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S衝擊
《自衛隊三部曲》 · 有川浩 · 1.9萬 字
我丈夫太有女人緣了,很傷腦筋。
這句話聽來或許像是老王賣瓜,自賣自誇;不過套用在相田公惠身上,卻是不折不扣的事實,無可奈何。
公惠的丈夫相田紘司,乃是航空自衛隊的矚目焦點——松島基地所屬第四航空團第十一飛行隊,俗稱「藍色衝擊」的駕駛員。
航空自衛隊舉辦的基地祭慶典稱航空祭,前來參觀的航空迷之中不乏年輕女孩,每見到戰機及駕駛員便開始高聲尖叫。
其中尤以藍色衝擊最受歡迎,火紅程度居於各隊之冠。自衛隊雖大,光是下機步行便會被粉絲圍繞要求籤名的自衛官,也只有藍色衝擊的衆隊員了。
自衛隊商品中,最暢銷的便是藍色衝擊全體成員的簽名月曆,所以每當自衛隊動員藍色衝擊進行促銷時,往往可看見他們穿着熟悉的藍色制服,就地開起小型簽名會的盛況。
紘司是目前正駕駛中最年輕的一個,以新秀之姿極速躥紅。他雖是四號機位置,花式飛行技術還不穩定,不過由於個子高,又是藍色衝擊的一員,帥氣度一口氣就提升了五成。
或許是當妻子的情人眼裏出西施——紘司的長相原本就不差,灌了五成水之後,看在包圍他的女性眼裏,這個年屆三十的男人大概就和J字頭經紀公司的旗下偶像差不多吧!
……他今天還是一樣受歡迎啊!
公惠從充當相關人士優待席的頂樓之上,俯瞰着正在開簽名會的紘司。和人山人海的停機坪及大排長龍的簡易廁所相較之下,相關人士及家屬專用的設施顯得空蕩許多。
大老遠跑到松島來,想必下頭那些圍繞紘司的女性都是很狂熱的追星族。藍色衝擊飛遍全國各地表演,家屬方便參觀的也只有在根據地舉行的松島航空祭而已。
別老是跟那些女孩嬉皮笑臉的,快點上來不就得了?真是的。
說歸說,提升自衛隊好感度也是藍色衝擊的重要任務,豈能撇下粉絲不管?只不過公惠的心境可就五味雜陳了。
此時,圍繞着紘司的女性之中,有個長髮微卷的美女抬頭看了頂樓一眼。她和無所事事地眺望地面的公惠四目相交,一雙杏眼帶着笑意。公惠知道那種笑法的含義。
那是勝利的笑容。
什麼意思啊?感覺真差。爲什麼她要這樣對我笑?
正當公惠皺起眉頭之際——
「媽媽,我要尿尿!」
三歲的兒子優太扯了扯她的襯衫衣襬。
「好,好。會自己說,很乖。我們現在就去尿尿。」
「我出門前有先炸了些豬排,優太和他爸爸都很愛喫。」
「爸爸還在工作。」
跑道旁的粉絲、乖乖離場的粉絲和休息室裏的公惠等人都鬨堂大笑起來。
「我們該去開檢討會了。」
說話的是一號機飛行隊長,中津中校。
『從百里前來支援的F-15及F-14今天不會歸建、會場出入口及大衆交通機構相當擁擠,請各位來賓儘早離場。』
如果在家裏,紘司就會抱着優太轉圈圈,優太常因腳撞到家居或柱子而嚎啕大哭。
相關人士及家屬也開始回去了。
「優太——————————————!」
如追星族般圍繞紘司的衆多女性之中,抬頭仰望頂樓,對公惠露出勝利笑容的美女。公惠胸口上的刺還沒掉落。
「不行啦,晚餐喫披薩,爸爸會不高興。」
*
「是啊,好厲害。」
「我們家的爸爸總說那種像零食的東西哪能當飯喫?」
公惠雖然不明就裏,本能卻領悟了那個美女對她投以勝利微笑的含義。
「我們是父子,所以做了一點改編!」
所謂的飛行表演,便是各種飛機及直升機實際飛行,以供觀衆觀賞的表演。在絕大多數的航空祭中,藍色衝擊都是擔綱飛行表演的壓軸。
「真是的,爸爸,別在這種地方搞這個啦!」
公惠一面回答,一面回頭望向她方纔倚着的頂樓柵欄。被一個毫不相識的人——而且還是個美女——投以勝利的微笑,便如小小的棘刺一般,在公惠的胸口留下了不快。
「爸爸。」
「我回來了。今天晚餐喫什麼?」
「好!」
「那叫遊蕩啊?」
「太好啦!媽媽的炸豬排比店裏賣的還好喫!」
從其他基地調來支援的飛機在航空祭結束之後便會歸建,粉絲們知道這件事,根本不肯離開跑道旁。
「公惠,今天的晚餐你要怎麼辦?」
藍色衝擊的任期是三年,成員由戰機駕駛員中選出。紘司與公惠是在小松基地相識的,當時他擔任F-15駕駛員,和公惠結婚後的第二年,正好優太滿一歲時,才接到轉調藍色衝擊的人事命令。
上完廁所回來一看,終於結束粉絲服務的藍色衝擊已經回到了休息室。
周圍鬨堂大笑。
「不過長大以後看那部卡通,覺得很受不了。我好想叫馬可他媽站在原地別亂動!如果我能鑽進電視裏去,一定會把他媽五花大綁,關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爲什麼沒人阻止他媽四處遊蕩啊!」
「大飛機在拜拜耶!」
公惠一面勸阻紘司,一面對着周圍大笑的觀衆點頭示意。
「頂樓已經變得冷冷羅!在這邊的窗戶看。」
公惠不敢走出牆後。
公惠及潤子都理所當然地稱呼丈夫爲爸爸,公惠一面陪潤子煩惱晚餐菜色,一面思索自己是從幾年前開始用爸爸兩字稱呼紘司的。
公惠雖然想試着叫名字,但最後對回到家的紘司所說的仍是:「你回來啦!爸爸。」
「晚飯前我會回去的……」
「媽媽,大家在拜拜。」
說着,紘司抱起從客廳跑來的優太,又將裝着藍色衝擊制服的包包遞給公惠。
「爸爸呢?」
公惠也有同感,她真想對那些女孩說:要是你們看了他平時的樣子還能尖叫,我就甘拜下風!
