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人尋找祕密-

第2章-大人尋找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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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下旬年初轟動社會的兩起四國沿海空難，至今仍未查明原因。喜新厭舊的大衆傳媒已不在電視上播報調查過程，報紙也只是偶而心血來潮地刊登小篇幅報道。

第一起空難「燕尾」的製造廠特殊法人日本航空器設計公司，便是在此時派遣事故調查委員春名高巳前往岐基地。

名古屋鐵路各務原線三柿野站位於川崎重工岐工廠內的夾縫間，四周由冰冷的混泥土建築物圍起，車站大樓又建於國道21號陸橋下，因此隬漫着特的封閉感。

走出車站，立刻就可以看見岐基地。岐基地與KHI相近得教人不知何處是分界，KHI開發的航空器大多直接在岐基地進行試飛。

現在KHI爲新一代運輸機的主承包商，與岐基地間的關係想必也變得更親切了。

畢竟是其他公司的事，其實我也不太清楚。高巳如此想到，嘆了口氣。

目前高巳以外派形式在日本航空器設計設計公司上班，隸屬燕尾開發小組；但是原本是三津菱重工的技術人員。

由於NHI的出資比例最高，日本航空器設計公司大樓便建於MHI小牧工廠之內，對原來就在小牧工廠的工作的高巳而言，其實工作地點並沒多大差別；因此這一次出差纔是他第一次出遠門。

「真不想去」

他莫名其妙的成爲燕尾事故調查委員，拿了出差費去了岐基地，至今仍不知理由爲何。

別的不說，派自已這種地位卑微的基層員工去調查，能成得了什麼事？身經百戰的技術人員們湊在一起埋頭苦思都還找不到一絲線索，多加一個光畫設計圖便手忙腳亂的小毛頭，事態就能好轉嗎？

更何況

自衛隊與同時期同一空域也發生了類似事故，原因同樣尚未查明；高巳的工作，便是去向該事故的倖存者查詢案情。

機體並沒不備之處，氣象條件亦相當良好；調查兩個月，卻得不出半個教人信服的推論就這幾點上，這兩個事故極爲相像，因此燕尾開發團隊將查明原因的希望寄託在自衛隊機事故的對照調查之上。

想當然耳，身爲自衛隊機事故當事人及目擊者的隊員證詞自然獲得重視。不過這種詢問案情的工作，不是該由位高權重的高官活用人生經驗來做嗎？

航空自衛隊自然也還在調查，和事故機同行卻生還的隊員應該被問過好幾次話，一再被迫挖掘不快的記憶。

而現在又要再去挖掘一次。上頭的人竟然將這種在傷口上撒鹽的工作推給年輕人，教二十來歲的高巳心情沉重不堪。

事故發生時在現場的隊員和你年紀相近，年輕人之間應該比較好說話，能幫忙去問問嗎？

這是高巳受命爲調查委員時，調查負責人所說的話。這根本是個死馬當活馬醫的決定，但顧及夏季獎金的考慮，又不能回他一句：「彆強人所難啊！老頭！」

你明明就在生氣嘛！這句話高巳可沒膽說出口。

「咦？唔？」

「不必放在心上，第一次看到我名字的人，沒一個認爲我是女的。」

「你是重聽還是聽不懂國語？我不是說過無話可說嗎」

拜託，先講清楚行不行！

「我說過，和名字無關！誰會爲了這種事生氣啊！從小就被唸錯慣了！」

「呃，那就有些事想請教，不知你有沒有時間」

原以爲她要開口大罵，沒想到她卻壓低了聲音說道；

「好痛！痛死了！快、快脫臼了！」

不過，隔着矮樓望見的機庫與塔臺，還有從基地內道路交匯處可窺見的停機坪與跑道，依舊是不折不扣的基地色彩。

高巳將咖啡放在光希面前，並在她對面的座位上坐下。

光希冷淡的回答，喝了口咖啡。

何況還是個這麼漂亮的女孩，高巳由衷的如此覺得，卻明白這句話對她而言是多餘的感想，因此沒說出口。

「你明明就很在意啊！而且念念不忘！沒想到開戰機的人心胸這麼狹窄。」

「抱歉，請問是武田少尉嗎？」

光希的視線垂到地面上，用力聳着肩膀。

「勞你大老遠跑來，不過只是浪費時間而已。快回去吧！」

「我無話可說，要談什麼？只是浪費彼此的時間而已。」

說到這裏，高巳頓了一下我連名字怎麼念都不知道！

雖然他毫無幹勁，腳步沉重，但畢竟基地與車站只在咫尺之間，想着想着便已走到基地的大門前。

「我就是武田，有什麼事嗎？」

見了光希怒目相視的表情，爲何還會這麼想？高巳自已也不明白。

過度的痛楚令高巳忍不住按着手腕蹲了下來。

光希的腳步突然停下。她在走廊中央轉過身來，不知禮貌性微笑爲何物的標緻臉孔筆直地對着高巳。

要是讓她繼續說下去，搞不好真的會哭起來。

「等一下！」

「我說過了，唸錯名字的事我並不在意。」

「KOHKI先生在哪裏？」

「新聞的確報道過，說日本已經出現了好幾位女性飛行員；我雖然知道，卻得晚個幾秒才能反應過來。就好比在路上攔計程車，碰到女司機的概率總比較低，就算反應過來了，女人當飛行員還是比男人當飛行員來得讓我驚訝嘆；這點希望你能理解或者這些話還是有性別歧視的嫌疑？」

