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ase i+5 向着沒有i的世界

「吶……燈夜認爲，有死後的世界嗎？」

她在病房的牀上一邊坐起身，一邊朝窗外望着，微笑着問道。

夕看着的窗口對面，是紅得泛黑的夕陽燃燒着的天空。

射入窗口的夕陽光，勾勒出身穿睡衣的她的輪廓。

和她擁有一樣名字的光，打在她的側臉上，閃耀着橙黃色的光粒。

她的牀旁邊，有一張椅子。

我坐在有點狹小的椅子上，正在爲她削蘋果的皮。

「……怎麼樣呢，我也不知道，畢竟我沒有死過啊」

她一直望着窗外，只有一邊的眼睛眯起來。

然後，小巧的嘴脣張開了。

「如果真有死後的世界的話，死掉的人，是不是能在那裏繼續生活下去呢。明明是死了，但是還活着，明明說是活着，但是實際上已經死了……我們現在，到底在哪個世界上生活着呢」

我一邊削着皮，一邊看着她的側臉。

她的臉頰上，還是充滿了溫柔的笑容。

比起空中巨大的夕陽，我覺得，她眼中映出的那個夕陽更加美麗。

我……無法不去喜歡她的笑顏。

「爲什麼要突然說這種事呢」

「爲什麼呢……心血來潮吧，一定是這樣」

「心血來潮。夕還是和平常一樣，喜歡想些奇怪的事情啊」

「……是吧，很奇怪吧」

「……」

就算是被她甩了，我也不會討厭她。

將相原病房的門關上。低着頭佇留在門前。

「……羽鷺同學在意的，是冴上同學吧」

我背靠在她的病房的門上，沉默着。

看着我明顯有點狼狽的態度，她確信地說

我到底在那裏站了多久呢。

「！」

「……不要」

「總覺得……我好像，已經不行了」

「哪裏都不要去……不要丟下我一個人……！一個人死去真的好可怕……真的可怕到受不了啊……！」

「……不要」

那個難講的病名，還有關於那個病的知識，並不是醫生的我根本不清楚。但是我從相識的醫院院長先生那裏，聽來了關於她的『餘生』的事情。

我不服。

然後與她並排走着，突然發問。

我傷心地，慢慢走出相原的病房。

看到她示弱的態度，我感到很焦急，慌忙地說出謊話來否定。

「……我不喜歡你，我已經這樣回覆過你了吧。就算是對我好，我也不能給你做任何事情，我也不會回應你的感情。做這種事情，你不就只會痛苦而已麼。所以，你就不要再來這裏了」

她剩餘的時間，究竟還有多少，誰都不能下定論。

「看冴上同學的時候的眼光，還要和他說話的態度。我能瞭解到，羽鷺同學非常信賴他哦」

「燈夜……燈夜……不……不要拋下我一個人呢……！」

「你不要再來了……」

我下意識地喊了出來。

她一直都對我『說着謊』

微笑着的她的眼角，流落出一顆小小的淚珠。

就像平常一樣。

她思考的事情比我要多出很多很多，想得太多太多，最後又被太多太多的東西所傷害了吧。

但是在她的眼中，這每一天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

「這種事……朋友也這樣說過，從旁人的角度來看真的是這樣嗎……」

這個吶喊，感覺像是在這個狹窄的室內無數次地迴盪着。

——其實她也清楚，她的生命已經不長了。

「之前真是謝謝了，你能每天來看你我真的很高興，在學校陪我說話也真的高興。但是，我已經不能和你在一起了。你就不要，再爲我的事情心痛了……我都看不下去了啊，我都忍受不了了啊……！」

我，終於理解了。

我惶恐地想要伸手，抓住她柔弱而顫抖着的肩膀。

「……」

「……你，你說什麼啊，這種事怎麼可能呢？」

她一邊咬着嘴脣，一邊用顫抖的聲音說出。

「！」

「……」

她的微笑，稍微變得有些寂寞。

聽到她唐突的告白，就算是遲鈍的我也終於察覺到了是什麼意思。

面對有些聲嘶力竭的她的聲音，我已經，什麼都說不出了。

我心想，這種日子今後也會像這樣繼續下去。

我被她突然的喊叫震驚，失去了強硬的勢頭，閉上了嘴巴

「……還，還沒有定論啦！以後找到好的治療方法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哦！」

「快出去」

緊閉的房門中，傳出了一些微弱的她的聲音。

「……相原」

爲了不讓我受到傷害，爲了不讓我痛苦，她將自己內心的願望強忍着，抹殺掉。這樣就可以不用傷害任何人地，靜靜地離去了。

她在室內一個人，囁嚅着

這也是雪名自己，都沒怎麼搞清楚的感情。

就好像是缺氧了一樣，我的胸口因爲呼吸緊張開始發出了悲鳴。

我這之中，雪名他們正朝着東京鐵塔邁進。

她的吶喊，我沉默了。

「爲什麼啊，因爲我喜歡你——」

雪名向嘻嘻笑着的相原提出問題

就算是這樣，看着日益憔悴，漸漸走向死亡的階梯的她，我越發感到痛苦。

相原沉默以後，將視線投向遠方，再次開口詢問。

想要……把她救出來。

我在心中祈願。

走在離前面的誠一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的雪名，相原走近她身邊。

「到底是怎麼樣呢。不過至少我認爲……曾經喜歡過別人的人，知道戀愛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的哦」