聽了中津中校的聲音,衆人的表情又緊繃起來,紘司也一樣。一擺出正經表情,看起來果然帥氣多了;只不過前提時不能開口說話。
公惠偷偷俯視地上,不由得毛骨悚然。那個對公惠輕蔑一笑的美女居然還在下頭,宛若在監視這座建築物一樣;而且她仰望上方的視角不斷變化——她在找我。公惠的直覺這麼告訴自己。
跑道旁的觀衆一齊朝着地面滑行中的入間C-1揮手,大概是機內的隊員正在向他們道別吧!觀衆開心,隊員也高興,所以戰機及直升機上的隊員總是盡己所能地取悅觀衆。
說着,還是用臉摩擦着優太的臉頰。
有時候留下來還能聽見有趣的廣播。
詢問的是三號機高島上尉的妻子潤子。他們兩對夫婦年齡相近,又都有小孩,兩家之間的交情很好。
「下次要去哪裏?」
「我們家的爸爸愛喫的東西和小孩子一樣,所以只要配合優太就能搞定。」
他們說的是今天的花式飛行表演。公惠在事前便已聽過隊形說明,她的眼睛看慣了飛機,自然知道紘司飛哪個位置。
「本來就是遊蕩,遊蕩得可兇了咧!明明要去布宜諾斯艾利斯,卻一直往內地跑!她到底要去哪裏啊?想跨越國境啊!」
紘司攤開雙臂,蹲了下來,優太則全力衝進他的懷中。紘司緊緊抱住優太,抖着肩膀,膝蓋着地。
「因爲這孩子超愛那部卡通,一看再看啊!」
換作紘司反而會高興,只不過可能會爲了選口味而和優太吵架就是了。
「你還真會教啊,相田!」
一面照顧精力旺盛的小孩,一面打理家務,已經讓她分身乏術。近來她連坐下來攬鏡自照的時間也騰不出來,不知不覺間,肌膚狀態已經開始走下坡了。
「三澤,應該當天就能回來。」
公惠忍不住湊向鏡子。她原以爲是自衛隊特有的老舊設備及昏暗照明造成了這種效果,但是仔細一瞧,皮膚確實比自己所想的還要粗糙許多。
自從租了卡通名作系列「萬里尋母」觀賞之後,紘司和優太就很喜歡用這種誇張的重逢擁抱來搞笑。
「馬可,真虧你能從熱內亞大老遠跑來這裏!這裏是哪裏?」
又要被女孩子包圍啦,真辛苦啊!公惠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句帶刺的話語吞回去。
經過從那鈍重外觀難以想象的短距離滑行之後,機身浮上空中;再怎麼重,畢竟是擁有軍事規格的機種。C-1一面升空,一面上下揮動機翼。這個動作對於機動性高的戰機而言是輕而易舉,沒想到連C-1也能做到,而且還是在上升中的超低空狀態之下。
「公惠,要不要一起回去?」
「爸爸——————————————!」
「阿根廷!」
一到外頭,想必又會被粉絲包圍吧!他也挺辛苦的。
『入間基地前來支援的C-1機組人員,請立即回到機上。再重複一次,入間基地前來支援的C-1機組人員,請立即回到機上。』
看來保養得很好。公惠過去的一股熱血似乎又沸騰了。
「好好的名作沒相田一說,都不值錢啦!」
「炸豬排。」
優太點了點頭,拔腿就要往門口衝。公惠制止道:「不行!」並保住了他。
「真羨慕你,這樣輕鬆多了。我家的爸爸和孩子喜歡喫的東西完全不同,有夠麻煩。」
這句話意譯過後,就是「再繼續等也不會有飛機歸建,請快點回家。」自衛隊見來賓遲遲不走,開始感到不耐煩時,便會出現這種廣播。聚集在跑道的觀衆心不甘、情不願地慢慢散開。
公惠窺探下方,那個美女已經不見了。她該不會還留在某處吧?這裏離官舍雖近,還是和潤子一起回去比較安全。
在優太的呼喚之下,公惠只得從牆後眺望着同樣的光景。
「今天你表現得還不錯嘛!」
「內在是這副德性,卻是最受女孩子歡迎的一個,真是沒天理。」
「這個就麻煩你替我洗了。」
優太想留住紘司,公惠制止他:「爸爸還有工作。」並抓起他的手揮了揮。
「你可千萬別在粉絲面前露出你這種本性,女性粉絲會跑掉大半。」
如此這般,紘司在團隊之中也是活寶的定位。
「不過我記得那部戲母子重逢的時候,媽媽生病了,應該無法緊緊相擁吧?」
你回來啦!紘司。
公惠輕輕地嘆了口氣,拉着優太的手走向廁所。
提出質疑的是階級相同,但資歷比紘司深的三號機高島上尉。
衆人又是一陣鬨堂大笑。
「啊,真的?看起來果然不錯嗎?不愧是媽媽,其實隊長在檢討會上也有稱讚我!」
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老氣了?明明只有二十七歲,看起來卻像三十歲。而且公惠的五官並不是「成熟型」,她在婚前常因娃娃臉而被人低估年齡。
她牽着優太的手,走向屋裏。
這麼一提,最近好像一直偷懶沒保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偷懶的?她根本不敢回想。
*
「優太,要不要看飛機?」
看來時有個C-1機組人員一直沒回來,飛行隊長或管制員已經等得暴跳如雷了。那個機組人員回去以後鐵定免不了一頓罵。不過這種意外對粉絲而言也是一種餘興節目。
抵達離地地點的C-1引擎從怠速狀態轉爲油門全開,發出轟隆巨響,急速上升。連在建築物中都能聽見它的咆哮聲。
今天干脆叫外送算了。潤子懶洋洋地喃喃說道,手上牽着的高島家長男沒放過這句話,立刻大叫:「披薩!」
高島上尉愛喫魚類,但小孩不愛喫魚。
檢討會在另一棟的飛行室裏舉行,隊員各自和家人及相關人士打過招呼之後,便離開了休息室。
幫優太上完廁所後,母子倆一起洗手時,眼睛不經意地望向洗手檯的鏡子,只見裏頭映着一個沒化妝的黃臉婆。
潤子一面安撫孩子,一面對公惠笑道:
外頭播放着這段廣播。
爲了方便收拾清理,自衛隊總是希望藍色衝擊表演結束後,來賓能儘早離場。這個廣播等於是委婉地催促來賓「趕快回去」,不過這套航空迷可不管用。
公惠讓優太跪在窗邊的椅子上觀賞窗外,自己則先偷偷瞄了地上一眼。
紘司也摸了摸優太的頭,離開了房間。
『今天的飛行表演以及全部結束,請給位來賓離場時多加小心。』
好!怕冷的優太相當聽話。九月下旬的松島一到傍晚,風就變得涼颼颼的。
頭一年是受訓器,到了今年第二年才正式上場,至今約過了半年左右。
正式上場不久之後,紘司就受到女性粉絲的熱烈擁護。他剛上場就犯了個無法掩飾的錯誤,反而讓粉絲覺得他「可愛」,因此大爲走紅。
事情是發生在俗稱「塗藥」——用煙霧在空中繪圖的節目中途。當時表演的是最受粉絲歡迎的「垂直丘比特」,先由兩架飛機合力繪製愛心,另一架飛機則化爲箭矢,射穿愛心;然而紘司居然把箭射到了八竿子打不着的方向去,完全沒有轉彎或掩飾的餘地。
