方式，也令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零時懶得再找藉口，直截了當地將爭執的矛頭丟向元兇。祕奧嘆了口氣，以降至谷底的嗓音及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反駁：

是人也就算了，面對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它不會移動的目標，讓零時一點幹勁也沒有。

「瞭解。」

然後，他每一槍的射擊數據，都會被送到開發室進行分析研究，他本人卻無從得知詳細情況。

由於零時和夜色不同於其他使用者，是缺一不可的雙人搭檔，所以數值採樣的工作將由研發者親自操刀。沒錯，那位研發者就是開發室室長——穗住祕奧。

他是在死魂之槍與阿特密斯的研究領域中，自認（外加公認）無人能出其右的開發室室長——穗住祕奧。

夜色無能爲力似地搖搖頭。零時點了個頭，決定放棄與祕奧爭論。

「……看吧，零時你果然還爲了上個月的事懷恨在心。」

他留着一頭黑到不能再黑的長髮，漆黑的眼珠與那頭黑髮不相上下。

「是！我會好好協助他的！」

零時打趣地說道，結果被正用大拇指揉着太陽穴的祕奧狠瞪了一眼。要是心臟不夠強，剛纔那一擊恐怕就歸西了。零時別開視線，努力擠出僵硬的笑容。

每發之間大約間隔5秒。深達加公尺的寬廣室內空間，迴盪着令人聽覺麻痹的震耳槍聲，迴音繚繞在天花板上，過了半晌才完全消散。

雙眼閃閃發亮的伊歐塔，眼裏已經完全容不下兩位學長了。畢竟他被不死管理警察中擁有絕對權利的開發室室長稱讚「有點利用價值」，也難怪會如此感動。相較之下，被祕奧棄之如敝屣的零時則顯得有些落寞。

『幹嘛不一發就命中目標！浪費子彈。』

可想而知的，不悅到極點的抱怨立刻從通訊器傳來。

「開什麼玩笑！我射、我射，我開槍就是了！」

『爛透了。稻草頭，拜託你認真一點好不好？』

「我的利益等於A·E·P的利益等於你們搜查一課的利益。我不懂你們是在不滿什麼？不要淨說些幼稚的話。」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無言以對……」

『……難不成還要我幫你這稻草頭準備能克服心理障礙的藥或是裝置嗎？』

不過，他也不希望開發室大剌剌地公開自己的測試數據，這簡直就像在昭告世人：自己成了可悲的實驗白老鼠。

「是！高尾伊歐塔在此發誓，會日日夜夜精進自我！」

「我知道啦！」

這次則偏向左方。

「我明天有事得外出，怕會遲到，所以今夜恕不奉陪。」

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瞳，以螫人的視線俯瞰兩人。

夜色結束最後一次射擊，放下死魂之槍稍作喘息。

「嗨，等測驗結束以後，你要直接回家嗎？還是要去喝一杯？」

「……大概吧。」

「小菜鳥精神真好啊~~」

「……是是是。」

「數值安定代表沒有進步。你們的知能指數簡直比狗還不如，光想就讓我頭痛。」

『好，換人！』

他那裏到底藏有多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啊？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祕奧嘀咕的音色中，似乎帶有些微冷笑。