……她已經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裏生活了將近半年。

「……你果然，知道的呢」

假冒的東京都市裏，一個人都沒有。但是道路上卻有擺放着的無數的汽車，還有閃爍着的信號燈。充滿了不祥的顏色的，無人的大都市非常寧靜。幾乎能聽到雪飄落在地面的聲音。

「果然是這樣呢，真是一看就知道了」

「不行……！」

只是……我只是希望和她的時間能夠久一點，我明明只是這樣想的。

從地裏面竄出來的東京的街道。

「我求你了，不要再來這裏了」

「至今爲止我都沒有說清楚麼，我，討厭你」

她漸漸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淚珠一顆一顆往下落。

兩個人一起說話，兩個人一起笑。

「我至今爲止……都是孤身一人的」

「……羽鷺同學，對冴上君的事情是怎麼想的」

「那個……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真的看上去像這樣嗎？」

但是，她也是不服地，顯露了憤怒的神色。

她孤獨地說出無盡的悲傷，她顫抖的聲音越過了房門，貫穿了我的心。

我背靠在門上，隨着重力往下滑，坐到地面。

她的聲音彷彿滲着淚水。

面對想着撕心裂肺的未來的我，她還是靜靜地說。

■■■

「……黑枝君，至今爲止都謝謝你了，但是，我希望你不要管我了。你還是回去吧」

被相原這樣問的雪名，沒有想好答案。

害怕着不知何時會到來的死亡的瞬間，孤身一人，幽閉在這個牢獄中。光是這些就有多麼可怕，我完全無法想象。

覺得這個純真的態度很可愛，相笑出聲。

「……」

我想救她。

要說我現在能做到的事，只有在她的身旁，陪她說說話僅此而已。

她痛苦地繼續喊着。

「~~~！」

她有些害羞地笑着說

狀態有點奇怪的今天的她，用盡自己所有的活力擠出一個笑容。

突然被這樣說，雪名的耳朵撲哧地紅起來，僵直在了原地。

「繼續陪要死在這裏的我耗下去，是浪費你的時間。求你了……快去找到除我之外你能喜歡上的人，然後讓她幸福」

我並不是在等着她的回心轉意。

我仰望着醫院的天花板，然後——靜靜地哭泣着。

她尖銳的眼神刺痛着我，我只能不甘地閉上嘴。

但是一臉憤怒地，對我發出警告。

居然拜託我這種事，我怎麼可能會聽。

確實如果要問雪名是不是喜歡誠一的話，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回答說『喜歡』。但是問到是不是作爲異性來喜歡的時候……沒有這方面經驗的雪名難以作出判斷。

所以，我絕對不會說我『理解』她的痛苦和絕望。

從學校回來以後就來看望她。

「……不是啊……其實我是在說謊啊……你不要走啊，燈夜……！」

雪名軟弱地眯起眼睛，將自己心中的苦惱說出。

「就連朋友，也是到了高中以後才交上。喜歡上誰這種事更是沒有，所以……我是不是將誠一君當做男生來喜歡，自己也完全不知道」

「原來是這樣啊」

相原抱着雙臂，有點感慨地點點頭。

「羽鷺同學，你希望冴上同學獲得幸福嗎」

「誒……？」

好像有點惡作劇的問題，雪名連忙做出肯定。

「這，這不是當然的嗎！」

「就算是會傷害其他的某個人，也要守護他嗎？」

「……嗯，應該吧」

聽到這個的相原，露出笑容斷言道。

「想要守護到這種程度的東西，我覺得早就一點都不普通了哦」

「……！」

被她這樣一說，是不是雪名也察覺到了呢。

她驚訝地睜大眼睛。

——稍微有些理解自己的感情的雪名，雙脣在顫抖着。

因爲這個衝擊性的頓悟，雪名的心臟現在跳得飛快，差不多都要壞掉了。是不是覺得嚇了一跳的雪名的態度很有趣呢，相原捧腹大笑。

被嘲笑的雪名莫名地感到害羞，只是臉上還冒着熱氣，繼續呆立着。

■■■

在鱗次櫛比的高樓之間穿行，我們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高聳入異樣的天空的紅色的塔——東京鐵塔的底部。

「你創造出高斯的迷宮，在這個世界中，和她和平地生活了將近一年了吧。也就是說，這一年以來，怪物什麼的根本沒有存在吧。明明是這樣的，昨天客機墜落，然後怪物們現身了，將這個世界的和平打破。之前和現在到底是有什麼不同，這就是問題所在」

「……！」

「……沒錯，他就是現實世界和虛構世界相交的『原點』。他胸口出現的十字型座標，就是證據」

「你傷害了並不想傷害的人了吧。這不是……很痛苦麼？」

「……」

黑枝咬牙切齒地看着我。

但是相原對黑枝拼命地訴說着。

「高斯的迷宮，本來就是隻有覆蓋這個小鎮的大小。但是你說過你把它擴到了覆蓋溫泉街的大小吧」

黑枝用毫無感情地，冷淡的口氣回答。

「進入高斯的迷宮的客機墜毀了，那個事故對你來說也是意料之外的。因爲這個，『碰巧就誕生了那些怪物』。就是說，現在這個世界中蔓延的怪物——對你來說，也是『計劃之外的存在』。你不是說自己創造的，是誰都不會死，誰都不會受傷害的，和平的世界麼」

「！」

「……終於見到你了，燈夜」

「不管是早是晚，我們大家都是要死的。只有這樣纔有所謂的活下去啊。所以我也，做出了覺悟了。我覺得我不論什麼時候死，都可以——」

定睛一看的話……其實黑枝的四肢上出現的，並不是火炎，而是無數的細小的像粒子一樣的東西。這些粒子，都是英文字母的i。

「我在推測啊，那些怪物，並不是按照你的想法才準備出來的。應該是出乎意料出現的吧。這個原因——就是她到溫泉街打工的事，不是麼」

「不行」

也就是說，正如黑枝說的那樣吧。

我們只是沉默着，繼續聽他們的對話。

黑枝這樣一宣告，我背後的明津和安德魯走出來。

再次取回冷靜的黑枝，開口說道

「……」

就像是隨時都要哭出來一樣，他的聲音顫抖着。

爲了將我的話掩蓋，黑枝怒吼道。

「你也不是能夠傷害了這麼多的人，然後還面不改色的那種人。我所熟悉的燈夜，是非常善良，溫暖的……對鎮上的居民還有朋友，根本做不出這種殘酷的事情。在這個世界死亡的人們，在被解放之前，只能永遠地飽受死亡的恐懼折磨，我已經從羽鷺同學他們那裏聽來了，所以……求求你」

相原苦苦哀求着，但是黑枝幹脆地否定。

兩人互相看着對方過了一會兒，陷入了沉默。

「我並不是你所想的那種溫柔的，能夠回應你期待的人，現在驅使着我做出這種事情的，只是想和你在一起的心情，僅此而已」

明津從大腿上的槍套之中，取出自己的愛槍，咋舌道。

「……」

黑色而幹練的短髮，正直的尖下巴，帶着黑綠框的眼鏡，身穿灰色粗呢子大衣的，像高中生一樣的少年。

相原語塞了，黑枝悲傷地望着她。

「給我閉嘴！」

但是面對這樣的黑枝——我冰冷地說

「黑枝，你說過的吧，這裏是你和她一起享受未來的地方。那麼就有一點決定性的差錯呢。既然你們是想要『安穩地生活下去』，那麼爲什麼這個世界，又要出現這些怪物，這樣的可怕的東西呢」

沒有理會默不作聲的黑枝，相原繼續說。

「……燈夜，人是會死的哦」

黑枝繼續說。

我只是自信地笑着，回答安德魯。

在那裏，有一個少年，在等待着我們。

「不要爲了我一個人，然後讓這裏的大家，還有這麼多人們受到傷害啊」

黑枝驚訝地將自己的視線從相原轉到我身上。

他道歉了。

相原低下頭藏住要哭出來的表情，無言以對。

黑枝只有表情還能稱之爲笑容。

惡狠狠地說出我的名字的黑枝，和我的視線交匯着，但是我並不退縮，繼續說道

我淡淡地，將黑枝的真相說出來。

「……冴上誠一」

狠狠瞪着我好一段時間的黑枝……臉上記恨的神色終於消失了。

我朝黑枝跨出了一步。

聽到我這句話的明津，嘆了口氣，撓撓頭。

「所以，對不起，夕。原諒無力的我吧。就算你現在恨我也沒關係。直到你會原諒我的那一天，我會將這個世界——將這個你能活下去的世界繼續下去。將高斯的迷宮解放這種事，我想我是一生都不會做了吧」