紘司事後在檢討會上自然是被叮得滿頭包,不過這記豪邁的籃外空心卻給地上帶來歡笑,並刺激了女性粉絲的母性本能。這就是他年屆三十還被當成少年偶像捧的原因。
「如果負責維修的是媽媽,就更完美啦!」
紘司一面在餐桌邊坐下,一面嘀咕。
「彆強人所難了。我沒辭職,怎麼跟你過來?」
在紘司轉調藍色衝擊之前,公惠也在航空自衛隊工作,負責裝備品維修;紘司他們飛行隊駕駛的F-15當然也是由工作組負責維修。
「還是我該讓你單身赴任?和家人分住兩地,享受單身生活和女性圍繞的滋味,應該也不錯。」
「你幹嘛說這種話啊!」
優太在場耶!紘司小聲制止她。他們早已約好,絕不在孩子面前吵架;紘司這時候提醒她,代表剛纔那句話踩到了他的地雷。幸好優太正在看他最愛的卡通,入迷到連筷子都忘了動的地步。
「你也知道那只是服務粉絲吧?」
紘司似乎以爲公惠是因爲女性粉絲圍繞藍色衝擊而嫉妒,雖然這也是原因之一,卻不是全部。
「其實這份差事也很累耶!明明覺得很煩,卻又不能表現出來。」
「我們不是在談論這個吧?」
公惠柔和地反駁。
「除非我接到同樣的人事命令,否則依然無法替你維修。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如果可以,我也想替你維修啊!」
她知道這麼說,心腸軟的紘司就會讓步。
「……對不起。」
「沒關係啦!反正當時照顧孩子和工作兩頭燒,我也快撐不下去了,正好是辭職的時機。再說我也想跟你一起赴任。」
紘司從後褲袋拿出幾張小紙片,遞給起身盛飯的公惠。五顏六色但大小相差無幾的紙片,正是電腦印製的名片。
「咦,你幹嘛哭啊?我這句話讓你太感動了嗎?」
打開一看,內文只有一句話。
奔騰的情感冷靜下來之後,不安如水分擴散一般慢慢從腳邊爬了上來。
浴室中的喧鬧聲戛然而止。
當她檢查領口時,指尖突然在折領部位摸到了異於布料的感觸。
優太似乎是因爲白天「出遠門」太累了,比平時更早入睡。
那無辜的聲音和表情令公惠及時懸崖勒馬。
「可是我洗澡的時候仔細照過鏡子,皮膚果然變差了。那些圍繞你的女孩每個都年輕又充滿活力,和她們相比,我根本是個歐巴桑。」
「……不過,公惠,我還是覺得你可以多花一點錢在自己身上。」
紘司總是沒發現。
『還是說話很風趣。』
紘司笑了。
『對手是你,我應該能贏。』
「喂,優太!你光顧着看電視,爸爸要把你的炸豬排喫掉羅!」
這麼蠢又不正經的紘司怎麼可能說謊?他和那個女人一定毫無關係。他連衣領被人偷塞了張給妻子的紙條都沒發現,在要怎麼對我隱瞞自己的心虛?
每當紘司飛完一趟行程,還是衣領中的紙條便多上一張。
和這張紙條的惡意相較之下,其他女孩硬塞自制名片的花癡行爲還算可愛的了。
「不管我再怎麼防,她們就是有辦法塞到我身上。」
「你也才二十幾歲啊!」
公惠不知道這個女人住在哪裏,但連顯然飛不成的演出她也照去不誤,交通費一定相當可觀吧!而且她的目的並不是觀賞藍色衝擊的花式飛行,只是爲了見上紘司一面——即使沒人能保證她一定見得着面。
公惠故意趴在暖爐桌上。
公惠怒氣沖天,捏爛紙條,本想幹脆把紙條扔了——但轉念一想,又拉開放置內衣內衣的抽屜,將紙條收起來。
九月底,公惠如此下定了決心。
紘司回答,顯然完全沒想到接下來會被懷疑。
公惠點頭——心中暗自慶幸沒問起那個女人的事。
「哇,高級化妝品有這麼貴啊!」
「不行!」
「什麼怎麼樣?」
這是宣戰佈告——用膝蓋想也知道是那個從地上仰望公惠的女人發出的。
你那麼受年輕女孩歡迎,不會嫌棄我這個黃臉婆嗎?
公惠將碗遞給紘司,維持着符合餐桌氣氛的笑容。
紘司出差未歸的日子,這種愚不可及——但公惠又無法斥之無稽——的妄想總是不斷地糾纏着她。
不過,在內心用上「愛」這麼誇張的字眼,正式自信已經被連根拔起的證據——當天公惠被迫認清這個事實。
「拜託,那種趁我不足以偷塞名片的女人,我哪敢聯絡啊?」
『每次都要洗衣服,辛苦你了。』
「真要花起來可沒完沒了。」
連一個毫不相識的女人都敢對我說「對手是你,我應該能贏」。
收到這張紙條時,公惠毛骨悚然。當天早上天氣預報便已經說會下雨,藍色衝擊雖然安排了花式飛行行程,但顯然是非取消不可了。紘司回家以後,公惠詢問,得知飛行取消,改爲地上滑行,並開着引擎舉辦簽名會來服務粉絲。
「啊,對了,這個幫我丟掉。」
「要吵到什麼時候啊!浴室可不是游泳池!爸爸也一樣!」
「被罵了。噓!」
優太連忙開始喫起炸豬排。
紘司摸了摸公惠的頭。
這種常理判斷撼動着公惠相信紘司的心。
紘司脫下制服之後,只是隨便折折就帶回家來,當然不會發現偷塞在背後的紙條;而紙條牢牢塞在筆挺對摺的衣領之間,根本不會掉下來。
「你好久沒叫公惠了,都是叫我媽媽。」
想問,卻不能問。指針在兩種心情之間搖擺不定。
然而這條路卻是既險峻又艱難。
倘若紘司和她之間真的毫無曖昧,這種行爲是何其詭異啊!單純的粉絲怎麼可能如此執着?換作公惠,再怎麼迷戀偶像、演員也做不到,即使現在是單身,能夠自由運用所有薪水亦然。
引人遐想的巧妙文章隨着花式飛行的次數而增加。這些紙條公惠一張都沒丟,全都收在放置內衣褲的抽屜裏。
……不要緊。
她把折領中的東西拉出來一看,原來是一張對摺的紙條——她尚未打開,就已經知道這張紙條是給她的。
『今天的紘司也好帥。』
只要沒出差,幫優太洗澡向來是紘司的工作,公惠則趁着他們倆洗澡的時候來到更衣間,從紘司交給她的包包中取出藍色制服。藍色衝擊隊員的制服若是顯得髒兮兮的,成何體統?因此公惠在清洗之前總會仔細檢查髒污,如有需要,便先用洗衣粉將污點搓揉一遍。
公惠故意調侃,紘司不滿地抗議:
「……欸,爸爸。」
「你沒想過要打打看嗎?你看,這張大頭貼上的女孩長得挺漂亮的啊!」
用不着問這麼自卑的問題。紘司雖然是藍色衝擊的大紅人,但他很重視孩子和家庭的。
「可是我太疏於保養了。」
「唔?幹嘛?」
「那種會壓迫家計的保養品我纔不敢買呢!每天都得用耶!孩子大了,用錢的地方愈來愈多,你又是做這種隨時可能受重傷的工作,有錢買那種東西不如存起來。」
驚慌的紘司依然一樣蠢,公惠忍不住笑了。
紘司在家時的光景一如往常。
對我的愛一定也一如往昔,沒有改變。
那個女人和紘司之間除了單純的粉絲關係之外,還有任何足以向公惠下戰書的關係存在嗎?
