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自衛隊三部曲》 · 有川浩 · 2.6萬 字
第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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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過去,到了四月八日(一)。
經過昨天內閣應變室決議,陸海空救難隊及運輸隊已出動救災。載運大型建築物中的民衆時使用大量運輸型的CH47J或V107,救援民宅中的民衆則採用一般常用的UH60J直升機。
此外,爲了提升救援效率,又將面積狹窄的救援地區結合爲一,以便同時投入大量直升機救援;同時,警方與行政單位亦通力合作,通知居民救援順序。爲求方便行事,自衛隊的指揮所與行動中的部分部隊已進駐不入鬥公園的應變總部。
警方協助自衛隊的事宜並不只限於通知居民。擁有交通管制權限的只有警察,室內配置了五萬名警官,負責控制救援及運輸所生的混亂。此外,爲了安撫害怕獨漏新聞的媒體記者,警方每隔一小時便召開定時記者會,公平地發佈情報。
因此,警察的糧食及排泄物處理也成了個大工程。政府雖然撥了臨時預算來張羅伙食,但光是避難者的配給便已令市內外燴業者分身乏術,只得尋求外縣市或東京方面的業者協助。臨時廁所也供不應求,前線人員叫苦連天。上頭的人估算必要物資時總是東減西扣,應變總部未能堅守底線,如今反倒自食惡果。
自衛隊基本上時自給自足,應變總部不用分配資源個前來會合的部隊,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不僅如此,總部甚至還得借用自衛隊設置的廁所。
「不過,借用廁所的恩情,我們應該還請了吧」
明石從廣場上的臨時廁所中走出,向附近的自衛官輕輕敬了個禮。警備總部設置於橫須賀技擊館中,同時有警察及行政單位的大批人馬活動,因此廁所二十四小時呈現客滿狀態。
自衛隊雖已出動救災,但仍未獲準展開軍事行動,因此固守防衛線依然是機動隊的任務。長遠十公里的防衛線設有電磁柵欄鎮守,但各地電壓時常中斷;每當此時就得搬出人海戰術,前呼後擁地將螯蝦擋回去。
如有漏網之蝦,則由SAT進行狙擊,然而在市內開槍卻引來了批判聲浪。曾獲縣政府頒發除害獸執照的獵友會也「主動協助」,但這些人滿腦子只想開槍,總是亂扣扳機,準頭又不夠,警方還得概括承受民衆對他們的怨言。
人人都視警察保護市民安全爲天經地義,完全沒人顧及此次警備行動時如何破天荒。得冒險開槍狙擊,全是因爲甲殼類闖入防衛線中;甲殼類闖入防衛線中,是因爲前線沒能守住;前線沒能守住,是因爲電壓中斷;而電壓中斷,則是因爲電磁柵欄設置管理不當。總歸一句都是警察不好,輿論真是毫不留情。
連警察都落得如此,若是自衛隊出動,批判聲浪想必更烈,也難怪內閣遲疑不決。國防部戰意高昂,但那也是用在於警察爭功搶先之上。
當明石走向總部之時,有個年輕的警官奔向他。
「明石警監,烏丸參事找你。」
那警官邊敬禮邊報告,明石微微抬了抬下巴,走進了技擊館。
明石一踏進設置於技擊館支援休息室中的幕僚休息室,其他成員的視線便一齊集中於他身上,這是個只有長桌與摺疊椅的簡陋房間,在場的成員卻醞釀出一種異樣的魄力。身爲縣警局中的低階警官,本就不該隨意進出此地;更何況明石昨天出了不該出的風頭,衆人對他自然反感。
坐在裏面翻閱文件的烏丸發覺明石入內,抬起了視線。
「明石警監,過來一下。」
倘若烏丸知名縣警局長,倒還有幾分道理;但他爲何偏偏指名一個微不足道的警備課長助理?幕僚團滿腹狐疑,而最無法理解的正是明石本人。
假如在逗子釣到的是相模帝王蝦,那就代表在艾文II號事故發生後的短短一年之內,蝦子便長到八十公分大。
一來事故規模不大,而來非屬熱門領域,因此篇幅甚小,只佔了寥寥數行。
「能請你仔細說明你的報告嗎?」
「很小嘛!」
正因爲如此,才得快點讓警察從這個警備計劃之中解脫。連個像樣的武器也沒用,卻得和排山倒海而來的危險生物作戰;縱使負了致命重傷,上頭也只當作是輕微損失。隊員流的血在傳遞至總部時,便已變換爲單純的數據。
七月十三日,於相模灣進行深海探查的美國潛艇「艾文II號」浮出時撞上漁具,導致採集筐破損,採集到的深海微生物及底泥樣本全數流失,所幸船上水手無人傷亡。
爲了因應會隨後出動不,是勢必隨後出動的自衛隊,據點規模必須夠大。中央公園不但地大,距美軍基地不到兩公里,離防衛線不遠,又地近橫須賀警局與市公所,因此縣警局內的絕大多數人都屬意此地;但明石硬是獨排衆議,選擇了不入鬥公園。
簡而言之,陸地上的食物鏈是以植物的光合作用爲根基,而深海則是仰賴化學合成;地底下湧出的熱泉或冷泉中的硫化氫及甲烷便等於陸地上的太陽,化學合成菌則相當於植物,而化學合成菌又與方纔芹澤所說的白蛤與管蟲共生。
明石淡然回道,烏丸笑了。
「還附上推薦函啊?採正面進攻法插手,挺不賴的嘛!報告者的名字也很贊。」
「很好,你的理論挺可信的。」
「艾文II號」原與「深海6500號」進行共同探查,但因採集筐破損之故,已決定中止探查。』
橫須賀司令部環海而築,自然也受到了甲殼類的攻擊;雖然後來行使了警護出動權防衛基地,阻止甲殼類登陸,但當時的基地確有甲殼類佔據的風險。爲了慎重起見,明石才事先訂下這兩個公園,以便基地淪陷之時能有充足的據點供自衛隊展開行動。
「深海生物通常具備紅外線探測器官,我想它們應該是靠着這種器官上岸及覓食。」
明石順手接過,打開一看,裏頭是新聞報導影本。頭一則報導的日期約在五年之前。
「我們研究所裏飼養的相模帝王蝦才三個月就變得和美國螯蝦一樣大了。所裏沒有飼育場所,喂餌時有控制餌量;要是不限制餌量,不知道能長到多大。」
訂下這兩處,完全是明石獨斷獨行,並未報告縣警幹部。
明石心裏嫌麻煩,番表面上還是做個猶豫的樣子,以示謙讓之意;然而烏丸完全不在乎。
說着,烏丸將手邊的文件遞給明石,那份文件似乎與烏丸正在閱覽的相同。明石也跟着翻閱,內容爲各大學研究機關的甲殼類分析結果一覽表。
「換句話說,它們碰巧探測到陸地,便把陸地當成了狩獵場?」
「好,就叫他來吧!你也得到場。」
「還有,相模帝王蝦的世代交替很快,應該是因爲冷、熱泉環境變化大,得加快世代交替速度以適應之故;平均大概不到一年,女王蝦便會交替一次。每當交替之時,女王蝦都會配合當時的環境產卵;而在沒有營養限制的環境之下反覆進行世代交替的話,由於無須抑制成長,巨大化的速度也會變快。假如流失的帝王蝦羣之中包含了女王蝦,造成這次現象的可能性就很高了。女王蝦爲了因應外敵捕食,每次都會產下天文數字的卵;倘若在巨大化過程之中少了天敵,所有孵化的幼蝦都能存活下來,便可能發展成這樣數以萬計的超巨大羣集。」
被警政署參事認定爲荒謬權威,明石的心境無味雜陳;但還是姑且瀏覽了文件一遍。
「當時艾文II號八成是採集到了相模帝王蝦,卻因爲意外而全數流失到淺海去;假如流失的帝王蝦還活着啊,甲殼類原本就耐水壓變化,所以還活着的可能性很高;總之,假如帝王蝦還活着,對它們而言,周遭環境等於是突然之間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劇變。」
「這麼說來,接下來被歸入這個檔案夾的,就是橫須賀甲殼類來襲事件?」
下一篇報導則是在艾文II號出事的近一年後。
「這個嘛,差不多該揭曉敵人的生態了。」
「這就是我推測的甲殼類真面目。」
「就常理來判斷,該視權威高低來決定;如果是符合常理的時間,我大概會採用這部分的分析結果,幕僚也持相同意見。」
烏丸的臉上明顯沉了下來,明石連忙搶在他爆發之前修正軌道。
士官自己的專業領域,芹澤說明起來變得流暢許多;但那相模帝王蝦與橫須賀的甲殼類究竟有何關聯,他仍是隻字未提。
明石詢問,芹澤搖了搖頭。
這會兒明石又淪爲投機客了。
現在正值暑假期間,擠滿了海水浴與釣客的逗子地方出現了難得一見的漁獲。居住於葉山鎮的佐佐木朋彥先生(51歲)釣到了體長達八十公分的蝦子。送到京濱水產大學分析後,研究人員認爲可能是龍蝦或海蜇蝦的變種。
「沒用上當然是再好不過不過當時我無法預測橫須賀司令部的情況會變得如何,只好未雨綢繆。」
『潛水艇「艾文II號」於相模沿海發生事故
『變種龍蝦?逗子地方捕獲巨蝦
「那這個相模帝王蝦和橫須賀的甲殼類有什麼關係?」
這番毫不容情的公式逼得芹澤大爲泄氣,垂下了頭。其實烏丸應該也不是想否決芹澤的假說,只是太過性急而已。甲殼類出現至今才過了一個晚上,哪找得到確切根據?
