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沒有鑰匙的夢》 · 辻村深月 · 4047 字
跟大林一起去橫濱的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甚至連母親也是。
今年年初,在職場出入的石蕗町公所的職員邀我去聯誼,我沒辦法拒絕。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都是單身,大家一起連絡連絡感情嘛。」
那厚臉皮的說法教人氣憤,但想到今後得在工作上繼續打交道,也不能太不給面子。我問朋繪要不要一起去,她說「可以呀」,然後又喃喃說「笙子姐太神經質了啦」。
「換成我就拒絕了。笙子姐是不是想太多啦?用不着那麼認真理他的嘛。」
「可是今後會在工作上碰到呀。」
我跟朋繪不一樣,是正職員工。只要待在這裏一天,不知何時又會因爲什麼事與對方有接觸。我覺得不太高興,但如果朋繪拒絕,我就沒有其他人可以約去作伴了。
「不好意思,這次就好,可以陪我去嗎?要選哪間店呢?最好是儘量不會碰到認識的人的地方,妳知不知道哪裏有全包廂的店?還有,對方說兩邊的負責人要連絡,叫我告訴他手機號碼耶。」
「哎喲,告訴他職場用的電子信箱就好了啦。」
說着說着,朋繪的聲音露骨地變得不耐煩。「可是對方都告訴我們手機了。」我說,但她很冷淡:「不用理他啦。」我想要圓滑地應對,朋繪卻完全不肯爲我着想,讓我一陣惱火。
朋繪常說我「很得男人歡心」。
「溫柔婉約,是公務員最想娶回家的候補No.1。」
起初聽到她這種說法時,我以爲她是在抬舉我,但那其實大概是在貶低我,因爲我看起來很乖巧,會任由男人擺佈。別瞧不起人了。事實上我這人個性剛烈,也痛恨被人踩在腳底下。
沒辦法輕易拒絕別人的要求或邀約,是禮貌問題。我只是在非常普通的常識範圍內回應對方罷了。奇怪的是那些趁虛而入、不知禮貌的傢伙們。爲什麼態度誠懇的我反而要被那些人搞到覺得喫虧呢?
大林的事是最極端的一個例子。
與石蕗町公所的酒宴,說什麼聯誼,根本是虛有其名,其實是他們的發泄大會。他們那邊是以單身年輕人爲主的例行聚餐,我們等於是被找去作陪的客人。找我去的互助業務男負責人對於他找到女人來參加這件事顯得洋洋得意。
相對於我們只有兩個人,男人大概有十來個左右吧。每一個都是公家機關的員工,部門都不一樣。大林在他們當中是年紀最大的一個,任職於自來水課。
他今年三十八,纔剛跟鎮上建設公司的女兒相親失敗。不過好像是大林這邊拒絕的。後輩說:「那個女生那麼可愛,拒絕不是太可惜了嗎?而且對方的父親好像很想促成這門親事呢。」
「別說傻話了。」大林這麼回道。「你以爲我在建設課的時候被他們家關照過多少?而且他們家的哥哥是我同學,要是娶了關係那麼密切的人家的女兒,絕對要喫苦的。」
我內心禁不住訝異。我以爲大林是個毫無魅力可言的窮酸男,原來他也不是完全沒有男女邂逅啊。只要後輩叫他,他便會開心地應聲,滔滔不絕地談論自己的工作和家庭。雖然不是社會一般價值觀中的好男人,但在這裏似乎是受人愛戴的存在。
看這樣子,又非得回信不可了。這人怎麼遲鈍成這樣啦?我憤恨地想,這次也隔了一天以上,寫了更簡短的回信:
可是過了一陣子,明明我沒有連絡,對方卻又傳簡訊來了。又附了貓的照片。跟上次的照片不一樣。
「那下次我們這羣人一道去吧。我可以當導遊喲。我知道很多中華街好喫的餐廳。」