「你覺得我最近怎麼樣?」
公惠嚇唬紘司,紘司遲疑片刻之後說道:
公惠不知道那個女人如何得知她是紘司的妻子,不過對方已經指名道姓,宣告要橫刀奪愛了。
紘司和那個女人不可能有任何曖昧。公惠一再告訴自己,紙條數目也一再增加。
「今天在基地時,我帶優太上廁所,發現鏡子中的自己根本是個黃臉婆,皮膚狀況也很差,看了好難過。」
『今天的飛行雖然取消了,不過和紘司見到了面,我很滿足。』
公惠的淚水奪眶而出。她是面向紘司趴着,淚水滑過鼻子,流到了耳邊。
讓我有種變回女人的感覺,公惠喃喃說道。紘司回答:「是啊,不知不覺就變成爸爸和媽媽了。優太不在的時候,我們還是照舊用名字互相稱呼吧!」
「那是因爲你努力當一個好太太和好媽媽。對我來說,這樣就夠了。」
每當她憶起那個女人仰望頂樓的勝利笑容,便會想起在基地廁所照鏡子時看見的那張褪色的臉。
優太那小孩特有的尖銳聲音顯得格外刺耳,她還來不及阻止自己,嘴巴便已怒吼道:
這個女人每逢藍色衝擊的巡迴演出必跟嗎?無論飛或沒飛,所有的演出她都會到場。這股駭人的執着幾乎壓倒了公惠。
父子倆似乎開始認真洗澡了。一陣自我厭惡感侵襲公惠。她只是因爲心神動搖,纔拿他們出氣。
紘司與優太的嬉戲聲及水聲從浴室傳了出來。她恨不得立刻質問紘司,但這麼做代表她不相信紘司。
紘司認識她嗎?
然而妻子替丈夫洗衣時,卻一定會檢查領口;因爲讓丈夫穿着領口髒了一圈的制服,有損女人的顏面。
『下回要到松濱出差,是吧?』
上頭大多印着女性名字、手機號碼及電郵信箱。有些強勢的女性粉絲會做這種事,比較勇猛的甚至會貼上大頭貼。
*
公惠想假裝自己沒有動搖,但指尖卻忍不住微微顫抖,令她懊惱不已。
說不定那個女人會變成跟蹤狂,任何能當證據的東西都不該丟掉。
別的不說,爲什麼那個女人會仰望公惠?難道不是紘司告訴她的嗎?無論公惠如何努力壓抑,懷疑的念頭仍舊不斷地冒出來。
「怎麼發現啊!如果護着口袋,她們甚至會塞進靴子縫或安全帽裏來咧!」
要不要再來一碗?公惠問道,紘司一臉開心地將見了底的碗遞給她。
是,是!公惠一面敷衍紘司,一面將名片撕成兩半,放進流理臺的三角瀝水籃裏,接着才替紘司盛飯。
「不,沒有啊……我不覺得。」
「有沒有變老?」
「不過如果你真的這麼介意,可以去買好一點的化妝品啊!假如要買很貴的名牌貨,希望你事先跟我商量就是了。」
四月到十二月間,藍色衝擊飛了二十幾次。
——不管你使什麼手段,我都會好好保護我的家人。
「噓!」
「她們塞到口袋時,你都沒發現?」
他們從日本列島的北邊飛到了南邊,其中當然不乏出差而沒回基地的日子。
他們倆是不是在背地裏拿那個花枝招展的女人和她這個黃臉婆相比,嘲笑着她?
再三猶豫之下,公惠終於開口了。
「在基地的破爛廁所裏照鏡子,不管是誰看起來都很老啦!糟一點的還活像鬼咧!別放在心上。」
現在離成年人的就寢時間還早,兩人便看起開着沒關的電視來了。紘司看着綜藝節目,一如往常地笑着,公惠卻是強顏歡笑。
公惠希望紘司露出訝異的表情,說他根本不認識那個女人。不過若是她開口詢問,令紘司覺得被懷疑而感到不快呢?如果女個女人已經確保了點頭之交的地位,而這張紙條正是進一步介入他們夫妻的策略呢?
「怎麼?原來你喫晚飯的時候說話那麼酸,就是爲了這件事啊?」
『紘司說他今天是爲了我而飛的。』
這是段無法以「無聊」兩字帶過的文字。
紘司在家時總說他是爲了公惠與優太而飛的。說謊的是誰?公惠已經沒有足夠的氣力供她堅定不移地相信是那個女人說謊。疑神疑鬼最容易使心靈變得脆弱。她不得不承認,對手在愛情方面是個耍心機的天才。
如果紙條上的是「我和紘司上牀了」或是「紘司向我保證會和太太離婚」之類直接挑明紘司外遇的幼稚訊息,公惠還不至於如此動搖。
最教人心力交瘁的,反而時這種無法斷定有無曖昧卻又引人遐想的訊息。
紘司在家時依舊如常,是個愛小孩、又蠢又不正經的爸爸。公惠只能相信他那一如往常的模樣。
相信那些留言都是假的。
然而,隨着巡迴演出進行,公惠愈來愈無法忍受紘司那種問心無愧的態度。女人透過後領施加的壓力與紘司的問心無愧之間,落差太大了。
那是件再平常不過的事。紘司洗完澡後,在客廳裏攤開浴巾,赤赤裸地躺在地上晾乾身上的溼氣。
但是那一天公惠卻覺得紘司的邋遢樣格外礙眼。
她一面替優太換衣服,一面厲聲罵道:
「快點把衣服穿上啦!像什麼樣。」
這道聲音分貝雖不高,卻相當刺人。紘司聽了,不由得露出訝異的表情。
接着他故意躺成大字形,攤開雙手揮舞說道:
「好過分,好過分,媽媽要剝奪爸爸洗完澡後放松身心的權力!」
「連內褲也不穿,講什麼放鬆身心的權力!趁着身體還沒有着涼,快點去穿衣服!」
「我又不是小孩,用不着你操心吧!」
紘司的聲音也顯得略微不快,不過公惠的不快指數飆得更高。
用不着我操心?這話是對着我說的?
