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沒有鑰匙的夢》 · 辻村深月 · 4004 字
我不撒謊 下定決心 去撒謊
——相田光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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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衣,起牀了,早上了。」
陽次的聲音在頭上響起,我想回話,卻被強烈的睡意攫住,身體使不上力。
「嗯。」喉嚨深處擠出聲音來。我聽見窗簾打開的聲音。溫暖的光灑在睡眼惺忪的臉上,閉着的眼瞼內側染上了橘色。我用右手拂着臉,微微睜眼,陽光像針般刺進眼裏,一陣痠痛。彷彿罩在眼球上的眼屎融化,我流下淚來。
「現在幾點?」
「剛過十一點。」
昨天陽次確定過的退房時間應該是十一點。
對我來說,旅館就是跟陽次一起去的愛情賓館。而且平常都是休息兩小時就離開,從來沒有過夜。母親禁止我外宿。
「超過時間了耶。」
得付延時費。付錢的是陽次,但付不需要付的錢太喫虧了。我舉起手臂,躺在牀上伸懶腰這麼說,在浴室洗臉檯洗臉的陽次應道:「囉嗦啦。」
今晚也會住在這裏嗎?
昨天陽次問我想不想去海邊?我說想。他問想去哪裏的海邊,我說湘南。因爲聽到海,我當下想得到的地名就只有湘南。可是陽次瞧不起人似地笑了,明明是他問的,卻不理會我的要求。他說以前打工的地方有個愛擺前輩架子的傢伙,每次去唱卡拉OK老是點南方之星,而且唱腔還有點模仿,聽了真教人火冒三丈。湘南會讓人聯想到那傢伙唱的歌,所以很討厭。
在車站小賣店買來的「千葉·房總」地區《RURUBU》旅遊雜誌就這樣攤放在粉紅色的沙發上。
「今天下海游泳吧。難得都來了。」
「又沒帶泳衣。」
「我買給妳。附近應該有賣吧。」
「真的嗎?」
「嗯。」
明明這樣剛剛好啊。我垂下頭去,祈禱陽次不會叫司機把冷氣開得更強。
都來到這麼遠的地方了,夏季的溽暑卻是依舊。
「我想跟那樣寫的同學道歉,可是又覺得很尷尬,拉不下臉,不曉得該怎麼辦,爲這件事哭了好久。……可是我媽只說,榮美跟美衣,一個是『EMI』,一個是『MIE』,名字那麼像,卻相差那麼多,真是不可思議。」
然後他開心地,用異樣成熟的語氣聳肩說:「反正我已經習慣妳的任性了。」自己的照燒漢堡還丟在盤上,他卻抓起我的漢堡啃起來。點來的東西兩個人分,這是我們之間理所當然的默契。陽次不喜歡兩個人點一樣的東西。如果他想點的東西被別人先點了,他就會近乎露骨地不高興,或誇張地驚叫,有這樣孩子氣的一面。
這種的對吧?——陽次擺出正經臉孔,雙手抬向前方,坐着半蹲,做出微微彈跳的動作。對對對——我點點頭。就是頭戴圓帽,額頭貼着符咒的中國殭屍。
「我想去這裏。」
我道歉。
「最糟糕的是,我一點都不明白那樣哪裏殘忍,小學畢業的時候,大家交換籤名簿,我被班上一個叫榮美的女生寫說『雖然我一直是殭屍,可是很開心!』我真是震驚極了。那個女生把簽名簿還給我的時候雖然一臉不在乎,可是我一直都是當恬恬,完全沒有想過被指派當殭屍的同學是什麼心情,所以回家以後,我在媽媽面前哇哇大哭,說我怎麼會做出那麼壞的事。」
「桑田佳祐是茅崎人吧?」