令人背脊發涼的不悅之語，透過通訊器傳入耳中。夜色從射擊位置退開，朝後方一瞥。

「這是什麼話？夜色你自己還不是從剛纔起就嫌東嫌西的！」

「放棄吧，零時。想和祕奧在脣舌上爭輸贏，你還太嫩了。」

「到頭來還不是爲了祕奧的研究……」

「伊歐塔啊，你回得那麼老實，害我有點受傷。」

伊歐塔平時都會和他們兩人錯開日期，由其他人員負責採計數值。

爲了便於開發人員做紀錄，因此每次射擊必須間隔五秒左右的時間。零時在心裏讀秒，準備進行第二次射擊。巨響再次迴盪於空氣中，震動鼓膜。

「各位的資料我已經更新完畢，沒事的話就快點滾吧，少留在這裏礙眼。」

第一發子彈，擊中中央偏右的區塊。

零時心有不甘地咕噥道。同一時間，身旁那道幾乎與牆壁融爲一體的門忽地敞開。不用說，從裏面走出來的人當然是祕奧了，他的長髮與白袍，隨着急促的腳步而激烈搖晃。

從背脊竄升的寒意催促着零時，於是他硬着頭皮三度扣下扳機。

「高尾伊歐塔。」

夜色回拒之後卸下通訊器，零時也將這個小型機器丟到一旁。

「您的意思是……我的死魂之槍成長了嗎！？」

『閉嘴！你那個砂糖成癮症的搭檔可是全彈命中！是你的射擊太亂無章法，好比頭皮屑！有時間找這種爛藉口還不如快點動手！你這個木頭人！』

「有時間在那邊開玩笑，還不如去研究如何精準地掌控死魂之槍。還有，麻煩你們對自己的特殊身分有點自覺，並且以認真的態度提供數據給我。」

「這次伊歐塔也要一起來嗎？」

「雖然只有微乎其微，不過你的測驗數值提升了。你才發派來這裏不久，短時間內能有這樣的進步已經很難得了，看來你還算有點利用價值。」

零時從祕奧所站的玻璃牆下方的長椅起身，動作顯得沉重不已。他與夜色擦身而過，從腰間槍套中抽出金色手槍。

他那對彷佛能給世界萬物帶來希望的純潔大眼，就宛如小狗狗一樣。

「怎麼？要去約會啊？」

「我不擅長瞄準不會動的目標啦。」

接着傳來伊歐塔的第二發槍鳴。

「是！」

「說來說去都是祕奧你的錯！你每次都聲稱自己要採集資料，但我們卻完全搞不懂你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搞半天這都是爲了你自己的研究吧？記錄數據又怎樣？最好是這樣就會變強啦。」

「好好好。」

一度離開的手指再衣揉向太陽穴，祕奧眉頭深鎖的模樣，就彷佛在強忍着劇烈的頭疼。

零時抓着筷子，用力搔了搔伊歐塔軟蓬蓮的頭髮。

叮！清脆的金屬聲劃破寧靜的射擊室。

後側有一座比夜色身高略高的瞭望臺，一名男子眉頭糾結地俯視着他。即使兩人相隔一道厚實的防彈玻璃，男人依然散發出隨時都會火山爆發的壓迫感。

「穗住大師好像萬年都在頭痛耶——」

然而伊歐塔卻渾然不覺地充滿了鬥志。

「不，明天是……」

（一、二、三……四、五。）

「啊，糟糕！」

「嘴巴真毒……」

祕奧抬起白皙到近乎病態的下巴，像是在催促他們「動作快一點」。

「你剛進來的時候，程度完全不比那邊那個稻草頭，不過這樣看下來，你未來應該能成爲一位優秀的射擊手；到了那個時候，你就能命令他們不要在咖啡里加過多的砂糖或飲酒過量了。」

零時收起槍枝，在夜色的身旁坐下。

緊接着是第三發……子彈以毫釐之差擦過槍靶，命中後方的透明擋板。那道透明擋板專門用來吸收子彈的衝擊，能夠毫髮無傷地將子彈吐回地上。

又低又沉的槍聲不久後又迴歸寧靜。

不想看到我們就別叫我們來啊！——零時將心聲往肚裏吞；而這同時也是夜色的真心話。於是兩人從長椅上站起來。

祕奧就這樣連個招呼也不打就走回檢測室，臨走前還不忘回頭丟下一句：

「下個月還要再做一次採集，誰敢無故缺席，我就殺去誰家。」

「哇咧……」

「我們必將準時報到。」

伊歐塔毫無遲疑地答應赴約，之後零時便拉着夜色和伊歐塔快步離開室內射擊場。

出到走廊，關上門扉，兩人立刻被死氣沉沉的空間包圍。這裏不見半絲人影，藍白色的亮眼地磚過分整齊地朝走廊延伸而去，給人一種沒有盡頭的錯覺。

「射擊室」——零時瞥了一眼那缺乏生氣的掛牌，踏着通往樓上的階梯速速離去。

※

小小的水滴在跨出的腳步前墜地，形成小小的水痕。

水滴再度滴落，這次擊中了臉頰。

男人停下腳步，舉頭望天。天空是一片憂鬱的灰色，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數個小時之久，無邊無際蔓延而去的雲朵，使人忘卻了天空本來詼有的湛藍。