然後我看到了。

「每天……我都看着在日漸憔悴的你。每天……我都會爲了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後悔。我實在太想拯救你了……所以纔在這個世界，用盡全力描繪出恢復健康的你。這個世界的你是死不了的，你已經不再痛苦了吧？一直說謊說什麼死了就好，對私下裏卻盼望着生存下去的你來說，這個世界就是所有的願望能夠實現的場所。就算這樣，你還想消滅這個世界嗎，這種事是不可能的」

「！」

「……燈夜」

「求你了，燈夜，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真的有勝算麼，不屈之人？」

「已經無法阻止了」

「怪物們的出現，導致了人們被襲擊，給我創造出來的這個溫柔的i的世界，帶來了太多的死亡」

不光是這樣，黑枝的雙手雙腳，都被像是火炎一樣赤紅的數覆蓋。

「……真是的，結果還不是這麼一回事麼」

說出第一句話的，不是別人，正是走在我們身旁的相原夕。

「不行的。不行啊。你會消失不見什麼的，我真的無法忍受」

黑枝的胸口——閃耀着一個十字型的紅色的數的光輝。

「抱歉呢，就算是i已經出現了破綻，我也不打算放棄夕呢」

相原露出了一個困頓的微笑。

「你想說什麼」

然後——異樣的天空，迸發出激烈的雷光。

「你說你自己什麼時候死都無所謂……？你在說謊哦，夕。我可是知道的，知道的啊。因爲，在你將我趕出病房的那一天……我就站在門外沒有回去，一直站在你的病房門外啊……！」

聽到這句話，相原的臉色慘白了。

任憑感情崩瀉出來的，黑枝憤怒的宣言。

「抱歉，夕」

明津聳聳肩，然後瞪着黑枝。

安德魯側臉，尖銳地看着在一旁的我。

「你們就在這裏死掉吧。走到這一步我也是沒辦法。像其他的人一樣，你們也變成怪物的同伴吧。然後我就會……將你們隔離在虛構世界永遠的黑暗中」

相原沒把話說完，黑枝就喊了出來。

「那，那又怎麼樣！」

「我服了你了…………確實如你所說，冴上君」

「……冴上君，你……！」

黑枝說完，相原陷入了沉默。

然後她又再次開口。

「這是當然的」

「……夕」

用尖銳的眼神看着我們的黑枝，斷言道。

「我沒有結束這個世界的打算，就算是和我沒有關係的溫泉街的旅客，或者是這個城鎮上熟悉的人們，永遠飽嘗着死亡的痛苦，變成怪物……也不關我的事！」

黑枝仰望天空說道。

然後相原終於很悲傷地皺着眉頭，對黑枝說

雖然嘴上這樣說了——也不可能打從心底裏期盼死亡。

在我背後，雪名這樣說。

「這種事是指？」

黑枝聽了相原的話，並沒有做出任何答覆。

經她這麼一說，確實黑枝胸口的那個十字架，像是圖紙裏面的座標軸。

然後，一臉仇恨地盯着我。

看到這個，我進一步確信了自己的猜想，不由自主地說下去。

黑枝一邊說着，一邊低頭嘆息道。

黑枝的表情又些許的動搖。

「……這也是i呢，黑枝」

「你騙人！」

「……哎呀哎呀，可惡啊」

留海被風吹拂着，黑枝簡短地叫出相原的名字。

黑枝這時，終於擠出了一個乾巴巴的笑容，說道。

「你的力量的適用範圍，不是不能對人，只能對區域的麼？你所擴大的迷宮，在『無意之中』將飛過這裏領空的飛機捲入了吧。在天上飛行的飛機，也是『誤打誤撞』纔來到這個世界的」

「我也稍微思考了一下的啊，但是不管怎麼想，都沒有勝算。但是不可思議的是，冴上這樣一說，我就覺得……好像真的能贏了呢……！」

明津困擾般地，露出了一個能看見犬齒的笑容。

■■■

黑枝舉起了自己『燃燒』着的右手。

然後就好像是發出了信號一樣，周圍擺放着的汽車和自行車，都無聲地浮在天空中。

就好像是龍捲風一樣，無數的車輛以黑枝爲中心開始在空中旋轉，出現了漩渦。

「……嚐嚐這個吧！」

他的話成爲了觸發的開關。

席捲起來的巨大金屬塊，一個接一個地朝我們傾瀉而下。

「危險！」

我喊出聲，趕緊抓住了站在附近的雪名的手。

然後我們數秒之前還站着的地面上，有一輛汽車正面砸了進去，發出激烈的爆炸。開始降下的，汽車之雨，就好像是炸彈一樣，在地面上依次開花，演變爲爆炸的火炎。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相原同學！」

