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射穿獵戶座的愛

Code3 Alcyon

《Ai 死魂之槍》 · 夜木まゆ · 2萬 字

零時背對窗戶蹲坐在地上,用牙齒啃着從咖啡店買來的咖啡罐口,大口大口嘆着氣。

從一早起,熟悉的東都署搜查一課就有一堆陌生人進進出出,零時和夜色喫完午餐回來後更是完全變了模樣,實在很難相信這裏是他們每天出入的職場。

有十人以上的灰衣男子坐在從沒見過的儀器前,各個忙得焦頭爛額。他們隨意在辦公室內擺放桌椅,連零時的桌面都被塞滿資料的檔案夾給侵佔了。

在風貌爲之一變的搜查一課裏,有兩名男子正自以爲是地發號施令:

「不要慢吞吞的!你們東都署的人,做事很沒效率耶!」

「不要浪費時間,快把手邊的工作完成。」

他們是綁着銀色髮辮的修許,以及留着全黑後梳油頭的艾列斯。

從今天起,所有牽涉到普雷提斯的案件正式轉交由總部處理。爲了整合東都署現有的情報,他們派出大批不死管理警察佔據搜查一課。

想當然,指揮全場的人不再是真課長,而是來自總部的修許與艾列斯。

「呼——好閒吶。」

零時對着天花板伸了個懶腰。

總部特別調派人力接下零時他們的工作,舉凡一切調查,都有專人機械式地分工處理,除非轄區內發生無關普雷提斯的刑案,零時他們纔有登場的餘地。

「聽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雙手空空,閒得發慌。」

夜色站在零時身旁,觀望着人事已非的搜查一課。他對於自己的座位被侵佔感到相當不高興,但是又怕過去了會被命令做事,那種被瞧不起的感覺更教人敬謝不敏。

「唉,感覺真差。那兩個人有這麼厲害嗎?我怎麼看不出來。」

伊歐塔從剛纔就被叫去幫忙搬資料,忙完後又被趕了回來。

他憤憤不平地噘起小嘴,零時用力摸摸他的頭以示安慰。

「嗨,伊歐塔,辛苦你了。」

「累死我了,有夠操……他們把人當什麼啦!……話說,真課長上哪去了?怎麼一直沒見到人?」

伊歐塔轉了一圈尋找上司的身影,卻撲了個空。

零時朝繆絲卡招手,她疑惑地踩着高跟鞋走去,姑且朝窗外一瞧。

零時走到伊歐塔身邊,粗魯地拉開百葉窗。

艾列斯則若有所思地顰起眉頭。

「零時,我來掩護你。」

跑不過零時的艾列斯和修許氣得放聲大叫,他們的後方還跟着氣喘如牛的伊歐塔。

「普雷提斯?!喂,在哪?!」

嘰————!

「咦?怎麼會有咖啡?哪來的啊?」

「這樣太莽撞了啦……」

「伊歐塔,你怎麼了?」

繆絲卡沒有回話,只是轉身背對窗戶,抱緊了自己的身體。

零時疑惑地偏過了脖子,旁邊的夜色則綻放微笑,使課長開心得雙眼發亮。

「你說那個普雷提斯的高層——愛爾奇恩?!」

她的呢喃聽起來毫無生氣,彷彿墜入絕望的深淵,清晰地迴盪在衆人的耳裏。

少了隨時煮着熱咖啡的咖啡機,總覺得室內的空氣也大相逕庭。平常這個時間,他們會圍在課長的桌前,邊喝咖啡邊進行討論,室內總是飄着一股咖啡香。

零時和伊歐塔嚇得同時跳起來,然而繆絲卡卻默不作聲,只是張着大大的眼睛,朱脣輕顫。

「你們這些黃金單身漢在幹嘛?怎麼全貼着窗戶?」

〈開槍。〉

「嗨,午安,讓各位久等了。」

「等一下,零時哥!你該不會想一個人殺入敵陣吧?!」

「哦!交給你啦!」

艾列斯低頭確認槍枝是否帶在身上,認同了修許的衝動提議。

「那還用說,跑第一是我的特權!」

伊歐塔又驚又喜地睜圓了眼,真課長對他露出調皮的笑容。

就在這時,突如其來的聲響刺入伊歐塔耳裏。

「就是他們嗎……!」

「『半人馬之蹄』的湖畔有人影。」

那名成年男子臉部被偏長的褐發遮住,身上穿着一件半透明的淡桃紅色和服,胸前的衣襟大大敞開,包着一圈又一圈的繃帶,不知是不是受傷了。

然後她的表情立刻僵住。

「啊,真的耶,好難得啊。」

「我……我要去!當然要去!不要把我丟下!」

「有道理,我們走吧。各位請繼續偵查!」

「話說,那些人看起來好神經緊張。」

(奇怪?)

「那小子打扮得真怪異,該不會是人偶吧?」

「可是……!」

「繆絲卡……你這樣就好嗎?」他自言自語般地悄聲詢問。

「伊歐塔,怕的話就留在這裏吧!」

短短几個小時間發生的劇變,使零時的心情跌到谷底。他好想念從前氣氛祥和的搜查一課,幸好眼前還有課長煮的咖啡稍微撫平情緒;儘管喝不出味道是好是壞。

「咦?」

「東都署的人給老子退下!」

只見繆絲卡臉色慘白地說:

衝在最前頭的人是零時。

夜色這時迅速超越停滯不前的伊歐塔,手上握着銀色的槍,嘴上帶着淡淡的笑意。

看上去不像東都署或不死管理警察的訪客。

「對吧!這是來自吉力馬札羅山(※)的咖啡豆,我向偶然經過的店家買的。這可是頂級品呢。」(※Kilimanjaro,位於坦尚尼亞東北,臨近肯亞邊界,爲坦尚尼亞最高峯。)

「哇……和平常喝的咖啡味道完全不一樣。」

「思……?!」

伊歐塔不喜歡修許那種好戰的眼神。

「唉——真,他們要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

以藍色塑膠布覆蓋的廢棄建材就在不遠處,他可以看見那個穿着淡桃紅色和服的男人依然動也不動地坐在原位,以及他身旁那兩個嬌小的人影.

早就喝膩罐裝咖啡的零時率先衝上前,拿起再熟悉不過的黑白色塑膠杯,用力嗅了嗅味道。

答案早已不言自明。

「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啊,對方可是普雷提斯的幹部耶?!」

「愛爾奇恩?」

單手拿着咖啡走到窗邊的真課長,從百葉窗的縫隙向外瞧。

「哇,帥呆了!」

零時輕輕拍了下伊歐塔的背調侃道,跟隨兩人衝出走廊。

「嗯……?」

「不瞞你說……我最近迷上了咖啡豆。咖啡機不是壞了嗎?所以我從家裏帶了好東西過來。」

「唔——思……咦?味道和平時不太一樣。」

由於『半人馬之蹄』的周圍一片荒蕪,所以平時鮮少有人接近,今天竟然一次出現三道人影?裏面有兩個看起來是小學生,另一個似乎是大人,卻倚靠着旁邊的廢棄建材動也不動。

伊歐塔喫了一驚,跟着看向窗邊。

聞言,藏在鏡片下的眼眸抬向朗聲發出號令的修許,以及嚴厲下達指示的艾列斯。他們是真課長以前在不死管理警察總部時的下屬,目前正爲了釐清案情忙得不可開交,完全沒有正眼和他打招呼。

夜色感興趣地喃喃自語,一面順手拿起五包砂糖,毫不猶豫地撕開袋口,將砂糖倒入課長精心煮好的吉力馬札羅山咖啡裏。本來輕撫鼻腔的芳香剎那間被濃郁的糖味蓋掉,僅殘存些許餘香。

「他在茶水間。」

〈快開槍。〉

伊歐塔明白零時的顧慮,卻難掩心頭的焦躁。

艾列斯跨着大步準備前去應戰,這時修許已經一馬當先地衝到走廊。

夜色察覺事態有異而轉過頭去。

「茶水間?那裏的咖啡機不是也壞了嗎?」

說曹操曹操到,真課長忽然端着塑膠托盤現身。伊歐塔所嗅到的香味,就來自托盤上的杯子。那不是冒着熱氣的咖啡嗎!

