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沒有鑰匙的夢》 · 辻村深月 · 1553 字
母親對火災仍心有餘悸,我告訴她今天下班我還會過來,下午先回去辦公室。
我再次披上夾克,走進現場的森林一看,大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剛纔那兩個後輩,似乎被他交代了什麼事,正蹲在災後現場繼續工作。
課長還沒有回來。他是開辦公室的車去喫午飯了吧。
我站着發呆,看着以前經常在那裏玩的神社,結果聽見穿消防隊短大衣的一個向同伴低喃說:「我說,浴火赤子兄還不退休喲?」
我偷偷觀察他們的臉。聯誼時沒看到這兩個。他們戴着手套的手染得漆黑,正翻找着什麼東西,被攀談的那個揶揄似地笑道:「纔不會哩。他可是把一切全奉獻在這上頭了呢。」
「拚過頭了啦。浴火赤子兄是單身貴族,除了這裏大概沒有別的歸屬,可是也希望他想想我們這些被拉來作陪的人啊。」
「而且像今天,他的工作咧?我們是自己開店的還沒關係,可是浴火赤子兄不是公務員嗎……?」
「聽說他請假。好像是白天過來,等晚上算加班的時間再回去工作。」
「真的假的!那加班費不是我們的稅金嗎?公務員可以這樣子嗎!」
「我看他反倒是對此引以爲豪咧。還逢人誇耀他從早到晚辛勤工作,犧牲奉獻。」
「不愧是浴火赤子兄。」
我馬上就想到了。電影片名就是大林的綽號。
我明明應該可以跟他們一起訕笑的,卻窒息似地感到呼吸困難。我離開他們,站在據說昨天火災時從這裏汲水救火的神社大水溝。好久沒仔細看這條溝了,水位看起來確實減少了許多。
我父親以前也參加過消防隊。當時值勤所還不在這裏。每年到了年底,我都看到父親他們抽掉這條溝裏的水,進行清掃活動。他們的手被冰冷的水凍得通紅,口鼻吐出白色的呼吸,那模樣看了教人心疼,感覺辛苦極了。父親原本就不擅長與人交際,一過了可以退休的三十五歲,便立刻退出了消防隊。
「啊,辛苦了,浴火赤子兄!」
回頭一看,剛纔的消防隊成員正在向回來的大林揮手。在眨着眼睛的我面前,大林洋洋得意地也向他們揮手,揚聲說:「噢,辛苦了!」
原來那不是在背地稱呼的綽號,而是當面這麼喊的。一想到大林甚至歡迎這個綽號,一股異於剛纔的窒息感湧上心頭。大林的視線就這樣轉向我。我們對望了。
我微微行禮。
明明上午就發現我了,大林卻喫驚地點着頭「噢」了一聲,走了過來。那完全一如預期的態度,讓我打從心底失望透頂。他大概是在等我主動搭訕。
「笙子,妳怎麼會在這裏?好久不見了,妳好嗎?」
「我來進行公共建築物的災害調查……」
正因爲如此,縱火的目標纔會是公共的值勤所。爲了在自然的狀態下與換了手機門號和電子信箱的我再會、爲了讓我到這裏來。
我想起那知名的江戶時代菜攤阿七的故事。阿七愛上寺院裏的小夥計,心想只要發生火災,就能逃進寺院裏避難,再次見到那個小夥計,因而縱火。這會不會是那個故事的劣化現代男版?
消防隊的值勤所火災。不偏不倚發生在我家正對面的公共建築物的災害。
在初次認識的聯誼上,我就已經說明過自己的工作內容了。我還提到火災時我們會前往現場調查,制服在上次的火災現場染上濃濃的臭味,不得不拿去送洗的事,於是大林也用力點頭同意說—火災現場的臭味真的很特別呢。他不可能忘記。
大林好似享受着火災這種非常狀況,神采飛揚,用力拉正短大衣的衣襟。今天看不到底下應該俗到極點的便服。
背後一陣發涼,全身毛骨悚然。
課長的車子回到神社森林來了。大林似乎還有話要說,但我回絕說「告辭了」,快步走向車子。即使背對着,我也知道他的眼睛盯着我的背影和腳。被絲襪包裹的腳就好像被煤灰撫摸過一般,被隱含着一股刺人的恐怖力道緊緊繃住。
「我沒想到還能再見到妳。」
我一邊回答,立刻就發現這樣的對話毫無意義。
縱火的是不是就是大林?
矯揉造作地這麼說的聲音,我覺得是說給他身旁的後輩聽的。那種說法透露出淡淡的男女尷尬。明明實際上我們根本就沒什麼。我無法忍受背後那些團員興致勃勃的觀察視線。
忽然間,一個想法閃過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