我聽到了相原的悲鳴回過頭來看。

在那裏——發生了奇妙的現象。

徑直朝相原砸過來的汽車，在相原的面前變成了紅色的粒子消散了。就好像是沙塵暴的沙子一樣，化爲無數細小的i字，消散地無影無蹤。

「……？」

看到眼前汽車消散的事實，相原目瞪口呆，站在了原地。

看到這個的我理解到了。

「原來如此，只對她一個人不出手是麼，黑枝……！」

利用它下降的勢能，轉化爲動能朝最近的一輛車跳出去（譯註：原文是這樣寫的，雖然好像也沒什麼錯，只不過我覺得是我的話直接讓它的動能轉化爲自己的動能就好了嘛……）

我拉着雪名的手開始逃跑。

「成了麼！」

說時遲那時快，安德魯朝龍捲風中央的黑枝跳躍了。

「你還真是爲所欲爲啊」

明津的槍口再次向安德魯對準，這次連打了幾槍。

所以，我現在就要說出雪名一直以來都誤解了的一件事。

在激烈的爆炎中，黑枝的身影模糊消失了。

然後，周圍的漂浮着的汽車和道路標誌牌，都一起朝安德魯的落腳之地飛來（譯註：道路標誌牌都被你玩壞了……我都不想打這個詞了）

我說着，身旁的雪名馬上就開始道歉了。

一發槍聲響起。

安德魯銳利的目光，這次朝自己下方站着的明津看去。

「——停止吧」

「可惡，現在我們是一條線上的螞蚱，幹就幹」

隨着明津的呼號，他脖子上掛着的胸牌也發出了青白的光。

「雖然我不會給你工錢，不過你現在能給我打打工麼」

「停止吧」

明津咂咂嘴。將空的彈夾換下。

安德魯抓住了飛過來的子彈。

哭泣的雪名抬頭看着我，我回以一個笑容。

安德魯，飛躍了虛空中靜止住的鋼鐵的牆壁。

安德魯再次看向黑枝，然後嘴角歪出一個笑容。

「……對不起」

安德魯苦笑着。

然後迅速將作爲落腳點的汽車靜止住，使之成爲新的落腳點。

於是安德魯勢如破竹地接近黑枝。

「我知道的！快點地方藏起來！」

雪名低頭看着自己的顫抖的掌心，打心底裏覺得不甘。

但是——安德魯本該抓到的黑枝的頭，變成紅色的煙霧在虛空中消散開來。

「……雪名」

「到底在幹什麼啊！」

「算是吧，你也給賽迪斯打了不少工，名字我還是知道的，『炎之符術士』喲」

「誠一君………………！」

「高斯的迷宮中的黑枝，真的是開掛一樣啊……！」

明津和安德魯都在等待着爆炸的煙霧消散的那個時刻。

「誠一君！」

「你是，叫做明津憲剛是吧」

雪名說着，抱緊了我。

我們注視着明津他們和黑枝的攻防戰，不禁吞了一口唾沫。

安德魯在空中抽身，張開手迎接飛過來的子彈。

安德魯周圍靜止的子彈，都浮現出青白的數字。借用了集數媒介的力量，明津使他打出的所有子彈同時爆炸

她驚愕的看着穿過了黑枝的身體的右手，屈服於重力在往下落。

「爲什麼我，會這麼弱呢。爲什麼我，會不能成爲他人的力量呢。我總是，被周圍的人所拯救。就算是使用了數祕術這種東西，重要的人一個人都保護不了。葉苗醬所說的那種厲害的力量，我纔沒有。結果，我是多麼地無力啊……！」

臉頰有些通紅，雪名也注視着我的臉。

安德魯朝黑枝飛去，伸出右手大喊道

隨着她的吶喊，她朝眼前的空間橫掃過來。

「你不能使用數祕術的理由，我大概可以瞭解到。在這個高斯的迷宮中，只有最強的i才能變爲現實。那麼，說不定，你自己也給你自己施加了一個強烈的i吧——『自己是無力的』這樣的」

黑枝面對接近過來的安德魯，緩緩地舉起了手。

雪名依然看着自己的雙手說。

明津朝安德魯的腳下打了一發子彈。

沒有新的立足點，安德魯只能孤立在空中——背後漂浮着的車輛上，是架好槍口的明津。

我將臉湊近她，正面直面她的臉說。

安德魯從子彈附近離開以後，明津盯着黑枝喊道

「咕！」

驚訝的雪名，抬頭瞪着我的臉。

「至今爲止，在我身陷險境的時候救了我的，並不是數祕術的力量，而是這個力量的使用方法，是你自己的想法不是嗎？你一直都是，爲他人的事情着想，一直都有這樣的溫柔。這樣的你，怎麼可能會無力呢……！」

說着，她癱坐在地上，低下了自己的頭。

……雪名的紅彤彤的臉上，流下一行淚水，她正緊閉着雙脣哭泣着。

爆風還有汽油的味道開始瀰漫過來，汽車在我們逃跑線路的身後不斷降下然後爆炸。躲到附近的建築物後面藏身的我和雪名，終於能夠回頭看向黑枝的身影。

她接觸眼前飛來的汽車，然後將它靜止住，作爲跳板開始移動。

我們看到的，黑枝的聲音——浮在半空中。

「你和我一起尋找了，被操縱概率的怪人綁架了的我的妹妹。你和我一起面對了操縱集合的殺人鬼。我一個人無法完成，因爲你而得到實現的事情數不勝數，但是我覺得，這不單單是數祕術的力量哦」

安德魯所掃過的空間，開始泛起了水面一樣的波紋，接觸到了波動的空間的物體，都突然失去了動力，在她面前靜止了。

「火炎喲，將吾之敵化爲灰燼——爆！」

我……撫摸着雪名的頭。

但是，安德魯周圍的物品基本上都被黑枝用在了攻擊安德魯上，所以她找不到什麼立足點。

「用它！」

雪名只是顫動着她小小的肩膀，不看我的臉，一個勁地哭着。

■■■

「……正好！」

但是在滾滾的黑煙中——還是能看到紅色的數的十字架在發出光芒。

「停止啊啊啊啊啊！」

「雪名……我覺得，光有力量的話，是救不了任何人的」

就像過去在理科實驗室那裏一樣，雪名靜靜地攥着我，在我的胸口盡情哭泣着。

「…………對無敵的神來說是沒有用的嗎。還真是麻煩啊」

被道歉的我，轉向雪名。

他的表情還是一成不變的，帶有悲壯感的決意的表情。

抬頭望着眼前迫近的鐵塊豪雨，安德魯不在意地笑笑。

「停止！」

我向雪名說

就好像是在漩渦之中的紅色的數的十字架一樣，黑枝將汽車紛紛降下，然後車輛在他的眼下爆炸。浮在空中的黑枝，就好像是從空中降下地獄的業火的魔神一樣。

飛來的汽車碰到了安德魯的手。

在不斷地跳躍中，安德魯漸漸接近了黑枝條。

「如果我的力量能夠再強大一點的話，說不定就能救下幸村君了，說不定就能保護誠一君你們了。本該是這樣的……我一直都是這樣。關鍵的時候就只會哭……不論何時，都是無法拯救任何人，成爲不了任何人的助力」

威嚴的聲音響起。

然後抓着虛空中靜止的子彈，將它向下揮。

「！」

安德魯碰到的汽車飄在了空中，好像是被釘住一樣，變得無法再動。安德魯跳上那輛汽車，然後抬頭看着黑枝。

「咕……不光是那個臭小鬼，連你都知道我麼，執行官」

「……你的幫助不了任何人什麼的，這是不可能的哦」

「！」

然後踏着幾個子彈，再次接近漂浮在空中的汽車。

「……我如果能使用數祕術的話，就能和明津君他們一起戰鬥了啊……！」

安德魯抓住明津放出的子彈，

護手發出了青白色的光輝，安德魯的右手抓住了黑枝的頭，這對安德魯來說，無疑是制勝的瞬間。

然後，再次朝黑枝攻去。

「……！」

「——停止吧」

明津聳聳肩回答。

消散了的煙霧中，出現了毫髮無傷的黑枝。

「我堅信你並不是無力的」

「……誠一君」

我和雪名，四目相對了一段時間。

我看到的雪名的眼神，漸漸取回了堅強。

最後我微笑地向雪名說。

「雪名，有可能戰勝黑枝的辦法，只有一個」

「什麼樣的辦法」

「抱歉，那個我還不想說。不過，爲了準備那個辦法，我要拜託你一件事……接下來我要做的事情，你『千萬不要插手』」

「……你想幹什麼？」

「我會讓黑枝全力攻擊我」

「……！」

「沒問題的。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會死，我們約好了」

雪名無言以對。

「雪名……我和你也定下了其他的約定吧。我說過要解放你不老不死的宿命。但是，我還沒能實現這個約定，說實話，我連是否能實現都沒有頭緒。現在的我對你來說，只是一個糟糕的騙子而已啊。但是我所想的打敗黑枝的方法的前提條件是，你要從心底裏相信我，這就是關鍵所在」