似乎傳來一陣香氣

人各有喜好,旁人不該多加過問。真課長雖然覺得有點可惜,不過還是暗自在心中自我安慰。

夜色也理所當然地跟上,那對紅眼瞥了伊歐塔一眼,像在催促他。

「……嗯,真香。」

於是伊歐塔也急忙抓穩自己的死魂之槍,追着學長們的背影而去,「磅」的一聲打開門。

「很芳醇喔……真。」

「愛爾奇恩……」

真課長觀望了一下後,探頭望着百葉窗的另一端。

繆絲卡和他們一樣閒着沒事做,索性大剌剌地讀起了文庫本小說。

那種尖銳的聲波很類似耳鳴。

「關於這點,思……我想我們可以好好聊聊……嗯?」

夜色察覺伊歐塔的異樣,急忙出聲叫喚,但伊歐塔卻置若罔聞。

有味覺正常的伊歐塔和繆絲卡稱讚,他多少覺得心裏舒坦了些,然後跟着拿起最後一個杯子。

修許見狀粗魯地推開伊歐塔,衝到窗前察看。從這扇窗可以飽覽『半人馬之蹄』以及站在湖畔的三個人物。

零時一心一意地顧着向前跑,害伊歐塔只能抱頭乾着急。

「管他去咧,只要把他們幹掉就沒事了吧!」

兩名穿着紅黑相間格紋裝的少年一看到零時朝自己跑來,立刻害怕得躲到廢棄建材的陰影處。

「吉力馬札羅山咖啡豆嗎……」

「繆絲卡大姐,你快來看,那裏有奇怪的傢伙。」

修許露出猙獰的目光,彷彿尋獲獵物的猛禽。

他雖然長得很清瘦,不過應該是男人,卻穿着女用和服。

「他帶着兩個小孩子來,到底是想做什麼……?該不會是想重新引發〈月神之子〉吧……?」

零時一派輕鬆地回道,接着便加快腳步展開衝刺。

倚靠着廢棄建材的青年——愛爾奇恩就近在眼前,如果他突然站起來對零時下手……這一切其實都是陷阱的話……?

東部署正門隨着一陣噪音「磅」地敞開。

「等、等一……」

總部的人員則遵循指示繼續埋首調查。

『半人馬之蹄』是東都署後方的大型湖泊。

他聽到其他聲音在對自己說話……

「零時哥!嗚、-—到、到底該怎麼辦啦……!」

「所以我纔要去啊,要以保護幼童爲優先!其他的之後再說!」

「鷺宮零時!指揮權在我們手上,你不準擅自行動!」

甜美的聲音從腦海裏傳來,聽起來既像在遠方,又在體內大肆迴響。

接着……伊歐塔忽然拔出收在腰間的槍。

「沒錯……只要開槍就好……」

他輕輕點了個頭,緊緊握住黑色手槍,瞄準『半人馬之蹄』旁的廢棄建材。

「喂!小鬼,你在搞什麼?!」

修許暴跳如雷地自後方抓住伊歐塔的肩膀,但是他卻迷迷濛濛地甩開那隻手。

「什麼?!」

「住手!那裏還有小孩啊!」

艾列斯扯開嗓門大喊,夜色也急忙伸手阻止。

「我要殺了他……殺了他……」

伊歐塔嘀咕着將手指扣上扳機,空洞的雙眼映着倚在建材上的愛爾奇恩、覆蓋藍色塑膠布的廢棄建材,以及朝敵人直奔而去的零時,毫不遲疑地扣下扳機…,

淡藍色的青空下響起開炮聲,零時腳邊的泥土瞬間開花。

「唔哇?!喂,太危險了吧!」

只差一步就要中槍的零時可嚇傻了,氣得對伊歐塔大叫。

「伊歐塔——!你突然發什麼神經啊!」

要是被可愛的學弟擊中背椎可不是鬧着完的。零時頓時火冒三丈,用力抓住伊歐塔的身體搖晃。

「呃……?咦?你叫我?!」

伊歐塔這纔回過神來抬起頭,轉頭打量四周,不明白爲什麼每個人都盯着他看。

「咦,奇怪?你們怎麼了?等等,我什麼時候拔出死魂之槍了……?」

「高尾伊歐塔,你到底在想什麼!」

「被抓的人是愛爾奇恩啦。」

「所以才說小朋友最~~可怕了嘛。」

他們與人類的生態天差地別,有些阿特密斯是與生俱來的;有些則會在某個年齡停止成長,外觀不再變老。

伊歐塔大概就是因爲這樣才朝零時開槍。

「要是勉強移動,手會斷掉喔。」

他們像在說明遊戲規則般,趾高氣揚地說道。

「伊歐塔,別在意,憑你的死魂之槍是傷不了那傢伙的。」

空氣沒有預警地灌入喉嚨,夜色因此猛烈咳嗽,並朝兩名年幼的阿特密斯狠狠一瞪。

〈噓————!〉

「沒人抓我們喔。」

他痛苦地眯起眼睛,目睹零時困惑地把手伸向廢棄建材。夜色再也無法阻止他了。

「聲音?」

嘰————!

「你們是被阿特密斯抓來這裏的人質吧……?已經沒事了,你們很勇敢!」

「這裏好可怕喔!」

「竟然讓這種小鬼拿死魂之槍,不死管理局是頭殼壞去了啊!還是你走後門?上頭看你長相可愛就忍不住心軟……?竟敢使出苦肉計!」

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幼童。

伊歐塔震驚地看向他們,雙胞胎的眼裏閃着妖媚的光芒。

「真好笑,大家都被騙了呢~~」

「喂,艾列斯!講話留點情面好嗎?我們家伊歐塔可是有顆玻璃心吶。」

夜色與前方的零時交換眼色後,伸手輕拍大受打擊的伊歐塔。

他們緊握着彼此的小手,手上還繫着一條細細的鐵鏈。

「……唔!……!」

「然後啊,所——有人都會服從命令喔。」

夜色忍着殘留在喉嚨的不適感,重新握緊手中的銀槍。

「人類很弱……?所以你們是……!」

零時對着他們加油打氣,將手放在其中一人的肩膀。定睛一看,兩個小男孩的眼神莫名陰森,讓人感到毛骨悚然;明明表情就是那麼甜美可愛。

他們從眼睛、嘴脣到聲音都一模一樣——是一對雙胞胎。

「唔、呼……!咳咳……呼、呼……」

「一下子就死翹翹了。」

#插圖

「唔……身、身體不能動……?!」

「快離開那裏!那兩個小孩是……!」

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耳鳴。不,這不是耳鳴,這是某種尖銳的聲波,會奪走人們自由的思考。

「欸!現在是什麼情形?」

是那兩個小孩。

頭上綁着髮帶,服裝酷似少女的少年刻意說給他聽。

「因爲我們已經下了命令嘛。」

但是無法擋掉直接傳入腦海的聲波——

「當你們嚇一跳,或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內心動搖的時候,我們就會下命令喔。」

稚嫩的聲音在腦海裏下令後,夜色的喉嚨倏然發不出聲音。

「就說了是命令嘛。」

「嘻嘻嘻。」

零時怎麼可能坐以待斃,他使出渾身解數掙扎卻徒勞無功,只聽到手部與腳部的肌肉發出悲鳴,看樣子這個定身術無法以蠻力解開。

他們說話的語氣,並非純真的孩童與生俱來的「殘忍」,而是非常純粹的「冷酷」。

「大哥哥!」

「對,有人叫我『快開槍』,然後我就腦袋一片空白地照做了……聽起來好像是小孩子的聲音……」

「你們做了什麼?!」

……零時總算發現事態不對。

但是正當兩對眼睛向上抬,與零時視線相對時……

嘰————!