「就知道會下雨……」

男人「唉——」地大嘆一口氣，有氣無力地垂下肩膀。

他穿着一襲白色西裝，搭上黑襯衫與一條索然無味的領帶，年齡約莫二十歲出頭，有菱有角的下巴蓄着散發頹廢氛圍的鬍鬚。

男人長得很高挑，體型中等，外觀中庸，不俗氣也不亮眼，只要混入人羣之中便能輕易地隱藏起來，使人忘記他的存在。

男人搔着黑色平頭，缺乏銳氣的眼角下垂。

「傷腦筋……下個一小時總會停吧，我先買把傘撐一下好了……」

其實他大可隨意找家咖啡廳躲雨，但就是提不起那個興致，其實他剛剛纔結束小憩片刻的午餐時間，正從餐飲店裏走出來；餐後咖啡也一併享用過了。

「早知道就在裏面多待一個小時消磨時間。」

在他的觀念裏，認爲特地花錢喝咖啡是一件浪費的行爲，但他也不想淋成落湯雞……最後，他決定找個合適的地方躲雨。

零時一面慶幸自己今天沒有約會，一面加速向前衝。

疑惑了數秒，男人才緩緩地抬起頭來。

受到幼犬的影響，男子的眼神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柔和多了。

上次遇到如此清幽且無所事事的休假，彷佛已經是幾百年前的事了，他既不需要上醫院回診，很遺憾地今天也沒有排定約會行程。

這是與他並肩作戰的男人，所傳染給他的壞習慣。

於是男子也模仿幼犬，舉頭望向天空。

「它是棄犬嗎？」

「……喂喂喂，真的假的？」

不過今天，零時很意外地發現了人影。

只要把蒼變成阿特密斯，他就不會死了——。

夜色垂下震顫的眼簾，深深低下頭。

這種溼溼悶悶的天氣並不適合出遠門，零時純粹爲了覓食而外出，在中意的店家飽餐一頓後正準備返家。

雜草叢生的小徑直直通往前方。夜色穿越小徑，素簡的墓碑不斷從他的兩旁流逝而過。

男子與幼犬在雨中互相依靠……一起茫然望着不停哭泣的天空。

「嗯？怎麼了嗎？」

零時站在後方設有一扇小窗，即便客套也說不上大的小房間裏。

這一帶到了晚上纔會比較熱鬧，白天則有些蕭條，放眼望去，四處盡是拉下鐵卷門或是掛着「準備中」告示牌的打烊店家。

忽然之間，某種微弱的嗚叫傳人他耳中。淅瀝淅瀝，冷雨颼颼地下，幾乎要蓋過那微小的哀鳴。

夜色一手打着深綠色的雨傘，一手抱着花束並緊抓着另一支傘。他特別攜帶的那把傘，與手上遮雨的樸素綠傘截然不同，顏色是宛若夕暮的美麗橙紅，給人一種豁然開朗的印象。如果由夜色來撐的話，感覺倒是孩子氣了些。

「什麼！……你說真的！？那可不妙！」

碎石步道被雨水淋得烏黑髮亮。

每個月的這一天，夜色都會準時來此報到；但是每次都碰上雨天，無一例外，所以他總是會帶着兩把傘過來。從前每逢驟雨，弟弟總是會帶着兩把傘來公司接他回家；這麼做也是爲了反過來悼念弟弟。

男人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躲雨店家旁的小巷探頭探腦。這條窄巷最多僅能供一輛車通行，男人在角落發現一個瓦楞紙箱。

那家店雖然美味得令人無法挑剔，份量卻有些差強人意。過了正午的現在，店家紛紛熄燈掛上「休息中」的告示牌，街上顯得死氣沉沉。這裏不是什麼值得流連的觀光景點，所以白天的時候幾乎不見行人穿梭。

零時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有些強硬地拉他起身。男人搖晃着站了起來，就在這個時候，一把雨傘被塞到他的手中。