「……」

「如果你能夠相信我的話，就能夠成爲我的力量。只要你還相信我，我不論面對什麼樣的強敵都不會退縮。我並不強，只不過是一個老是呈口舌之快的柴廢男。但是你……願意相信這樣的我嗎？」

雪名沉默了一段時間。

是不是因爲我說的話是無法理解的，非常魯莽的話呢。這一點的話，雪名應該也很清楚，但是，她還是對我說。

「……你總是，總是會說些亂七八糟的話呢，但是……」

她濡溼的臉頰，被心靈溫暖，綻開了一個溫柔的微笑。

激烈的撞擊席捲了煙塵而來，明津和安德魯被吹飛，在路上翻滾着。

「這種事怎麼可能！」

「——雖然我認爲他是個笨蛋啊，但是並不是表面上看的，那麼簡單呢」

「我有一點沒有弄明白的……就是i的強度，到底是由什麼來決定的」

■■■

但是，誠一抬頭對黑枝喊道。

黑枝的聲音顯得驚慌失措。

無傷的黑枝，冷淡地俯視着倒在地上的安德魯和明津。

襲來的東京鐵塔——一個手無寸鐵的人類阻止了它。

「就結束了麼？」

伴隨着巨大的響動，東京鐵塔落到了地面。

黑枝舉起的手，朝誠一的方向狠狠揮下。

我站起來，看着黑枝。

「捲起一陣龍捲風，然後下一場汽車的雨，我是在問你是不是隻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事情啊，黑枝燈夜」

回答黑枝的疑問的，是蹣跚地站起來的明津。

——然後在它的塔尖處，誠一舉起一隻手停止住了東京鐵塔。

——如果沒有能夠殺死黑枝的必殺技，這樣耗下去持久戰的話，一點勝算都沒有。

「……你還真敢說啊。那麼，這樣你看行不行呢」

龍捲停歇以後，之前一直飛在天空中的汽車全部都砸到了路面上。

黑枝終於理解了 。

「強烈地想着健康的她的幸福，你才創造了這個世界。因爲你強烈地想着她恢復健康，所以你的i才能被現實化。但是並不是只有你。客機中的旅客也是，強烈地相信自己已經死了，所以才變成了怪物。這個高斯的迷宮，不是『最被相信的i』成爲現實的世界麼？」

東京鐵塔的塔尖，毫不留情地朝着誠一的所在地的中心這個軌道，插入了陸地中。因爲一個質量巨大的物體砸向地面，所以路面也變得破損不堪，周圍的物體也因爲陸地受到的衝擊而蹦到半空中。

黑枝一臉詫異地，看着大聲說出挑釁的話的誠一。

畏懼着實在是超乎想象的誠一，黑枝浮在空中向後退。

但是不論是安德魯還是明津剛剛的戰鬥中都瞭解了。

「不要，燈夜！求你了！」

「……咔啊！」

他低着頭並沒有看相原的臉。

不論是誰都相信着——冴上誠一能夠顛覆這個數的支配！

「……你想了什麼辦法啊」

「謝謝」

下一個瞬間——伴隨着大地的轟鳴聲，黑枝背後的東京鐵塔開始震動了。

誠一輕鬆地左右活動一下身體，然後慢慢地朝黑枝走去。

說完，黑枝在空中舉起手。

但是這些吶喊已經沒有意義了。

就算是安德魯一個人，也可以和黑枝繼續戰鬥下去吧。

在場的相原，明津還有安德魯，他們都同時看向誠一。

黑枝還在拼命思索這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誠一淡然地說。

誠一所說的這個i，已經沒有任何一個在場的人會有懷疑了。

「我不論何時，都是相信你的」

「咕……不要給我得意忘形啊……！」

隨後，漂浮在遠處空中的東京鐵塔——就像彗星一樣，朝着誠一飛來。

「……對不起了，夕」

「沒什麼，我沒什麼詭計。我只不過是想說一句話，要想殺掉我，你不用更加強大的力量是不行的。嘛，就憑你這點程度的想象力的話，就算是想破了腦袋也找不出要殺我的，決定性的攻擊辦法吧」

「……？」

剛剛支撐起自己起來的明津和安德魯，無奈地叫喊着。

不光是黑枝，明津和安德魯，還有在場的相原，也對這種超乎常識的光景震撼了。

「冴上君！」

誠一像是要嘲笑他的態度一樣，說

仰望着驚呆了的黑枝，誠一嘲諷般地笑笑。

誠一的話就像是信號一樣，黑枝創造出的高斯的迷宮開始逐漸崩壞。

仰望着浮在天空中的誠一，悠然自得地從建築物的陰影中走出來。

「爲什麼在那種情況下，還會有強烈地相信你還活着的人存在啊。難道說，只是你自己的想法就把這個i化爲現實麼，這不可能。你到底是……被誰所相信着」

「我不是有，你所懼怕的所謂『不屈服於數字支配之人』的能力麼？那麼，你就不會認爲我能夠將你的數簡單地破壞掉麼？」

黑枝看向誠一的眼神，突然變得非常警戒。

誠一溫柔地眯起眼睛，感謝道。

在明津之後，安德魯摔下來砸到了一輛車的前蓋上。

誠一大膽地嘲笑着黑枝，宣告了決定性的一句話

「直接面對東京鐵塔的攻擊……普通人是不可能活下來的啊！」

「怎麼會……騙人吧……！」

「！」

「黑枝，現在你也開始變得『相信我』了吧？我這個存在，絕對不會被你打敗，是一個無敵的對手啊。事到如今，你就好好聽我的這句話吧。這就是我在這個世界說的，最初，也是最後一個『瞞天過海的i』哦」

「這個世界，全部都是由i創造出來的。那麼，就用i來對抗i吧。到底誰的i纔是最會騙人的呢，這一點神也不會知道的」

「——真是個想象力貧乏的神大人啊。你就只能搞出這點玩意麼？」

「——嘛，確實，我沒認爲混蛋冴上會這麼簡單地就死掉呢」

恢復了凜然表情的雪名，朝黑枝斷言道。

在集中到自己身上的目光中，誠一露出自信的微笑雙手插在口袋裏。

然後煙塵終於消散，上下顛倒插在地面上的東京鐵塔出現在衆人面前。

黑枝繼續慌亂地說

「！」

這個明顯開始警戒的黑枝，正如誠一預料的那樣。

「經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有道理啊，冴上君。我覺得比起已經趴在地上了的執行官，還是先擺出第一危險因素的你會比較必要啊」