「人心很容易動搖嘛。」

剛纔伊歐塔忽然一反常態,舉槍朝前方開炮,而且看起來就像瞄準了零時。

零時迅速看向坐倒在一旁的青年,他還是一樣動也不動,像是睡着了一樣。

「咦?爲什麼突然反悔?」

少年筆直看向零時,眼神中毫無懼色,向上挑起的眉毛訴說着他的自信。

緊接着,他聽到甜美的「聲音」在對自己呢喃……

〈不準動。〉

「夜色哥……」

修許不敢置信地瞪着伊歐塔,表情充滿了輕蔑。

「不過,你突然開槍是不爭的事實。你怎麼了?有什麼理由嗎?」

「呃……我不知道,腦袋裏突然聽到奇怪的聲音……」

兩個嬌小的身影奔到零時前方。

還沒領教過的修許與艾列斯滿是詫異。

零時抬起頭來,先繞過看起來失去意識的愛爾奇恩,來到建材的後方——那裏有愛爾奇恩帶來的兩個小孩。

夜色表情一僵。

艾列斯慢一步追上來,迅速奪走伊歐塔手中的死魂之槍。

夜色拭去額間礙事的汗水,在心中叫自己冷靜。

「手呀、腳呀、或是頭呀,也是隻要稍微碰一下,就可以拆下來。」

「搞……搞什麼?這是什麼聲音……?」

「呵……嘻嘻嘻。」

「有……有必要說成這樣嗎……!」

零時無法坐視後進被罵,爲他抱不平後繼續前進。疊成一座小山的廢棄建材已近在眼前,靠在上面的和服男子依舊文風不動。他的臉上和胸前,捆着一層又一層的繃帶。

伊歐塔還搞不清狀況就被罵得狗血淋頭,顯得既困惑又沮喪。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只能握緊空洞的雙拳。

阿特密斯不會死亡。

這句輕喃使零時全身的肌肉失去掌控。

伊歐塔抱頭回想當時的情況,他記得有人對着他的腦海說話。

他費勁力氣才勉強發出聲音,不過手、腳、脖子和腰都不聽使喚,宛如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困住,動彈不得。

這表示……

雙胞胎彼此對看一眼,忍俊不住地笑了出來。

「放棄吧。」

「沒想到你不但笨手笨腳,還扯我們後腿啊……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亂七八糟!」

「直接對着人的腦部說話,就是他們的『月之救贖』嗎……」

就在夜色大叫的瞬間,突然有道尖銳的聲波貫穿鼓膜。

零時站穩身子,將金槍指向他們。

「零時,快回來!」

背脊突然竄起一陣顫慄,一路延伸到後頸,使他寒毛直豎。

零時簡直不敢置信。然而事時就擺在眼前,迴響在腦海的確實是他們的聲音。

「什麼意思……?你們是何方神聖?」

零時一面試圖抵抗,一面奮力咆哮。

「小孩……?」

兩個人身上穿着同色不同款的衣裝,並排在一起完全分不出誰是誰。

嘻嘻嘻、嘻嘻嘻。

他們的亞麻色頭髮在日光照射下發出柔和的光暈,吹彈可破的白嫩肌膚讓人忍不住想觸摸,雙頰如蘋果般紅通通的;那對櫻桃小口發出少女般的天籟之聲。

明明只是一般孩童的嬉笑,但是爲何會如此不寒而慄?

「嗯,沒錯。」

「我們是阿特密斯喔。」

「反正還能說話嘛。」

零時抓着槍搗起耳朵。

零時就這樣維持着抱頭的姿勢定在原地,雙胞胎少年彷彿尋獲新玩具般好奇地打量着他。

明明有確實做出嘴形,喉嚨卻發不出聲音。夜色喫了一驚,用手捂住喉嚨。

「那對雙胞胎可以直接對人腦說話,一旦被下了命令就無法反抗。」

「什……?!」

「人類好弱喔。」

雙胞胎少年眨着大大的杏眼,露出可愛的微笑。

給零時扯後腿就好笑了。

「啥旦那要怎麼對付他們!」

修許大聲喊出心中的疑惑。

艾列斯的眉間加倍深鎖,一面把剛纔慎重起見奪下的槍枝還給伊歐塔,一面叨唸着「不準再礙事」。

「耳鳴是前兆……請千萬小心。」

至於能不能擋下,夜色也沒有自信。

「嘖,這個能力還頗棘手!」

零時最厭惡人家耍這種小手段了,整個人怒不可遏。

「嘻嘻嘻,很厲害吧。」

「沒有人能反抗艾斯泰羅佩和梅羅佩的命令。」

他們顯然爲自己的能力深感自豪,完全不把大人放在眼裏。

「你們就是梅羅佩和……艾斯泰羅佩?」

夜色訝異的低語,令伊歐塔疑惑地歪着脖子。

「嗯?這名字……似乎有點耳熟……啊!哇哇哇——!!」

後知後覺的伊歐塔嚇得當場瞠目結舌,伸手指向比自己矮小的雙胞胎兄弟。

「那、那那那不是普雷提斯最高幹部的名字嗎::」

「真的假的?!喂,小鬼頭!你要是敢亂開玩笑,小心我斃了你!」

修許邊說邊驚慌地壓下伊歐塔沒禮貌的手,緊張之下動作變得更加粗暴。

「好痛……!我沒亂說,是真的!」

「修許,冷靜點。你忘了嗎?我們看過的資料當中,確實有這兩個名字。」

「只要讓月亮掉到地球上,梅羅佩和艾斯泰羅佩就可以上去啦。」

「真笨吶,那又沒關係。」

「只要下了命令,所有阿特密斯都會殺人。」

(他們爲什麼還笑得出來……?)

伊歐塔咕嚕一聲嚥下唾液,雙胞胎對此起了反應,大大的眼睛因此眯細。

「你們知道嗎?獵戶座奧利恩和月之女神阿特密斯是一對戀人唷。」

梅羅佩與艾斯泰羅佩以一模一樣的動作,肯定地點了個頭。

「上羅,修許!」

在戰爭引爆的數十年問,阿特密斯瘋狂地濫殺人類。之後,人類開發出死魂之槍,開始大力反抗,掀起了殺戮與殺戮的歷史之戰。

爲了這麼無聊的蠢事,特地設計讓月亮墜毀?夜色的掌心滲出冷汗。

不知這對長得人畜無害的雙胞胎兄弟,眼中看盡了多少殘殺。

「人類命令起來輕鬆多了。」

「艾斯泰羅佩只要有梅羅佩就好。」

「你、你們瘋了嗎……?!月球因爲磁場大亂,憑現在的科技是無法登陸的!」

「可是啊,梅羅佩厭倦人類了。」

「怎麼看都是小鬼啊,而且……」

「沒關係,反正星星很多嘛。」

修許不禁看傻了眼,覺得這一切實在蠢到家。

伊歐塔努力嘗試溝通,卻換來雙重的嘲笑。

「利用其他普雷提斯干部製造獵戶座的人就是你們?」

昴、瑪亞、凱拉、泰坦、艾克斯托拉,以及消失在公園、零時等人不曾碰頭的涅德,全員都在某人的操控下,死在與星座相應的地點。

那顆飄浮在午後青空,既透白又遙遠的月亮。

零時憤恨地瞪着雙胞胎兄弟,肌膚也因爲盛怒而泛紅,牙齒緊咬着嘴脣。

「地球就像奧利恩。」

「……嗯?!」

「他們兩個……腦袋不正常……!」

伊歐塔向前踏出一步發出抗議。

「然後啊,艾斯泰羅佩要和梅羅佩住在月球上。」

他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對手,儘管如此,兩人依舊得對他扣下扳機,因爲在那裏沉睡的,是足以毀滅世界的兵器。