男子甘拜下風地愕然失笑。

男人手中的小狗似乎已經相當虛弱，依然沉沉地睡着，擴大了零時心中的不安。

「請問……這附近有沒有獸醫院？我喂這小傢伙喝牛奶，但是它似乎不想喝，精神變得越來越差。」

雨已經下了半小時，零時撐着從便利商店買來的塑膠傘漫步在雨中。

※

這是一條平凡無奇的老舊住宅街，這條窄巷更是相當不起眼，在雨中匆忙行經的過客都對紙箱不屑一顧。窄巷的角落彷佛被附近的大馬路切割開來，沉入陰暗的背景中，遭到世人遺忘。

幼犬又搖了搖尾巴，似乎聽懂了他說的話。

忽然，他尋獲一處屋檐較廣的店家，趕緊快步走去。成功躲避雨水的侵襲後，男人拍去外套上的水珠靠在門板上，瞭望着灰濛濛的天空。

男人嘆了一口氣，撿起紙箱裏的毛巾擦拭幼犬的身體。這條毛巾非常破舊，不但褪色了還四處是破洞。幸好幼犬似乎很中意那乾硬的質地，一臉幸福地將臉埋進毛巾中。

正因如此，後悔才如潮水般襲來。

夜色認爲自己絕不軟弱，不論多麼辛苦，不論遇上多少挫折，只要想到有蒼在，他都能積極以對。

面對弟弟真誠的「我愛你」，夜色竟然一時反應不過來。

由於男人抱着棄犬躲雨的景象實在太少見，零時忍不住笑着和對方打招呼，那洪量的嗓門彷佛瞬間沖淡了雨聲。

那大概是被某個人遺棄的小狗吧，零時在男人身旁看到一個鋪着毛巾的紙箱。

男子顧不得背部被雨水淋溼，彎腰伸手摸摸那隻幼犬，幫它拂去身上的水珠，然後輕輕搔着它的鼻子。幼犬發出「嗚——」的一聲，開心地眯起眼睛接受男子的撫摸。

他緊緊抓着弟弟的雨傘，觸碰冰冷的墓碑，任由雨水將滿腔的後悔洗滌而去。

他的膝蓋依舊抖個不停，表情呆滯恍惚地俯視着鋪上綠色毯子的看診臺。

夜色將舊的花丟掉，把剛汲的水注入瓶口，再將手伸向帶來的花束……然後，他就這樣呆立在雨中。

蜷縮在箱子角落的幼犬，一聽到有人類的腳步聲接近，立刻抬起頭來。男子發現它只有巴掌大，眼神十分天真無邪。

與零時並肩跑在雨中的男人，側臉看起來極爲認真。零時篤定他是一個可以爲了與自己無關的棄犬拚命的男子漢。

「是啊，我在牆角發現的，可是……」

內心軟弱的部分不停蠱惑着夜色——你當時其實還有別的選項能救蒼的。

事到如今，夜色依然銘記着那句耳語；那個選項。

視野所及之處，盡是一片水色世界，男人也被雨水濺了一身溼。教人呼吸困難的溼氣與雨水的氣味，逐漸包覆了一切。

從前的他，從來沒想過自己能產生如此樂觀的想法。夜色的嘴角微微上揚；真的只有一點點。

骨鹹的手輕輕摸着幼犬的頭。

「哦？」

所以，夜色有如舉槍般，使勁抓着弟弟的傘。

他似乎忘了帶傘，於是蹲坐在地上躲雨。

雨持續不斷地下。

如今無論重述幾遞，都不會有人回應了。夜色置身冰冷的大雨中，深深感受到自己是孤獨一人。

「………」

「啊——可惡。走！我們快去找！」

弟弟的傷口應該很痛纔是；他應該不想死纔是。然而弟弟卻強裝笑顏，開口說的話不是「恐懼」或者「不想死」，而是——

「沿路問人啊……不，沒事。你說得對，我們走吧！」

「要不要跟我來？我想……至少比待在那裏暖和多了。」

零時邊走邊下意識地注意着他，正當男人快要消失在眼角時，零時突然停下來。

看到幼犬猛烈地搖起尾巴，男子立刻下定決心抱起它，並拎起它狹窄的窩走回外側屋檐。

「呃，啊——謝謝你，終於得救了……」

※

男人的表情罩上一層陰霾，低頭注視手中的小狗，並且皺起眉頭。看他一臉煩惱，零時心中也隱約浮現不安。

男子突然在意得不得了，於是走近紙箱想一探究竟。紙箱外觀還很新，不知道里面有沒有放什麼能夠打發時間的玩意兒。

嘩啦嘩啦——兩道踢着水窪的急促腳步聲，轉眼間便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嗯……？」