光希。他知道這位隊員的名字十分有美男子的氣息，但該念成KOHKI？還是MITSUKI？

「呃，對不起。」

高巳心裏捏了把汗她要哭了？

「聽了我的名字，認爲我是男人的人也很少。」

接待人員表示可以在飛行室前等候，高巳便要了張樓層平面圖，前往位於另一棟的飛行室。他又領了通行證及面會申請書，據說離開基地時需要面會對象簽名。

高巳一面走回垂着頭卻姿勢端正的光希身邊，一面輕輕嘆了口氣。他陷入了自我厭惡當中。

我猜錯了？高巳含糊一笑，掩飾自已的尷尬。他一面祈禱對方別告訴本人，一面點頭示意，走入室內。

「好痛」

留在室內的只有一人，正整理好資料夾起身。高巳靠近，才發現對方的個子出乎意料地矮。

「呃，對不起，剛纔失禮了，呃」

高巳愣頭愣腦的反覆道歉，但她根本沒回頭朝上一眼。

「我懂了！」

一道清澈的聲音回答。

面對手忙腳亂的高巳，武田少尉嘆了口帶刺的氣：

光希凝視着眼前的名片片刻，才伸手拿起。這應該可以視爲和解的微兆吧？

他的手腕被扭往另一個方向，掠過一陣刺痛。

武田光希並沒有碰高巳遞過去的名片，看來對他的第一印象差到了極點。她要求高巳拿出會面申請書，簽完名後便立刻步出房間。

啊！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互不相讓，就這麼走出屋外。

「發現你是女生時，我的確嚇了一跳但我沒有瞧不起女人的意思。只不過，我希望你能明白，女性戰機駕駛員的確很少見，任誰聽了都會驚訝的。」

「我纔沒生」

「那你倒說說看，爲什麼什麼這麼生氣？」

「我把自已看到的情況老實說出來以後，頭一個被問的問題竟然是事故那個月的生理週期。他們懷疑我是因爲生理不順而處於精神不穩定的狀態。要是我的精神會爲了這種事而耗弱到影響飛行，早就讀航校時就被淘汰了。後來他們又懷疑我精神失常，差點沒收了我的飛行徽章，還要我接受精神堅定。」

假如是聯誼，有這種水準的女生出席便等於中了大獎，一般男人鐵定是雀躍不已。

隊員露出了介於微笑與賊笑之間的笑容回答道：

不過，現在他總算明白爲何光希的態度會因爲自已唸錯名而如此強硬正確說來，並非唸錯名字的緣故。

高巳終於明白方纔那介於微笑與賊笑之間的笑容是何意義，不禁在內心破口大罵事前未告知的上司。

「等等」

燕尾是航空業界進來罕見的大企劃，身爲業界的一員，能參與這個計劃，令高巳自豪又欣喜。倘若能拯救瀕臨危機的燕尾計劃高巳奮力鼓舞自已，但仍覺得自已的經驗實在不堪負荷如此重任。

「原來如此，是學校。」

在事故解決之前，計劃只能凍結。

「呃，打攪一下，這是我的名片」

高巳邊說邊從西裝內袋取出名片。這是準備周到的調查委員會（雞婆）替他製作的。上頭的職銜爲日本航空器設計公司事故調查委員。一想到從前自已需要名片時，再怎麼三催四請公司都不給發，高巳便感到忿忿不平。

檢討會似乎已經結束，通道上滿是從飛行室步出的隊員。若是錯過這個時機，又得去要求窗口代爲找人，麻煩得很；因此高巳便就近找了個隊員詢問。

嗚哇！我真像個白癡。

事到如今，只能從這裏進攻了。後果是吉是兇？高巳昧着良知，繼續攻擊；

「剛纔唸錯你的名字，我真的很抱歉，對不起！請你和我談談」

「我懂了，我們先去喝杯咖啡好了。這裏應該有餐廳吧？帶路吧！」

「你知道我用了多少心血纔得到飛行徽章嗎？我放棄了所有年輕女孩的娛樂，現在才能站在這裏。要是我又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因此不能飛行，你要補償我的人生嗎？」

「好痛！」

高巳爲了泄憤而隨口亂說的非難之詞，似乎發揮了意外的效果。

這是爲了燕尾。

情急之下，高巳從後伸出手搭住光希的肩膀。說時遲那時快

（注8：航空幕僚監部，管理航空自衛隊防衛及警備相關事務的特殊機關。）

外訪窗口已得知他的來意。

「不過是念錯名字，竟然得受到這種待遇啊太慘了。」

那壓低的聲音更教人害怕。

我可不會重蹈覆澈。高巳避開名字攀談，對方抬起頭來好漂亮的一張鵝蛋臉

這種粗魯無禮的語氣莫名的適合她。

「你是在生氣啊！怎麼看都是。假如你不是因爲我念錯名字而生氣，就是爲了其他事拿我出氣囉？

「武田少尉還在裏頭」

接待人員表示該隊員正出席飛行訓練檢討會，會議不久後便會結束。

高巳略微提高音量，打斷了光希。

春明高巳，光聽發音，大多數的人都以爲是女人。

高巳只有於很久以前曾來過一次，但這光景卻帶給他不可思議的懷念感。爲何軍事設施能帶給自已這種感覺？他稍加思考便明白了。

這可不只是挖掘別人的不快記憶，根本是埋了地雷讓人家踩。

高巳慌忙追上光希。

「是嗎，自衛官分發時應該也會考慮個性和適性吧？不過是被人叫錯名字就賭氣拒絕訪談，還扭人家手腕；這種脾氣暴躁的人竟然是戰鬥機駕駛員，光想就覺得可怕。搞不好訓練中一個不爽，還會亂射飛彈咧！」

在高巳大肆慘叫過後，光希才甩開他的手腕。

「請問二月的事故當時一同飛行的武田」

「你的來意我已經聽說了，不過我無話可說。關於事故的報告，我已經提交給空幕（注8）及國交省，請諮詢他們。」

「字是那樣寫，但是讀作光希（MIKI）。看來似乎違背了你的期待。」

陳舊的鋼筋水泥建築林立於基地內，適度修剪的草皮及籬笆延展於四周。

他滿懷怨對她喃喃說道，正要離去的光希聞言停下腳步。

「我只是不想再談起那個事故了。」

「不會。」

「這畢竟是我的工作，你就收下吧！」

哇！這道和水泥牆一樣厚的心防是怎麼回事啊？就在高巳心生畏怯之時光希再度回身，邁開步伐。

「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這是個人問題吧？」

低矮的鋼筋水泥建築加上草皮與籬笆，像極了校園景色。而且不是近來嶄新光亮的學校，而是從前以低矮校舍爲主的樸素校園。或許這份樸素便是令高巳感到莫名放鬆的原因。

高巳刻意甩動被扭的手腕給光希看，光希見狀，惡狠狠地瞪着高巳。

胸口掛上通行證，高巳一路順行無阻地抵達了目的地。

再喝咖啡之前，高巳先取出一張名片，放在光希面前。

「呃，武田MITSUKI？KOHKI？咦」

午餐時間已過，餐廳空空蕩蕩。高巳要光希在角落的桌邊坐下，自已到自動販賣機前買了兩杯紙杯裝咖啡。

「名字倒是挺威武的，我小時候常爲了名字被嘲笑，現在也是三天兩頭就有美容業着打電話到家裏來，你呢？」

光希的嘴角微微鬆弛。

「寶石和皮草，要我買給女朋友。」

「我還被推銷過調整型內衣咧！」

光希撲哧一笑，卻又慌忙恢復一本正經的表情。

我可還沒接納你她的想法一目瞭然，令高巳覺得好笑。

「我知道女人做這類工作會遇上很多問題。我工作的地方也是女性居少，明白其中的苦處；更何況你連體力上都不能輸給男人。不過，一旦開始工作，就覺得一起工作的人是男是女無所謂，比起男女差別，更重要的是能力強弱。我想無論是男是女，應該都希望自已被歸類與能力強的那一方吧！」