「結婚典禮唷。」

回想起過去的「遊戲」,梅羅佩與艾斯泰羅佩笑得好不燦爛,完全不把手持槍械的人類放在眼裏。

愛爾奇恩沒有答話,遮住左眼的繃帶和褐色瀏海輕晃了一下。

「那個時候好開心喔。」

其他的東西部不重要,壞掉也沒關係;要是玩膩了,把它丟掉就好。

嘻嘻嘻……

「艾斯泰羅佩厭倦在地球玩耍了。」

以雀躍的語氣說出這句話的,究竟是梅羅佩還是艾斯泰羅佩?或者是兩人異口同聲?如今已沒人分辨得清。

他身上看起來並沒有能夠牽引月球的裝置。

打扮較中性的梅羅佩,轉向癱軟靠着建材的青年。

「你們不覺得相愛的兩人,會想要永遠在一起嗎?」

「原來如此,不愧是普雷提斯的最高幹部,絕非泛泛之輩。」

雙胞胎兄弟坐在藍色塑膠布上,俯視着滿腹疑惑的大人們。

「所以纔要讓月亮來接我們嘛。」

「只要使用愛爾奇恩的『月之救贖』,要讓月亮掉下來還不簡單。」

大人們的動搖和緊張,只是他們的娛興節目。

「好多好多的遊戲。」

雙胞胎一面竊笑一面交換悄悄話,現場的氣氛詭譎到了極點。

「什麼……?」

雙胞胎兄弟仍然嘻嘻竊笑着。

「梅羅佩只要有艾斯泰羅佩就好。」

「那個時候好開心吶。」

「月亮就像阿特密斯。」

兩人泛起譏諷的甜笑。

「月亮一旦墜落,不只是人類,就連阿特密斯……甚至是地球本身都有危險啊!」

「也有好多阿特密斯消失了。」

雙胞胎的神情越來越興奮。

——阿特密斯之戰。

「差不多該讓月亮掉下來羅,愛爾奇恩。」

「是呀,爲了讓大家死在該死的地方,費了好大一番功夫喔。」

「阿特密斯是無法從外表分辨年齡的。」

「謝謝你們,你們的死魂之槍幫了大忙。」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簡單。」

「除此之外,我們還玩了好多遊戲。」

突如其來颳起的陣風,捎來雙胞胎兄弟的笑聲,那是充滿期待的憋笑。

不祥的氣息再度消失,雙胞胎看着彼此,天真無邪地說道。

「最好玩的一次,是好久以前引發的那場戰爭。」

艾列斯嚴肅地說道。他說的那份資料,大概就是繆絲卡以前製作的普雷提斯最高幹部名單吧。

有兩把死魂之槍鎖定了他們重要的棋子。他們既然是普雷提斯的頂層幹部,想必也有耳聞艾列斯和修許的死魂之槍吧。

他們坐在建材上,肩膀緊貼在一塊兒,甩着穿着黑色長靴的腳,宛如在講一則童話故事。

稚氣又妖豔的笑臉彷彿這麼說。

「那點事我們當然知道。」

儘管如此,修許依然半信半疑,猛盯着宛如陶瓷娃娃的美型雙胞胎兄弟。

零時憤怒地發出低吼。如此完美的獵戶座圖形不可能是巧合,背後一定存在着主使。

嘴上說歸說,其實就連艾列斯自己都還沒接受眼前的事實。

戰爭——這個簡短的單字使衆人大喫一驚:可以聯想到的事件只有一個。

少女打扮的艾斯泰羅佩也跟着面向沉睡的青年。

嘻嘻嘻、嘻嘻嘻。

「原來如此……那個阿特密斯就是你們的王牌嗎。」

「只要下了命令,所有人都會消滅阿特密斯。」

「你們該不會就是爲了這件事……」

「那個沒用的傢伙有何能耐?」

當時由於情報來源不明,所以署內並沒有正式採信,不過後來事實證明繆絲卡的資料都是正確的。

「OK,艾列斯!」

他們的說法,彷彿自己是引發戰爭的主導。

伊歐塔越說越沒自信,因爲他們非但無法溝通,講的彷彿還是不同世界的語言。

「死了好多人喔。」

嘻嘻嘻、嘻嘻嘻。

兩人算準時機,同時舉槍瞄準愛爾奇恩。從青年扁塔垂落的褐色髮絲間,可以看到纏着繃帶、異常蒼白的纖細頸項。

「沒關係,到時再另尋住處就好啦。」

零時想要上前揪人問個清楚,但是身體依然動不了,只能把牙齒咬得軋軋作響。

「人類從好久以前,就很聽梅羅佩的話。」

他們以陰森與純真兼具的表情,陶醉地望着月亮。

「艾斯泰羅佩和梅羅佩要住到月球上,所以沒關係。」

「所以啊,梅羅佩要和艾斯泰羅佩到月球去。」

「我就是在說,月亮要是掉下來,也會跟着摔碎的……」

「既然愛爾奇恩是阿特密斯中的王牌,只要在月球墜毀以前把他消滅就好……」

艾列斯一反常態地粗暴舉槍,扳下擊錘,修許也默契絕佳地把子彈填入彈倉。

「靠他的『月之救贖』呀。」

「好啦……來了好多觀衆。愛爾奇恩,差不多要開始羅。」

艾列斯一掏槍,修許就如法炮製地擺好架勢。

恐懼與厭惡連同背脊的冷顫攀爬而來。

夜色本能性地回過頭,看到雙胞胎兄弟邊打量着愛爾奇恩邊咬耳朵,還不時傳來嘻嘻竊笑。

「同感!我管你們有啥企圖,反正只要把他消滅就對了!」

「所以這是他們兩個的……」

梅羅佩和艾斯泰羅佩手牽着手向前一蹬,跳上愛爾奇恩背後的建材,動作之輕盈彷彿不受引力干擾。

(不太對勁。)

夜色迅速轉動腦袋思考。

難道艾列斯和修許的死魂之槍不足以消滅愛爾奇恩嗎?不…,

愛爾奇恩是爲了達成某個目的才被帶來這裏的,是讓月球墜落的關鍵。

那麼,啓動那個關鍵的方法是……

「艾列斯,修許,住手!」

夜色尖聲大叫。

那對雙胞胎在期待着什麼。

期待着某人發動死魂之槍。

然而夜色話說到一半,艾列斯和修許就扣下扳機了。

————!!

無懈可擊的完美二重奏……紛紛在乾燥的土壤炸裂。

「搞……搞什麼鬼,這個死小鬼,居然敢陰我們::」

就在修許開槍的前一刻,伊歐塔從背後撲過去把他撞倒。修許以面部着地,臉上多了道小小的擦傷。

「唔、唔哇~~對不起!因爲夜色哥叫你們『住手』……!」

沒想到伊歐塔竟然奮不顧身地衝上前,夜色另眼相看之餘也抹去冷汗。多麼了不起的瞬間爆發力啊。

「夜色他——?」

夜色對滿是責難的兩人點點頭。

「別中了梅羅佩和艾斯泰羅佩的計,現在還不清楚他們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不該輕舉妄動。」

「當然是性命比較重要啊!這還用問嗎!」

「世界不過是容器罷了!正因爲名爲世界的容器乘載了難以計數的生命,才因此有了價值啊!」

零時問道,繆絲卡卻大力搖頭。

他向後倒的身體就這樣靜止在半空中。

「要開槍嗎?」

「補給水份呀。」

夜色詫異得眯起眼睛,他還以爲繆絲卡阻攔的理由和自己一樣,看來似乎不是。繆絲卡的眼神和話語中,都被沉重的感情所填滿。

零時與繆絲卡邊拍去身上的塵土邊回過頭,只見兩枚子彈不偏不倚地射入愛爾奇恩包着繃帶的胸膛,使他的身體大幅向後傾斜。

她本來不打算以這種形式向衆人坦白,更不想被人貼上阿特密斯的標籤,但是已經爲時已晚。

「拿性命和世界相比……」

她張開雙手,執意擋在愛爾奇恩前方。

最後一次和他見面,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他下巴和側臉的線條一如既往,蓋住左眼的長髮與纏在胸前的白色繃帶令她心疼不已。

零時以彷彿能射穿任何事物的堅定目光對他說:

「纔不是爲了阿特密斯……他可是我的弟弟呀!」

艾列斯不敢置信地皺起眉頭。

「你又是爲了什麼理由阻止我呢?繆絲卡。」

「少說那種幼稚的話,區區阿特密斯,有什麼好哭的!阿特密斯可是不死管理警察……不,他們是全人類的敵人啊!」

零時衝上前去。

「哇!」站在建材上的雙胞胎髮出細小的尖叫。

想必繆絲卡是從搜查一課全力衝刺趕來的,盤起的長髮變得凌亂不堪,豐滿的前胸也激烈地上下起伏,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平時的她。