夜色身着清一色的黑色服裝代替喪服，默默無語地向前進。黑色皮鞋的鞋尖，有着精神抖擻的雨水在不斷跳躍。

夜色在墓園的最尾端停下腳步。

這座墓園還很新，年代不超過二十年，因此一路上見到的墓碑都還完好無缺。幾道水痕沿着未經磨損的石表流下。

在一家休息中的居酒屋前方，蹲坐着一名陌生男子，他的黑襯衫與白外套形成強烈的對比，看起來就像在播放爵士樂的高雅酒吧裏，駐臺吹奏薩克斯風的演奏家。男子的頸子相當纖長，繫着一條單調卻很體面的領帶。

「……對不起。」

仔細一看，男人腳邊放着一個牛奶盒，倒在紙盤的牛奶多到快要滿出來，那隻小狗顯然沒有喝。

他已經失去了可以守護的人，剩下來的只有共同奮戰的夥伴。不管會經歷多少苦痛，不管會流下多少鮮血，現在的他都能無所畏懼地挺身而戰。

「可惡，溼答答的。要是我沒找到你，你不就慘了嗎？」

事實上最堅強懂事的人，應該是蒼纔對；一旦失去了蒼，夜色只是一副脆弱的空殼。

「嗨，你好！」

雨勢接下來才正要漸入佳境。

「給你撐，不然小狗會淋溼的！」

「別擔心，不久就會停的。」

幼犬開心地搖着尾巴，但尾巴卻無力地拍掃在毛巾上。

他在內心呼喊弟弟的名字，痛下決意向他發誓。

「蒼……」

「我，不會再沉浸於失去的感傷。」

零時慌慌張張地四處張望，但是放眼所及並沒有獸醫院，連個小招牌都沒見着。

他長得十分和藹可親，且給人一種沉穩之感，同時又潛藏着一股奔放的氛圍。總而言之，零時對這個男人的第一印象還不錯；除此之外，他的神情也透出一股鍥而不捨的堅定意志。

狀似矮桌的單腳看診臺上，有隻褐色短毛、尚不知人間險惡的小狗狗……正專心一致地將頭埋進塑膠飯盆裏。

這隻幼犬彷佛早已等候男子多時般，耐着寂寞孤零零地在大雨中等待。明明雨纔剛下不久，它的毛髮卻濺上了不少透明的水珠。

「待在這裏會感冒的。」

零時一時之間還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只覺得自己真是太烏龍了。

接着，雨勢逐漸變強。

因爲，他看到一隻巴掌大的小狗窩在男人的腿上睡覺。那隻幼犬似乎完全放下了戒心，靜靜地打着瞌睡。

觀向箱裏不出一秒，男子就發出哀號。翻開紙板定睛一瞧，箱子裏面裝着幾條破毛巾，與一隻褐色短毛的幼犬。

不過，現在的雨已經不同於他剛來上香的以往，形同洪水般要摧毀一切，而是靜謐的冷雨。這點程度的雨，要是被淋溼了只要抖抖身子就好。

這裏除了夜色以外不見其他人影。與往常一樣，冷雨靜靜地洗刷着大地。

上個月供奉的花束已然枯萎，花瓶中積了淺淺的雨水。

確認男人將幼犬小心翼翼地捧在掌中後，零時拔腿奔向雨中。他就是不想淋雨，剛剛纔跑去便利商店買雨傘的，不過事出突然，現在可顧不了那麼多。

他在屋檐下坐了下來，將小狗狗放到腿上，用毛巾包好後抱入懷中。幼犬用那對烏溜溜的眼睛打量着男人，然後盯着天空。

「總之我們先到站前街吧！只要沿路問人，總會有人知道的！」

「蒼……我愛你。」

未經歷史琢唐的墓碑上刻着三個名字，第一位是夜色的父親，第二位是夜色的母親，最後一位則是夜色的弟弟。夜色的家人全都團聚於此。

要是蒼當時沒有即時喚回自己，沒有笑着要他別哭，他肯定早已走上無法挽回的歧路——縱身跳下沒有生老病死的世界。

