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沒有鑰匙的夢》 · 辻村深月 · 2734 字
「小律她媽是個小偷。」
耳語般的流言從律子家附近傳了開來。
當時我們已經升上小學五年級了。
大部分的悄悄話我們都已經習慣了,而且我們的「祕密」就像不成文法一樣,理所當然是衆所共享的。畢竟一個年級只有一班。誰的爸媽離婚了、班上誰跟誰接吻了,這些事到頭來也都彷彿不吐不快似地,被衆人攤開來談論。
樹裏把我叫去陽臺,聽到她說出「小偷」這兩個字時,我傻住了。
我想到的是卡通「蠑螺小姐」②裏面登場,頭上裹着布、揹着螺旋花紋包袱的盜賊。再不然,就是我跟父親在電視上看到的電影中結夥搶銀行的帥氣黑衣集團。「小偷」對我而言是如此陌生,讓我只能做出這類想像。我以爲她是在說笑。
「小偷?」
樹裏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妳果然不曉得。她們家附近傳得很兇呢,可是優美子跟小滿家住得比較遠,所以我想或許妳們不知道。大家都說妳們應該知道一下比較好。」
看樣子在樹裏周遭,這已經是衆所皆知的事實了。
不是都會也不算偏鄉的我們小學所在的地區,農地與住宅區劃分得涇渭分明。住家背對着稻田的那一區,像是從不甚廣闊的住宅區裏再分出來蓋的。許多人家沒有圍牆和大門,庭院的分界也很模糊,住家之間的界線可以說是建立在默契之上。
「聽說小律她媽會進去附近人家偷東西。像我們班上,美貴跟翔太家就被偷了。」
「妳說偷東西,是偷錢嗎?」
「廢話。美貴家放在電視櫃下面抽屜的兩千圓被偷了。」
兩千圓對我們來說可是一筆大錢。美貴家和翔太家我都去過,知道他們家的格局,也知道電視櫃下面的抽屜長什麼樣子。我想像律子的母親站在他們家客廳的畫面,登時覺得怪異極了。
「聽說大人從去年開始就在傳了。真矢好像被她媽交代,要跟小律玩可以,可是不要讓她到家裏來。說最好不要讓她一個人待在房間裏。」
「又不是小律偷東西,是她媽偷的吧?」
「萬一她是去別人家預先勘察怎麼辦?」
剛纔的怪異感又湧上心頭。
勘察。
「被當場逮到了嘛。而且還不只一次。」
「可以呀。」
樹裏又趁勝追擊似地說,我只能應道:「這樣喲。」
「沒有人報警。因爲都是左鄰右舍嘛,要是把事情鬧大,不是太可憐了嗎?」
「……不曉得優美子知不知道這件事。」
溜進別人家是什麼樣的心情?去年我家附近的笹山家把二代同堂的房子重新改建,母親說着「請讓我們參觀一下,參考參考」,帶我一起去看。看過客廳、浴室和廚房以後,我們被帶去那一家念國中的男生書房,阿姨道歉地說:「小友,讓我們看一下喲。」然後用一種對外人的客氣聲音介紹:「這種櫃子很方便喲。」男生尷尬地把書攤開在桌上,頭也不抬。阿姨說常有附近住戶來參觀,房間吸得一塵不染,收拾得很整潔。「真棒。」母親點點頭說,我在旁邊努力不去看那個男生,心裏只想快點回家。
大家都喜歡優美子,所以纔想要挑律子的毛病也說不定。或許他們想把律子從優美子身邊拉開。嫉妒總算找到宣泄的出口,化成了銳利的尖刺攻擊律子——腦中不禁浮現這樣的意象。
我又想起律子母親的臉。隨口敷衍,謊稱嬰兒不是自己孩子的大人。明明遲早會被揭穿,瞞着我們那麼一下子,又有什麼意義呢?我也不懂從美貴家偷來的兩千圓能做什麼。她就那麼缺錢嗎?