「你老是這麼邋遢,我怎麼教孩子!當人家爸爸的在家只會胡鬧,像什麼話!有點分寸行不行!」
「我是沒看過本人啦,聽說有個長得挺漂亮的女人迷藍色衝擊迷得很瘋。」
「乖,乖,乖,沒事,優太不用哭。」
「別這麼說嘛,我還帶了伴手禮來呢!」
紘司對公惠留下了一句「你等我一下」之後,便用平時難以想象的利落手腳迅速地替優太和自己穿上衣服,帶着優太前往寢室。
紘司依然悠悠哉哉又不正經,前幾天的齟齬彷彿根本沒發生過一般。
「這是第一張,我看了很生氣,把它捏爛了。」
打開手機之後,公惠的手再也停不下來了。她的手指活像是被什麼東西操縱一般,直到檢查完電話簿和通話記錄才停下來。
潤子連看也沒看完,便抬起頭來問道:
錯的是那個女人。
她說這句話時已經夾雜着嗚咽了。
你看了也知道吧?潤子指了指公惠保存的紙條。
見了裝在盒裏的紙條,潤子皺起了眉頭。
「而且她只要看中了,根本不管對方有沒有結婚。去年被盯上的就是我們家爸爸。我們家爸爸說他結婚了,結果她就展開了後領攻擊,我也被她挑釁過好幾次。」
……你以爲我是因爲誰才變成這樣——
紘司和優太剛進浴室,還有好一陣子纔會出來——而紘司的手機大刺刺地擱在餐桌上。
紘司耐心地溫言勸解,但公惠堅持不說原因,最後他們以一起休息爲妥協條件,鑽進被窩就寢。
公惠好厭惡到了這個關頭還犯疑心的自己。難道是因爲他可以在外頭的女人身上獲得慰藉,所以能夠忍受家中的烏煙瘴氣?
*
紘司一面搖着優太,一面低頭看着公惠。
「沒事。」
公惠立刻想出她沒這麼做的理由。
這個年紀的孩子迷麪包超人就和麻藥中毒差不多,就算是同一集也能一看再看,百看不厭。
沒發現那個女人的痕跡固然令公惠安心,但偷窺紘司的隱私所造成的自我厭惡感更加打擊着她。
被女性粉絲包圍的紘司。
潤子在午後來訪,便是算準這個時候公惠應該已經做完家事了。但是公惠現在沒有心力接待訪客。
「……什麼意思?」
「而且她每次都塞,就連藍色衝擊沒飛的日子也沒放過。我覺得如果沒有特殊關係,哪能這麼勤勞?就更加懷疑紘司,變得竭斯底裏,最後還偷看紘司的手機。」
公惠正要怪罪紘司,卻及時清醒過來。這不是紘司的錯。
你們知不知道有個女人追着我先生跑遍日本?
電話簿及通話記錄之中都沒有任何可疑的號碼,簡訊的對象也盡是公惠、隊上人員及朋友,總之沒有和公惠完全不認識的人互傳簡訊的跡象。
她是去開衣櫃。她把放在抽屜裏的紙條全都拿來給潤子看。
紘司安頓優太就寢之後就回來了,他回來時已經換上睡衣,但沒和顯然哭過的公惠說上半句話。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是相田上尉拜託我來看你的。他說你最近不知道爲了什麼事在煩惱,要我陪你聊聊。」
「你們看,全部都是麪包超人喔!兩個人一起看,別離電視太近!」
「還能怎麼做?我立刻拿給爸爸看,兩個人一起大叫:『哇!好惡心!』積了幾張以後,爸爸就彬彬有禮地親手還給那個女人了。」
爲什麼我沒這麼做?你的後領塞了這個耶!哇!好惡心——我們家明明也該是這種反應的啊!
紘司愈關心她,她就愈難以啓齒。她怎麼說得出自己偷看了紘司的手機?
「媽媽,零食呢?」
其中一個女粉絲抬頭仰望頂樓,與公惠四目相交,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紘司默默起身,走向衣櫥,穿上內褲走回來,從宛若凍僵似的動也不動的公惠手中接過優太,替他扣好釦子,抱起他來。
「對啊,所以優太快點跟爸爸一起來穿衣服。」
「欸,你到底怎麼了?」
潤子駕輕就熟地操作相田家的電視,播放特製DVD。
孩子被安置在暖爐桌邊,,兩個女人則來到了廚房。優太起先還掛念着已經在廚房掉起淚來的公惠,但麪包超人一開始播放,他的視線便牢牢釘在電視上了。
她在懸崖邊緊緊踩住腳步,而紙條依然隨着花式飛行的次數逐漸增加。
「對不起,我今天……」
這回輪到公惠驚訝了。潤子對着啞口無言的公惠揭曉答案:
潤子好心送來的蛋糕,喫在嘴裏就像嚼沙一樣無味。
潤子不願讓孩子聽見,放低了聲量。
「對方認得我們,我們卻不認識對方,的確很可怕,我懂。拿我來說吧,我只聽說過她是美女,實際上沒見過她,她應該也不認得我,所以我纔沒想那麼多。要是她認得我,明知對方是我老公還塞這種紙條,我也會害怕啊!」
*
她趴在桌上哭泣,不知不覺間,紘司與優太已經洗好澡,走出浴室。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讓人喘不過氣來的?還是在家的時候並沒顯露出痛苦的樣子,是他忍着沒表露出來?還是——
他依舊遵守着優太不在時以名字互相稱呼的約定。公惠總覺得如果她對紘司的懷疑從自己的內心泄漏到外頭去,將會造成無法修補的裂痕。
「潤子,你發現紙條的時候怎麼做?」
但是公惠不能問。如果讓人知道她這個做太太的,到處打探丈夫有無外遇,丟臉的是紘司。
讓人喘不過氣來。
「起先我以爲這是宣戰佈告。滿肚子火;後來腦袋冷靜下來以後,就開始不安,懷疑紘司是不是認識這個女人。不見得是男女關係,或許只是點頭之交或朋友,想找機會把我踢開。」
公惠望着他的背影,眼淚潸然滑落。
乾脆詢問其他隊員好了。
沒有當天歸建的日子,我先生晚上有留在宿舍裏嗎?
公惠低下頭來,捂住臉龐。
潤子起了話頭,公惠說了聲「等我一下」,起身離席。
「欸,這個是不是塞在制服後領裏?」
還有被那個女人玩弄於鼓掌之間,變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我。
他可曾外出兩、三個小時過?