相模水產研究所的芹澤齊在當天中午過後來到了警備總部。
聞言,烏丸確認報告書。報告者的名字叫做芹澤齊。
「那個啊?內閣應變室並沒委託,是對方自己主動提交的。上面還有海洋研究所的推薦。」
「不但路線獨特,論點也挺有說服力的。」
「可是被否決的中央公園也給人訂下了,還有大津運動公園也是。」
「呃,這種新種的蝦子呢,向來羣居在一起,靠捕食白蛤維生。換句話說,它們是真社會性生物,和螞蟻及蜜蜂差不多。在中南美已發現一種具有社會性的水棲甲殼類物種,名叫帝王槍蝦;這種蝦子將是繼帝王槍蝦之後的新發現,現在暫稱爲相模帝王蝦。」
「我能問個問題嗎?」
對於失去右腳的隊員而言,這固然是個相當重大的犧牲;然而看在警備總部眼中,卻是「只有一名重傷者」機動隊尚未有人殉職,對總部而言是個值得誇耀的成果。
再下一篇報導則是去年,這回是數份類似的剪報。相模灣一再發生漁網及漁具破損事件,上網的漁獲也被喫得僅剩些許殘骸,對漁民打擊甚巨。
芹澤從公事包中取出A4檔案夾,遞給明石等人。
「呃,請看這個」
明石坐向烏丸的對側,烏丸又將視線移回文件之上問道:
若只是要當機動隊的據點,一個不入鬥公園便已足夠但烏丸與明石再佔他處的用意似乎是一致的。
「這是近年來在相模海槽的海底冷泉發現的蝦子,目前還沒有學名,是冷泉生物羣集的啊,你們應該不知道海底冷泉的意義吧?抱歉。」
「我適合嗎?」
「我這些優秀的幕僚已經把正牌的權威打理好了,警備計劃也進行得很順利,我可以放手賭一把啦!既然要賭,當然得和投機客聯手啊!」
「對啊!相模海槽在地殼特徵方面比較有名。菲律賓海板塊沿着相模海槽隱沒於北美板塊之下,而太平洋板塊又隱沒於北美板塊之下,動態相當複雜,因此常在談論地震時提到。不過就深海生態系統面上來說,相模海槽也是小有名氣;尤其在海底冷泉發現白蛤和管蟲之後,更是廣受全世界矚目」
其實就算不懂定義也無礙於警備計劃,但芹澤卻努力地扼要(其實又臭又長)說明。
芹澤聽見勸座之際拉動椅子的聲音,竟嚇得縮起脖子來。喂喂喂,拜託你振作點啊,芹澤老弟!明石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按照一般怪獸故事的理論(模式),接下來應該如何發展?」
哦!烏丸的表情閃過了一絲興趣。
「你的推測很有趣,不過,要說橫須賀的甲殼類就是相模帝王蝦,根據還太薄弱了。你能舉出什麼根據?」
「環境劇變,指的是水壓嗎?」
明石輕輕舉手。
芹澤咕咕噥噥地回答,怎麼聽都像是臨時纔想出來充數的。
然而烏丸待人的態度也實在算不上和藹可親。芹澤戰戰兢兢地從公事包中取出一疊A4紙,是以印表機列印出來的彩色文件。
烏丸指着聲望顯赫的大學或研究機關提交的調查結果。
一個應該是普通大小的培養皿之中養着數十隻蝦子;與一同入境的直尺相較之下,可知一隻還不到兩公分長,等於是將螯蝦的成體迷你化後的版本。正因爲如此,就是已放大拍攝,照片上的它們看來仍然極爲瘦小。
「過個五年就能變得像橫須賀的那麼大?」
他結結巴巴地道着幸會,聲音細若蚊聲,更讓人覺得靠不住;如孩童般生澀的自我介紹之中,說明了他的專業領域爲深海生物學,注意研究範疇則是相模海槽(舟狀海盆)及駿河海槽。
「不過這回的情況非常荒謬,所以我採用請益精通荒謬事態的明石警監。對於你在這次事件上的各種處置,我也有很高的評價。」
深海的冷、熱泉所能供給的養分在範圍及總量上都有限制;由於得在這種環境之下爭奪有限的營養,成長後的相模帝王蝦平均體長還不到兩公分。與熱泉環境相較之下,相模的冷泉環境裏小型生物原本就比較多。
「你還需要我說明嗎?」
「可以這麼會所,它們來到這一帶,或許是出於偶然;但上岸之後,發現陸地上的食物不虞匱乏,纔開始佔據橫須賀。」
烏丸直接詢問結論,這會兒他總算來勁了。芹澤點頭,繼續說道:
「製作新型武器擊退哥吉拉的科學家就姓芹澤,這兆頭不壞吧?」
唯有一份報告持異論相模水產研究所,在一堆大名鼎鼎的全國頂級智庫之中,這個名號倒是默默無聞。
蝦子在釣客下榻旅館經烹煮過後,據說因氨水氣味過重,並無法食用。』
機動隊的重大損傷只有斷了右腳的重傷者一名,全賴平時的警備戰鬥訓練有素。
耐不住性子的明石插嘴說道,芹澤則如釋重負地頻頻點頭。
「呃,橫須賀的甲殼類也會死集體行動上岸範圍也有固定界限若是不具有社會性的生物,行動起來應該會更沒秩序纔對」
「請先坐下吧!」
「哪個看來比較可信?」
「我原想在上任之前先行訂下,沒想到已經有人捷足先登。是誰幹的,我當然也查過了。」
「你問我,我問誰?」
「這個還挺有趣的,不是嗎?」
死守前線的人員實在喫力不討好。
「既然已經拉起防衛線進行封鎖作戰,便無法斷定甲殼類上岸範圍的界限是出於它們獨特的集團習性;因爲我們並非從甲殼類出現時就開始觀測它們的行動範圍,沒有精確的數據足以佐證。再說,有些生物雖然不具備社會性,依舊會集體行動;彼方沙丁魚和鯡魚也常聚在一齊,但那可不是出於社會性吧?真社會性似乎是相模帝王蝦的代表特徵,不過要確認它們的行動有無社會性,應該還需要長期的觀察,不是嗎?」
防衛線建立之後,救難隊雖能以消防車水柱協防,但畢竟成不了主戰力。
「相模海槽就是地震時常提到的那裏嘛」
見芹澤就這麼站着說個沒完沒了,烏丸硬生生睇打斷了他。
白蛤屬貝類,而管蟲正如其名,是種沒有口、消化管與排泄器官的管狀羣棲生物,完全依賴共生菌來攝取營養。
「對了,聽說建議把總部設置於不入鬥公園的也是你?理由是什麼?」
明石的疑問解除了,那麼烏丸呢?明石偷偷打量烏丸,烏丸也開口說道:
而這些化學合成菌共生生物的聚落便是熱泉生物羣集與冷泉生物羣集的維生基礎。
照片上是種與螯蝦極爲相似的蝦子,和蹂躪橫須賀的甲殼類長得一模一樣,不過大小卻是天差地遠。
現身於會議室之中的,是個高高瘦瘦的青年。他生得一臉懦弱,穿起西裝又顯得格格不入,活像西裝穿人,實在很難與未受委託便自行提交報告的強硬形象相連結。
「將相模帝王蝦至於優氧環境之下的長期觀測數據還不完整,不過在營養無限化的狀態之下,急遽變大的可能性是很高的。」
「既然原來是深海生物,視力應該很差纔對或該說這是我的希望;但根據前線傳來的報告,螯蝦能非常準確地掌握隊員的位置並加以攻擊,這又是爲什麼?」
「是指相模帝王蝦從未體驗過的優氧環境。」
芹澤解釋,許多水棲生物若無營養及壽命限制,是可以無限成長的。
每個機關都主張突變說,頂多就是舉出的原種略有不同,對於突變原因則都隻字未提。事發至今不過一個晚上,也怪不得他們。
明石要求瀧野率領第一機動隊出動,純粹是因爲當時沒有其他部隊能救援民衆。消防局雖也出動了救難隊,但這回的行動名爲救難,實爲戰鬥,所有救難隊員在前線皆是苦戰不休,犧牲比例甚至比警方還高,因此老早便撤離前線,改爲後方支援,負責以直升機運送傷患。
這則報導附了照片,曬得黑黝黝的釣客雙手抱着足足有孩童大小的蝦子,呵呵笑着。照片上的蝦子的確與橫須賀出現的甲殼類頗爲相似。
明石拆下那一頁。
「唉,畢竟事發不久,現在頂多也只找得出『長得像』之類的根據嘛!海洋研究開發機構(JAMSTEC)提出的根據還不是差不多?」
明石開口打圓場,並轉向芹澤。
「所以你不知道的事說不知道就行了,別因爲這位先生看起來很可怕就硬要無中生有。要是你把沒憑沒據的東西說得煞有其事,對我們而言反而是個大問題。」
烏丸方纔先稱讚芹澤的推測有趣,可見他是用詰問法萊表達自己的感興趣應該是吧?