高巳也綴了口咖啡。

「大夥兒一起工作，很清楚誰有能力，誰沒能力。所有的事故調查都以『懷疑一切』爲基本，尤其這次的事故連個稱得上原因的原因都沒找出來，大家難免心浮氣躁，纔會亂槍打鳥，害你喫悶虧。」

不過以僚機駕駛員的身份陳述目擊證詞，竟險些落得撤銷飛行資格的下場，可說是一記大悶虧。更何況光稀只是少尉，無需對上司齊木少校的飛行負責；就連飛行部長也不會因部下發生事故而被撤銷飛行資格

「他們這麼對待你，完全不正當、不合理也不講道理。你只要明白自已所受的待遇不正當而且不合理就好了，犯不得因此憤世嫉俗，耿耿於懷。記掛這種事，既無聊又浪費時間。」

高巳突然發現，光稀正瞪大眼睛凝視着自已。

怎麼？我又說錯話了高巳心驚膽跳的回以一笑。

「我只是提供我的想法讓你參考。」

光稀突然別開視線。

「這個想法還不壞。」

她說道：

「少尉最後也這麼說過。」

雖然省略了名字，但高巳知道他指的是過世的齊木少校。

「他要我別憤世嫉俗，說憤世嫉俗的人無法成長。你和他說了一樣的話。」

「放心，我不會讓她這麼做的。你是我的家人嘛！」

瞬的小學畢業典禮是在北海道舉行的，因爲當時父親被分派到千歲工作。

祖父的個性大而化之又溫和，瞬也立刻交到了朋友。能這麼快交到朋友，得歸功於佳江。

既然將費克撿回來，當然有責任保護他；當初是佳江要瞬幫忙的，對此她自然沒有異議。然而，敏郎才過世不久，瞬便把費克放入與敏郎相同的分類當中，教佳江難以釋懷。

「這是諷刺嗎？咱猜的題每次都有一半落空。」

瞬開了大門的鎖，有個白色的柔軟物體圓滾滾地扒在門階上。

不過，老實說，瞬總覺得朋友這種玩意兒「不過爾爾」他雖與朋友混熟了，卻沒親密到相知相惜的地步，與一再轉學的小學時代那種「普通朋友」並無太大分別。就拿畢業典禮上的事來說，假如當時瞬已與他們同班半年，應該就會有人來邀他參加道別會。無人相邀，只是因爲時機不對而已。