「你不是身體不舒服吧?」
公惠正要開口婉拒,潤子卻搶先一步將長男塞進屋裏。隨後,屋內便響起了長男和優太嬉鬧的聲音。
「這個是……」
「喂,優太的衣服……」
「因爲那個女人曾經盯着我看。」
高島家便是利用這一點,將麪包超人錄製成DVD來收服孩子。
「這種女人不是一堆嗎?」
那是公惠忘也忘不了的「對手是你,我應該能贏」。
「去年收到的是我們家。」
「暖爐桌上的全都可以喫,喫放在自己面前的那一份。你們兩個的零食都一樣多,不可以搶對方的喔!」
「我想問紘司紙條的事,開始又怕他覺得我在質問他。如果紘司氣我懷疑他,反而破壞了我們夫妻的關係,該怎麼辦?」
隨後跟來的優太也擔心地問道。
「然後第一張紙條上寫的優勢這種話,我以爲對方認得我,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你這樣哪叫沒事啊?」
「媽媽,你痛痛嗎?」
「公惠!你怎麼了?喂!」
『恕我失禮,像你這樣人老珠黃,能滿足紘司嗎?』
你也該立刻拿給先生看的。聽潤子這麼說,公惠自個兒也詫異地眨着眼睛。
「母親突然竭斯底裏地大吼大叫,就有助於孩子的教育嗎?這麼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你想抱怨,可以等優太睡着以後再說。」
這是公惠耿耿於懷,但對手卻充滿自信的一點。被踩着了痛腳,公惠終於做出了平時的自己連想也想不到的事。
替優太更衣向來是公惠的工作,紘司尋找公惠,來到了廚房一看,焦急地叫道:
逐一回顧紙條的潤子好言安慰道:
紘司坦白說道,帶着優太回寢室。
回應怒吼的是優太的哭聲。他一面任由公惠替他扣睡衣一面哭泣,活像是他捱了罵。
這句話就像木樁一樣刺向她的胸口。
「這個DVD是特製的喔!六小時的無廣告版面包超人。只要放這個給孩子看,我保證他們安安靜靜的。」
說着,潤子拿出了附近蛋糕禮盒及DVD。
「相田上尉說你從好一陣子以前就開始獨自煩惱了。」
「她在歷代隊員之間也很有名。她好像立志要和藍色衝擊隊員交往,每次一有新隊員進來就會去招惹他。聽說有個隊員看她長得漂亮,和她交換電子郵件,結果喫了不少苦頭。她就和跟蹤狂差不多。」
「那個女人的程度不一樣,她不太正常。」
見公惠只是靜靜哭泣,不肯開口,紘司放軟了聲調再三詢問。
你最近變了,變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那個女人的確具有跟蹤狂特質,所以公惠纔會一直保存着這些令人不快的紙條。
「你這個樣子,我怎麼放心讓你一個人獨處?你最近真的很怪,如果有什麼煩惱跟我說,我們是夫妻啊!」
過了一陣子,潤子帶着孩子從隔壁官舍的高島家前來拜訪。
「——要是他沒加入藍色衝擊就好了……!」
雖然沒有外遇的跡象,但公惠卻背叛了紘司。她沒能相信紘司。如果紘司知道了,會生氣?還是傷心?
「我身體很好,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毫無防備的側面受到了這股刺激,公惠忍不住倚向潤子的肩膀。
這也不能怪你啊!潤子露出心疼的笑容。
「要是我被逼到這種地步,我也會看。這麼恐怖的女人其實應該是紘司得設法應付的,可是你卻代他擔心受怕,獨自承受。再說,你不是懷疑紘司,只是不安而已。」
潤子不是問:「只是不安而已吧?」而是斬釘截鐵地說:「只是不安而已。」讓公惠略感寬慰。她很羨慕潤子的堅強。
「這張紙條的寫法野很卑鄙。『今天的飛行雖然取消了,不過和紘司見到了面,我很滿足。』她根本沒說是私下見面啊!其他的也一樣。」
潤子恨恨地瞪着紙條,一一檢視。
「她寫了一堆引人聯想的文句,其實冷靜下來一看,全都是觀察結果嘛!今天的紘司野好帥。她正迷藍色衝擊,當然無論何時都覺得紘司很帥啊!她迷到這種程度,全年的巡迴表演行程自然調查得一清二楚,知道紘司何時出差野沒什麼好奇怪的。」
耍這種心機,真教人想吐。潤子罵道,又抽出了一張紙條。
『紘司說他今天是爲了我而飛的。』
這是令公惠大爲動搖的紙條。
「我現在重演當時的狀況給你看。她一定和平時一樣混在一堆粉絲裏,逮到機會就裝可愛發問:『請問你們是爲了誰而飛的?』藍色衝擊等於是自衛隊的公關,當然會回答『我們是爲了各位粉絲而飛的』。『各位粉絲』裏也包含那個女人。所以她寫成『我』也不算說謊,十之八九是這種情形啦!」
站在第三者的觀點,糾結的絲線居然如此輕易地解開了。的確,與其懷疑紘司,這麼解釋要來得合理許多。
「現在還不遲,你立刻和紘司商量這件事。這麼做對你有好無壞。」
潤子鼓勵道,公惠也點了點頭。
此時潤子又浮現調侃的笑容。
「話說回來,我看你們夫妻感情其實好得很。根本用不着擔心吧?現在還用名字稱呼老公。」
公惠指顧着傾訴滿心的不安,根本沒注意到自己是用名字稱呼紘司,也沒發現潤子在中途就改口叫紘司,不再以相田上尉四字稱呼。
公惠滿臉通紅,潤子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真羨慕,我們家也該效法一下。」
*
那一天,公惠等優太入睡以後,把累積至今的紙條全都拿給紘司看。這是個討厭的話題,所以她還在溫暖安詳的暖爐桌邊談。
紘司見了紙條,訓了公惠一頓:
「你做事真的是有條有理耶!公惠。果然是個可以安心託付家庭的人。」
「可是那個人認得我。」
那你喜歡我哪一點?
紘司拉過公惠,緊緊抱住她。這種擁抱只有交往的時候和婚後優太出生之前纔有。
公惠不明白紘司的言下之意,歪了歪腦袋。紘司笑道:
「你要怎麼處理?」
——不對。
「啊,不行!」
「有一次我脫手套的時候,不小心把結婚戒指甩飛了,勞師動衆地找了好久才找到。從那次以後,我飛行時都把戒指放在置物櫃裏。」
「……下次飛行,我要再次挑戰丘比特之箭。」
紘司一直擔心新田原的天氣,不過當天是個大晴天。
「我知道!」
當天天氣良好,可謂萬里無雲。
這件事公惠也記得,當時粉絲已經走了不少,紘司突然轉向急救站的方向揮手,所以她也揮手致意。
善良的紘司所說的這番貼心話,雖然溫暖了公惠的心,卻也同時膨脹了她的愧疚感。
維修能力受到賞識,公惠固然感到光榮;但紘司不是因爲女性魅力而選擇她,卻也令她略感失望。更何況她辭去了自衛官以後,便失去了紘司選擇她的依據。
當然不能說不行。身爲藍色衝擊的一員,豈能說不?
話才說完,紘司便反射性地露出尷尬的表情。看來紘司在這件事上也有過失。爲了避免事後吵架,公惠先爲沒有一開始就找他商量以及偷看他的手機之事道歉。白天她已經和潤子談過一次了,所以現在能夠有條有理地敘述來龍去脈。
因爲她知道一架飛機背後,一定有個優秀的維修員。她敢抬頭挺胸地說:我也曾是他們的一員。
恭喜。
「你的指甲總是被機油弄得黑漆漆的,但是隔天早上一來,又變回白色了。如果是男維修員,多半是放任指甲被油染成黑色,可是你每天早上的指甲都是白白淨淨的,代表你洗澡時有仔細清洗身上的油污,連指甲也不例外。明知到了隔天還是會弄黑,卻依然保持乾淨。那時我才發現你在這種小地方上和一般女孩沒兩樣,覺得你好可愛、發現了一個優點之後,剩下的優點就接二連三地跑出來了。」
恕我失禮,像你這樣人老珠黃,能滿足紘司嗎?
