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沒有鑰匙的夢》 · 辻村深月 · 1341 字
「吵死了!」良枝吼道,拍了一下哭個不停的咲良額頭。
我打了咲良。
凌晨三點咲良突然哭起來,「乖呵,乖呵。」良枝哄着,但咲良還是哭個不停。良枝困得要命,困得要命,實在是困得要命,繼續以溫柔的聲音哄着,但咲良不僅不停止哭泣,反而越哭越大聲。
「吵死了!」
打了她的額頭後,咲良的聲音一瞬間停了。
很像出生第二個月,第一次接受疫苗接種那時候。咲良露出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的表情,接着發瘋似地號啕大哭起來。
這是良枝第一次打咲良,她盯着自己的手茫然自失,坐倒在不斷哭泣的咲良面前,完全不想伸手碰孩子。
咲良兇猛的哭聲終於讓睡在旁邊的學爬起來了。良枝已經發現咲良夜啼的時候,睡着的學有一半以上都只是在裝睡。「怎麼啦?」睏倦地詢問的聲音不是在問良枝,而是她懷裏的咲良。學沒有看良枝的臉,只看着咲良。
「欸。」
良枝叫住學似地說。
「我打了她。」
肩膀熱了起來。良枝背對着,等待學會怎麼回答。學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哄着咲良說:「噢,這樣啊,媽媽打妳呀,好怕好怕,沒事沒事。」然後他草草摸了孩子的頭兩三下,馬上又翻身回去睡了。
良枝垮着肩膀,咬緊嘴脣。哪裏沒事了。
纔不是沒事。我已經快不行了。
這個人一定覺得我們家一點問題也沒有。他一定覺得那些可怕的事情只會發生在一小部分、跟自己不一樣的人家裏。
良枝大大地嘆了口氣,把哭累而音量稍微變小的咲良擁進懷裏,悄悄地走出陽臺。爲了讓哭個不停的咲良吹吹晚風,過去她也經常這樣做。大樓的燈光在遠處零星亮着,底下的馬路傳來汽車喇叭聲。不知何處有狗在吠。低頭望去,看得到車頭燈或車尾燈的紅燈。懷裏抱着咲良沉甸甸的屁股,高度讓腳瑟縮。
不知道是不是明白自己剛纔被打了,咲良的哭聲聽起來像報復。感覺像在責備:妳打我,討厭。
良枝抱緊繼續哭的咲良,大叫:「哇!」
她用比咲良更大的聲音大叫。
咲良嚇了一跳似地肩膀一顫,停止哭泣,仰望咲良的臉。良枝接着又叫。哇!哇!哇!越是出聲,就越是停不住。哇!哇!哇!中途開始,淚水滾過臉頰。
快,快,快去快回,快去快回。
爲收銀臺前沒幾個人的隊伍和紅綠燈焦急着,儘可能火速買完東西趕回家一看,咲良若無其事地還在嬰兒牀裏。她看到良枝提着伸出蒽來的購物袋,開心地叫着:「啊嗚啊。」客廳開着沒關的麪包超人影片正好播完一集,正在放片尾曲。咲良隨着歌曲展露笑容。看到那張臉,良枝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到七穗購物中心只要五分鐘車程。要買的只是一束蒽。
嬰兒牀對於平常睡在一起的咲良來說,大半的角色是良枝在做家事時的牢籠。隨着咲良年紀增長,良枝把木頭欄杆的高度調高固定,讓籠子變得更深。咲良還沒辦法一個人下牀。良枝確定周圍沒有任何對咲良危險的物品後,離開屋子。
她緊抱住咲良,覺得累了。
對咲良的愧疚、罪惡感、自覺窩囊、羞恥,這些感情全都無所謂了,她只覺得,好睏。
在料理節目看到的,可以冷凍保存的豬肉蔥漢堡看起來很簡單,而且好喫,即使是疲累的日子,也可以馬上爲學的晚飯加一道菜,吸引力十足。豬絞肉已經調味好,開始動手料理了。她想再出門跑一趟,可是想到又要抱着咲良上車,在七穗購物中心的停車場打開摺疊式嬰兒車,把咲良抱上去,只買束一九八圓的蔥又回來——光是想像這個過程就感到挫折。
有一天,良枝發現自己忘了買蔥。
什麼嘛,原來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