回程的車中,朋繪用爽脆的聲音說:「真無聊的聯誼。」「嗯,謝謝妳陪我來。」我微笑着道謝,其實好想找她商量。也就是不小心拿到大林的電子信箱,還有接下來非回信不可的事。
「可是去年的現場找到戒指了呢。那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喏,就是河下游的老婆婆家。大林哥說要幫忙……」
『其實今天是我家小空的生日。小空是無人期盼下出生的小貓,我把牠撿回家的日子,牠不停地發着抖。今天應該也不會有人爲牠慶生,不過如果妳願意,當妳今天有機會看到天空的時候,請對着天空對牠說聲「生日快樂」好嗎?我撿到牠的日子,也是像今天這樣的大好晴天。』
反正沒有第二次了——我懷着這種想法效法朋繪,選擇會讓對方開心的話應和着。就算現在沒有直接的關係,或許哪天會在工作上碰到。而且老家就在附近,如果冷漠相待,萬一起磨擦就不好了。
『不用客氣啦!等妳有時間,什麼時候都可以,有空的當天也行,打電話給我吧。如果我正好在忙,會直接跟妳說的。週末的話有空嗎?我隨時可以帶妳參觀橫濱喲。』
「像照片什麼的,連回憶都會被燒個精光,什麼都不留。」
「那妳知道怎麼紅外線傳輸嗎?」
「我的電子信箱很難記。」
或許是因爲公家單位職員的立場,在場大半的人都隸屬於消防隊。今年的開工儀式怎麼樣、去年的旅行是第一次出國,去了韓國,當時喝過了頭,誰出了怎麼樣的糗……就像這樣,他們滑稽逗趣地接連談論自己人的話題。
可是我不甘心又被她當成傻瓜看。每次被她批評我太認真、太軟弱,我就想回嘴說纔不是那樣。我只是想要合宜適切地處理。我只是不想被人當成不知禮數的女人。今天喝酒的帳單全是男人付的。既然人家都請客了,我也不能不知感恩。
「火災真的很可怕,千萬要小心啊。一把火就能燒光一切的。」
「橫濱嗎?真想去看看。」
大林寄來的簡訊後來也都是那個樣子。我不曉得多少次想要找朋繪商量。
我反射性地附和說。我很喜歡橫濱,念短大的時候,我和朋友不惜砸錢訂了還不錯的飯店,一起去參觀紅磚倉庫和外國人墓地。從移動的電車中看到的港未來站的摩天輪燈光浪漫極了,出現在都會之中的遊樂園燈光真是時髦洗練到了極點。
聽說獨居老婦的家付之一炬時,打火行動結束後,消防隊留了下來,衆人一起在現場幫忙尋找帶着老婦珍貴回憶的金戒指。當時是平日早上,他們甚至延後上班時間,陪着老婦尋找。找到戒指時,老婦放聲大哭,再三道謝。
在工作上犯錯,或是心情疲倦時,我也會非常偶爾地想起大林的臉。事實上,只見過一次的大林相貌平凡,即使試着去回想,印象也不是那麼清楚。有時候我也會好似懷抱着希望,要自己相信或許大林的相貌沒有那麼不堪入目。
『我每天都工作到很晚,沒辦法跟你去喫飯。對不起。』
我回以社交辭令,沒想到大林立刻拿出手機,遞出趴睡貓咪的桌布畫面說:「告訴我手機號碼跟電子信箱。」我望向朋繪求救,但她跟別的男人聊得正開心,沒有看我這裏。一個穿作業服的男人正在爲她倒啤酒。
我也想過完全不要回信算了,但邀我去聯誼的石蕗町的互助業務負責人現在頻繁地出入事務所。我不確定大林有沒有告訴他我的事,但我沒辦法完全忽視大林。因爲大林說不定會在哪一天調到互助部門去,在公事上有往來。我就像最早邀請喫飯的信那樣,只對明確期待我回信的簡訊,回以最低限度的簡短內容。
我沒有使用笑臉圖案,也不忘加入「公事」兩個字。我以爲這樣就可以結束了,沒想到一下子就接到了回信。