她痛苦地喘着氣,勉強說出這麼一句話。

繆絲卡感到一陣窒息,難過地按着胸口。

「阿特密斯到底是阿特密斯。你該不會打從一開始就是站在普雷提斯那邊的?」

夜色以銳利的眼神反瞪回去,一面測量自己與零時間的距離,然而兩個小孩似乎等不及了。

奇怪的是,從那些裂痕中滲出的,不像其他阿特密斯一樣是黑炭,而是光芒。

「艾列斯、修許!」

繆絲卡明白多說無益,但是她一直思念着弟弟,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自己的脆弱。

「那只是你自私的想法。誰會把阿特密斯的性命看得那麼重要?」

零時飛身過去,攔下大大張開雙臂的繆絲卡,子彈驚險地擦身而過。

「哇啊啊啊!」

「你們愛怎麼想都無所謂,總之我是不會讓你們朝他開槍的。」

兩隻小手依舊緊緊牽在一起,他們紛紛嘟起小嘴說:

伊歐塔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接話。

「就算是阿特密斯,裏面也有認真踏實過生活的人。」

「愛……愛爾奇恩!愛爾!!」

「爲了救弟弟一命,你願意捨棄全世界?」

零時一面吼叫一面施力,嘗試移動身體。對他來說,就算折斷一隻手臂或一條腿,也比坐以待斃好。

「你們要拿愛爾奇恩怎麼辦?」

但是在訴諸言語前,就被夜色先行打斷。

「這是什麼意思……?」

位在前方的艾列斯緊盯着繆絲卡,後方的修許也擺好架勢,表情十分陰險。

「作爲餌食呀。」

「……這還用得着思考嗎?」

兩人顯然失去了耐心。梅羅佩瞪向艾列斯,艾斯泰羅佩則怒視修許,兩張稚氣的臉孔散發出難以想像的壓迫感。

修許與艾列斯用力抱住頭部,表情扭曲。無需旁人提醒,他們立刻明白這就是所謂的「命令」。

修許自信滿滿地勾住扳機。他們的死魂之槍威力的確不容小覷,但繆絲卡毫無懼色。

伊歐塔雙手抱頭,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你們一直逼我們發動死魂之槍,到底是有什麼企圖?」

「都一樣,阿特密斯就是人類的敵人。」

全人類的敵人。——這句話使零時怒上腦門,不過他努力壓下破口大罵和揮拳揍人的衝動。

「伊歐塔……」

「睜大眼睛看着吧!」

繆絲卡的表情越發凝重,目不轉睛地看着沉睡中的愛爾奇恩,神情充滿了懷念。

「喝啊啊啊啊啊!!」

繆絲卡靜靜丟出的炸彈發言,令伊歐塔感到一陣錯愕。

他的音量逐漸加大,變成憤懣的咆哮:

「對不起,我長久以來都騙了你們。」

「我們沒時間在這裏吵架了。」

「呃?喂,大姐,你是怎麼回事?爲什麼要包庇這個傢伙?」

「繆絲卡大姐……」

只能待在遠方觀望的零時困惑地問。

「愛爾奇恩是……我的……弟弟。」

「哈!居然捨身救他?笑話,你根本不是死魂之槍的對手!」

愛爾奇恩中彈向後倒去,不出數秒,身體上便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不、不可能啊……繆絲卡大姐……怎麼可能是阿特密斯……」

夜色不知不覺也跟着複誦。

否則很有可能重了敵人的下懷。

「什麼……?發生什麼事……?!」

「唔、咕……!」

要是種族鬥爭能從這個世界消失該有多好。——也有阿特密斯跨越百年以上,都傻傻地做着這個難以實現的美夢。

艾列斯不帶情感地說。

艾列斯瞪了夜色一眼,聲音冷若冰霜,顯然對於射擊被妨礙一事有諸多不滿。衝上前攔下艾列斯的人,則是不知何時趕來的繆絲卡。

「……愛爾奇恩……」

伊歐塔感到忐忑不安。

「他感染了涅克達爾嗎?」

在夜色的提醒下,衆人發現梅羅佩與艾斯泰羅佩不知何時已從建材降至地面。

「這、這是什麼意思……?」

「欺,這個話題好無聊,梅羅佩已經聽膩了。」

「不,愛爾奇恩生下來就是阿特密斯,然後……我也是。」

旁邊忽然傳來一句激動的低吟——是零時。

「怎麼辦?」

「夜色,你會不會想太多……」

繆絲卡瞪大了眼,長長的睫毛上沾着淚珠。

繆絲卡顯得悔恨交加。陷入混亂的不只伊歐塔,還有零時及夜色。

「我就是看這點不順眼!就算是阿特密斯,死了也會有人哭泣的!」

「咦……?!」

零時忍着手臂筋骨的哀鳴,慢慢甩開肉眼看不見的束縛。

「危險,繆絲卡!」

修許厭煩地咂嘴,零時的每一句話都忤逆了他的神經。

夜色放下舉槍的手,從懷中拿出一顆銀色子彈。

「弟弟……」

修許口不擇言地反駁。

零時聲嘶力竭的吼叫換來艾列斯的白眼。

「對我來說,愛爾奇恩就是我的一切啊……」

「既然知道世界是容器,你也應該知道容器一旦摔碎了,裏面的生命會怎麼樣?人類常常因爲感情用事而選了錯誤的選項。爲了拯救大量的生命,有時些微的犧牲也是必要的,歷史不就是這樣構築而成的嗎?」

卻無法阻止他們舉起持槍的手。

舉旗不定的槍口最後對準了愛爾奇恩,繆絲卡頓時人叫:

「還是不開槍?」

修許和艾列斯先是一愣,接着,修許有話想說地吸了口氣……

「超無聊——艾斯泰羅佩也聽膩了。」

從這一刻起,繆絲卡頓時成了他們的敵人。

淡淡的月光從愛爾奇恩的體內迸射而出,逐漸包覆他的全身。

「住手!」

嘰————!

雙胞胎兄弟斜睨着他,露出嘲諷的微笑。

艾列斯從雙胞胎兄弟的支配中獲得解放,急忙放下舉槍的手。他這一路走來殲滅了數不盡的阿特密斯,卻從來沒見過這種狀況。

不消多久,光芒便完全包裹住愛爾奇恩。

「現在是怎樣……?」

伊歐塔慢半拍地問,整個人看得目不轉睛。明明情況非常詭異,卻美得教人移不開視線。如此夢幻的光輝令人聯想到月光。

「喂,快看吶……!」

修許彷彿被奪去了心魂,伸手指着那團光大叫。

接着,呈橢圓蛋形的白色光暈表面開始發出劈哩聲。

定睛一看,光球上不斷生出新的龜裂。

裂痕瞬間就佈滿表面。光之碎片不斷剝落,從逐漸變大的縫隙中,開始可以瞥見人的手指;不一會兒,瀏海飄逸的人影從中現身。

是愛爾奇恩。

他擁有接近病態的雪白肌膚,覆蓋在褐色瀏海下的雙眼如枯葉般眺望着遠方;淡桃紅色的和服上,有着銀月色的蝴蝶翩翩飛舞。

但是有個地方與方纔不同——本來如同服裝造型般層層包覆在他身上的繃帶,如今已全然消失無蹤。

裸露而出的肌膚上浮出黑色的圖騰,這是發動『月之救贖』的力量表徵。那些紋路恰似紛飛的花瓣遍佈於胸前,攀上了頸項,覆蓋了左半臉及左眼。

「早安,愛爾奇恩。」

雙胞胎兄弟笑容滿面地迎接他。

黑色花瓣灑落半身的愛爾奇恩,並沒有將眼神投向兩人,只是呆然眺望着遠方天空中,那顆半透明的乳白色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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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胞胎兄弟燦爛的笑容,說明了他們的欣喜若狂。