「呃,你說得對,對不起。呃,根據就是長得想象,還有我的聯想。」
一般人並不把聯想稱作根據,不過若是加以指摘,想必芹澤又要連聲道歉,沒完沒了;因此明石並不追究,繼續問道:
07年7月,盛夏遊華東①
「你從以前就開始注意相模帝王蝦的巨大化了嗎?」
「對,從看到逗子的報導時期。那時我就覺得外觀很相似,又想到艾文II號流失的樣本之中也有相模帝王蝦。」
不過根本沒人當一回事。芹澤自嘲地笑了。
「深海生物在淺海巨大化,是有點天方夜譚,畢竟形狀雖然相像,但若說是龍蝦的變種,也還說得過去。」
「不過,你心裏很不服氣吧?」
以冷淡語氣插嘴的是烏丸,芹澤驚訝地瞪大眼睛,接着又靦腆地笑道:「我是很不服氣。」
「我在研究所裏也提議過化驗釣到的蝦子,但說明理由以後,反而被取笑;所以我纔開始尋找支持巨大化假說的證據,收集新聞報導等各種資料。最近我們所裏也開始飼育相模帝王蝦,我還故意把其中一部分弄成營養飽和狀態結果被罵得狗血淋頭。」
這樣還不死心,硬塞不請自來睇提交報告?看來他外表雖然軟弱,實際上卻頗有主見。明石幼蝦訝異地凝視着眼前這個怯生生的青年。
「要不要在橫須賀報逗子的一箭之仇啊?」
烏丸的語氣變得相當傲慢,這種含笑的口吻顯然是在煽動芹澤。
自昨天以來的觀察,明石已知烏丸這種妄自尊大的態度乃是他的個人特質。那麼這位小兄弟能不打退堂鼓,乖乖上鉤嗎?
「我可以提供相模水產研究所一隻射殺的甲殼類,給你一天的世界證明那就是相模帝王蝦。」
「好!」
「因爲交給他們去做,不知道又會做出什麼怪東西啊!」
「對喔!你腦筋不錯嘛!」
「加柴魚片或小魚乾?」
聽了這個新方針,兩個大人恍然大悟地拍手。
玲一以平板的語氣問道,最後又加了句「要多大?」冬原回了句隨便,他又追問:
你很笨耶!茂久難以置信地喃喃說道。
「哦!找到了,你真厲害啊!森生姐。」
「就是這個對吧?」
*
夏木等人曾聽見望如此對出言詢問的亮太(或該說他是代翔發問)說明:「我昨天把衣服弄溼了。」這個說明雖然牽強,但他們卻沒再追究;或許是感受到了不可細問的氣氛吧!
親潮級潛艇的水手約有七十名,出航中採三班輪替制,並不會有七十個人同時用餐的情形,但區區兩、三名食勤兵還是得打理二、三十人的伙食,而且做出來的飯菜向來美味可口。在海上及海底這種無處娛樂的環境之下,若是飯菜難喫鐵定會引起暴動;或許正是因爲這個緣故,食勤兵也格外致力於烹煮美食。
在安排妥當之前,芹澤便在其他房間等候。待芹澤離開會議室之後,明石說道:
「不會拿碗來量?」
「好了。」
「你不想和他鬧翻吧?別擔心,下次我會照着你教的去做。」
「先拿鍋子裝水。」
這道隱含恫嚇之意的聲音讓茂久心驚膽顫睇縮起脖子,並開口辯解:
「抽屜開了要記得關啊!夏。」
「你們都不知道了,我怎麼會知道」
「真虧你看得出來。」
茂久微微先前伸了伸脖子,做了個頗似點頭致意的動作之後,纔回到圭介等人身邊。
夏木與冬原只有這等水準。他們很清楚自己絕對無法保持蛋黃的完整,因此打一開始就沒考慮過荷包蛋;對他們而言,「炒蛋」已經是極限了。爲了加點料,冬原從剛纔便開始默默地切着火腿。
「男人別幫忙做菜!」
小五的平石龍之介於野野村健太不知該如何自處,最後決定保持中立;而國一的木下玲一則完全無視於勢力圖,大多時都是獨來獨往。
說着,茂久便要回到圭介身邊;但他有些放心不下,微微轉頭瞥了廚房一眼,這一看又讓他不禁瞪大了眼睛。
「難怪這麼專業!那你順便再多教一點嘛!馬鈴薯該什麼時候放啊?水滾了以後?」
夏木立刻拿起塑膠碗量水,憑着目測倒了些高湯粉進入裝了水的鍋中,分量約是內附湯匙的一匙左右。
「是,順便送芹澤教授回去吧!」
還有量是多少。冬原又補上一句。望被逼急了,戰戰兢兢地回答:
妄自尊大的烏丸不過是方向不同而已,其實還不是跟人家半斤八兩?明石心裏雖然這麼想,卻沒說出口。
夏木拿起塞在罐中的湯匙舀起粉末,此時櫃檯彼端傳來一道斥責聲:「你想煮什麼啊?太多了啦!」仔細一瞧,是圭介的跟班吉田茂久,他似乎一直從餐廳觀看着夏木等人做飯。
「稀釋?又不是電池液!就算要稀釋,量得放多少?一人一匙嗎?」
夏木正把冬原切完的火腿丟進蛋汁之中。
「靠女人的直覺啊!這類東西一般應該放在哪裏?」
「你真清楚耶!比小望還行。」
「對不起,上頭有好幾種刻度,我不知道該看哪一個。水量應該要比米量多一杯,對吧?唉呀,我往了剛纔量幾杯米了」
夏木依言拿起掛在流理臺上的鍋子,但又遇上了挫折。「十五人份是多少啊?」
「剩下的試過味道以後再加就行了。如果覺得味道很淡,就是高湯粉加得不夠多。」
「你知道該房多少?」
包圍戰術成功也助長了內閣的遲疑不決。這下子內閣八成又要繼續垂死掙扎,期待警察就此解決問題吧?
「幾公分那是要做味噌湯用的,差不多就行了。」
「喂,這是不是得用打蛋器打啊?」
「不過兩、三個人,就能做出幾十人份的飯菜。」
夏木一面依照人數打蛋,一面咕噥。
夏木四處開抽屜,找到了打蛋器之後道了個謝,卻換來望的認真抗議:「請別跟我說話!」
「稀釋一下應該就行吧?」
茂久低下頭,夏木悄悄地說道:
「怎麼切?」
「因爲我家是開快餐店的啊」
茂久損了一句,但口氣卻不及圭介刻薄,或許他的性子原本便不甚強悍吧!
「你是大人,居然不知道?」
出人意料的是,芹澤居然一口答應。烏丸能看出芹澤的不服輸個性,也教明石嘖嘖稱奇。
「小望,電鍋上沒有水量刻度嗎?」
重視實用性的狹窄廚房幾乎是見縫變插櫃,於是夏木與冬原開始翻箱倒櫃,尋找高湯粉。「唉呀,又忘記了」望再次垂頭喪氣地重新量米。
「森生姐,打蛋器在哪兒?」
答得心不在焉的望正在特大號電鍋前小心謹慎地量着水。這回絕不煮成粥的決心湧現於她那使勁的肩膀之上。
夏木一面打蛋,一面語重心長地說道:
搜索片刻後,兩人找到了一罐褐色粉末。
冬原這麼回話,表示他也沒有答案。他們兩人回頭看着正在量米的望。顯然要仰仗女孩家的知識;望一臉膽怯地縮了縮身子。
「明石警監,運送事宜交給你安排。」
「可是量這麼多,用筷子怎麼打啊」
然而用餐的氣氛卻比昨天還要差。昨天圭介賭氣離去,之後尚能相安無事;但今天圭介似乎不打算連捱兩頓餓,夏木等人也不能讓他連續兩餐沒飯喫。既然收容了孩子,就有責任維護他們的健康與安全。
「你在幹嘛啊!」
「有問題時我再叫你,你可以回去了。」
『畫面上時一夜過後的橫須賀。昨天利用輸電線設置防衛線之後,在制止甲殼類進攻之上已收到一定的成效;今後考慮定期餵食,以緩和甲殼類對防衛線的攻擊。此外,應神奈川縣長要求而出動救災的自衛隊已在今天早上開始援救避難區域中的受困居民,至於是否可能派出防衛武力,至今仍在研討中』
「這種事我們也知道,問題是要怎麼熬?」
經過一夜,微妙的勢力關係已在孩子們之間成形。
「原來還有這個辦法。」「快找、快找!」
「茂久,你在幹嘛啊?」
他的不知變通是因爲不諳廚藝,或是天性如此?「大概一、兩公分吧?」冬原提出具體的數字之後,他變拿着馬鈴薯回到餐廳去,也不推諉工作。
國二的坂本達也及國一的蘆川哲平與圭介率領的國三三人組達成一氣,木下玲一以外的國中生全站到了圭介這一邊;支持森生姐弟的則是翔的朋友中村亮太與西山兄弟。
「本來就是得先炒過!下次照着我教的做!」
望穿着藍色的水手製服,晾在房裏的衣服果然無法一夜就幹。圭介對於此事並未表示意見;孩子們雖然滿臉訝異,卻沒明目張膽地探問。昨晚尿牀的光也因爲褲子未乾而穿着大人用的睡褲,因此望倒不至於太過醒目。
同時,翔與亮太端着切好的馬鈴薯及用完的攻擊回到廚房,與他擦身而過。此時自動結束幫忙的玲一正好走出了餐廳。
「和水一起煮纔會熟啦!接着把蓋子蓋上,煮之前先用水衝一下馬鈴薯。」
「誰知道?用筷子就行了吧?」
望雖然手藝不精,但至少還勝過其他孩童,因此冬原便指名她來做飯;結果圭介等人見狀便完全不幫忙,窩在餐廳裏看電視,擺明了時候清洗碗盤了事。
冬原衝口說了句無心之言,一旁的望慚愧地道歉,這下子又得重量了。「你別管他,好好量米。」夏木開口緩頰,望便又開始默默地量米。
說着,冬原以下巴指了指廚房櫃檯彼端的餐廳。
「出現了一個大問題。」
圭介板着一張臉動筷,那不悅的氛圍逼得其他孩子保持沉默,原就狹窄的空間更教人喘不過氣來。播放着新聞的電視傳來主播平淡的聲音,讓現場的氣氛更加蕭條。
「啊,確實是個問題。」
明石省略了受詞,烏丸一臉無趣地回答:
冬原啼笑皆非睇告誡夏木,又對望說道:
「一個單純的膽小鬼怎麼可能敢硬塞報告到內閣應變室去?雖然他那種妄自菲薄的態度令人不快,不過倒還算是個可用之材。」
夏木與冬原並不是老師,犯不着硬性要求他們和平相處及幫忙做飯;但望這邊能稱得上戰力的只有翔與亮太,只得叫維持中立的玲一來湊數。
「幾公分?」
同意派出防衛武力便等於決定打市街戰,也難怪內閣遲遲拿不定主意。現在的內閣可有膽識下戰後以來的第一道開戰令?