房總、九十九里濱這些地名我聽過,但昨天才知道那些地方在千葉縣。我不太瞭解關東的地理。「欸,湘南在哪一縣?」我問。「啊?」陽次不高興地抬頭。「妳連這都不曉得喲?」他輕蔑地說。可是看他就這樣沒再說下去,翻開《RURUBU》繼續看,我知道其實他也不曉得。我換了個問題。
「然後我把來請示我的同學一一指派成人類或殭屍,現在想想,真的滿殘忍的。每次當人的都是那幾個,班上比較不起眼、沒特色的同學就叫他們當殭屍。那些同學真的很可憐,會被當人的同學毫不留情地拿棒子追打。」
陽次只是跟剛纔一樣「哦」了一聲。
可是既然是往事,隨我愛怎麼說都行。我不是殭屍而是人,而且是主角。在陽次面前,我希望是這樣的。
大家都是自己開車來海邊的吧。我們的計程車在海岸邊慢吞吞地前進,顯得可笑,在馬路上醒目極了。
「主角的名字啊。」
以前我們兩個都沒有錢旅行,我一直覺得我和陽次永遠不可能去度假勝地。和他,那是奢想。所以我纔想要分手,也覺得應該分手。坦白說,我沒想到我們又會在一起。
「小學的時候我們班上流行殭屍遊戲,大家都會在下課或放學的時候玩,遊戲裏面分成人類跟殭屍,所以只有一小部分的人可以當人。大家都不想當殭屍,請示扮主角恬恬的人說:『我可以當人嗎?』」
過了二十歲以後,我和高中以前的朋友便大半都疏遠了。雖然一時想不到想傳簡訊的對象,不過我跟小百合借的傑尼斯CD還沒有還給她。如果不快點還,她一定會恨我的。她說她要在演唱會以前把所有的曲子重聽一遍才甘心。
記憶中我第一次看到的「男人」裸體,是國中男生。在體育課更衣時看見那些比小學要成長了一些、處在兒童與青年之間的裸體時,我心中一陣詫異。至於身邊的裸體記憶,大概是在母親孃家看到的外公吧。父親在我進託兒所的時候就和母親離了婚,我沒有記憶。外公的話,我從以前就常看到他脫掉淡粉紅色襯衣,只穿着短襯褲的模樣。陽次的裸體比起班上的男同學,更接近今年六十八歲的外公。
計程車開了一會兒,來到大海附近。行人變多,車速變慢了。
洗臉檯放着一支廉價T字剃刀,比我平常拿來刮腋毛的百圓商店的剃刀更小,塑膠的材質看起來也更輕更廉價。旁邊掉了一個撕破的白色塑膠袋,上面印有旅館的名字。
可能是因爲熱,他神經質地撩起瀏海。剛纔離開麥當勞以後,爲了招計程車而走了一小段路去車站,額頭就已經冒出薄薄的一層汗了。
「哦。」
和陽次擦身而過走進浴室時,他突然玩鬧似地把我的頭摟過去,說:「我愛妳。」「嗯。」我點點頭。
「……那時候我扮的是恬恬。」
恬恬是個年紀跟我們差不多的女生。女主角是小女生的殭屍片異於大人的戀愛劇,令我們感覺親近和新鮮。「你不記得嗎?」我輕瞪了陽次一眼,又說「算了,沒關係」。
「喔。」
陽次用吸管長長地吸了一口點來的可樂,手揚着薄襯衫的胸襟部分。襯衫上沾着疑似食物殘渣的污垢。陽次就這樣用那隻手抓起照燒漢堡喫起來。
我把手中的漢堡放回盤子,用手巾擦手,拿起《RURUBU》。
「你記得殭屍嗎?」
不看我的眼睛,急匆匆地說完的口氣一瞬間讓我不曉得他在說什麼。晚了一拍我才發現他是在介意剛纔的照燒漢堡。陽次還是不看我。
「我說啊。」陽次開口。
陽次不滿地噘起嘴巴。
在《RURUBU》旅遊志上看到的大海照片,看起來跟很久以前和母親一起去的鈴鹿海邊,或去年和陽次一起去的熊野差不多。可是踏出車站以後,街道的氣味和人的種類明顯異於過去我所知道的海。低頻擴音器發出重低音,好幾輛貼了玻璃防曬隔熱紙的車子頂部載着衝浪板駛過旁邊。這裏不是當地的居民會攜家帶眷來玩水的海邊,而是讓年輕人揮灑青春的海濱小鎮。浪潮的氣味不知是否因爲心理作用,也顯得乾燥輕盈。感覺一片明朗。