「啊~~啊~~又灑出來了，看來它真的餓壞了。」

戴着黑方框眼鏡、身材微胖的獸醫，笑咪咪地皺起臉，一面捏起散落在看診臺上的乾飼料丟回白色飯盆裏。那隻小狗完全不介意半途伸進飯盆裏的手指，專注地狼吞虎嚥。

它喫飯的模樣氣勢驚人，前腳和後腿都跨得開開的，室內接連響起「喀啦喀啦」的啃咬聲。

「所以說……它並沒有得什麼怪病，也沒有受傷羅……」

拾獲小狗的男人與零時一樣，一臉失神地詢問獸醫。

戴着黑框眼鏡的獸醫笑咪咪地點了個頭。

「沒有喔，它看起來非常健康。」

「是喔……嚇死人了——……」

男人大籲一口氣，累得說不出話，當場跪倒在地上。

零時也幾乎在同時滑落椅背，坐倒在椅子上。

「別、別嚇人嘛……」

此時，看診臺上的當事者正蹲坐在空空如也的飯盆旁，天真無邪地舔着嘴角。獸醫一遞上水盆，它又大口大口地狂喝了起來。

獸醫摸了摸小狗的頭，它便精神飽滿地抬起頭來，開心地「汪」了一聲。

這一吠，使得零時和身旁的男子笑顏逐開。

看到小狗狗那心滿意足的模樣，男人伸指戳了戳它的小腦袋。

「可是，既然它肚子餓了，爲什麼剛纔不喝牛奶呢？」

「對耶，它討厭牛奶嗎？」

零時也大惑不解地側過腦袋，獸醫則苦笑着爲兩人解答：

「狗要是喝牛奶會拉肚子的，切記千萬不能餵它們冰冷的食物。」

「咦！是這樣嗎！？」

「我叫泰坦，請多指教。」

「……哦，零時啊。」

「……沒錯。」

零時友善地微笑說道，男子聞言訝異地回過頭來。

「獸醫院沒辦法幫你們收留小狗，也沒辦法幫你們尋找飼主。」

獸醫面露苦笑，想必兩人的反應他早就料到。

這席話令買了牛奶沒退冰，就興沖沖拿來喂小狗的男人臉色發青。

男人拚命撫摸幼犬的頭向它賠罪及道謝，如此一來零時也能鬆一口氣了。

男人笑着看向零時，零時也以爽朗的笑臉迎視對方，並且使力站起身來。

獸醫叮囑似地對他深深頷首。

找一個能無時無刻給予它全神關愛的新飼主。

「那就太厲害了！你是名犬耶！」

男人將幼犬從看診臺上一把抱起，然後露出親和力十足的笑容。

「那也只有一條路可選羅。」

「也是，一旦收留了一隻就會沒完沒了。」

「這就是我們的任務！對了，還沒請教你的大名。我叫零時，鷺宮零時。」

男人的想法也和他一樣。

「我們來幫這小傢伙找新主人吧！」

獸醫站在對側笑着將話題切入重點：

「這小鬼大概能夠分辨自己有什麼東西不能喫吧。」

如果可以的話，這隻小狗還是由溫暖又安穩的家庭來收養較爲妥當，纔不會因爲不甘寂寞而鳴泣。零時希望它能每天沐浴在家人的關愛下成長，當一隻幸福的小狗。

「對……對不起啊！小狗狗～～還好你沒喝～～～」

說着，他抬起幼犬的一隻前腳，惹來零時的爆笑。

「好啦，請問……你們兩位是誰要養這隻狗呢？」

「……啊。」

「鷺宮零時？」

在看診臺上接受人們撫摸誇獎的小狗，開心地搖着尾巴。

「嗯？對對。」

「不過我家也不方便養狗啊……我住在出租公寓，而且時常不在家。」

零時和男子同時愣住了，然後你看我、我看你。也是，差點就忘記這件事了。

零時坐在椅子上搔着腦袋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