「還得切呢!你叫亮太和小翔一起去那邊幫忙切。」
他該不會拿尺來量吧?冬原啼笑皆非睇說道,又繼續切起火腿。
「湯要怎麼熬啊?」
冬原聞了一聞,一旁的夏木則用手沾了一些,舔了一口。「哇!好難喫!」他大皺眉頭。
「找過抽屜了嗎唉呀!又忘記了。」
比起昨天,今天可說是大有進步;至少味噌湯裏的馬鈴薯是熟的,望煮的飯也沒變成粥。
「把這種東西加在湯裏行嗎?」
「沒有高湯粉之類的東西嗎?」
「所以到底是幾公分?」
聽了他們的對話,圭介轉過頭來。
茂久抬起頭來看着夏木,夏木沒轉向他,只是繼續說道:
「料不先炒過,怎麼會熟啊?」
「反正火腿可以生喫,有差嗎?」
或許是前一天的疲勞未消之故,孩子們都起得很晚;而勢力關係便在他們着手準備早飯兼中飯之時開始顯現。
玲一將削完皮的馬鈴薯放入碗中,擱到調理臺上;由於廚房狹窄,他是在外頭作業。他掉頭便要離去,冬原卻叫住了他。
茂久被如此誇讚,似乎也有些得意。
「實際上陣以後,才知道補給課的人有多偉大。」
『警政署計劃趁甲殼類休眠時出動特殊奇襲部隊(SAT)加以各個擊破,但目前甲殼類並無全體休眠的跡象。根據推測,即將進入休眠的個體會回到海里。』
果然在打這種算盤啊?夏木嘆了口氣,一旁的冬原喃喃說道:
「就算甲殼類會在陸地上休眠好了,那留在海里的要怎麼對付?海巡署總沒有深水炸彈吧?」
「美軍基地裏的混亂也得想辦法處理啊!不快點解決,那些傢伙會發飆耶!」
面對排山倒海的螯蝦大軍,美軍不可能依賴各個擊破這種沒效率的戰法來收拾局面,想必會冷笑一聲,搬出自家火力解決吧!
新聞轉而探討甲殼類出現的時間與上岸路線。夏木與冬原完全忘了動筷,直盯着電視不放。
甲殼類乃是從美軍橫須賀基地東側上岸,而最早探得消息的果然也是美軍。空中還有防空戒網可用,但海里可沒這種玩意兒,頂多只有美軍海軍的水下監聽系統(SOSUS);而這套系統專用來偵測敵軍潛水艇,並無法完全探知海洋中發生的異狀。
「霧潮號」是在七日上午十點左右接獲司令部的出航撤退命令;與新聞上的資訊對照之下,可知發現甲殼類上岸的時間爲九點三十分左右。美軍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對海上自衛隊發出警告,但潛艇依舊來不及逃出,可以想象甲殼類的進攻速度與數量有多麼驚人。
由於當時基地剛開放不久,人山人海,沒能在第一時間照應基地居民與櫻花祭遊客,才導致傷亡擴大。當時的望在寸步難行的人潮中與大人走散,還得帶領孩童逃走,想必極爲無助
夏木瞥了坐在對面的望一眼,冬原說她是「女中豪傑」,果然是半分不差。
『此外,受困於「霧潮號」的孩童安危也令人擔憂。』
「啊!拍到公園了!」
興奮大叫的是西山弟弟光。電視畫面上映着社區中的兒童公園,似乎是孩子們熟悉的場所;夏木可以感受到他們的雀躍之情。
「這就在我家附近喔!」
光一臉驕傲地向冬原及夏木強調。對小孩而言,鄰近的場所上電視似乎是件值得高興之事;翔及其他孩童雖然沒說話,卻也顯得相當興奮。望見狀頗爲欣慰,表情變得柔和許多。到了望這個年紀,已不會因爲住家附近上電視而高興了。
記者叫住行人,詢問他們對孩童受困的看法。其實這種時候除了「令人擔心」、「但願他們能早點獲救」等無關痛癢的評論外,根本不可能採訪到其他看法;但每發生這類事件時,總要上演相同的戲碼。或許這已經成爲一種傳統了吧!
此時,一直避開受訪者臉部而拍下的談話片段突然轉爲露臉片段:出現於鏡頭前的,是一個五官分明的中年女性。
夏木老覺得自己見過這個女人,正百思不解之時,有人喃喃說道:「是圭介的媽媽耶!」確實,畫面中的女人長得與圭介頗爲神似,尤其是那對強悍的眼睛更是一模一樣;說他們是母子,應該沒人會質疑。
「別多嘴!」
圭介喝道,瞪着中立的小四生野野村健太;健太嚇得縮起脖子,低下頭來。
「爲了防止帝王蝦突破防線,明天不是要開始餵食嗎?內閣應變室提議在食物之中下毒。」
翔也露出了複雜的表情,凝視着手機。
斥責聲隨着奔跑的速度逐漸遠去。雖然陽還是個小四生,卻已經是不折不扣的哥哥了。
直到此時,望才明白平時唾手可得的生理用品究竟是多麼偉大的發明。不但精巧】舒適又好用,不溼、不悶、不外漏,除臭效果更是出類拔萃。
「光想向你借電話。」
「輪到我打的時候,小望姐姐家的阿姨打了好幾次電話過來,對不起。最後一通我有接,可是說到一半就斷了。」
望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起身;有時換個姿勢便會大量出血。託止痛藥的福,盤踞於腰間的鈍重痛楚已略微減輕。
替換下來的脫脂棉不能就這麼擱在廁所裏。儘管望分配到的房間與男生房位於不同樓層,不必公用廁所,但也不能保證其他孩子或夏木等人絕對不會來用。廁所裏連個垃圾桶也沒用,要望直接把穢物擱在塑膠袋中,她實在做不到;結果她只好以衛生紙包覆,帶回房間,丟在黑色塑膠袋裏。
一覺過後醒來一看,約過了兩小時。腰部至背上並沒有冰冷的觸感。
此時圭介的母親已從畫面上消失,下一個人宛若與圭介的母親一撘一唱似的說道:「怎麼不逃到更安全一點地方去?」根據孩子們所言,那是國三生跟班之一,高津雅之的母親。她與雅之長得倒是不太相像。
要怎麼諷刺我們都沒關係,只有別把矛頭指向艦長就成了。
望聽了大感意外。她對家人說過人在潛艇之內時打不通,但家人明知接通可能性極低,還是打了電話來?倘若真是如此,不知道他們來電的頻率有多麼頻繁?
這道意外尖銳的聲音嚇得光止住腳步,跟在光身後進房間的陽也僵住了。
至少對於岸上的個體而言,是個相當有效的手段。此法雖然無法對付海中的帝王蝦,不過只有解決陸上問題,剩下的海上自衛隊便可自行處理。內閣之所以遲遲不允許防衛出動,純粹是梗在使用強大火力的市街戰問題;倘若能不動用武器而驅除市區裏的帝王蝦,要出動海上自衛隊應該不難。
「嗯,可是」
明石老實招認,烏丸也點了點頭,看來他也從未想過這個法子。在一般警備計劃之中,沒想過要下毒是正常的通常思考都會侷限於使用何種裝備來達成目標。
望很想沖澡更衣,但現在不容她如此奢侈。光是能在半夜沖澡一覺是莫大的方便了,她也不能一直消耗替換衣物。於是望採取了治標法,掀開棉被坐在牀鋪一角,減少臀部與牀鋪的接觸面,靜待衣服與寢具的溼氣蒸發。
「你不舒服啊?」
夏木打定主意,啜了口味噌湯,卻發現望停下筷子,咬着嘴脣。這種表情昨天夏木已見過好幾次,是望忍耐時的習慣,也最能顯現她隱藏的自我。
「幕僚的意見呢?」
她說第二天比較痛?不對,第二天是量比較多,經痛是頭一天便開始了。或者她現在正犯經痛。夏木反射性地尋找冬原,但冬原已去了發令所。今天輪到夏木監督廚房的收拾工作。
烏丸口中的帝王蝦,指的便是橫須賀的甲殼類。懦弱生物學者芹澤使用的名稱「相模帝王蝦」叫來順口,似乎頗得他的意。
夏木立即回答。在喫飯之前,他已確認過無線電。
「他們一定很擔心的。」
「家裏的人一定很擔心吧!」
「是有什麼急事嗎?」
她諷刺的對象應該是收容孩童於潛艇的海上自衛官。她大概認爲自衛官應該將孩童送到基地之外才對吧!事發時不在現場的人什麼話都說得出來;尤其她又是受困孩童的母親,說什麼都不好被責怪,更是所向無敵。
「還是換下來吧」
「救援還不來啊?」
「對不起,沒電了。」
一走進餐廳,光與陽便走上前來,還她手機。圭介正瞪着他們,但望刻意避開他的視線,置之不理。圭介動輒挑釁,望早已習慣了;再說她也無意自降身分,和一個國中生爭吵。
「下毒?」
「喫個藥睡一覺吧!」
「是嗎?謝謝。」
「別過來!」
亮太尷尬地說道:
「不是,阿姨問我小望姐姐和翔過得好不好,我有告訴她過得很好。」
陽和光道歉,一旁的亮太也幫腔:
之所以要求居民進行廣域避難,乃是爲應陸上自衛隊展開市街戰時之需;如今既然要採取毒殺方案,上頭極可能因此認定無須繼續避難。
他們和森生姐弟的情況並不相同。
受訪的監護人只有這兩位。
好了啦!沒個大人樣。冬原從旁勸解,夏木纔沒發作。
夏木不明把圭介的意圖爲何,只知道他是摃上了自己,因此口氣也變得頗不客氣。
由於牀單上鋪滿了塑膠袋,體溫籠罩於棉被之中,衣服與內衣褲都被汗水沾溼了。
比起睡着時,醒來時反而較不易外漏,因此望休息片刻之後便走向了餐廳。餐廳時唯一放有電視的地方,即使不在用餐時間,孩子們仍會自然而然睇聚集在那兒。望也擔心翔;雖然亮太總是和翔在一塊,應該不會有問題,但她還是擔心圭介等人去找翔的麻煩。
「要用哪種毒?」
不會難聞,代表果然有味道羅?望有些耿耿於懷,嘴上還是問道:「有什麼事嗎?」
夏木纔剛帶孩子上去打完電話,不好又立刻麻煩他。
「沒關係、沒關係,我可以向夏木先生他們借。」
「抱歉,大家都打了。」
『我當然擔心啊!希望能早一刻看到我兒子平安歸來。當時基地裏一片混亂,也難怪孩子們會和帶路的大人走散;可是他們怎麼偏偏跑到那種難以救援的地方』
正當望暗暗擔心之際,光在房門口探頭叫了聲「小望姐姐」,見望已經起牀,便跑上前來。情急之下,望叫道:
望真氣過去那個不知好歹的自己,明明有那麼舒適方便的工具可用,生理期來臨時卻還大發牢騷,每回與朋友見面時都咕噥着「那個又來了,好煩喔!」「真麻煩。」「我懂、我懂!」活像一成不變的時節問候語。你真的知道什麼叫麻煩嗎?