陽次沒什麼興趣地點點頭。他扶着副駕駛座,把身子探向前問:「司機,海灘不就這一帶了嗎?還沒到嗎?」我聽出他的聲音有點不耐煩。
浴室傳來不停地轉開水龍頭又關上的聲音。我撐起身體一看,陽介正在刮鬍子。
只有媽媽說的這一段是真的。我想要報復,卯足了勁在簽名簿寫下的那段文章,卻沒能得到當恬恬的榮美任何回應,我氣得大哭。
我指着介紹文說可以在用餐時欣賞海景的咖啡廳。看起來很涼爽的店內,老闆娘正對着鏡頭微笑着。照片有使用有機蔬菜製作的咖哩、當地捕獲的觔仔魚做的井料理,餐具很別緻。介紹中說店家特製的環保袋很受歡迎。
「妳不會胖啊。不用在意啦。不管別人說什麼,我就是喜歡這樣的妳。我說妳可愛就是可愛,這樣就很夠了吧?」
「嗯。」
我們在離開旅館進入的麥當勞打開《RURUBU》,找到海灘導覽的標題處。
爲什麼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要加入其中呢?爲了討好當恬恬的榮美,我誇讚她的東西和髮型,是有幾次承蒙她指派當人了,但從隔天開始,我還是得繼續回去當殭屍,就是這樣的每一天。
「欸,南方之星是湘南人嗎?」
「哦。」
我聽着陽次弄出來的水聲好半晌。有股小腹被按住的壓迫感。我突然感到坐立不安,似乎就要思考起好多事情來。陽次一不在,時間一下子空出來,我就只能無所事事地發呆。所以我要自己什麼都別去想。
哈啾——我打了個噴嚏。
「不用了。照燒會滴汁,美乃滋又很油。」
我們一直默默無語。與窗外流過的景色並行,左方蔚藍的海面璀璨地反射着陽光。上半身赤裸的衝浪客一手抓着衝浪板,成羣結隊走在一起。與車子擦身而過的女生也是,上半身都是泳衣,露出許多肌膚。看到她們曬成小麥色的纖細脖子和肩膀,還有褪了色的長髮,我突然對自己甚至沒有好好更衣的模樣感到丟臉極了,把膝頭緊緊地合攏起來。
「妳也喫我的照燒嘛。」
「妳可以用浴室了。」
「沒事啦。」我答道。
「什麼?」
我望向窗外。麥當勞已經來到不想來了,但店門口開着沒見過的紅花,感覺好似來到了南方島嶼。
她們的歡笑聲經過窗外。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把視線從景色轉開,呼喚陽次:「欸。」我們交往了兩年,母親的事,和朋友之間的煩惱都和陽次聊過不少,但這件事應該是我第一次提起。
「對不起。」
「殭屍?哦,好懷念。」
飯店的小房間裏開着冷氣。陽次總是這樣。不管是卡拉OK包廂還是飯店,我都說冷了,他卻老說「我很熱」,把冷氣開到最強,就算拜託他,他也甚至不肯稍微調高溫度。
「沒關係啦。」
「什麼嘛,海灘離這裏很遠喲?沒車子去不了嘛。」
我想玩手機,可是手機丟在家裏。
我在壓出皺褶的牀單上俯視着自己的服裝。橘色小可愛和白色熱褲,脫放在牀下的涼鞋右鞋跟磨損,走起路來很不舒服。我毫無準備就被帶出來了,陽次卻做好了旅行的準備嗎?他是怎麼刮鬍子的?從前天開始,我就連內衣褲都沒換。
我撒了謊。
「恬恬?」
陽次探出身體問:「哪裏?」他看了我指的照片,喃喃說:「看起來不錯嘛。」他把整本《RURUBU》扯過去,看了一會兒,低聲說:「可是很遠耶。隨便啦。」
陽次笑了。開懷地。
陽次用浴巾擦着臉,走了出來。上半身赤裸,瀏海有一半都溼了。雖然清瘦,但因爲沒有肌肉,蒼白的胸膛看起來軟弱無力。
來這裏的電車中,陽次說有很多歌手在這裏的海邊拍宣傳片。他得意洋洋地說這裏離東京很近,所以很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