看着她痛苦的哭泣，黑枝也心碎地說。

天空，大山，還有繁華的道路。

「這個高斯的迷宮將要毀滅」

「……謝謝你，雪名，謝謝你能打心底裏相信我」

「我是在說，這種程度的力量，根本打不到我啊」

然後將手撐在上面，誠一說。

誠一將自己已經洞察了的事實說出口。

誠一把單手接住的東京鐵塔，輕輕地將它放在地上。

放棄了躲藏的誠一的眼中，寄宿着堅強的意志。

不光是黑枝的視線。

超出黑枝控制範圍的i，所有人都相信着。於是，高斯的迷宮的崩壞變爲了現實。

落下的汽車爆發出火炎，周圍化成了只能看到燃燒的鐵塊和火柱的，火海。

「誠一君，是絕對不會輸給你這種人的哦。因爲誠一君……纔不是什麼會說謊的人」

東京鐵塔腳下的道路被大面積地割開，變成了突兀的鋼筋的支柱浮在天空中。漸漸地東京鐵塔上浮了，一直上浮到高空……最後東京鐵塔在空中上下倒轉，然後它的塔尖對準了誠實一所在的地方。

黑枝明顯地出現了困惑的神色，問出了這個疑問。

吐出的血染紅了龜裂的柏油路。

面對可以的誠一的挑釁，黑枝扶正自己的眼鏡苦笑着。

明津說完之後，好不容易從凹陷的車蓋中出來的安德魯也持同樣的意見。

從空中落下來的安德魯沒有采取緩衝措施，重重摔了上去，動彈不得。

和已經僅有一息尚存的明津不同，安德魯好像還尚有餘力。

最後——一直以來都藏在建築物的陰暗角落的一位白髮的少女走出來，說。

「滾蛋冴上！」

「咿呀！」

「在我發現了這個法則的時候就想了，那麼如果我的i也變成了最被相信的存在的時候，是不是就能變成現實了呢」

「嗚哇！」

「用東京鐵塔幹掉你——這下你可以毫無怨言地去死了吧？」

「……你想說什麼呢，冴上君？」

風景——變爲了無數細小的紅色的粒子，煙消雲散。

汽油的味道在蔓延，被打到地上的明津翻滾着

眼看着明津和安德魯受傷，相原哭泣着祈求他住手。

「——這個高斯的迷宮，是由你的想象做出來的，但是超乎了你的想象力的事情，你就無法控制了。你所無法控制的超乎想象的事情，就由現場最強的i來優先實現，這就是，這個世界的法則」

誠一這個『會幹出什麼超規格的事』的想法，在黑枝心中也有確信了吧。於是所有的東西都變成了紅色的粒子，開始漸漸消逝。

「怎麼會……這種事不可能！這種事不可能存在啊！」

「那麼，你就來個比我更加強大的i啊。如果你的i能夠讓除你之外的所有人都相信的話，就會變成這個世界的現實吧？」

聽到誠一的發言，黑枝的犬齒露出，咬牙切齒地瞪着他。

但是好像想到了什麼，他展現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只要在這個世界崩壞之前，將你殺掉就好。如果這樣的話，相信你人也會隨之消失。就是說只要冴上君死的話——這個高斯的迷宮就不會終結！」

然後他馬上付諸行動，隨着黑枝條的意志，在遙遠的上空，出現了數不清的東京鐵塔的影子。被緻密的i的細胞包裹着構成的東京鐵塔。這些鐵塔就像是剛剛飛過來的那個一樣，都以塔尖瞄準了誠一。