『歡迎回去瞬。』

「喂，佳江，你也來向費克道歉，他現在很不安。」

我不在乎那些，爸爸來參加典禮纔是最讓我高興的事倘若當時別害羞，把這些話說出口，父親便不會在萌生將瞬寄養在鄉下的念頭了。

佳江對齊木家已瞭如指掌，打了聲招呼意思一下後，便立刻走進屋裏。這陣子，瞬每天都找佳江來商量費克的事。

「我會再來的，下次一起喫頓飯吧！」

「我看它果然不是水棲生物。」

不去找朋友嗎？

對瞬而言，比起相識短短三個月的同學，抽空前來的父親要來的重要多了。

瞬一踏上走廊，費克便緩緩爬到他的腳邊。雖然費克沒有眼鼻，但瞬回家時它一定會察覺，爬到門口相迎，實在乖巧又可愛。

「瞬，咱來啦。」

*

瞬瞪着佳江。

「不過，我不會再談任何關於事故的話題。」

說着說着，瞬又慌忙加了一句：

「送去高知大學，或許能有點眉目。」

變成更完美的人費克辦得到的。

孩子們仍戀戀不捨地在校園中喧鬧。雖然大雪紛飛，卻絲毫無損他們的興致，哥哥都玩得很開心。

「不管解不解剖，一樣會被搶走啊！」

比起朋友，更教瞬感動的便是家中隨時有人在。這個狀態比他想象中還要美好許多。

佳江毫不遲疑地爬上樓梯，前往瞬位於二樓的房間。每天放學回家後，瞬總是馬上開始複習及預習功課；這個可恨的習慣讓佳江的母親一有機會便嘮叨「儂要多學學阿瞬啊！」

「這是咱徒弟，多多關照啊！」我什麼時候變成你的徒弟啦？儘管瞬當時這麼想，但佳江在瞬班上的這道宣言，確實成了瞬融入班級的契機。

有人在家，屋裏的空氣便有些不同。瞬說不出是哪裏不同，至少不必因家中有任何風吹草動而膽戰心驚；一面看電視一面閒聊，突然想起什麼事時能立刻說出來的感覺也不壞。

父親奇蹟式的得了空，前來參加畢業典禮。

費克似乎是察覺到瞬與佳江的爭執纔來電的。費克雖然沒有眼睛與耳朵，對於周遭的動靜相當敏銳。

瞬也沒期待過同學的邀請，因此立刻走向家長區。

只是沒熟到會依依不捨而已父親聽完之後的表情變得更爲複雜。

「我會等到你想談的那一刻。」

瞬拿起手機，視線落向腳邊的費克。又來了？佳江望着他。

「但是上那個網站的，都只是些對未知生物感興趣的人吧？他們的推測不一定正確。」

「再多學點人話，你就能變得更像人類。」

父親略顯顧慮地問道：

轉學手續勉強及時辦完，瞬的國中生涯得以從入學典禮當天展開。

瞬從前一到長假就寄居在祖父家中（站在父親的立場，與其讓兒子在長假期間一直在家當個鑰匙兒童，不如寄放到祖父家較爲安心），因此沒花多少時間便熟悉了壞境。

雖然父親找了升學及課業等諸多理由，其實只是心疼瞬而已。其他孩子都還在和朋友開開心心地玩，卻沒人來找瞬，瞬也沒去找別人，就這麼直接走向父親身邊。

不過，沒有人欺負我哦！大家都對我很好。

「嗯，它老想跑出來。」

伊只是想要個家人唄？

現在連一同出席祖父葬禮的父親也已不在人世。

能有個說「我回來了」的對象。果然是件美好的事。更何況費克不同於貓狗，能通人話。

她很快的明白瞬與佳江稱呼自已爲費克，並反過來記住了瞬與佳江的名字。

不過

費克在父親過世的那天到來，必然是天意。

「費克又從水裏跑出來啦？」

氣鼓鼓的佳江望向瞬的腳邊，一個乳白色的不定型柔軟物體躺在那兒。

佳江指的是她頭一天上傳照片的未知生物網站。有一陣子，網站的留言板上熱烈討論着費克的來歷；但由於佳江無法提供後續信息，如今熱潮已經退了。

無法提供後續消息的理由便在於此。瞬堅決拒絕將費克送往研究機關。

典禮結束後，同學們各自和好朋友相約舉辦道別會。瞬是在三個月前才轉學過來的，與每個小團體多少都有交流，但並無格外要好的同學，所以沒有人相邀。

「哦，沒什麼啦！都是佳江說要把你送到大學」

雖然瞬並不討厭寄養生活。

父親也會設法排休回來團聚，因此瞬對於父親提議的生活相當滿意。

此時，光稀卻突然轉向高巳，怒目相視。

「你！」

啊！美人落淚也如畫一般美麗高巳出神地望着那滑落的淚珠。

真可愛。

被獨自留在桌邊的高巳可說是踢到了塊大鐵板，但他卻笑容滿面。

光稀大聲怒孔，一口氣喝光剩下的咖啡，咯噠一聲站了起來。她快步走向門口，肩膀卻撞上門框，碰！地發出好大一聲。這一下應該很痛，她卻裝作沒事，抖了抖肩膀，繼續邁步前行。

你要不要去高知和爺爺住？

「哎呀！受不了，儂怎麼每天都這麼乖啊？能不能偶然偷懶一下給咱阿孃看？」

*

這次瞬真的變得孤孤單單了。

鈴鈴鈴鈴！電話鈴聲響起，是瞬的手機。

「送到大學去，鐵定回不來。要是被拿去解剖費克，該怎麼辦？」

老天有眼，替落單的瞬安排了家人。

家人，這個字眼讓佳江不自在的動了動身體。總覺得家人這個字眼用錯了地方，是自已的偏見嗎？

轉向一旁的光稀眼眸中浮現淚水，一滴淚珠溢出，滑落面龐。

「我回來了，費克。」

「別開玩笑了。」

「我明白。」

費克會一直呆在家中，一直等着瞬，不會消失不見。

「我回來了」四個字不會像肉包子打狗般有去無回。

沒關係啦！我纔來三個月，和他們不是很熟。

瞬一面抱起費克，一面對着手機說道：

在短短期間內，費克的詞囊有了長足的進步；雖然文法仍不通順，卻溝通無礙。起先他只會排列詞語，才一轉眼，便能連着說上兩、三句話了。

爸，久等了。

高巳笑着回答。雖然那嚴峻無禮的態度絲毫未變，但他已不覺得光稀難以親近。

「費克可是懂得人話的高智能生物，應該不會拿去解剖唄？」

費克起初懂的詞囊便豐富得教人難以置信。莫說外文，就連日文，他都曾使用過瞬與佳江難以理解的難懂詞囊；從特殊的專業術語到古文，涉獵極廣。

「我知道你現在不想談，沒關係，我很有耐心的。」

費克起初是藉由瞬父親的手機號碼與瞬通話，之後它似乎確定這條線路便是聯繫瞬的方法，偶爾會以這種方式與瞬通話。相對的，瞬也能打電話給費克。

然而，國三那一年的冬天，祖父卻過世了，這種生活也隨之告終。

「我不像佳江有猜題的才能，只能一點一點準備」

「很好，學得不錯。不過不是『回去』，是『回來』。」

就這樣，高巳勤跑岐基地的日子開始了。

祖父經營內科診所，受診療時間所限，鮮少出遠門；所以瞬放學回家時，祖父必然在家。他回家時甚至不必開鎖，門一拉便開，一進門便能看到人（瞬花了好一陣子才適應這種白天有人在家就不鎖門的習慣。市區治安差，根本無法這麼做。）

