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沒有鑰匙的夢》 · 辻村深月 · 3305 字
在微暖的巴士裏看到站在前方的她時,「啊,小律。」我內心反射性地想。已經多少年沒見面了?她意志堅定的眼神與烏亮筆直的頭髮一點都沒變。
她向觀光客行禮,透過麥克風大聲招呼:「各位早!」她的發音沉穩,很熟練地應對我媽這種中高年人。
「感謝各位今日搭乘那賀交通觀光巴士。今天不巧天公不作美,是個陰天,但天氣預報說應該不會下雨。我相信今天車上的各位平日都有行善積德,讓我們一起期待明天會是個大好晴天吧!」
上星期我纔在課堂上對我帶的六年級學生說最好避免使用「都有、都沒有」的說法,不過乘客中傳出一片掌聲,熱絡的附和聲響起:「咱們平日可是好善樂施的!」「那當然了。」律子開心地應道。
「我是導遊近田,這兩天將陪伴大家,介紹導覽。這位是司機岡本,我們來請他招呼幾句。」
她轉過身去,把麥克風遞到司機嘴邊的時候,帽上的緞帶搖曳,長髮垂落彎下的胸前。司機用一種耿直認真的語氣向乘客寒喧,律子笑了:
「司機岡本很害羞,不會說話,每次打招呼都很簡短。可是我常跟他搭檔,他的駕駛技術可是一把罩喲。至於違規記錄呢——是的,一次也沒有。」
深藍色的背心與窄裙,細條紋白襯衫搭配黃領帶。頭頂的帽子也繫了同色的緞帶。
她已經是個大人了。
曾在遠足巴士中坐在一起的我們這兩個孩子,現在成了導遊和老師。已經是這把年紀了。
母親找我一起參加的「伊勢神宮進香團」裏,不出所料,年輕人只有我一個。律子在大伯大嬸圍繞中,配合他們的節奏導覽介紹。
在我旁邊靠窗座上的母親一上車就拿出茶和點心,似乎完全沒發現眼前的巴士導遊是女兒以前的同學。
律子自我介紹她姓近田。跟我以前知道的姓氏不一樣。她戴着手套,看不出有沒有婚戒。心底湧出一股暗潮洶湧的感覺。她,結婚了?
她在各所學校輾轉流離,但一定從來沒想過要離開這塊土地吧。儘管不曉得何時會碰上舊識,她卻在市內的這家公司擔任巴士導遊。她不是去了東京嗎?我以爲她會趁那個機會,和她那個母親就此分道揚鑣。還是因爲結了婚,總算擺脫她母親了?
我看到她把麥克風遞向一名乘客微笑,啊啊——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她一定是真心覺得不管過上誰都無所謂。她站在衆人面前的模樣是如此坦蕩,看得出她從事這一行已經很久了。即使沒有成爲兒時嚮往的偶像歌手,也沒有離開這塊土地,她依舊是問心無愧,心安理得吧。結果她還是在這個小鎮紮了根。
我忽然想起:相對於她,我究竟在這地方做了些什麼?
律子明朗地大聲介紹今天的行程。我們會在名古屋下車,午餐時間,我們爲大家預約了可以順便逛街打發時間的店鋪。然後再繼續上高速公路,一路往伊勢神宮前進。
我聽着她的聲音,記憶倒轉至小時候。想起那個背對着我、阻止我出聲呼喚她「小律」的身影。
沒錯,我們都已經是大人了。
律子家的檐廊正對着我們上下學時經過的路,從外面就可以看見整個客廳。夏天的時候,窗戶多半開着,也幾乎不會拉上窗簾。名副其實地完全開放,可以看到律子的媽媽在凌亂的房間裏燙衣服,還可以聞到他們星期六的午飯喫秋刀魚。
律子的家充滿了熱度和金屬的氣味,跟我家截然不同。
「明明就是優美子比較可愛,幹也怎麼會喜歡我?」
律子的媽媽是家庭主婦,總是在家,她幫我們裝了一桶又一桶的水。
生平第一個說他「喜歡」我的男生,就是律子的弟弟。律子的弟弟幹也小我們兩歲。雖然告白的對象是纔剛上小學一年級的男生,我卻心頭小鹿亂撞,害羞地搖頭說:「騙人。」
聽說他們姐弟吵架的時候,如果律子恐嚇說:「我要告訴小滿喲!」幹也就會一下子乖乖聽話。如果再逗他說:「你喜歡人家,所以不曉得該怎麼辦吧?」他就會認真地動了氣。
每天放學,律子的母親都會從屋裏對我招呼。她個子嬌小,體型微胖,不管何時看到都是圍裙打扮,從來不化妝。頭髮也跟女兒不一樣,是一頭短髮。
律子露齒笑道。
仁志野町總共有四所小學,我讀的仁志野北小是町內最小的一間學校,距離有車站和綜合醫院的鎮中心的南小,騎腳踏車要三十分鐘以上。每年級只有一班,從入學到畢業,同學都是一樣的面孔。
或許因爲是鄰座,她們一下子就成了手帕交,兩邊的母親也經常會閒聊。她們常去彼此家裏寫功課或做美勞作業,好像還會兩家一起去看電影、買東西。