看着都要覆蓋了天空的數不勝數的東京鐵塔，明津和安德魯都看呆了。

黑枝的表情好像是在誇耀着他的勝利，他對誠一說。

「東京鐵塔一個不行的話，1000個怎麼樣！」

黑枝在虛空中，用力揮下自己的手臂。

然後以此爲契機，將要覆蓋整個天空的數量的東京鐵塔，像離弦的箭一樣朝誠一飛來。

「——化學結構分解」

與詠唱同時，空中顯現了閃耀着青白光輝的巨大的幾何圖形模樣的魔法圓（譯註：我重申一遍，這是原文，讀者只要當這個是科學和魔法結合的東西就好了，我也不懂怎麼形容纔好）

用複雜的數式構築起來的魔法圓像是牆壁一樣，在誠一的頭頂上展開。

「！」

黑枝無言了。

朝誠一飛過來的無數的東京鐵塔，碰到魔法圓的時候，都變成了像是灰塵一樣的粉末狀隨風飄走。接觸到魔法圓的東京鐵塔，被分解到了原子水平。

爲了保護誠一，雪名站在他前方。

白色長髮的小巧的少女，像是冰雕一樣，臉上冷酷得沒有一點表情，雙眸就好像是氖管一樣，發出微弱的綠光。

「不行！這樣的絕對不行！我只是……想救她而已！就算你們不認同我，我也絕對需要這個i啊！如果你們都要阻止我的話……！」

誠一，明津，安德魯，不論是誰都用悲憫的眼神望着黑枝。

啪啦啪啦地翻開的書，其間寫着無數密密麻麻的數式。

「你真的是認真地期望着我的幸福，所以結果纔會出現這樣的i吧。畢竟這個世界，充滿了你數不清的i。但是就像是你期望着我的幸福一樣，我也是，希望着你的幸福的哦」

雪名手中的像是厚重詞典一樣的書開始浮在半空中。

「什——？」

而我是將……我最愛的人的未來賭上。

「就是這樣哦，因爲你是一個溫柔的人啊。像個笨蛋一樣一本正經。想笨蛋一樣率直過頭。最後就自己傷害自己的，纖細的人啊」

聽到突如其來的告白，我無言以對了。

黑枝向雪名舉起手，然後雪名站着的道路開始出現裂縫，深不見底。

雪名的身體，還是溢出青白光芒的粒子。

和原來別無二致的，適合笑容的，只有一邊眼睛的臉。她對我微笑着。

我呻吟着，朝她伸出自己的手。

「我喜歡你哦，最喜歡了」

但是並不是災厄之數的黑枝所操縱的那種，紅色的i。

「……夕」

「…………」

她將她自己的內心的感情，向我傾訴。

「但是……明明是這樣的，還是，對不起……」

「在此之前……我都在說慌真是對不起啊」

在桀驁的黑枝的話說完之後，地面的深處開始傳來轟鳴聲。

她溫柔地接過我伸出來的手，將手攥到自己的胸前。然後在我面前跪下，以微笑的表情注視着我。

黑枝無言以對。

然後他環顧着地上所有看着他的人。

一直以來都在撒謊的她，真心的痛苦，想到這個，我就什麼都說不出，將自己的話咽回去。

我非常不甘心，非常怨恨。

誠一他們沒有重力異常的影響，只有岩漿和黑枝，被往下拉着。

這是爲了保護重要的人的戰鬥，輸了的話不可能不痛苦。

黑枝一臉怨恨的表情，吐出這個名字。

他將妹妹和朋友的未來賭上。

將低下的頭重新抬起來的時候，她的緋紅的臉頰上，綻開了柔和的微笑。

雪名指着書上的一個數式，念道

「你不會沒事。絕對不會沒有良心不安。因爲，我可是很清楚你的啊」

在這個世上所有的東西都變成雲霧消散的時候，我愛着的她走了過來。

「我所熟悉的燈夜，是一個溫柔的人，所以，就算是現在這麼多人受到傷害的情況，都是因爲要保護我才發生的，你也會打從一開始就覺得不安了吧」

因爲重力異常被壓迫的不只是岩漿。

就像是處刑宣告一樣的雪名的聲音有所回應，她所指着的數式發出青白色的光輝。

「……羽鷺……雪名……！」

「……」

她的一邊臉上，一行清淚滾落下來。

■■■

黑枝開始自暴自棄地雙手抱頭吶喊道。

冴上誠一，看着趴在地上慘敗的我。

「認爲自己已經死了，現在還在痛苦中煎熬的小鎮上的人們，還有溫泉街的人，都是你最喜歡的故鄉的人們不是嗎。讓大家都受到傷害，使我苟且偷生的這種苦澀選擇，從一開始就不適合燈夜啊」

有一個聲音叫着我的名字。

「……纔沒有那種事……！」

「——燈夜」

「……」

「…………」

「我所期望的那個，並不是這種充滿了i的世界。我真的想實現的願望，不論我怎麼想都無法實現——就是未來。燈夜，不論你怎麼努力，我都無法到達那個地方」

憐憫地看着黑枝的掙扎，雪名用手指着眼前漂浮着的書上的一個式子。

「……我纔沒有不安啊……！」

優雅地浮在空中的黑枝也毫不例外，身體被吸在了地面上。他趴在地上無法動彈。

將要高高地噴到天上去的岩漿，因爲局部發生的重力異常，被押回了深處。

「這個高斯的迷宮崩壞的意思就是，你所說的謊言沒有一個人願意相信，證明你是孤身一人的不是嗎，虛數的災厄之數？」

仰望黑枝的雪名，沒有使用平時的那種溫柔的說話方式，而是用非常冰冷的口吻說

「我說句實話吧，我也有點覺得，在這個世界裏兩個人生活下去也不壞。但是我馬上就改變了想法，因爲這個讓燈夜感到痛苦的世界，也不可能讓我獲得幸福吧。燈夜不能打心底裏幸福的這個世界，對我來說就是沒有存在的必要」

說着，她停頓了一會兒，然後露出了一個困頓的微笑。

肩膀微微顫抖着，她用哭腔繼續說

「我沒事！」

「……」

這些光的粒子，仔細一看，其實都是小小的i組成的。

「我讓這下面『會發生火山爆發』了哦。只要岩漿開始噴發的話，你們就都逃不掉了！」

「不，你不可能沒事的」

「如果你把冴上同學和羽鷺同學他們殺掉，然後若無其事地和我度過二人世界的話，我覺得……我會變得非常討厭你啊」

「——局部重力異常」

「……這樣就好了哦。畢竟，因爲我們，被奪走未來的人們都是善良的。如果相遇方式不像現在這樣的話……燈夜，也一定會成爲他們的朋友，我是這樣想的」

說着，雪名微微露出了苦笑。

雪名在裂縫的深處，放入了大量的數，是這塊區域產生了局部重力異常。

「咕啊啊啊啊啊啊！」

不甘心。

「住嘴！住嘴住嘴住嘴！住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冴上誠一他們的身影也找不到，眼前除了她意外，沒有任何人。

……不。

「而且啊。就算你再怎麼創造和現實無比接近的世界，你也會一直想着『這不是現實』而活下去。這個只存在於你的幻想中的世界也會一成不變。不會出現任何新的事物。只是在不斷重複着貧乏的現在而已」

「這是我的願望哦……就算這個世界消失了，你不還有未來麼。那麼，就連我的份一起，盡力活下去。直到變成一個溫柔的白髮老爺爺啊」

她面對着我，微微低下了頭。

「…………」

「……？」

「……這裏是虛僞的世界吧，那麼現實世界做不出來的，超出效果範圍的事情也能做到」

「天文物理的宇宙理論中說，重力就是『所有的物體互相吸引的表現』的萬有引力的一枝。在觀察天體的重力的時候，觀測值和理論值經常存在差異。這個差異就被叫做重力異常。發生這種現象的原因，其實就是無法看見的『數』大量在空間中溢出，空間的密度，要遠遠超過理論值。那麼如果在這個空間中，有『無限』的數溢出的話，就能引起重力異常了吧」

她又說出了一個願望。

而是沒有受傷的，自然界中原本就存在的，純粹的數的顏色的i。

看來他原來是知道雪名發揮不出數祕術的，但是知道這件事的黑枝，看到雪名再次使用出數祕術，驚愕了。

這是隻能實現一邊的願望的戰鬥。所以勝者爲王敗者爲寇的事情是無法避免。但是……我從未想過，自己會是那個敗者。

「不過我終於……終於說出了自己真正的心情了。想向你傳達的事情，全部都說出來了。所以我……已經很滿足了」

「……因爲i與i的重疊，無法使用力量的這個i就被抵消掉了麼……！」

——我們爲了守護各自，無法退讓的東西，纔開始戰鬥。

「一直在充當騙子，很辛苦吧？」

「……如果是大家都願意相信的謊言，在這裏或許會得到實現，但是誰都不願相信的謊言，沒有存在下去的可能。因爲這樣那個的謊言只會傷害他人，讓他人痛苦」

看着這些數式的雪名說

「……！」

但是……自己還是沒能守護她。

「啊啊……夕……」

「我不能活下去啊……所以，我們也不能在一起……所以我覺得，你離開了我會比較好，我一直這樣想，一直這樣說謊啊……」

「不要哭哦，燈夜。如果你悲傷的話，我也會覺得悲傷的哦」

我流出了軟弱的淚水。

下一個瞬間，在開裂的大地底部，也被青白的光芒的奔流所點亮。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周圍的一切都已經被紅色的霧包圍，什麼都看不見。

看到這個的黑枝理解了。

還有黑枝一直想救的少女——相原也是。

「所以啊，所以我纔會喜歡你啊」

最後……在漫長的沉默過後。

我說出了被折磨了無數次的心聲。

「……對不起」

我不像話地，用顫抖的哭腔說。

但是我沒有介意，用沒用的自己最大的聲音，哭泣着。

拼命地。要傳達給她。我這樣祈求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是多麼的無力……什麼都做不到啊……」