「好啦,愛爾奇恩,聽梅羅佩和艾斯泰羅佩的話。」

「幫艾斯泰羅佩和梅羅佩摘下那顆月亮吧。」

繆絲卡扯開嗓門大叫,雙胞胎則發出竊笑嘲笑她。

「不過繆絲卡,這樣真的好嗎?」

他枯葉色的雙眸,總是寂寞地追逐着天上的月亮。

明知如此微弱的低語對方不可能聽見,但零時在將靈魂注入子彈的瞬間,看到了翻飛的和服衣角。

零時使勁抓住眼眶泛淚注視着弟弟的繆絲卡。

氣流形成的高牆就阻擋在前方,然而零時卻露出狂傲的笑容。

「愛爾奇恩,快點停止!」

「他能吸收的生氣並非無限,只要你們兩個的力量能超越他……」

意思是……精氣吸收得越多,所引發的爆炸規模越大。

零時恍然大悟。死魂之槍必須仰賴使用者的靈力發動,那等於是生命的根源。

「繆絲卡大姐,你不能去啊!梅羅佩和艾斯泰羅佩還站在那裏!」

槍聲被一望無際的天空吸收、散去。

「就說沒用了。」

繆絲卡不敵強風,不慎跌在地上。向前望去,愛爾奇恩的背影看起來是多麼縹緲、纖弱。在繆絲卡眼裏打轉的淚水不忍地滑落。

「可惡!」

不知何時,雙胞胎嬌小的身影又回到廢棄建材上。他們就像置身雲端的天使,不甘己事地嘲笑着繆絲卡、零時、伊歐塔這些渺小的凡人。

零時深呼吸一口氣……

猶如無數重拳的衝擊,把他們震飛到遠方。

「你的話傳不進愛爾奇恩的耳裏唷。」

那隻被圖騰圍繞的左眼依舊空洞無神。

繆絲卡悲痛地大叫,起身衝上前想扶起弟弟,手臂卻被伊歐塔一把抓住。

「欸欸,繆絲卡姐姐,蝴蝶先生一定沒有自己的同伴,所以纔想飛去找顏色和它一樣的月亮。」

而你卻嚮往着月球,做着無法實現的夢。

繆絲卡的長髮在狂風呼嘯下鬆散開來,垂落肩頭。

「那孩子……本性是很溫柔的……」

傳來了繆絲卡的低聲祈禱。

「繆絲卡大姐……」

「……零時、夜色。」

沒錯,剛剛愛爾奇恩的確對着繆絲卡叫了一聲「姐姐」。

肉眼雖然看不到靈魂,但唯有它能消滅永生的阿特密斯,若是將之換算成能量,不知有多麼強大可怕。

透過嘴脣注入子彈的不只有夜色的靈魂,他還一併送入了繆絲卡傷痛欲絕的思念。

白色的手指扳下擊錘,鎖定的目標是搭檔的槍。

「爆炸?」

然而繆絲卡告訴自己那是不可能的,愛爾奇恩很早以前就失去了自我;那對雙胞胎不也說過,別人的聲音傳不進他的耳裏嗎?

小時候,愛爾奇恩曾經因爲一次吸收了過大的能量而昏厥。

「接好羅,零時。」

年長的姐姐完全不記得這首歌;不過,她最愛聽他唱歌了。

伊歐塔也跟着奔了過去。既然他會吸收人類的靈魂,那麼死魂之槍便派不上用場,他們頓時失去了對策,不過總之先阻止對方再說。

「愛爾奇恩!住手,愛爾!」

他說,這是母親教給他的搖籃曲。

他發出的吼叫,氣勢完全不輸給隆隆作響的旋風,手指同時奮力扣下扳機。可以感覺到槍身彷彿在沸騰,裏頭有靈魂在燃燒。

「——姐姐。」

零時握起拳頭,夜色也跟着挑眉。

無情的光景彷彿正在爲地球唱着哀悼曲,土壤,湖水、草木爲之騷動。

「零時……!」

說完這句話,他的頭隨即因子彈的衝擊而後仰。

零時與夜色在塵土飛揚中轉過身來看着她。

夜色緊盯着他外套翻飛的背影,一面測量距離,一面以指尖捏起手中緊握的銀色子彈,然後低頭獻上一吻。

零時衝上前去,抓住愛爾奇恩的手臂。

繆絲卡嘶聲大叫,但是她的聲音無法傳至弟弟耳裏。

「愛爾!」

零時與夜色相視而笑,毫不遲疑地點了個頭。

你純白的翅膀無法攀向高空:

夜色確認道。繆絲卡搖搖頭,那頭波浪長髮在風中起舞。

——蝴蝶啊蝴蝶……你要飛去哪?

「死魂之槍?……啊,死魂之槍裝載的魂魄嗎!」

繆絲卡搖搖晃晃地撐起步伐,雙手抱住自己的身體。

她偶然對焦的眼神中寫滿了恐懼。

「沒想到……他們居然利用了死魂之槍……」

修許放下了手中的槍,眉心緊揪。

包圍愛爾奇恩的旋風持續增強,他指尖的白光如同摘下外太空的星星般閃耀。

「快住手呀!」

那是與月光相似的魅惑銀光。

即便跨越了漫長的歲月,兩人最後走向了不同的道路,繆絲卡的心意仍始終如一。

零時一行人大嘆不妙。儘管那對小兄弟的身上並未浮現圖騰,不過他們肯定正在對愛爾奇恩下達「命令」。

零時無能爲力地發出呢喃。死魂之槍開槍時的熱度還殘留在掌心,他只有這條路可走,但仍覺得十分悲痛。

我看到你在月夜下徘徊。

「可是……可是,現在不去的話……」

「拜託……請你們朝他開槍吧。」

「喂,繆絲卡!愛爾奇恩的『月之救贖』是什麼?!」

「愛爾奇恩會吸收生氣……並將吸收的生氣轉化爲龐大的能量,藉以引爆。」

「……是爆炸。」

空氣以愛爾奇恩爲中心產生巨大的漩渦,愛爾奇恩長長的和服衣袖在狂風中飄動,左臉上的花瓣彷彿正迎風飛舞。

「唔哦哦哦哦哦!接招吧————!」

「所以現在是怎樣……?那小子吸收了我和修許的能源,想藉此引爆?!」

小小的扳機被壓下的前一刻……

「愛爾奇恩……!」

「……我們的魂魄不會被他吸收嗎?」

繆絲卡聲淚俱下地說,聲音也在發抖。

從淡桃紅色的和服探出的手臂,緩緩地向上高舉。

細長的金色槍頭瞄準了旋風的縫隙,鎖定裏面那遙望着月亮的細瘦背影。

然而愛爾奇恩被狂風包圍,難以接近。

蝴蝶啊蝴蝶……你要飛去哪?

愛爾奇恩抬起細長的手指指向天空,指尖滲出白光。

這是最後的確認了。另一顆淚珠從繆絲卡的臉頰滑落。

「伊歐塔,繆絲卡交給你顧。」

零時立刻動手拉開金色彈倉;裏面是空的,因爲子彈在夜色手上。

——很久很久以前,他曾是一個熱愛月亮和小動物及唱歌的孩子。

夜色察覺不對,出聲警告。

狂風與銀光在耳邊呼嘯。

繆絲卡的回答已經很明白了。

「愛爾奇恩從很早以前就失去自我了。」

「呃、是!」

剛纔的強光也彷彿幻影般消失,如絹紗般縹緲的寂靜造訪大地。

在一片無聲之中——愛爾奇恩纖細的軀體一陣搖晃。

愛爾奇恩回過頭來……

夜色在低喃的同時扣下扳機,零時則以自己的彈倉準確地接下夜色射出的熱鐵,並用力將彈倉壓入槍身。

「愛爾奇恩……我一直愛着你呀……」

「沒用的。」

對,即使如此,那個呼喚自己的聲音是多麼教人懷念。光是這樣,繆絲卡的心就要被撕碎了。

淡桃紅色的和服衣袖恰似落英紛飛。他沒能維持平衡,就這樣朝後方倒下。

你脆弱的翅膀無法抵達月球。

每逢美麗的月圓之夜,他都會唱最喜歡的歌給姐姐聽。

不過這樣一來,便可阻止〈月神之子〉再度重演——

——應該是這樣。

「唔?!零時,別大意了!」

聽到夜色從後方發出的警告,零時立刻重整態勢。

「居……居然!!」

修許咬牙低吼,表情就像喫了一記悶棍。

中彈後仰躺倒地的愛爾奇恩,竟然用手撐着地面緩緩爬起來,那件輕飄飄的和服衣襬捲到了風中。

「愛爾……奇恩……?」

繆絲卡呼喚着弟弟的名字,內心百感交集。

聽到了她的呼喚,那件淡桃紅色的和服傳來顫動。

「呵……呵呵、呵呵呵……」

他的笑聲有如哼唱,手慢條斯理地撥起褐發,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什麼……!竟然連學長他們的死魂之槍也無效……?」