不久後,藍色衝擊結束了所有花式表演,降落到地面上來。
「拜託,我不光是因爲你的維修能力強才喜歡上你的。」
既然知道了真相,接下來就應該採取行動了。先向警察備案,以策萬全。
面對以敵視視線窺探着自己的她,公惠直接切入正題。
「你幹嘛不給她看結婚戒指?」
「紙這麼薄,折起來就像剃刀片一樣小,就算是我也有自信能夠偷偷塞進你的領子,不被你發現。」
「我不是爲了你而獨自承受,我只是不安而已。她就是仗着自己漂亮,纔敢對我露出那種勝利的笑容,還留這種字條給我;我怕你會被她搶走,不敢跟你說她對你有意思。因爲我沒自信,我怕說了以後,你會移情別戀,選擇比較漂亮的她。」
「這回可別失敗啊!」
沒想到放膽揭開蓋子一看,真相居然如此單純。
「更何況是這種女人。我幹這一行,只敢和萬一之時能夠託付家庭的女人結婚。或許有的隊員會和女性粉絲交往,可是絕不會把地上的事託付給這種騷擾已婚隊員妻子的女人,至少我做不到。」
「在新田原,我希望公惠你能來看。」
這個步驟是老手機進行的,萬無一失。上回紘司出錯的時候也是如此。
上一回地上響起的歡笑聲,公惠高漲到極點的悸動又漸漸地鎮定下來了。
說出來或許那些包圍紘司的女性粉絲不相信,其實當初是紘司主動表白的。
「嗯。」
公惠恨不得率先衝上前去抱住紘司,對他大叫恭喜、太棒了;但是接下來隊員得換上制服進行粉絲服務,穿着藍色制服的期間,藍色衝擊是屬於粉絲的。
紘司一面批判,一面檢視紙條。
「別胡思亂想了。如果我喜歡那種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子,我就不會和你結婚了。」
「我喜歡上的你,是不施脂粉、渾身機械油,替我的F-15維修的你;不管維修哪種飛機都仔仔細細,一有空就練習打釘的你。」
那正是還是出師未捷反而增加了女性粉絲的花式表演。
紘司也點了點頭說:「是啊,帶着優太跑那麼遠是有點辛苦。」其實公惠並不是怕辛苦纔不帶優太去。
「謝謝。還有這些字條。」
紘司困擾地抓了抓腦袋。
「明天我會去向警察備案。雖然我不認爲她會對我做出什麼事來,不過爲了安全起見,還是備個案。有這麼多紙條當證據,警察應該會受理的。」
公惠離開家屬專用席,走向急救站。
不過這麼一想,她的人可沒好到就此不了了之、原諒那個女人的地方。
公惠的字條上只寫了這段文字。
我的年華逐漸老去,變成一個黃臉婆,連這種失禮的言詞都無法反駁,但是——
「她看了你一會兒,又轉回來問我:『不過我可以永遠當你的粉絲吧?』我……」
「換作是我,一定不會發現,直接就把衣服扔到洗衣機裏;然後看到衣服上沾滿紙屑,只會以爲是我忘了把口袋裏的東西掏出來……你清洗我的制服一定很仔細,才能立刻發現紙條。」……那當然啊!藍色衝擊的隊員怎麼能穿着髒兮兮的制服?
以水平編隊進入會場的兩架飛機在垂直上升途中分離,以藍天爲背景,畫了個大大的愛心。
「可是你發現啦!」
簽名會結束之後,女孩們依然圍着紘司不放;當時輕微貧血的公惠正在不遠的急救站看着她們。
在急救站前等了三十分鐘,等待的人來了。
當時紘司肩負射箭重任,便邀請公惠到基地來觀賞表演。那一天射歪的箭反而虜獲了女性粉絲的芳心,是個極富紀念價值的日子。
「誰知她竟然記住了你的長相,還對你做出這種事……」
原來她每次都在我的後領偷塞這種紙條!紘司膽寒地縮了縮脖子。
就是在後領放紙條的她。看來她雖然習慣設計別人,卻不習慣被人設計。她依然和公惠唯一一次的記憶中一樣美,不過臉色有點發青;或許是因爲現在正值巡迴演出將近結束的冬天,九州的冷風令她發寒之故吧!
「我會爲了你而飛,你要好好看着。」
公惠從紘司手中搶過紙條。
所以她纔不相信我結婚了。紘司嘀咕道。當時瞥見公惠的身影,便說「那就是我太太」,拿公惠當擋箭牌了。
「我完全沒發現。」
公惠是高中畢業入隊的,當時剛升下士。她沒想到大了她五歲的防大菁英會向她表白,起先三回都嚴詞拒絕:「請別捉弄我。」
「你維修用心,確實是我注意到你的契機,不過哪有人會光爲了這一點結婚啊!」
紘司賭氣似的嘟起嘴來,粗魯地將攤在桌上的紙條塞進盒子裏。
「你的身體總有一羣年輕漂亮的女孩圍繞。」
公惠的視線追着暫時離開會場的紘司座機,直到它的身影消失爲止。
就算我沒和你結婚,也不會和那些因爲我是藍色衝擊隊員或飛鷹駕駛員而喜歡我的人交往。還是說道,擺出了一張苦臉。
公惠沒說啥什麼,只是笑了一笑。
「等到了新田原以後,我直接還給她。」
如果這些意有所指的留言真的有所根據——將公惠比如死衚衕的心魔已經消失了。
公惠點了點頭,又說:「我會請我爸媽來照顧優太。」公惠的雙親一樣住在宮城,往返很方便。
想必她又如往常一般,想在紘司的後領偷塞紙條,卻發現裏頭已有公惠塞入的字條。
紘司憤慨地替公惠辯護,但公惠仍然無法忽視「人老珠黃」這句輕蔑之詞。
好了。
「我們飛行,是把性命交給飛機,當然也交給了維修。我把生命交給你,不是交給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對我來說,渾身機油的你要來得美麗多了。我一直都很喜歡你。」
「黃臉婆有什麼不好?你是我的老婆啊!」
然而現在卻有個「年輕漂亮的女孩」試圖摧毀這座堡壘。漠然的嫉妒對象濃縮爲單一的實體,這種不安豈是筆墨能夠形容!