夏木略微沉下聲音,詢問歸來的望:
望伸出食指和拇指,在其間留了個小小的縫隙並微微一笑。假如真的只有一點點痛,這個女孩是不會刻意提起的;她的微笑反而教人心疼。
翔從前也是這樣。望回想起如今只能在記憶中聽見的無邪撒嬌聲。
勉強湊合着難用的道具,成天擔心弄髒底褲與衣物;即使再悶、再不舒服。再怎麼擔心臭味外漏,還是不能隨心所欲地衝澡這才叫麻煩。
「你要說謝謝啊!光!」
這婆娘說話的方式真惹人厭啊!夏木微微皺眉。她那明快的語調中帶着濃濃的酸味,彷彿正從畫面彼端諷刺着某人一般。
飯後如廁歸來的望表情頗爲暗淡,是惦記着方纔的採訪,或是?
一開始便主張與自衛隊交接的烏丸,對幕僚而言似乎是個炸彈般的存在。
望再次說道,彷彿在說服自己。
「現在也不知道哪種毒有效,之後先選一些可能有效的毒來試。」
烏丸似乎覺得冤枉,聲音中夾雜着苦笑。
我從前也是那樣嗎?由於主觀意識太過強烈,望無法客觀地回憶過去的自己。能夠客觀回憶自己的人,如今也已經不在了。
圭介突然問道。
光用脫脂棉,更換時便有一陣腥味撲鼻而來。望到現在才知道生理期竟是如此腥臭、骯髒又麻煩的玩意兒。
「我從沒想過。」
「快沒電了,假如其他孩子想用,要乖乖和他們輪流用喔!還有,不可以自己跑到上頭去,一定得請夏木先生或冬原先生幫忙,知道嗎?」
「還早咧!」
「呃」
這種未至爆發卻直冒濃煙的氣氛最是麻煩。無意間又成了事端的望回到房間後,夏木才鬆了口氣。至少她睡着時不會有人找碴。
明石詢問,烏丸笑道:
望說道,翔微微歪了歪腦袋,似乎在問「是嗎?」或「會嗎?」
飯後,圭介、雅之以及與他們變爲同一陣線的國二生坂本達也倒沒說半句怨言,乖乖地開始收拾餐盤。廚房狹窄,再有人進入反而礙手礙腳,因此剩下的吉田茂久與國一的蘆川哲平只得無所事事地在櫃檯邊打轉。
「你媽也說了吧?要救援很難,無論是在技術面或政治面上都是。」
望安慰耿耿於懷的亮太,又輕輕摸着翔的頭。
「不會難聞啊!」
開口請求的是陽,結果電話的卻是光。他是個嬌生慣養的孩子典型的老麼性格。
「假如能避免市街戰,我也不是非拉陸上自衛隊出來不可啊!」
光一借到電話便高高興興睇跑出去,陽代他道謝之後,又緊追着他出去。
但她爲何在此時露出這種表情?略微思索過後,夏木明白了。圭介的母親諷刺的對象之中也包含了望,因爲是最年長的她帶領孩童逃跑的。雖然不知道圭介在電話中透露了多少,倘若她明知是望帶領又故意說出這番話,那就更惹人厭了。
雖然望本人嗅不出來,不過流了這麼多汗,房裏應該充滿了汗臭味吧!何況潛艇中的房間原本就不太透氣。
*
別放在心上,她是在說我們。夏木雖想如此安慰望,但在其他孩子面前又不好說這種輕率的話語,最後只能裝作沒發現望咬脣垂頭的模樣。
「只有這樣?」
雖然陽這麼說,其實他自己也一樣想借。昨天入夜以前,大家都猛打電話回家,所以不至於過度想家;只不過中午的新聞拍到了住家附近,又點燃了他們的思鄉之情。年紀小的孩子原本就比較戀家。
「不過,你的提案還是該繼續進行纔對。」
「對不起,姐姐一身汗臭味,怕你覺得難聞。」
「嗯!」
「小望姐姐,謝謝。」
望不知道潛水艇裏的垃圾如何處理,因此打算離船時把穢物一併帶走。畢竟潛艇之內只有望一個女人,一看見留有女性痕跡的垃圾,便知道是望留下的,她無法忍受。或許潛艇之內的垃圾不會一一分類,但她還是不願意。
不知道阿斯匹靈對生理痛有沒有效?望從制服口袋中取出夏木昨晚給她的藥錠,並起身去倒水,但下面卻制止她,用塑膠碗在飲水機替她裝了碗水。當夏木遞水給望時,視線正巧與廚房中怒目相視的圭介對上;夏木正面回視,圭介便立刻轉開視線。望背對着他,沒有發現這一幕。
「他們巴不得馬上進行啊!不借助自衛隊之手而維持治安,對他們而言是種極有魅力的選項;海洋原本就不在警察的管轄之內,交給海上自衛隊也無傷他們的尊嚴。他們之差沒開口求我了。」
回到房間後,她開始整理脫脂棉與替換下來的穢物,照平時的週期看來,明天的量會更多;她的心情不由得黯淡下來。不知自己能否度過這一關?
溼氣雖已蒸發,底褲中卻又悶又黏。望把脫脂棉袋塞入上衣之中,走出擺滿細長牀鋪的房間。
望檢查手機的剩餘電量。昨天孩子們打了許久,只剩三分之一了;不過一天向家裏報一次平安就行了,幾時電力真的耗盡,也還有夏木及冬原的手機可借。其實若想夏木與冬原開口,他們必然不會拒絕;不過對於這對兄弟而言,望是最好商借的人。
明石因爲太過意外而一時語塞。
「應該有嘗試的價值吧!」
明石反問,時近傍晚,明石人在幕僚團休息室之中,和他交談的是烏丸。烏丸勸他坐下,他便往烏丸對面坐了下來。
「這是內閣應變室提出的方案,你覺得如何?」
「爲什麼不來啊?」
啊!遭了。望連忙露出笑臉。
「待會兒我再向夏木先生藉手機打回去。」
「啊?你想說什麼?」
全讓你料到了。烏丸喃喃說道。內閣果然已經開始討論是否該解除廣域避難。
「畢竟我長年待在警備部門嘛!」
上頭會說什麼,明石大概都猜得出來。這回的烏丸是個難以捉摸的人,不過他的思考模式基本上合明石相仿,反而好辦事。
待毒殺作戰有了成效以後,再解除避難也不遲。若是作戰失敗,問題可就大了。
民衆一旦從處處受限的避難生活解脫,要他們再度避難,必然會心生怨懟,屆時又要怪罪警察果度樂觀,錯估局勢;就整個警備行動上而言,效率也差。
「你可以拿萬一失敗之時的輿論反應來當擋箭牌。」
明石雖覺得僭越,還是斗膽建言,而烏丸也坦率地道了謝。看來他並不擅長借力使力不過倒是很擅長強行蠻幹。
「別提這個了。『霧潮號』救援行動已經定案啦!」
「搭救災出動的順風車啊?」
既然自衛隊已出動遷移居民,自然不會擱着「霧潮號」不管。站在海上自衛隊救難隊的立場,他們最想搶救的應該便是「霧潮號」纔是。
「什麼時候?」
「明天。」
在不能使用武器的救助出動之下,能成功救出形同沉入帝王蝦之海的「霧潮號」嗎?
「至少該和SAT合作吧?」
「地盤問題似乎還沒解決。」
看在下頭的人眼裏,這實在是種愚蠢至極的問題。即使地點是美軍碼頭,觸礁的是自衛隊船艦,但困在船中的卻是未成年的一般民衆啊!