伊歐塔嚇呆了,膝蓋不住地打顫。

零時再次舉槍,露出無所畏懼的笑臉咂舌道:

「看你瘦瘦的,想不到還挺耐打的嘛……這下可麻煩了。」

零時與夜色已在剛纔那一擊投注全力,並且融合了繆絲卡的思念才扣下扳機。

夜色也悔恨交加地咬緊下脣。

「真可惜啊~~」

重疊的童聲童語愉快地笑道。

他們的話語直接穿透大腦、掌管了一切。零時只能抱着頭用力閉上眼。

「唔哇!」

繆絲卡露出絕望的眼神,自知再也無法抵抗……

「爲什麼!爲什麼不行?!」

愛爾奇恩的嘴微微張開,但是話還沒出口就被別的聲音打斷。

聲音再次傳來。

射穿他那隻左眼的,是零時和夜色的靈魂。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兩道槍鳴蓋過了零時和夜色的咆哮,聽起來好似雙胞胎的雙重竊笑。

「呵呵……爲什麼呢……?這是爲什麼呢……?爲什麼無法吸收?……爲什麼我無法承受?真的……好奇怪喔……呵、呵呵。」

小手緊握的梅羅佩和艾斯泰羅佩氣得火冒三丈,臉頰因此染成了蘋果色。

「愛爾奇恩,你怎麼了?」

從另一頭傳來自動槍上膛的聲音,修許的槍口也瞄準了繆絲卡。

伊歐塔顫抖的哀號短暫分散了衆人的注意力。他把牙齒咬得嘎吱作響,卻無法阻止自己拿槍指向繆絲卡。

「來吧,愛爾奇恩。」

「伊歐塔……修許……!」

〈殺了這女人。〉

「我好像也變得不太正常,都是因爲姐姐說了『那種話』。」

「這次一定要讓月亮掉下來喔。」

「我受夠了,愛爾奇恩真笨!」

「愛爾奇恩,你不是喫下他們的靈魂了嗎!」

他們只知道眼前留下的結果是真實的。

「已經夠了,趕快把他們的靈魂一併吸收。」

「怎、怎麼回事……?」

愛爾奇恩的薄脣拉出一抹淺笑,以手掌壓住從眼窩流出的溫熱液體,那白皙到近乎病態的手不出多久就被染紅。

這句話猶如把人推落斷崖的背擊。

「都是她。」

夜色同樣捂住耳朵,痛苦地發出警告。

(住手……住手……!)

嘰————!

繆絲卡嘶啞地問,愛爾奇恩則回過頭來,以右眼注視着她。那隻殘存下來、宛如枯葉的眼睛看起來十分夢幻,淡淡地映着姐姐的身影。

伊歐塔和修許的死魂之槍開炮,子彈射向繆絲卡,接着繆絲卡柔軟的身體應聲倒地,即將和其他阿特密斯一樣開始風化……

「欸!愛爾奇恩,別鬧了!快點動手嘛!」

愛爾奇恩越說,表情越顯恍惚。他以鮮豔的手掌伸向空中的月球,眯起眼睛。

「伊歐塔,冷靜一點,把腦袋放空……」

愛爾奇恩神情呆然地看向雙胞胎兄弟,慢慢地搖着頭說:

愛爾奇恩以極端緩慢的動作轉向他們。

繆絲卡倒在地上,茫然望着擋在前方的弟弟。

「咦……?」

「都是她害的。」

毫髮無傷的繆絲卡緩慢起身,一時之間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零時拼命用另一隻手壓下舉槍的手。

「爲什麼要包庇那個女人?愛爾奇恩?!」

被染成鮮紅色的左半臉,不斷有紅色水珠滴到和服上。

尖銳的聲波刺痛鼓膜,伊歐塔趕緊搗住耳朵。

看到愛爾奇恩遲遲沒有停笑,雙胞胎兄弟也開始心生疑惑。

定睛一看,染上鮮血的不只有胸前和脖子。愛爾奇恩掩住直到剛纔還遍佈圖騰的左臉,手掌底下滲出一灘血紅,從左眼不斷流到下巴和胸口。

他咬緊牙根,拼命反抗闖入腦海的聲音。

接下來數秒間發生的事,沒有人記得起來,那就像一連串畫面拼湊而成的剪影。

「都是她害的,梅羅佩,那是那傢伙害愛爾奇恩變得怪怪的。」

開槍的人、壓抑情緒的人……在場的所有人無不屏息聆聽雙胞胎的話。

他彷彿看見了什麼可笑之物,一笑不可收拾,肩膀也因此上下抖動。

零時發自內心的悲鳴,無法傳遞給他們兩人。

「快點把月亮叫來嘛。」

「可……可惡!」

繆絲卡的背部竄起一陣冷顫。

愛爾奇恩突然用手捂住被長瀏海遮擋的左半臉,敞開嗓門大笑,樣子明顯不太對勁。

他背對着日落西山中的太陽,淡桃紅色的衣袖隨風翻飛;那隻被子彈射穿的左眼曝露在風中,護住繆絲卡而展開的雙手無力地在空中搖晃。

「好啦,愛爾奇恩。」

伊歐塔疑惑地問。

解開繃帶的胸前已經沒有圖騰,卻出現了彷彿以紅色水珠描繪的斑紋。

膨脹的殺意瞬間爆發,零時一行人的耳朵又傳來耳鳴。

「她把梅羅佩和艾斯泰羅佩的愛爾奇恩弄壞了。」

梅羅佩煩躁地握起拳頭,艾斯泰羅佩也緩緩轉向繆絲卡,用泫然欲泣的表情瞪向她,伸起小小的手指發出指控。

滴答……一道鮮血沿着脖子流下,滴滴答答地在鬆散的和服上烙下斑點。

「哎呀呀~~零時和夜色的靈魂也被喫掉啦。」

他的聲音沙啞、細微得彷彿要消失在遠方,卻不可思議地傳入衆人耳裏。淡桃紅色的和服上飛濺着數不盡的紅點。

「……沒辦法。」

照理說是這樣,但是現實讓雙胞胎兄弟喫了一驚。

不可以開槍!他們持有的不是普通的槍,而是死魂之槍;繆絲卡是阿特密斯啊。

愛爾奇恩先是吸收了艾列斯和修許的兩發子彈,接着又吸收了零時和夜色的奮力一擊,想必已在體內儲存了莫大的能源。

愛爾奇恩薄薄的嘴脣輕巧上揚。

梅羅佩和艾斯泰羅佩耳語似地發出邀約。

是血。

「爲什、麼……?」

「愛爾奇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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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哈哈、啊、哈!……呵、呵呵呵呵……!」