紘司重新檢閱每一張充滿惡意的字條。
公惠在家屬專用的觀衆席上斌氣凝神地注視着,只見最後的箭——紘司的四號機在一陣連續翻轉之後,貫穿了愛心中央。
「看來你應該能夠說明她爲什麼認得我。」
「既恐怖又噁心。原來你一直獨自承受着這種騷擾。多虧了你,我才能專心飛行,不用顧慮家裏的事。我看你最近精神那麼緊繃,還以爲ini是照顧孩子太累,所以才拜託潤子陪你聊聊。」
*
公惠一直很嫉妒那些年輕漂亮的女孩。他是我老公——這是她唯一的精神堡壘。
『藍色衝擊的飛行表演結束後,我在急救站前等你。』
「……我把箭射歪的時候……」
「你收到這種東西,爲什麼不馬上跟我說啊?要是她傷害你怎麼辦?我們家還有小孩耶!哇!好恐怖!好冷好冷好冷!」
「我早就聽學長他們說過那個美女的事,她果然來找我,而且很積極,還留到最後。她問我有沒有女朋友,我心知不妙,就跟她說我結婚了,可是她不相信,所以我就對她說『那邊那個就是我太太』。還向你揮手。」
紘司板着臉說道:
「指甲。」
她想獨自前往。
這回要讓那個女人瞧瞧當過自衛官的女人有多厲害。
身爲妻子,被丈夫誇讚是種關榮;更何況還是能夠安心飛行,乃是建立於對公惠的信賴之上。
紘司指的是公惠仍在小松工作組的事。現在看到飛得漂亮的飛機,公惠仍然會有熱血沸騰的感覺;就像在松島航空祭看見C-1鼓動着巨大的機翼上升時一樣。
面對公惠的回馬槍,紘司只能死心地垂下頭來。
陰天雖然也可進行花式飛行,但若雲層太低,就只能進行水平方向的特技;因爲高度較高的特技會穿越雲層,地上的觀衆就看不見了,煙霧也會混在雲層裏,減低效果。垂直丘比特是利用高度表演的「塗鴉」特技,能否進行大受天候條件左右。
那一瞬間,公惠便墜入了愛河。她有預感,他們會真誠相待,一起步入禮堂;而這個預感果然成真了。
我已經不再是紘司讚賞的維修員了。
說着,還是和情侶時期一樣,摸了摸公惠的頭髮。
紘司是防大出身的飛鷹戰機駕駛員,前途不可限量,女人也是任君挑選。公惠亦在選項之中,最杆意外的便是她自己;至於最後會被選上,她更是連想都沒想過。
然而紘司並沒打退堂鼓。我是認真的,所以才向你表白。我想交往的對象,是向來用心維修,讓我放心託付生命的你。
別的不說,我根本無法想象沒和你結婚的我。
「謝謝你這段日子以來寫信給我。我和外子商量過後,已經把全部的紙條都拿去向警察備案了。」
女人的臉色頓時血色全失。
「我……我只是寫紙條而已。」
「是啊,所以我們也只是備案而已。」
「你居然把粉絲的留言拿去報警……!」
「那些內容顯然不是寫給紘司看的吧?警察也認爲那不算是粉絲給偶像的訊息。」
別擔心。公惠故意溫柔地笑道:
「我們連你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只要你別再作怪,在警局留下的就只有那個備案記錄而已。」
我可以就此一筆勾銷——女人似乎沒笨到聽不出公惠的言下之意。她口中雖然嘀咕,卻沒正面和公惠爭吵。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那個女人沒有拒絕的權力。公惠是明知故問。
「你爲什麼會看上紘司?」
「他長得很帥……」
女人心不甘、情不願地答道:
「箭射歪了的時候又很可愛。」
啊,契機果然和其他女孩一樣,只是不懂得遷就現實踩剎車而已。
「你很幸福,居然覺得那是可愛。」
女人似乎將公惠的苦笑視爲愚弄,臉色大變。
「什麼意思啊?」
「意思就是你是外人,所以才能這麼想。如果你是家人或女友就不會這麼想了。」
紘司輕輕握住公惠的手。
「……你現在好可愛。」
「你記住我的長相那一天,我爲什麼會待在急救站,你知道嗎?是因爲我太過擔心脫離軌道的紘司,所以引發了貧血。紘司也一樣,他在粉絲面前強顏歡笑,其實心裏很沮喪,檢討會上還被飛行隊長狠狠地罵了一頓。」
脫離軌道的那一瞬間,公惠在家屬席上放聲尖叫。她的腦子想象着飛機失控的畫面,眼睛卻拼命睜大,尋找紘司的座機。最壞的想象並未成真,紘司脫軌之後,在上空重新穩住了機身,當時已經脫離了會場空域。
「需要被這麼問的應該是她纔對。別提這個了,恭喜你表演成功。」
公惠困惑地迎接紘司,紘司氣喘吁吁地回答:
「……你少自以爲是了,我不過是覺得好玩才勾引你老公的。」
「你替我和那個女人說清楚了吧?你沒帶優太來也是爲了這個理由。」
「咦?粉絲服務結束啦?」
之後紘司受女性歡迎的程度似乎更上一層樓。
原來是粉絲目睹了紘司在急救站前擁抱公惠的那一瞬間,一陣騷動,飛行隊長便說明公惠的身份,紘司因此多了「愛老婆」的附加價值,更加提升了正常粉絲的好感。
「」
「今天沒害你貧血了。」
公惠祝賀,紘司高興地笑了。
「……沒辦法,誰教你是藍色衝擊的一員呢?」
「身爲藍色衝擊隊員,就算粉絲再怎麼凡人,也不能表現出來。藍色衝擊可是自衛隊的門面啊!」
「而這竟然是你想搶我丈夫的契機?看來你什麼都不懂,無論是藍色衝擊或是飛機。」
對於當事人而言,那場意外根本不能以可愛兩字形容。
紘司與她錯身而過,慌慌張張地跑來。
「謝謝。」
公惠藉由加重當事人三字來強調女人只是個外人。
公惠自然流露的失笑聲似乎傷害了女人的自尊,只見她低下頭來,抖着肩膀說道:
最後撂下這句話,便等於是認輸了。女人轉身離去。
公惠的身體突然被緊緊圈住,原來是紘司抱住了她又立刻放開。粉絲服務現場傳來一陣尖叫聲。
無知是種幸福。
但是對於其他隊員、本人及家人而言,這件事一點也不好笑。即使只有一瞬間,脫離預定軌道便代表駕駛員完全迷失了方位,很可能因此發生意外。
「回家的路上多小心,我明天就回去。」
說完,紘司便跑回隊員身邊了。
「剛纔的表演很帥,真該帶優太來看的。」
「我沒呆到這麼不知不覺的地步。對不起,讓你當壞人。」
公惠沒想到紘司居然察覺了,驚訝地抬起頭來;紘司苦笑道:
「公惠!」
把箭射歪的紘司給地上的觀衆帶來了歡笑,並強烈刺激了女性粉絲的母性本能。
公惠落下了幾顆淚珠——真的只有兩、三顆。
她們似乎認爲紘司一被問起太太就害羞的這一點也很可愛。
紘司的任期只剩下明年,不過在他離開藍色衝擊之前,身爲隊員的妻子,依然是「我丈夫太有女人緣了,很傷腦筋。」
只要不是像那個女人一樣的惡質粉絲,我非常歡迎。最後一年,公惠決定豁出去了。
「那個女人又來了,看她繞到我背後,我趕緊摸了摸後領,可是什麼也沒有;我心裏正覺得奇怪,居然看見她和你站在這裏,就立刻趕過來了。」
你沒事吧?紘司關切地問道,公惠露出了遊刃有餘的笑容。
其實公惠是爲了與那個女人對決,才故意將優太留在家中。她不願讓小孩看見那種爭執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