其實我根本不覺得寂寞。

「你聽清楚！我說我無話可談！」

就這一點而言，費克比死去的祖父和父親更爲完美。

「唔可是網站上都猜伊是水母或貝殼的一種。」

佳江無法老實說出心裏的話。若是說了，瞬八成會生氣，恐怕會造成無法挽回的結果

『佳江帶費克去送往uy大學文部科學省（注9）機關嗎?』

如果曉得一手好菜的祖母還在世，就更無可挑剔了；不過祖父和瞬的手藝倒也還過得去。

走進房裏一看，瞬果然坐在書桌前。

她生氣起來挺可愛的。

瞬擱下功課，連人帶椅轉向佳江。

「白癡！要喫自已一個人喫！」

佳江接過瞬遞來的手機，放到耳邊。猶如機械合成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

數天後，父親開口提議：

「喂？」

佳江對費克微笑。雖然他無眼無耳，對於氣氛卻相當敏感，因此這並非無意義的行爲。

「儂不願意，咱就不辦。」

可是

接下來的話，他不敢在瞬聽得見的地方說出口。

儂覺得這樣行嗎？儂要永遠被瞬養下去嗎？

費克的智能高得讓人難以置信只怕光是現階段，便已遠遠超過高中生水準。

只不過，光憑瞬和佳江，無法將這份智能導向正途。

遇上擁有高智能的異種生物時，該怎麼做纔是最好的？

佳江不明白。不過，一個高中生把他當成撿來的貓狗養，應該是不對的對那個生物而言更是大錯特錯。

對瞬而言也是種錯誤。瞬將費克當成貓咪般疼愛，甚至稱他爲家人；佳江總覺得這樣的瞬，已踏錯了於與費克建立關係的第一步。

（注9：日本行政機關，掌理教育、學術、運動、科學等事務，相當於我國的教育部。）

最後佳江依然無法啓齒，將手機交還瞬。

瞬和費克又說了幾句話，才掛斷手機，轉向佳江。

「好啦，要說我爲什麼認爲費克不是水棲」

瞬一面說話，一面抱起費克，教人難以相信他便是起先滿嘴牢騷，不願碰費克的那個人。

「你看，他就算幹了，表面也沒發皺，對吧？」

佳江依言凝視費克的表面。的確，他身上的水分雖然完全乾了，卻不像水母或貝類一樣發皺破裂，依舊保持光滑的觸感。

「我想他本來就是陸棲生物，只是碰巧掉到水裏而已。」

「假如這些事費克也肯主動跟咱們說，那就好啦！」

費克的談話內容總少了自已的事。

「伊似乎是拿費克來填補心靈的空虛。」

「是不太好，或不自然。」

瞬連父親都忘得一乾二淨，佳江更是不用說了。

「不能這麼下去，瞬錯了。」

宮爺爺叫起費克的名字，似乎頗爲拗口。

不會自瞬身邊消失的費克，是如此完美。

聽了這句話，瞬會生氣吧！

不管出於什麼理由，瞬希望佳江在身邊時她必然在一旁，這點爲佳江添了不少分數。現在的瞬已不是佳江不在身旁便感到不安的孩子，但孩提時代的他卻相當依賴佳江。

的理髮師。

「嗯，要去超市。」

『爭執不可不好。』

接近降落路線的起始點，便可望見數公里前方地面上的基地跑道。今天天氣晴朗，視野相當良好。

瞬一面對着手機回話，一面撫摸費克。

這些行爲已化爲習慣，瞬做起來並沒有特別的感概。神壇擺在家中，牌位放在神壇裏，而神壇便是供人蔘拜的，如此而已。

「只是不太好？」

如果瞬被其他人帶走，爸爸也一樣會很傷心的；所以我們不能帶佳江姐姐回家的。

「人啊，往往只聽自已想聽的。」

還有個更迫切得問題。假如費克生病了怎麼辦？他們根本無力解決，到時只能慌慌張張地把費克送往研究機關，以最壞的形式將他交出去。

母親要佳江買的正是晚餐用的魚肉，既然有鰻魚可拿，便省下買魚的功夫。

然而，費克只是連連說着「不要緊」，究竟是怎麼個不要緊法，他完全不說明。看來費克只是陳述自已處於生存無礙的「不要緊」狀態，並不明白自已是基於何種原理而保持「不要緊」。因此瞬和佳江兩個人總是戰戰兢兢，生怕他哪一天突然有變，開始衰弱起來。

「儂用的這個字眼挺深奧的啊！宮爺爺喃喃說道。

瞬曾這麼對着假期結束時前來接他的父親吵鬧。那是他小一那年的暑假或寒假，當時他頭一次在祖父家度長假，對了，那時瞬還乖乖地稱呼佳江爲佳江姐姐。

佳江點了點頭。

「聽說人遇上傷心事時，往往會沉迷在其他事物上。」

「她大概不懂寂寞的感覺吧！」

越是深思，便越是明白現實中不會發生「ET」般的故事。社會的主角畢竟還是成年人，小孩能做的事微乎其微。

瞬搖了搖客廳神壇上的鈴，點了柱香，雙手合十。早晚上香是祖父在世時的習慣，祖父過世後，瞬便自然而然地繼承了這個習慣。要說現在與祖父在世時有什麼不同，便是多了祖父及父親的兩個牌位。

宮爺爺輕輕鬆鬆地將四、五條鰻魚裝進塑料袋，有素來大方，一人給一條。

「沒辦法，佳江是幸福的人，幸福的人有時比較遲鈍，少根筋。其實她沒有惡意。」

「儂阿孃知道怎麼宰鰻魚，咱把瞬的份也交給儂，替伊煮了唄！」

『瞬和佳江吵架爭執嗎？』

帶佳江姐姐回家當我的姐姐嘛！

雖然各機降落的間隔時間僅有三秒，對於高機動性的戰鬥機而言已是綽綽有餘；着地後的地面滑行亦維持着適當的距離。

即使留在身邊，也不會影響費克的生存。

因此才能無動於衷地說出那些話，試圖拆散瞬和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完美家人。

佳江支支吾吾。

「不過，瞬是個聰明的孩子，知道忠言逆耳的道理。雖然伊現在聽不進去，但不會一輩子都不聽的。」

「他很有精神啊！只是」

所以佳江只是提議將費克送往大學，便惹來瞬的強烈反彈。

就連佳江，也變得只有一起談論費克的價值。自從費克來了以後，瞬對佳江變得冷漠許多。

現在的佳江仍相當完美。把費克帶來瞬家的是佳江，瞬隨時可以找她商量費克之事；瞬需要時，佳江幾乎都在身邊。

敏郎的葬禮結束至今還不到兩個月，瞬卻忘了父親死去的事實般，成天與興高采烈地忙着費克的事。

他的手機也是爲了方便與父親聯繫而買的。齊木父子的感情真是好得沒話說。

編隊長機降落三秒後，二號機的光稀也跟着降落。她豎起背面的減速板，放下主起落架，維持機首上抬（十二度）的姿勢減速；待速度減緩至一定程度後，再放下前起落架。

這個道理瞬應該也明白。

瞬只要和費克在一起就滿足了不，甚至拒絕他人介入費克與自已之間。

假如家裏有這樣的姐姐，他就不必一個人孤單、害怕、百般無聊地等待爸爸回家。

就算把它交了出去，不懂他的生態，便無從治療；說不定已經來不及救，反而害死費克。

「哦，你真的很聰明耶！沒事的。」

佳江也很完美，但爲何他就是不瞭解？

瞬無法理解佳江怎能無動於衷地提出這種拆散他與完美家人的建議。

佳江姐姐也有他的爸爸和媽媽啊！要是瞬把佳江姐姐帶走了，她爸爸和媽媽也會難過的。

「是爲了那個叫費克的玩意兒？」

「瞬最近怎麼樣啊？」

鈴鈴鈴鈴！手機響起，液晶熒幕的來電顯示出現了費克的名字。

「簡直到沉迷的地步啦咱好像成了個多餘的人。」

費克的智能不會停留在現在的水準。打一開始，他懂得的詞囊便已遠遠超乎一般成年人；雖不知他是從哪裏學來這些詞囊，但他的智能想必如豐富的詞囊般發達。還不到兩個月，他已經能像現在一樣流暢地說話了。