我不想被人看到我們交換手機號碼的樣子。大家都喝醉了,對我們毫不關心,這對我而言是唯一的救贖。我從大林的手機接收了電話號碼和電子信箱,把手機收進皮包的時候,大林叮囑說:「一定要連絡喲。我等妳。」他還故意小小聲地、佯裝輕描淡寫地對我低喃,光是這樣,我就覺得被壓得疲憊萬分,沉重極了。
拿手機的手脫力了。
我說我因爲進了可以從老家通學的短大,所以從來沒有離開縣外,大林便說:「我大學唸的是橫濱的學校。」他說他是新年的長距離接力賽跑中常聽到名字的某私立大學畢業的。
女人只要看到小動物或小孩子,就非得無條件地稱讚「好可愛」嗎?我也不喜歡小孩。每次去結了婚的朋友家玩,看到在旁邊吵鬧的小孩就覺得煩死了。如果說出口,會被視爲冷血心腸的傢伙受到責備,所以我絕對不會說出口,但其實我真的覺得很受不了。
大林亮出他的手機給我看,待機畫面是他家養的貓。「好可愛喲!」我說,他更開心地讓我看了好幾張照片。其實自從小時候被大型犬撲倒以後,不管是貓還是狗,我都很害怕。每次去室內養寵物的人家玩,那種動物的臭味總是令我毛骨悚然,我完全無法理解人怎麼能生活在那種臭味中。
底下鋪的毯子起了一堆毛球,沾滿貓的白毛,骯髒的細節看得一清二楚,令我無法直視。我闔上手機,心想這種內容的話,不用回信也行,便放下心來。
『上次多謝你們招待。今後如果有機會在公事上碰面,還請多多關照。』
「我知道怎麼接收,可是不會傳送。你可以教我,我再傳給你。」
「哇!真是感人!我好感動喲,你們真是太帥了!」
酒宴到中盤,大林說了很有消防隊風格的發言。
我期待他邀我去橫濱的簡訊會因惰性而越來越低調,沒想到出乎預期,簡訊攻勢日趨強硬。我只是不想當一個沒禮貌的人,然而對方那種見縫插針、得寸進尺的態度幾乎快讓我崩潰了。
『上次喝得超開心的。我們都是當地人,而且也都喜歡橫濱跟貓,共通點這麼多,真令人喫驚!下次要不要好好一起去喫頓飯?市內有家叫橡實屋的牛排館,很好喫喲。上次妳好像是開車去的,所以沒喝酒,但其實妳也能喝對吧?跟我說一聲的話,我可以開車去接妳。回程的時候車子再請人開就行了。自從取締酒駕變嚴格後,代客駕車就變得很便宜了。到我家大概只要三千圓而已,妳不用放在心上。』
沒女人緣的男人們爲什麼老愛寄些貓啊狗的照片呢?
不曉得是不是兼差訓練出來的,朋繪老練地感嘆說。「也沒什麼啦,畢竟我們都認識那個老婆婆嘛。」這麼害臊微笑的年輕男人們看起來頗爲得意。
我會答應他的邀約,是因爲我想把這沒完沒了的狀況做一個了結,還有想要再確定一次只有依稀印象的大林相貌,好好看清我和他今後究竟有沒有交往的可能。
「是啊,雖然費了好一番工夫。」
「真的嗎?一定喲!」
我想了篇冷漠又簡短的內容,好儘量讓對方看出我沒那個意思。因爲好像會帶給對方希望,所以我不敢立刻回信,但其實我好想快點回信了結這件事,不過我還是等了三天才傳簡訊給大林。
也提到了消防隊的事。
還附了一張貓的照片。
大林在酒宴途中坐到我旁邊,問我家住哪裏、幾歲。這是個小鎮,就算隱瞞,也馬上就會曝光吧。我坦白說出老家就在消防隊值勤所對面,這似乎令他頓時感到親近。——我沒有說出因爲值勤所就在對面,讓我度過了多麼難堪的少女時期,還有那也是我搬離老家的原因之一。
大林說他喜歡《浴火赤子情》這部電影。主角是消防員,故事描寫投身正義的男子漢們捨命追捕威脅小鎮和平的縱火犯。他熱烈地訴說他在學生時期看了這部片,心生憧憬,一直想加入那樣的硬漢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