「家長一定心急如焚吧!」
「明石警監也有小孩?」
「不,我未婚。一直專心工作,錯過了適婚期。」
參事你呢?明石反問,烏丸也搖了搖頭。
「唔可是」
獵鷹:在沖繩進行海上模擬訓練也比較容易。我這邊也有人提供巖國和三澤基地的情報,運輸直升機尚未有大規模移動的跡象。04/080;一1;15:06
獵鷹:請加油。對不起,只有我一個人輕鬆。04/080;一1;15:22
而從今哇開始,夏木與冬原將會錯開就寢時間。照理說,潛艇之內一定要有水手隨時保持清醒纔行;昨天累了一天,顧不得這許多,但不能讓這種狀況繼續下去。睡在發令所,便能隨時注意無線電,醒着的另一個人也能適時巡邏。
「救援沒來,真的是因爲小望姐姐和小翔的緣故嗎?」
獵鷹:不,是我太不小心了。04/080;一1;15:18
夏木原以爲茂久與圭介同一鼻孔出氣,肯定不願意;沒先到他卻露出遲疑之色。
「因爲姓吉田,就學吉田茂取名字,未免太沒創意了吧?再說我的成績很爛,沒錯都被笑說是名過其實。」
「我很喜歡警備工作啊!」
「哦!大得很、大得很!畢竟是幹部嘛!官階比我們高多了。」
獵鷹:我的工作時間上比較有彈性。04/080;一1;15:24
「幫忙店裏的生意啊?」
神盾:對了,湯姆達去哪兒啦?今天還沒看到他耶!04/080;一1;15:19
*
就在夏木左思右想之際,已經到了準備晚餐的時候了。他越來越覺得補給課偉大;無須其他水手操心準備工作及菜單,時間到了便會自動出菜,而且菜色回回不同,鮮美可口。
「這話是誰說的?」
果不其然。
「所以我纔不喜歡啊!」
這直截了當的問題應該是針對明石在縣警局內未受重用的際遇或許他知道明石的經歷。
神盾:其實聊天記錄每次都會刪,躲避搜尋功能也有開,或許不用那麼吹毛求疵。04/080;一1;15:18
啊!不行。我又犯了。夏木微微地皺着眉頭,在粗魯無文的衆多水手之中,夏木的賤嘴可是首屈一指的。正因爲如此,他纔沒有女人緣;幾時難得碰上一個女人,也被他那吐不出象牙的狗嘴給氣跑了。
神盾:啊!我們最後別提及那位現任先生的名字。04/080;一1;15:17
「不然就當作是我逼你的吧!」
他們正是不知該投靠哪派爾迷惘困惑的小五生及小四生,現在正站在發令所之外探頭探腦。
「現狀可沒時間嘔啊!分撥一些人力出來。好實施毒殺計劃。」
「補給長很大嗎?」
「你對現狀滿意嗎?」
神盾: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海軍陸戰隊的總數也不過一萬六千人,沖繩又不能放空城,派得出多少人總有個底吧?這麼拖拖拉拉的,反而讓人疑心。04/080;一1;15:11
「對我來說就像猜謎一樣,能如此測試腦力極限的工作不多了。」
「不是,是我爸媽忙着顧店,所以家裏煮飯的都是我。」
神盾:總之,先告訴現任先生海軍陸戰隊已經開始模擬訓練了。我也去和朋友換班啦!04/080;一1;15:25
「呃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獵鷹:警方應該也有他們自己的一套計劃吧?明石先生總不可能把網路上的消息全部當真嘛!他們需要的應該是多方位的情報吧?04/080;一1;15:16
巡邏中的下面也差不多該回來了,所以當冬原感覺到人的氣息之時,一心以爲是夏木;但他回頭一看,卻是兩個孩子。
夏木罵道,茂久氣鼓鼓地嘟起嘴來。啊!不行,我就是在這種時候會說出白癡一類的字眼,人家才老說我粗線條。夏木自我告誡,卻又懶得改口,便直接說下去:
「就是伙食班長啦!我和冬原都不會煮飯,森生姐也不太牢靠,要是你肯負責督導就再好不過啦!」
獵鷹:什麼地方怪?04/080;一1;15:07
「這樣啊!真厲害對了!」
*
夏木將圭介從男生房裏拉出來,不容分說地推到走道上。夏木只是抓着他的衣服輕輕一甩,但體格尚未發育完全的圭介卻被摔到了地上。
或許是冬原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吧,只見兩人害怕地退了一步。
神盾:那就怪了。04/080;一1;15:07
「那個白癡!」
神盾:應該是。畢竟是特殊作戰,得熟悉一下流程。04/080;一1;15:05
獵鷹:他今天一早就去橫田跟監了。04/080;一1;15:20
其實冬原大致猜想得到,甚至該說除了那個人以外,不會有別人;但他到底是拿什麼理論說這種話?
茂久聽了,略微欣喜地笑了。
「救援還沒來嗎?」
冬原無暇安慰因事出突然而嚇得動彈不得的龍之介與健太,只得接起無線電。
「你要不要當補給長啊?」
夏木心裏的大石頭還沒放下,因此便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態問道:
「暫時不考慮結婚。」
神盾:不,獵鷹大得當轉播站嘛!還不一樣是把時間耗在這上頭?浪費了特休。04/080;一1;15:23
「呃你們是平石龍之介和野野村健太?」
獵鷹:或許是不想無謂地刺激日本政府吧?04/080;一1;15:12
神盾:我們有這麼體貼嗎?當然,出動得越晚,對日本越有利就是了。對了,警方也在自行收集情報嗎?04/080;一1;15:14
夏木先前已把衆人的全名機械式睇塞進腦裏,因此除了幾個較熟的孩子以外,叫喚時總是無法把姓氏和名字分割。目前較熟的爲望身邊的孩童與圭介。
「在你們這種年紀要論斷是不是名過其實,還早得很咧!就是成年以後也一樣,人在什麼時候會突然鹹魚翻身時說不準的。把這種話當真的人才是白癡!」
「我不喜歡我的名字。」
有了得保護的事物,就有了弱點。聽了烏丸這句話,可知他的周遭果然不甚安穩;像他這樣鋒芒畢露的人,格外容易樹敵。
獵鷹:會不會是在調配各基地派出的直升機數量?總不能把所有直升機都用在橫須賀啊!再說,派出多少海軍陸戰隊救援,也會影響直升機的使用數量。04/080;一1;15:09
唯一令人擔心的,便是冬原愛賴牀的習性;但這種小問題也只能暫且忽視了。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對了,你好像很會做飯嘛!」
「哎呀!真是的!」
「爲什麼?你的名字很不錯啊!應該是取自吉田茂(注6)吧?」(注6:日本知名政治家,曾五度就任內閣總理。)
該怎麼做才能解決問題?突發狀況最能測試腦力。這回的橫須賀事件,是明石頭一次覺得光靠警力無法解決的狀況;只不過
「白癡!」
聽了這陌生的名詞,茂久歪了歪頭,夏木則補充說明:
巡邏最下層時,夏木在打水場碰上了吉田茂久,他與夏木四目相交,微微垂下了頭,做出頗似點頭致意的動作之後,便站到牆邊讓夏木通過,潛艇內的通道寬度不足以讓兩人同時通過。
「我壓根兒沒想過毒殺這條計,心裏還真有點嘔。」
「他說因爲小望姐姐和小翔實孤兒,所以救援纔會晚來。」
冬原又立刻恢復笑臉。
正當冬原領略孤兒兩字之意時
茂久皺起眉頭,莫非是不高興夏木以全名稱呼他?