費克不喫東西，他們是懂了；但除非體內裝有永動機，否則要維持生命，應該需要某種能源纔是。

回頭一看，是開着小貨車載運扁舟的宮爺爺。

頭一樁讓瞬與佳江手忙腳亂的問題，便是餵食。從生魚肉到浮游生物，他們樣樣餵過，費克卻一樣也不喫；再一追問之下，只得到「沒有飢餓概念」的答案。

說着，他繞到貨臺邊，拉過堆放在上頭的魚類。

「鰻魚開始喫餌啦！咱正想分些給儂和瞬喫。不過是第一批，還不夠肥。」

「那正好，咱正打算上儂家去。」

雖然瞬與父親分居兩地，卻非常依戀父親；所以一聽到父親飛到四國沿海的訓練空域來，便特地跑到海邊去，只爲了聽聽那不見蹤影的噴射機聲音。

「你是我的家人耶！」

或許屆時費克的智能已在佳江與瞬之上。

因爲她的父母仍健在，因爲她擁有時時在身邊的家人，因爲她的家人即使外出也一定會回來，所以她不明白。

瞬還記得父親說這句話時一本正經的表情，也記得自已當時覺得父親的話很有道理，才無何奈何地打消念頭。

最好的方法，應該是透過值得信賴的大人出面，經由適當團體將費克託付給研究機關比如透過佳江等人就讀的高中。佳江的學校裏有幾位老師很明理，若能透過他們動員全校師生一起研究這個問題

佳江不止一次地提及將費克送往大學，談話時一有機會，她便會如此建議。雖然她並不強迫，但動不動便提起此事，讓瞬感到很不耐煩。

雖然他聽得懂瞬與佳江說的話，也能參與對話；但一問及他自身的生態，答案便只有沉默。

我們是小孩不過，卻沒幼稚到以爲自已無所不能所以才得思考。

別的不說，待費克的智能發達之後，至少得教導他人類社會的概念。這麼重大的教育工作，佳江實在不認爲自已與瞬能勝任。

解決這個問題的，是宮爺爺。他見了費克亦是大喫一驚，但聽說費克不進食卻不會死時。卻一口說出了正確答案。

宮爺爺不追問詳細的包容心，教佳江感激萬分。

佳江喃喃訴說着無法對瞬說出口的話語，覺得自已彷彿是對着洞穴大喊「國王的耳朵是驢耳朵」

宮爺爺直接挑明瞭講。其實佳江也希望宮爺爺明說，才支吾其詞的。

宮爺爺悠然說道：

小時候，瞬跟着父親到祖父家來玩時，佳江一定在場；一打開玄關，佳江理所當然地搶在祖父之前露面，對他說「歡迎回來」在祖父家度過的假期，往往都是從面對佳江開始。

「唔」

他應該和青海菜一樣唄聽宮爺爺這麼一說，他們恍然大悟。光合作用。這麼說來，放着費克不管時，他總會移動到照的到陽光的窗邊去。

難得她這麼完美，爲何要說那種掃興話呢要是佳江繼續說那種話，就不算真正完美了。

正當光稀滑行於跑道上時，編隊長機傳來了通訊。繼齊木之後成爲編隊長的，是由三澤基地轉調來的須藤少校；他與齊木同梯，兩人在學校時代也是好朋友。

傍晚，佳江在母親的要求下，騎着自行車外出購物；此時背後傳來一道輕快地喇叭聲。

沒辦法，人總是不懂得珍惜擁有的事物。

不久後，費克的智能便會超越瞬及佳江所能應對的程度，到時就不能像現在一樣，把他當小貓小狗般偷偷飼養了。

瞬摸了摸窩在身邊的費克，那冰涼又有彈性的觸感令他的掌心非常舒服。

無法啓齒的自已其實也錯了。

「耶！賺到了！」

可是費克會說話啊不過這件事連對宮爺爺也保密，佳江只得閉上了嘴。

佳江並不希望瞬永遠消沉，但他這種宛如忘了敏郎般的熱烈態度，令佳江覺得極不自然。

佳江開始覺得，或許這對瞬及費克都不是件好事。

要是佳江不說那種話，就更完美了

他不止一次地想過，若佳江是自已的姐姐該有多好？

瞬對着手機喃喃說道，宛如正挪揄不在場的佳江。

到了跑道正上方，由編隊長機開始依順往左迴旋，解除編隊。各機間隔三秒，偏移回旋點，由三邊進場。過去光稀曾在這種時候窩囊的轉不過來，但現在已不再展露這種醜態；她和其他僚機一樣，一次便打好陀，繞過四邊及五邊進場降落。

他和貓狗不一樣，懂得人話，擁有意志。

一個沒有虔誠信仰的高中男生能繼承每日上香的習慣，已是難能可貴了。

*

「佳江阿妹，現在纔回家啊？」

佳江總是拉着不懂得鄉下玩意兒的瞬四處跑，爲他增加了不少恐怖危險的體驗；但每當瞬想玩的時候，無聊的時候或是害怕的時候（大多是在兩人迷路時，而原因往往出於佳江），佳江一定在身旁。

宮爺爺聞言，便將車開至路肩停下。

領頭的編隊長在一號機駕駛艙中豎起三根手機，光稀也以相同手勢向後續機示意

太反常了。

不明白失去家人是什麼感受。

「武田，你的男朋友又來啦！」

光稀一愣，朝停機坪望去，有個與基地格格不入的西裝男子正在跑道邊揮手。

「我沒交過那種男朋友！請別捏造不可能的謠言！」

「你也不用那麼排斥他嘛！朝人家每天都來，多勤快啊！」

「對我來說是種困擾！」

雖然聲音沒傳入無線電，但不難想象後續的僚機駕駛員必然在鬨堂大笑中。

光稀從駕駛艙怒視着春明高巳。或許是距離太遠，不知道自已正被白眼；春明高巳依舊掛着悠哉的笑容，繼續揮手。

光稀在地面引導員的引導之下停妥飛機後，便跳下階梯，指着高巳怒吼：

「把這傢伙扔出去！」

「哇，好嚇人的招呼！」

高巳走近，誇張地縮了縮脖子。

「爲什麼讓外人跑到這種地方來！這裏應該禁止相關人士以外的人進入吧！」

地面作業人員聽到這聲發自丹田的混厚怒吼，依舊無動於衷。

「可是他是MHI的人吧？製造廠的人員當然是相關人士啊！」

「他現在是日本航空器設計公司的人！空自可沒有日航設計的機體！」

「不過他有通行證啊！」

「唉！真是的。」

高巳看不下去，打斷他們。

「好啦、好啦！每次都拿同一個理由來趕人，只會被大家取笑而已。你也該學乖了吧！」

「你這個元兇少自以爲是！」

戰後的日本受到航空器開發限制，在航空器開發技術上落後世界一大步，爲了儞補技術斷層而發起的自主開發計劃FS即使現在的F2，也在美國插手之下變爲美日共同開發，最後連個像樣的開發技術都沒學到，參與計劃的相關人士至今仍滿腹遺恨。而F2如今也已停產了。