「對了,聽說小律的爸爸在風月飯店工作,是負責給人鋪牀什麼的呢。」
「她在偷東西的時候,那一戶的人家回來了。小律家隔壁的叔叔好幾次生氣地叫她不要再來了,可是她還是依然故我。」
樹裏提到了關於偷竊的事。
回到教室,律子正在座位上看書。她面無表情地低着頭,瞪着打開的書頁。我的心臟猛地一跳。她看也不看前面座位的我,低着頭,嘴裏偶爾小聲嘀咕着什麼,好像是在唸書本上的內容。
每次流言傳開,她就轉學。然後在我們學校,流言也已經越傳越廣了。律子就快離開這裏了嗎?我們沒辦法一起畢業了嗎?我們明明跟律子說好要借她母親的電烙鐵一起製作畢業作品的。
「怎麼知道是小律的媽媽偷的?」
「咦!」
樹裏答道。
我提起優美子的名字,就像渴望清淨的空氣。樹裏說的話,還有想像中的律子的母親,讓我幾乎快要窒息了。
樹裏低低地說。
「咦?是啊。」
她偷的是現金和存摺。失竊的現金數字多的甚至有好幾萬,不過大部分好像都是幾千圓。她不像一般小偷會翻箱倒櫃,而是隻對目標範圍內的櫃子或文件盒下手。而就樹裏聽到的,存摺即使被偷,好像也沒有被盜領。
裝大人似地使用了「現行犯」這個詞,卻因爲陌生,反而顯得幼稚。我反射性地感到一陣嫌惡。
「不曉得,不過我們打算也找個人跟她說。」
樹裏抬頭挺胸,當場搖頭說。「都是左鄰右舍嘛」,我覺得這種口氣應該也是從大人那裏學來的。
我想起律子家前面的水田泥濘。被攪得軟爛的泥濘裏,擠滿了多到數不清的螫蝦。我想起牠們的夾子和硬殼散發的土味,甚至好像聽到了青蛙的呱呱聲,忍不住「哇」地作嘔欲吐。午餐我幾乎喫不下去。
我想和優美子談談。我覺得可以好好地用自己的話,而不是用大人那裏聽來的話討論的對象,身邊就只有優美子一個人。
「到時候可以找我一起嗎?」
我知道那只是樹裏單方面的猜想,但我還是想像起總是玩在一起的律子趁着我不在的瞬間,偷開我家抽屜和櫥櫃的場面。她面無表情的模樣出現在鮮明的想像中,令我感到困惑。
「聽說美貴的媽媽抓到人後,直接就把那兩千圓給了小律的媽媽,叫她不要再來了。小律的媽媽被抓到的時候會悔過,但沒被抓到的時候就不承認。就算從人家家裏走出來的時候被附近鄰居看到,她也說不是現行犯,不肯承認,讓大家傷透腦筋。不過聽說逼問她以後,有時候存摺會被寄送回來。」
「聽說小律她媽從以前就是那樣。」
「報警了嗎?」
律子以前也換過學校。
「在以前的學校,也是因爲小律她媽偷人家東西,事情傳開來,好像還被報警。結果她們只能待上一年左右,每年都得搬家。去年的球類競賽,小律不是沒來嗎?」
狹窄的陽臺薄薄的門板裏頭,現在律子應該正在準備喫營養午餐。我們是同一組的。我不知道回去座位以後要用什麼樣的表情跟她一起喫午飯纔好。
我沉默着,去打菜區排隊領自己的營養午餐。隊伍都快結束了,還沒去領餐的只剩下我和樹裏。
我忍不住別開視線,心想事情曝光了。律子平常不會在午餐前的這種時間看什麼書,更不會像這樣喃喃自語地念書。
「大概是不想碰到以前學校的同學吧。她好像換了非常多學校。」
簡直像小孩子。
我盯着樹裏。知道這些傳聞的附近鄰居的同學父母,是用什麼樣的心情面對律子和她的家人的?五月的運動會時,我看見他們坐在相鄰的地墊上,滿不在乎地與律子一家談笑風生。
我一陣心驚,點了點頭。
我忍不住叫出聲來。樹裏似乎爲我驚訝的反應所激勵,「美貴家也是喲。」她接着說。
律子的母親會溜進鄰家行竊。這一帶的人家,出門時都不會鎖上玄關門,農家就更不用說了。大部分的人在住家附近都有農地或稻田,所以都是用一種出去一下就回來的心態外出忙農活。據說律子的母親就是趁這個機會溜進別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