神盾:直升機差不多該行動了。海軍陸戰隊可用噴射機運送,但直升機移動需要時間啊!應該可以先行動纔對。04/080;一1;15:08
明石敬了一禮,離開幕僚休息室。現在光是固守防衛線便已分身乏術,還得設法挪出人力與器材來實施毒殺計劃。
「好吧!假如當作是你們逼我的,我就接受吧!」
就這樣,現在下面正在進行中午後的第二次巡邏。
冬原一口回答,又覺得未免過於冷淡,正要再補上幾句話時,健太似乎橫了心,開口問道:
纔剛進門,夏木又立刻轉身離去;冬原欲起身追趕,偏偏無線電的來電警示鈴卻在這個時候響起,緊接着無線電的呼叫鈴聲也開始大作。
「幹嘛?不能叫全名啊?」
明石故意含糊其詞。憤懣或不滿早已成了往事。
神盾:真辛苦耶!我也差不多該上陣啦!04/080;一1;15:21
「警備工作那麼有趣?」
神盾:我和沖繩的親戚聯絡過了,他說昨天有一堆美軍的CH53飛來飛去。04/080;一1;15:03
「問題是用餐四件光靠一個人監督,夠嗎?」
一味等待不知何時來訊的無線電,實在是件相當無聊的事。
夏木與冬原決定從今天起實施輪班制,除了用餐與就寢時間之外,每隔兩小時輪流守在發令所等待無線電聯絡;未留守發令所的人則執行一般業務及巡邏。現在潛艇之內有外人在,縱使是小孩,也得定期確認安全。
「哦!吉田茂久!」
「不要那樣叫我啦!」
不過,這回茂久似乎並不生氣,置若無聞。剛纔的白癡與現在的有何不同,夏木並不明白;但他抓住了這個好機會,改變話題。
獵鷹:啊,對喔!抱歉。04/080;一1;15:17
龍之介詢問,冬原點頭。「可以啊!過來吧!」
「還好啦!因爲我從小九開始幫家裏的忙。」
茂久一臉不悅。
夏木一面巡邏上層,一面喃喃說道。錯開就寢時間,代表彼此單獨管理潛艇的時間將隨之增加,單獨監督用餐的時刻也必會到來。
「還沒。」
「圭介哥哥說的」
一道忿忿的怒聲傳來,冬原回頭望入口一看,是夏木。冬原聽見這番話時,便覺得夏木若是聽了必然會生氣;誰知夏木竟真的挑在這個節骨眼回來。
兩人戰戰兢兢地走入發令所後,便開始互使眼色,彷彿在催促對方開口;最後先發言的仍是龍之介。
烏丸語調雖然冷淡,其實自己也相當懊悔。這正顯示了狀況有多麼特殊(甚至該說異常),但依他的性格,是不會拿這個當藉口的。明石也一樣。
獵鷹:瞭解,路上小心。04/080;一1;15:25
雖然夏木等人也會定期主動聯絡以獲取情報,但目前狀況全無進展,因此通話總是立刻結束。
獵鷹:果然是救援模擬訓練?04/080;一1;15:04
「你、你幹嘛啊!」
「你有蠢到還得要我說理由嗎?」
夏木揪着圭介的衣襟,拉他起身,將臉湊上前去瞪着他。
「對那些小你五、六歲的小鬼灌輸那種骯髒的價值觀,你覺得很爽嗎?你真的喜歡這樣的自己嗎?」
「有又沒說什麼只不過是因爲救援一直不來,發一下牢騷而已啊!是他們自己要當真的!」
「因爲有孤兒在,所以救援才一直不到?這話不管是笑着說、氣着說還是發牢騷、隨口抱怨,都太刻薄了!骯髒到小鬼會當真的地步!」
圭介的跟班們從房裏戰戰兢兢地窺探着,但見夏木來勢洶洶,沒人敢插嘴。
「混賬你這是暴力!我要告你!」
「很好啊!我就拼着免職,好好扁你一頓!」
「好啦、好啦!到此爲止!」
冬原出聲制止,同時從身後架住夏木,分開他和圭介。「你想讓小望她們都聽見嗎?」冬原低聲說道,夏木聽了,只得不情不願地閉上嘴巴。
「好啦,現在要宣佈一個消息。明天上午救援就會到了。」
在孩子們的一片譁然聲之中,夏木以更大上一截的聲音追問:「真的嗎?」冬原點了點頭。
「你衝出去的時候正好來了消息。」
接着冬原轉向圭介。
「我們可沒差勁到在這種關頭還以災民的身家背景來決定救援順序,所以你不必操那種無聊的心。救援晚到,是因爲無法出動以及人力裝備還不齊全,總之純粹是力量不足的問題,你要擔心就擔心這方面吧!大人的工作可沒你想得那麼簡單!」
冬原最後說了句難得出口的重話,比起始終大吼大叫的夏木,這一瞬間的冬原更兇惡許多。
他們好像是被現在的家庭收養冬原直截了當地如此說道。冬原的性子,便是不做多餘的同情。
夏木在發令所冷卻腦袋的期間,冬原已從龍之介與健太口中問出了事情的大概。
「他們的爸媽在四年前意外身亡,後來才被現在的養父母收養;收養時小翔似乎就已經不會說話了。」
用餐時必看的新聞也大力播報着明天將進行救援之事,又讓孩子們更加興奮。在茂久的指揮下做出來的飯菜味道鮮美,孩子們讚不絕口,茂久也頗是得意。
聽冬原這麼說,望總算點頭了。幾時之時場面話,不另外她一個任務,她似乎無法安心休息。對夏木而言,這種處處顧慮他人的性子實在教人焦慮不舒服就光明正大地躺着休息啊!
叫住夏木的是望。見她喫過飯後臉色已好上一些,夏木心裏也鬆了口氣。
若是如此,自己沒回電話,是否傷害了他們?無心錯過的分歧點,或許其實是相當重要的?
「抱歉,現在在充電。」
「我跟他們說,我去替你們煮點好喫的飯菜,就溜出來了。氣氛有夠悶的。」
「是啊!要膜拜就趁現在。」
望連忙阻止夏木。這個已習慣委曲求全的女孩自然不願擾人清夢。
從冰箱轉過頭的茂久皺了皺眉頭。
孩子們開始興奮地討論回家以後要做什麼,念國一的木下玲一或許是嫌吵,靜靜地起身走向別處。
即使知道明天能回去,孩子們仍想打電話回家。夏木的手機電力之所以耗盡,便是因爲孩子們得知救援將到後,接二連三地前來借用之故。沒向夏木等人借用手機的人,也因爲有圭介及第一號跟班高津雅之的手機可借,已數次前來要求夏木帶他們上瞭望臺。
冬原說的話向來正確。他們只是在緊急避難的狀況之下暫時保管孩子,哪有權利改變孩子們什麼?他們無法負起出口置喙之後的責任。
那些傢伙怎麼這麼彆扭啊?夏木訝異地歪着腦袋。尤其是牽扯到圭介之時,更是如此。
「會順利吧?」
「可是你的加入打了電話來啊!他們應該很想聽你的聲音吧!」
尤其是淋浴室等能夠汲水之處,不但管線暴露在外,簡陋不堪,空間便是讓單人使用也過於狹小,所以望其實是能不用便進來不用。
夏木欲將手臂存放至冰箱裏時,他們甚至還覺得驚訝,不敢相信夏木居然想把屍體放進冰箱也不想想便是那條手臂救了他們。夏木會如火山爆發似的狂怒,也是理所當然。
「沒關係,小望,你坐下吧!去看着小孩。」
望也效法他們,弄溼了身體之後便立刻關掉蓬蓬頭,打開沐浴乳,開始打泡。
原來那種表情是這麼來的啊!夏木想起了望那咬着嘴脣、心有不甘的表情。
再說,看着夏木與冬原,便知道水有多麼寶貴。洗手檯等處的水龍頭是自動轉回式,但在非自動轉回式的廚房煮飯時,他們倆從不浪費半滴水。
「不用了,我來就好,你到旁邊去。」
「而且要是我和你一起做飯,圭介一定會生氣反正你去坐着啦!」
不過,有熱水可用已是萬幸,望也不好再多做奢求。望每天都能使用淋浴室,已是特例中的特例了。
望的腦海中浮現候在家中的人。
他們應該很想聽聽你的聲音吧!
水龍頭向來是迅速轉緊,做飯用的工具總等到累積了一定程度之後才一起洗;有時沒斟酌好分量,在鍋裏裝了太多的水,也不是把水倒掉來調整,而是裝在其他容器之中。由他們毫不遲疑的動作可知他們並非是可以留心去做,而是已養成根深蒂固的習慣,根本無須意識。
沐浴乳是夏木連毛巾及替換衣物一起交給她的,似乎是某人的個人物品,已經用過了。昨天望也有過同樣的想法,總希望這瓶沐浴乳是夏木或冬原的物品。與其使用不知名男性用過的物品,還不如向認識的人借用較好;而對望來說,夏木與冬原是值得信賴的大人。
「好,你和我一起來發令所。冬原應該還沒睡,向他借了手機以後再到上頭打吧!」
在這種特殊狀況之下,擁有自然家庭關係的人絕不會會所這種話。她和養父母之間的距離感果然仍未消除。
夏木再勸上一句,但望卻只是笑着搖搖頭。
「對不起,我來晚了。」
然而,委曲求全並非望的本性。咬着嘴脣、心有不甘的表情纔是本來的她。她想忍氣吞聲,卻還不夠圓滑,無法完全壓抑自我,與試圖變得成熟的她之間形成了落差;而或許便是這份落差刺激了圭介。
被如此狠狠拒絕,望露出了沮喪的表情。茂久有點焦急地繼續說道:
比方要商借手機的時候。
「順利的話,直升機會來救援。」
時間已晚,與男生房的樓層又不同,其實用不着怕其他人撞見;但望依然擔心聲音外傳,調弱了蓬蓬頭的水量。
啊!
基本上,潛艇內的設施與美觀兩字正好處於相反的極端。
說着,茂久打開了冰箱。他那檢查內容物的手法十分熟練,冬原不禁吐了口讚歎之氣。
夏木那如野獸般的怒吼聲,冬原那推開孩子疾奔而出時的猙獰面容對他們而言,那條手臂代表他們熟悉且敬愛的人整頻臨死亡不,正被生吞活剝。
兩人卸下了肩上的重擔,已經完全進入了袖手旁觀模式。
望想離去,卻又擔心自己一移動便會被發現,只得抱着盥洗用具呆立於原地。
「這下可得到一個了不起的人才啦!夏。」
餐廳裏有翔、亮太、西山兄弟與中立組的三人。他們大概是不願待在因圭介而低氣壓化的寢室之中吧!
「明天可以回家了!」
「」
夏木垂頭合掌,在冰箱前跪了下來,膜拜着冰雪,他的動作教望心下一驚望想起收拾於冰箱之中的悲劇。
在孩子們收拾完餐盤,開始各自往電視機或寢室移動之時
當時望反射性地拒絕,但現在夏木的那句話卻刺着她的胸口。
「我們也沒權利干涉。」
「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啊!」
聽了光的報告,望也驚訝地叫出聲來,並回頭望着廚房。她的臉朝着夏木,因此夏木冷淡地回答:
聽了這話,夏木更想借她手機;但本人都說不用了,他也不好勉強。要是他多事,讓望察覺自己已知道他們姐弟的身世,可就是本末倒置了。夏木努力佯裝不知情,壓抑內心的焦急。
「咦?可是」
「你在這裏也幫不上忙啊!」
在廁所清理過內衣褲之後,望覺得喉嚨有些乾渴,便走向餐廳。聽了理由之後,望已明白夜間使用紅色照明的用意,但幽暗的燈光依舊讓她覺得有點可怕。
「反正明天就能回去,也不急在這一時。」
原來是要打電話回家啊!自從收容孩子們之後,夏木向來隨身攜帶手機;他伸手探了探制服口袋沒想到這回他竟疏忽了。
夏木依舊面對着無線電作臺,自言自語似的冷冷說道。是啊!和我們沒關係,冬原也點了點頭。
冬原辦事簡潔明快,反而讓望感受不到性別上的差別待遇。就這點而言,夏木沒冬原強;但他對望的關懷卻是勝過冬原。夏木對待望的冷淡態度之中,隱約可見「對待女孩時的差別待遇」;而夏木越是努力一視同仁,便越是凸顯這種差別待遇,有時讓望覺得頗爲難堪。然而,這成不了讓望排斥夏木的原因。碰上日常上的困擾時,反而是夏木比較好商量。
「喂!你也得幫忙做飯,要立刻回來啊!」
你們真的像夏木先生所說的,想聽我的聲音嗎?