沒時間了。高巳露出光稀初次見到的凝重表情，如此說道。

「MHI、KHI、FHI、SHI、NHI，光是飛機制造廠便有五間，實質上的國內訂單卻只有防衛省（注10）的軍用機，五間公司便靠瓜分這數年一次的訂單勉強餬口。外界又認爲不必花大錢搞授權制造或新開發，直接向美國購買高性能飛機還便宜許多；所以這些公司可說是頂着全體國民的批評在製造飛機，步伐維艱。」

高巳苦笑。

說着，他舉起左手。

「別懷疑我。不管發生什麼事，絕對相信我。」

高巳略微驚訝地凝視着光稀，隨即

高巳微微皺眉。

「不要擅自安排我的行程！」

高巳所說的應該就是他的老東家MHI，可惜連業界龍頭MHI都無法獨立打入世界市場。

燕尾開發計劃問世時，光稀滿心興奮。

「若是這次再受挫，日本今後就不會再有製造民航機的官方計劃了。至少不會再積極開發民航機，搶佔世界市場。」

「我要怎麼做，你才肯說？」

半帶賭氣地堅拒高巳，亦是光稀這三個禮拜以來反覆進行的日課；接着高巳便會面露苦笑。

高巳滿懷歉意地笑道：

兩人來到了遠離主要步道的小徑上，活像高中生約人談話時的場面。

「放手。」

高巳小心翼翼地說着「奇蹟」兩字。宛如展示寶物般慎重。對航空業界而言，這的確是近年罕見的奇蹟。

「波音和空中巴士雖然是強敵，但他們也得靠進佔民間市場才能儞補技術斷層。現在是追上他們的最後機會；再不急起直追，今後日本就只能向外國買飛機了。」

「你又要扭我的手呢？」

「我可不希望日本再也造不成航空器。要是燕尾就此完蛋，我在職期間就不會再有民航機計劃了，只能像過去一樣大家平分防衛省的訂單，做些平凡無奇的飛機。」

即使明知難以達成，最終只能做出相差十萬八千里的平庸機體，還是得提出夢幻般的規格，否則就爭取不到預算。

啊！太奸詐了他這麼說，簡直就像

「我有一個條件。」

在實際製造優良產品的理念之前，有道必須跨過的障礙。提出一個企劃時，爲了讓相關單位肯定有撥出預算的價值，總是得在遊說之際炒作一些媲美不實廣告的全能規格。

這正是光稀打算用來譴責高巳的話，沒想到卻被他搶先一步，令光稀無言以對。

「所以我想和你談談。因爲你就進看過發生於同一空域、同樣原因不明的事故」

「再這麼下去，八成會。」

光稀怒吼。

「經營上的收支不見得和機體的好懷成正比。」

高巳反問，面露略顯困擾的苦笑這種問法很狡猾。

我也熱愛飛機啊光稀咬着嘴脣，她覺得自已的度量輸給了高巳一大截。

「我帶你到事故空域去，等你看過現場之後再談。要是在那之前你懷疑我半次，我就什麼也不說了，絕對不說！」

雖然光稀奮力怒目相視，高巳卻完全不害怕，依舊沉穩的微笑着。

「你現在想談事故的嗎？」

最常見的悲劇就是設計中的機體，因計劃百般延誤而落伍，跟不上時代。

「我不希望，別動手。能聽我說幾句話嗎？」

聽了這番話，光稀便無法冷漠以對，倘若高巳一開始就搬出這套說詞，光稀定會軟下心腸，爲何不一開始就說？

他們刻意避開耳目衆多的餐廳。自從高巳開始勤跑基地以來，他們兩人並肩而行的畫面成了隊裏絕佳的調配標的。

「老實說，日本的航空產業已經走到盡頭了。」

高巳如此評斷自已的行業。

接着又狠狠地低聲說道：

「上頭的人說，既然拿不出成果，就不能讓我繼續出差，所以下了最後通牒。」

高巳作結，直視光稀。

「可是那是架好飛機。」

她不禁詢問，高巳困擾的笑着。

只不過，這消息由實際參與計劃之人口中說出來，便等於證實了那些悲觀的預測，教人心情沉重。

「你對燕尾瞭解到什麼程度？」

「即使如此，重要生產的是軍用機，不管再怎麼沒用而昂貴，防衛省還是會買下；但民航機可就不同了，就算成立特殊法人，由國家補助開發費用，做出來的機體若民間航空公司不買便賺不了錢。YS11就是因此失敗的，雖然是第一架日本開發的民航機，備受期待，最後卻因爲賣不出去及其他政治因素，結果以嚴重虧損收場。」

說着，光稀瞪着高巳。除了瞪他，她不知該做什麼。

這個男人也熱愛飛機，和因熱愛飛機而成爲飛行員的光稀一樣。光稀非常明白因此更覺得氣憤。

「人家常說日本的航空技術還停留在戰後這事你也知道吧？」

「YS11失敗以後，經產省和國土交通省對於開發民航機已是望之卻步。曾有製造廠按奈不住，獨立開發小型機。卻無法打入世界市場。」

高巳直視着光稀。

光稀轉過頭來，瞪着高巳。

「要是你這時候還道歉，豈不顯得我心胸狹窄又惹人厭！」

光稀覺得像是聽見了重大祕密，吞了口口水。其實這並非祕密，只要是航空業界相關人士，都已隱約察覺了。

（注10：管理自衛隊的行政機關，相當於我國國防部。）

「技師先生，請你再稍等一會兒，我們接下來還有檢討會要開，你照平時那個時間來接她就行了。」

「不想。」

須藤少校隔着光稀對高巳說道：

完全國產的日本民航機，而且是超音速噴射機；只要是航空迷，聽了這消息都雀躍不已，光稀亦不例外。

「拜託啦！」

然而，今天的情況卻不同

高巳頭一次提及自已參與制作的機體。光稀似乎覺得自已有義務回答，便答道：

一對低翼翼肩上搭着兩句巨大的渦輪螺旋槳，這便是YS11的特色；現在自衛隊裏還有十幾臺仍在服役，雖然老舊卻耐用又好開已過世的齊木也相當偏愛YS11，據說從前大阪和高知間的航線用的便是這種機體，所以他格外有感情。