和律子最要好的是優美子。
我跟律子還有優美子都很好。這是因爲我跟優美子家本來就住得近。雖然年紀還小,但我還有點自知之明,即使憧憬成爲偶像歌手,也絕對不敢說出口。不過我還是很喜歡跟衆所矚目的她們兩個一起玩。
「我想登上MUSIC STATION①!」
的確,去律子家的時候,優美子和律子兩個人玩在一起,有種不好打擾的氣氛時,我就會去找幹也玩。我們會一起打電動,或是去外頭抓螯蝦或蝌蚪。
律子的母親好像在家裏做一些家庭代工。我也是在律子家第一次學到「家庭代工」這個詞的。玄關和客廳堆了許多紙箱,裝着不知道是什麼機器的零件,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綠色和金色線條的金屬片。
「小滿,我弟說他喜歡妳喲。」
我們在玩的時候,旁邊的律子母親也在手中製造出細細白白的煙霧。電烙鐵前端的銀色塊狀物融化成液體,發出刺鼻的氣味,令我大爲興奮,讚歎:好厲害!要是換作我母親,一定會說危險,不准我靠近,但律子的母親卻問:「妳要試試看嗎?」一邊拿給我。
「噢,小滿,妳要回家啦。」
小學三年級的暑假結束時,水上律子轉到我們班來了。
「做畢業作品的時候,我們跟小律的媽媽借電烙鐵來做東西好嗎?」
「好哇,來我家做吧!」
律子是從鄰鎮來的。很少有學生會從附近地區轉來,而且還不是新年度開始的時候轉來,這在北小是很罕見的事。
律子功課不好,但運動神經很出色。還有每次合唱時,她都會拚命拉開嗓門大聲唱。
有一天她告訴我。
我的母親可能因爲是小學老師,個性不苟言笑。戀愛的話題也是,從小就禁止我談論,但律子的母親就會對我說:「小滿很受男生歡迎對不對?我家的幹也有好多情敵喲。」弄得我面紅耳赤。我不習慣這種話題,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律子和優美子都笑了,但幸好她們的笑沒有任何嘲諷的意思。所以在律子家玩耍,還有幹也對我的好意,都讓我覺得很愜意。
優美子是個天使般的女生,她跟每個人都聊得來,對別人的意見從不贊成或反對,臉上總是笑咪咪的,大家也都接納這樣的她。如果問對她的印象,十個人裏面有十個都會回答「很乖」、「很喜歡她」。她非常受歡迎。優美子的母親在家裏教鋼琴,她自己也彈得一手好琴,經常是律子唱歌,優美子爲她伴奏。相較於個子嬌小,手腳白皙,宛如妖精的優美子,律子膚色黝黑,個子也是班上數一數二的高。有時候她們看起來就像一對親密的姐妹。
律子個性開朗,而且手很靈巧。大家都喊她小律。她頭髮很長,每天都頂着精心打理過的髮型來上學。那好像是她自己弄的,不像我,每天早上都是讓母親扎個馬尾就算了,所以律子在下課時說「我幫妳弄」,爲我綁麻花辮子時,我開心極了。
「今天大豐收呢。如果這些螫蝦全是龍蝦,就可以做成一頓大餐了呢。」
在北小,每年大家都會一起準備畢業成果展。畢業前,幾個朋友分成一組製作版畫或圖畫,留在學校做紀念。歷代的六年級生都這樣做,而我們都懷着憧憬看着他們的作品。
我們住的小鎮不管去到哪裏,只要離開了大馬路,就是成片的稻田。在一片水和泥巴的氣味中,撒下網子,就可以撈到一大堆螯蝦,好玩極了。蝌蚪也是,多到嚇人。蝌蚪摸起來黏黏滑滑的,用手指捏起來時的觸感很舒服,有很多小孩不敢摸,但我跟幹也都不在乎。家裏不許我養動物,但律子家很大方,不管是蝥蝦還是蝌蚪,都可以抓回家養上一陣子,觀察牠們的生態。他們家的玄關擺滿了五顏六色的水桶和臉盆。
優美子從來沒有特別要好的朋友,這下卻有了姐妹淘,因此一開始也有人羨慕律子,或是說她的壞話。可是沒多久,律子開始拿她自己或弟弟的糗事逗大家開心,贏得了「這女生很風趣」、「很開朗」的評價,漸漸融入了班級。
「我以後要當偶像歌手!」
優美子說。「我們三個人一組吧!」明明還是好幾年以後的事,優美子卻邀請我一起加入。我鬆了一口氣,開心地點頭答應。畢業成果展是我們學校的大型活動之一,受到全校學生矚目。落單而必須一個人製作畢業作品的六年級生,不是怪人就是沒有朋友的人,總之非常淒涼。
「他說因爲妳對他很好。妳常常陪他玩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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