「零……零時哥、夜色哥……!」

緊接着傳來的是少年的怒罵。

「被愛爾奇恩喫掉啦。」

「這份力量太強大,太沉重……太熾熱了,身體好像要燒起來……」

兩個少年肩並着肩站在一起;正因爲他們太過純真,所以殺意也非比尋常。

愛爾奇恩愛憐地欣賞着自己的血自言自語道,嘴巴宛如唱歌般躍動。

愛爾奇恩捧腹大笑,似乎因爲自己竟然會流血而笑。

〈殺了她。〉

「爲什麼……?就是沒辦法啊……從剛纔起,我就無法吸收他們的魂魄……」

「快停止啊啊啊啊!」

零時嚥下口水。

每當他一笑,從鎖骨延伸到胸前的紅色斑點便相繼增加。

雙胞胎一下達命令,氣氛頓時降至冰點。

抖個不停的伊歐塔和修許已經鎖定了繆絲卡,手指就這樣徐徐扣下扳機。

雙胞胎兄弟完全不理會抱頭哀號的男子們,眼睛直瞪着繆絲卡不放。

「住手……!」

他們的口氣已然失去童稚,眼睛兇狠地吊起,氣得破口大罵。

但是愛爾奇恩卻搖搖晃晃地走了起來,彷彿沒將雙胞胎的話聽進耳裏。他既不是走向繆絲卡,也不是走向梅羅佩和艾斯泰羅佩。

「爲什麼要這麼做?愛爾奇恩?!」

「愛爾……?」

「愛爾奇恩!」

「把艾斯泰羅佩和梅羅佩的蝴蝶弄壞了。」

忽地,他的眼睛滲出了色彩,以手指摸着沾在掌心的液體。風中傳來黏稠的聲響。

他打着赤腳走向無人的『半人馬之蹄』。湖水靜如明鏡,倒映着浮在青空的白月。

「快點讓月亮掉下來嘛。」

就在伊歐塔和修許開槍的那一刻,愛爾奇恩突然撲向繆絲卡,以意外強勁的手勁把她推開,兩發子彈當場貫穿他穿着女用和服的背與肩胛骨。

「沒錯,我和姐姐一樣變得怪怪的。……沒錯。」

空氣中傳來呼嘯聲,愛爾奇恩的和服被風拉扯,枯葉色的右眼凝視着姐姐。那是一隻被長長的睫毛包圍,又大又美麗的褐色眼睛。

「啊……」

繆絲卡想要呼喚弟弟的名字,喉嚨卻發不出聲音。淚水代替聲音流了下來,模糊了她的視野。

愛爾奇恩在前方對着她微笑,不是朝向遠方,也不是朝向月球,而是面對繆絲卡。

「我也最喜歡姐姐了。」

他吐了一口氣——

然後,名爲愛爾奇恩的形體便當場崩解消散。

「…………?!」

繆絲卡震驚地衝上前,發出不成聲的鳴泣。

「……大姐!」

伊歐塔急切的呼喊已傳不進她耳裏。

轉瞬間,湖畔出現一堆黑碳,上面飄落着一件淡桃紅色和服。

繆絲卡拾起和服,以無力的手奮力擁進懷中。

「愛爾奇恩……!」

抱在胸前的和服,還僅存着一絲體溫及紅漬。除此之外,愛爾奇恩就彷彿不曾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忽然間,在哽咽的繆絲卡面前,有一小堆塵埃在蠕動。撥開細沙從中鑽出來的竟是一隻蝴蝶。蝴蝶展開小巧的翅膀,靜悄悄地飛了起來。

就這樣輕盈、閃亮地飛向月球——那顆飄浮在空氣之海的白濁月球。它乍看脆弱的翅膀意外地強勁有力,就這樣不斷飛向月球,消失不見。

在場的男人只是無聲地守護着坐倒在地的繆絲卡。

就在這時候……

「艾斯泰羅佩,我們回家,先治療一下吧。」

「什麼……?!」

小小的雙脣爲了祈求衆人的死而開合,說時遲那時快……

「艾列斯!」

兩支槍口同時舉起,鎖定了雙胞胎少年。

吐出毒辣的話語後,他又繼續哭着。緊緊抱着他的梅羅佩,首次在零時等人面前露出慈愛的表情。

護着額頭的艾斯泰羅佩害怕地攤開手掌,發現指尖上出現微量的血跡。

伊歐塔愣了一下,趕緊結巴說道,急急忙忙地舉槍。

太陽沉入西方地平線,零時緊緊握住手中沉甸甸的信念,揚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夜色始終觀察着繆絲卡,她坐在地上抓着弟弟衣物的模樣失去了平日的光彩……讓夜色聯想到了從前的自己:那個失去弟弟的自己。

「修許!」

「好痛!」

位居普雷提斯頂點的兩人,露出小孩子失落的模樣。

嘰————!

「只要愛爾奇恩好好做,事情就可以結束了說……」

「下次就讓你們看看世界末日。」

「艾斯泰羅佩,你還好嗎?」

「血……」

「對吧——」

零時不屑地說,他從剛纔起心情就惡劣到極點。雖然這件事也是迫於無奈,但是他們親手消滅的阿特密斯畢竟是同事的弟弟。

「好痛喔……!」

「嗯,我們要做的事情依舊不變。對吧,零時。」

「等、等一下,別想逃!」

艾斯泰羅佩躲到梅羅佩的懷裏擦着眼淚,抽抽搭搭地吼着:

艾斯泰羅佩緊抓着梅羅佩的衣角點點頭。

零時放下舉着金槍的手佇立在原地,這時才發現自己的背後被冷汗浸溼。

本來以爲他們雙雙中彈,然而現場接着響起小小的金屬落地聲,兩顆子彈紛紛掉到地面上。

「好痛喔……梅羅佩。」

能夠分秒不差地朝同一個目標射擊,造成莫大的殺傷力,正是艾列斯和修許死魂之槍的特性。

「怎麼會這樣……」

「不好意思啊,我們無法眼睜睜地看着月球掉下來。」

孩童任性的呢喃,爲現場帶來緊張的氣氛。梅羅佩和艾斯泰羅佩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

兩人的聲音越變越低沉。

「好好期待喔。」

「愛爾奇恩明明是屬於梅羅佩和艾斯泰羅佩的……」

「竟敢把艾斯泰羅佩弄哭了……」

「我不會原諒你們的。」

雙胞胎少年彷彿忘了傷口的痛楚,再次妖豔地相視而笑,握住彼此係着鏈條的小手。

「你們等着和地球一起消失吧!死光光算了,一羣蠢蛋!」

「太過分了……」

僅剩那句「世界末日」的宣告,不吉利地殘留在耳中。

那陣噪音再次穿刺鼓膜。

「好好期待吧。」

在場活最久的,無疑是那對雙胞胎兄弟,若要說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罪惡是何物,恐怕就是他們吧。他們已經失去良知了。

一看到那抹赤紅,艾斯泰羅佩突然哽咽着哭了起來。

「是血……」

嘻嘻嘻、嘻嘻嘻。

那對稚氣的雙胞胎操控了數不盡的人類及阿特密斯,本意深不可測。待他們離去後,恐懼感才排山倒海似地湧上來。

零時和夜色同時瞪向他們那對大大的眼睛,憤怒已經超越極限,化爲了憎惡。他們明明有着天使的外表,心裏卻醜惡如魔鬼。

待狂笑慢慢收殮後,在腦中橫行的旋風隨之減弱……年幼的雙胞胎就此離去。

眼淚滴滴答答地從艾斯泰羅佩大大的眼睛滾落。撇開疼痛及傷勢不談,他似乎是由於自己竟然受傷而大受打擊。

下一秒,梅羅佩彎腰抱住肚子,艾斯泰羅佩則按住額頭。

相較之下,梅羅佩則是直接將憤怒顯露於言表,緊緊地抱着自己的半身。

「……是啊,下次絕對不能輸。」

突然,周遭的空氣發出隆隆巨響形成氣旋,擾亂了零時一行人的知覺。他們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看不到,腦中只回響着雙胞胎兄弟的笑聲。

「不要,梅羅佩要帶艾斯泰羅佩回家。」

「嗯,回家。」

不過,抱着艾斯泰羅佩的梅羅佩失去興致地反駁道:

他們連呼吸的節拍都完全重合,兩人同心一氣地扣下扳機。

他以只有搭檔能聽見的音量說道。即使沒有交換眼色,零時熊熊燃燒的鬥智仍傳至夜色心中。

「……欸,夜色。」

風中傳來混雜了嘲弄與污蠛、充滿敵意與殺意的笑聲。

「就是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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