望原想出聲叫喚,卻又改變主意;現場的氣氛制止了她。
光是想象,望的身體便開始顫抖。我們沒變成那樣,幸好那樣的事沒發生在我們身上。這種望避之唯恐不及的事,卻發生在夏木與冬原的身上。
手機常借孩子們打,電池已經沒電了。
要忍氣吞聲便全忍下來,忍不住就別忍了這句話,如今知道了事情緣由的夏木可再也說不出來了。
「我只是因爲家裏似乎在我把手機借人時打過電話來,纔想打回去看看。」
在狹窄的個人沖澡間脫去衣物及內衣褲之後,釋放出來的血腥味便攀纏着望的身體。現在已是第二天,量也差不多該變多了。
「接下來交給你啦!」
在夏木與圭介大吵一架之後,夏木原以爲吉田茂久會違揹他們之間的口頭約定,沒想到他準時於六點到廚房報到。圭介與其他跟班仍舊窩在男生房之中。
雖然弄髒且變得沉甸甸的頭髮令望不太自在,但她已答應過不洗頭;其他的孩子們全忍着沒洗,她無法利用特權獨善其身。
正當廚房映入眼簾之際,望瞧見其中有個黑色人影蜷曲着,那人穿着與望相同的制服是夏木,他蹲在冰箱之前。
望不記得那個人的長相。只記得在逃亡潛艇的一片混亂之中,有個穿着筆挺水手製服的年長男性。
真的嗎?
在房裏休息的望現身於食堂,她一絲不苟地在煮飯時間起身前來,雖然尚未不適到無法走動的地步,氣色卻顯得不佳。
「再說,我已經受不了你們煮的飯菜啦!我爸很會煮菜,所以我很挑嘴的。」
他似乎很想借我手機。望一面洗澡,一面想道。這也是他知道望時女孩以後的過度關懷嗎?
依冬原的性子,是不會拍胸脯來安慰他們的。
衝完澡後,換上的依舊是藍色水手製服。望晾在房裏的衣服還有些溼氣,不過明天應該能穿着回去。
那想必是種教人幾欲發狂的恐慌吧!對望而言,在她心中擁有相同份量的人便是翔。假如翔也變成如此,假如自己無法救他,只能放着一面哭喊、一面被滯鈍大螯分解吞食的翔不管
「對不起,能向你借個電話嗎?我的電池沒電了。」
那一件成了她的習性。雖然有着堅強的特質卻老是委曲求全的理由,便是因爲她已經失去了可疑堅持己見的環境。爲了保護說不出話來的弟弟,爲了繼續留在新環境,屈服是最簡單的辦法。不知她受了多少委屈,才養成這種習性?光是想象便教人心疼。
望一坐到翔與亮太身邊,西山兄弟便立刻圍住瞭望。
養父母是怎麼樣的人,夏木不知道:但要驟失父母的孩子坦然接納新父母,四年的時間還太短了。從昨天打電話回家時那過分客套的用字遣詞,也可感覺出望與翔對於他們的養父母仍然生分而世人時常對命運多舛之人展露毫不客氣的好奇心,想必望便是以不露棱角的態度來面對這一切。
昨天與檢討的努力就這麼被茂久一口否定了。不過茂久肯做飯,的確是幫了大忙。
夏木叫道,玲一默默地點了點頭之後,便自行離去。
一思及此,望才明白他們這些孩子當時有多麼麻木不仁。沒人去拾起那名男性掉進潛艇之內的手臂,只是滿臉驚懼地遠遠圍觀那名男性可是爲了救他們而落得如此下場啊!
「我們會坐最大的努力。」
喫完飯後,冬原便立刻起身回發令所去。如今實施不規則的兩班制,先就寢的是冬原,凌晨三點爲交班時間。睡眠時間本來是六小時爲基本,但現在人手不足,過度勞累,因此他們將彼此的睡眠時間訂位八小時。
「夏木先生。」
望大概沒察覺這句話有多麼不自然。
這纔是茂久想下的最終結論。夏木與冬原輕輕地互使眼色。看來買酒也隱約察覺瞭望的身體狀況,如果不是受圭介支配,其實他並不想苛待望。
那名男性最後落得只剩一條手臂,掉進潛艇之中;孩子們一陣恐慌,望也發出了尖叫,但那只是見到恐怖事物時的反射性尖叫。不過,夏木與冬原並不一樣。
明天就能回去,不急在這一時。
「啊!不用了!不好意思吵醒他。」
由於明天就能逃離此地,因此餐桌上的氣氛完全不受圭介的低氣壓影響,變得相當明朗。
不過,如今再去想也沒有用。望快速地衝洗身子。
夏木以爲現在四下無人,完全放鬆了心情。
不是你忍氣吞聲就能解決任何事。昨晚夏木的聲音逼着望檢討自己。
她本以爲忍氣吞聲便能相安無事,但或許有些物事卻是被自己的忍氣吞聲給斷絕了。從前她從未想到這一點。
茂久聳着肩說道:
亮太略微擔心地詢問,冬原老實地說了句「不知道」,聳了聳肩。
不過,或許該問他借的。
「我來想餐單,讓我看看冰箱。材料可以隨我用吧?」
夏木的怒吼聲讓人忍不住縮起身子,強烈地打擊着每個聽見的人。想必在場的孩子們都是有生以來頭一次被罵得如此狗血淋頭,心裏雖然害怕,卻又覺得無辜。
當時望雖然代表衆人道了歉,卻不是因爲打從心裏感到歉疚,只是因爲覺得有義務道歉而已。而這股義務感之中甚至還夾雜着對夏木的反感。
真是太差勁了。爲了救這種孩子而失去了敬愛之人的夏木與冬原,心裏不知有多麼悔恨。
給我們一點時間,彷彿欲逃離孩子們的求助視線而快步離去的夏木,當時應該很想哭吧!之後他們兩人卻不再吐露半句怨言,公平地照顧着孩子。
因爲他們在孩子面前從未表露出半點悲傷的態度,望便以爲起初的悲劇已經過去了,然而並非如此。
自昨天起,夏木不知在這裏拜祭過幾次了?冬原亦然。他們甚至無法好好地沉浸於是去敬愛之人的悲傷裏。
耳邊突然傳來了嗚咽,是種欲壓抑卻沒能完全壓抑住的低沉聲音。
望更是動彈不得了。夏木一定不願意被人看見望也不想打擾他哭泣。
是去了重要的人,想哭時理所當然,但夏木白天時卻不能哭。
夏木一定會說:「怎麼能在小孩面前掉眼淚。」不過實際上的理由並非如此。夏木與冬原若是掉淚,孩子們便得硬生生地面對自己引起的這場悲劇,因此他們才從不展露悲傷的神情。
假如在潛艇上的只有望一個人,望還能請他們不必顧慮自己;但望不希望翔去面對這個事實,更何況潛艇之上還有許多比翔更爲年幼的孩子。
不久後,夏木站起身了。啊,該怎麼辦即使望想逃,狹窄的通道之上並無遮蔽物;距離最近的轉角還有幾公尺,移動到那裏之前便會被發現。
就在望渾身動彈不得之際,夏木走了出來,與望撞個正着。
「哦!」
夏木露出了略微尷尬的表情。他的眼睛已無可掩飾,之間他微微轉向一旁,一首被擦拭眼睛之後才說道:
「別說出去喔!」
說着,他摸了摸望的頭。正當他與望擦身而過時,這回竟輪到望淚水盈眶。
「哇!你怎麼啦?」
本欲離去的夏木焦急地停下腳步。
「發生了什麼事?喂,快說啊!」
「小孩不用去管大人的負擔。我們在你們這個年紀時,也還是小孩啊!」
望用力搖頭,但卻說不出話來。不行,在這種時候哭,真是糟透了。
夏木勸解,望終於喃喃地說了聲對不起。
望又喃喃說了一次對不起。
這些話望在心裏說得通順,要出口時卻變得斷斷續續,難以分辨意義;不過,夏木似乎聽懂了。
「怎麼了?說啊!」
「別放在心上。這不是你們的錯不過這話由我來說,好像沒什麼說服力。」
她好恨自己方纔沒能就那麼與下面擦肩而過。夏木原諒望害得自己無法縱情哭泣之事,結果只有望放下心裏的石頭,夏木並不會因爲原諒望而比較好過。她就這麼憑空耗費夏木的寬容。
夏木苦笑。頭一天他曾勃然大怒睇斥喝:要是沒去救你們,現在待在這裏的是艦長!
「我心胸狹窄,纔會說那種話。艦長不會怪你們的,再說你們是小孩,沒關係。」
夏木似乎還得巡邏,但他依然陪着望,知道她冷靜下來爲止。
對不起,我們只能被別人保護。對不起,我們害你和冬原先生失去了重要的人,卻連哭也不能哭。
夏木再次撫摸望的頭。
我沒事,你先走吧!望帶着這個意念一味地搖頭,但淚水卻遲遲不止。在這種情形下還會說「那我先走了」的人,流的血肯定不是紅的;何況對象是夏木,就更不用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