她聽到了我的道歉的話，靜靜地閉上眼睛回答道。

「……沒有這種事哦。我從你身上，已經得到了太多太多的恩賜了」

她抬起頭，再次流出淚水。

我在加重了的重力中站起來，扯住她的身體，用全力抱緊了。

溫暖的，她的體溫。還有抽泣的顫抖。

明明這一切都是自己創造出來的i，但是我覺得她一切都是這麼可愛。

「我對你……是多麼的喜歡……我一直想爲你做點什麼啊……但是果然還是不行……我什麼都做不到……是一個沒用的人啊」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將手環在抱住她的我的背後。

「夕……對不起……對不起啊……」

一次接一次地。

持續道歉。

在充滿i的世界裏，我們第一次挑明瞭自己的真心。

她所喜歡的東京鐵塔消失了。

「……雪名」

「……」

「……這個，雖然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吧，聖誕禮物哦」

她曾經說過的『想和喜歡的人一起去的』，舉辦婚禮的教堂也消失了。

我再次看着雪名，我才發現她一直以溼潤的眼睛仰望着我，

■■■

手上拿着行李，和水亭也近在眼前。

這樣一想，總覺得氣氛變得沉重了不少。

我盡力挽留她。

一切事物，好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和原來沒有什麼不同。

「……誒？」

我沒有多管，只是將自己的心思說出來。

我就知道了……所有人，都還保持着對那個高斯的迷宮中發生的事情的記憶。

「我沒有生氣，也沒有變得討厭你。我對學校的大家的事，還有誠君的事，都非常重視。給我這麼幸福的感情的，不是誠一君麼」

我們繼續享受着和水亭的旅行。

明津和雪名，還有雛木也在。

「你在那個虛假的世界裏，還能夠相信着這個沒用的我。你能夠相信我，我真的覺得很高興。就算是爲了回應這個心情，我也要有所作爲，所以拜託你……你還能繼續留在我身邊嗎，我不想你去其他地方」

和她一起度過了美好時光的校舍也消失了。

「…………對不起」

雪名的臉頰上的緋紅增加了，到底是什麼原因呢。

我想起來了某樣東西，將之從口袋裏拿出。

我真是最差勁的傢伙啊。

剛發現周圍充滿了大量的紅色粒子，下一個瞬間——我們就變成了在溫泉街的巴士站上，剛剛從巴士上下來的這種狀態。

在場所有的人，包括我們在內，都在原地呆立了好一會兒。

周圍的人都這樣說，搞得連我都有了這樣的錯覺。

悄悄地從雛木的祖母那裏聽來的消息，和水亭就根本沒有名叫相原夕的工作人員。

「謝謝，我會珍惜的」

白色的長髮，碧綠的眼眸。

然後我對默不作聲的雪名……這樣說了。

面對我的道歉，雪名俏麗的眉毛也驚訝地彎起來。

只能這樣形容了。

將雪名叫來這裏的是我。

戴着紅色的眼鏡的她，因爲北國的寒冷，鼻尖被凍得通紅。

……說真的，這些人之中，如果出現相原和黑枝的身影的話就好了

但是她還是將這個非常珍重地攥緊，好像非常幸福地閉上了眼睛。

發現了在遠處喊着我們的弘樹和愛架，我，朝我珍重的人們投以一個微笑。

愛架的腳一點傷都沒有，活蹦亂跳的。

「誒……要給我嗎……！」

回程的新幹線到來了。

但是除了知道真實情況的我們以外，其他人都堅信自己是受到了『謎樣的集團幻覺』，認爲那隻不過是有點可怕的恐怖體驗而已。

我施加在她身上的『謊言』，依次都煙消雲散。

爲了買土產而分頭行動的旅行成員們也在車站的入口集合完畢。

在說了成千上萬遍的我的話的盡頭，眼前的覆蓋着紅色粒子的，她的身姿已經朦朧而去了。

將嘴巴邁進圍巾裏面，雪名吐出白色的呼吸，對我說

說完，雪名用溫暖而溫柔的臉，對我回以一個微笑。

雪名有點困擾地低着頭。果然，她不想看我的臉。

……就好像是剛剛從噩夢中醒來一樣。

「那並不是心血來潮說的，我真的想爲你的死做些什麼，我非常認真地想着。但是……對不起，再說頭腦遠比我要好的，也遠比我要強大的你，也一直沒能做到這樣的事啊。這果然不是能夠輕鬆做到的」

那是一個……可怕的夢。

然後拿出的是一個鑰匙圈，交給雪名說。

「嗯，什麼都做不到的我，最後也只想到這種辦法來補償補償你了」

「……你一定對我，很生氣吧？」

我無精打采地抬起頭，眼前出現了一個少女的身影。

但是……卻無法由衷地感到高興。

到了第二天，就有認爲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傳聞，然後跟風跑來這裏取材的，來回轉悠的八卦雜誌記者了。

「這個……這是，那個……」

我將自己的視線躲開雪名，爲自己的無力而感到後悔，咬緊了牙關。

「有時候，你會用稍稍難受的表情看着我啊，我已經察覺到了」

但是我們除了眨巴眨巴幾下眼睛以外，也別無他法。

然後，我試着和弘樹他們說了一下在高斯的迷宮內發生的事情。

「……聖誕快樂，吧」

這就是，這個迷宮溢滿了的，所有的i消滅的那個瞬間。

「並且，誠一君纔不是什麼無力的人哦」

「……誠一君？」

明明自己什麼事都不能爲雪名做。還單方面地將自己的要求壓在她身上。但是我覺得……如果我不這樣做的話，我和雪名的關係就會消失。總覺得，那樣會有難以言喻的可怕的感覺。

今天晚上正是平安夜。

第二天早上，我們離開旅館。在下午的陽光的沐浴下，走到了雪山上看看……也沒有發現那裏有絲毫客機墜落的痕跡。

「誒……」

在札幌車站前，牽手走着的，看上去很幸福的戀人們很多。我坐在冰冷的長椅上，什麼都不幹，只是看着過往的行人。

——我們回過神來的時候，在溫泉街。

「你的努力，總是讓我們能夠了解到什麼纔是真正重要的。你一直都是，在所有人都陷入絕望的時候，還奮力戰鬥。並且，你能夠打動任何人。這樣一想——這不是『最強』的力量麼」

我從椅子上起來，站在雪名面前。

雪名將我遞給她的鑰匙圈打開，是一個小小的白兔的玩偶形狀的鑰匙圈，是在旅館的土產商店買到的便宜貨而已。（譯註：作者的頭像好像也是這個玩意，灰色的兔子）

「……沒問題的。我，哪裏都不會去的喲」

「……？」

「……等你好久了哦，雪名」

在場的誰都不禁這樣想。

我們回到了，踏入高斯的迷宮之前的那個瞬間。

返程的新幹線開來的時間，已經漸漸靠近了。

弘樹也在。

「我對你說出了，把你殺死這樣威風的話。但是我卻沒有能做到什麼實際的事，你是不是生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