光稀默默點頭。

不久後

既然起先沒說，爲什麼現在又說？

「我不願意。」

「要是不能查明燕尾事故的原因，這個計劃就告終了。」

從另一個方向傳來了一陣笑聲，原來是剛下機的須藤少校及飛行隊成員。

光稀反駁似的插嘴。

「爲什麼現在纔跟我說這些？」

光稀的抗議已近乎尖叫，但沒人理會她。

但這個計劃卻即將以失敗落幕。

高巳一面苦笑，一面說道：

「我本來打算再多等些時候的說來也是領人薪水的悲哀啊！」

「然而試作機到了最終階段，卻發生原因不明的事故。日航設計是特殊法人，每回審議預算時都是爭破腦袋，一面虧損，一面勉強經營；老實說，到了最後關頭才發生這種事故，實在是個嚴重的打擊。失去試作機而造成的金錢損失固然慘重，更嚴重的是製造廠的信用掃地。事故發生至今已過了三個月還找不出原因，這下子反對派的炮火更是越來越烈『說什麼日本果然無法力開發超音速機，只是浪費預算而已。」

高巳的聲音中難得透出焦慮之情。光聽他的聲音，便知他對燕尾有多少情感。

「如果你希望的話。」

自高巳開始連日造訪基地以來，已過了三個星期；除了光稀以外的相關人士都和高巳混熟了。身邊的人全被籠絡，教光稀憤恨不已。

「知道你無法坐視不管還出這種招數，豈不是太卑鄙了？」

「別道歉！」

兩人急促的的腳步聲響徹走廊。

「再補充一點，是自YS11以來，二十餘年後，首次完全排除海外技術合作的民航機開發計劃。」

總而言之，日本的航空器開發環境並無樂觀。

就像光稀掌握了燕尾的命運一樣。

「燕尾就是在這種逆風之中奇蹟般成立的計劃。」

光稀驚訝地停下腳步，因爲高巳竟然抓着她的手腕拉住了她。自從頭一天被光稀扭臂以來，高巳向來小心翼翼，不敢碰她一下的。

再加上開發機會少，開發人員往往渴望在一個計劃中嘗試各種新技術，因此整體開發更欠均衡，淪爲趕流行的玩意兒。

「2005年起，着手開發的日本史上第一架超音速小型運輸機，之所以採用超音速小型規格，是爲了避免與波音等航空器大廠競爭今年一月，完成的試作機在四國沿海進行試飛，卻於中途發生原因不明的大爆炸。」

高巳準時在檢討會結束後前來逮人，與光稀並肩而行同時這麼說道。光稀加快腳步甩掉他，無奈對方的腿比自已長。

「燕尾會完蛋嗎？」

雖然我還是個沒資格接觸設計核心的菜鳥仍會憂心現狀啊！

「我發誓。」

因爲若是不瞪他，她不知自已接着會露出什麼表情。

過去的反潛巡邏機PSI便是最具代表性的犧牲品。造是造出來了，卻是以無限接近失敗的結果收場。

她已猜到高巳將如何進攻。

起先光稀堅稱無話可談，後來懶得重複這句話，便縮短爲不想兩字，這下子語意就成了「有話可談但不想談」；由此看來，她似乎已落入高巳的圈套之中。

不光是高巳，所有航空業界的人都懷着同樣的焦躁。

「不管你怎麼做，我都不想說！」

即使如此，光稀依舊瞪着高巳。

高巳每天都理所當然地前來報道，讓光稀忘了他並不住在這附近。

「我本來打算等到你想談的時候再談的，對不起。」

「謝謝。」

高巳說道，摸了摸光稀的頭，宛如對待小孩一般。

「燕尾若能存活下來，都是你的功勞。」

不要亂摸別人的頭！換作平時，光稀一定如此怒吼並撥開高巳的手；但此時不知爲何，她無意這麼做。

用來視察事故空域的是F15DJ。光稀平時的座機是F15J，但要帶高巳同行，必須使用配備雙座的DJ。

航空幕僚長已同意高巳以調查事故名義搭乘F15DJ，而高巳也已上過航空生理課並受訓結業。光稀不清楚高巳這些行動，看來這三個星期他並不是空等而已。

爲避免一般人在戰鬥機倉的低壓之下飛往高空時可能產生的問題，高巳穿上了增壓服。這款專用增壓服是因應F15改良爲偵查機的計劃而備下的，這會兒到讓高巳搶得了頭香。

光稀向須藤少校申請DJ使用許可時，少校在辦公桌前高聲大笑。

「花了四個禮拜才成功啊？武田，你還挺難纏的嘛！」

「他威脅我，若是我不幫忙，燕尾就完了。」

「是嗎，燕尾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啊？想必春明也很着急吧！」

即使如此，高巳仍等了光稀三個星期這句話讓光稀再度體認此事。

他如此尊重光稀的感受，反倒教光稀焦慮。

「也好，要是這樣能讓日航設計滿意，你就帶他去現場看看吧！」

說着，須藤在光稀提出的申請書上蓋了章。覈對天氣預報及DJ空機情況後，光稀申請的飛行日期爲後天四月二十四日。

「武田」

光稀行了個禮，正欲退下時，須藤叫住了她。

「我聽齊木少校提過你。」

光稀至今聽見齊木的名字仍無法保持平靜，因此露出緊張的神情。

「他說隊上來了個眼睛很利的女孩，技術是有待琢磨，卻生了一雙鷹眼；這話他說過好幾次你的眼睛，可是有齊木保證的。」

光稀帶着笑意回答。

高巳一面抓着腦袋，一面回答：

高巳笑着搖了搖頭。「是我自言自語。」

高巳看了看事前學過觀看法的氣壓計。的確，上頭顯示的氣壓數值和地面上幾乎相同。

面對着正上方，猶如準備衝擊太陽一樣般。

接着一面上升一面連續旋轉。上下的感覺在一瞬間飛到九霄雲外，高巳甚至不明白自已現在到底向着天空還是地面。

*

搭機時，高巳不慎踏上機翼的禁止行走部分，讓光稀臭罵了一頓。「你知道這架飛機可以買下幾個你嗎？」真是令人心酸的一句話啊！

他小心翼翼地說話，以免結巴。

機體在微薄空氣中上升時，引擎乃是處於全開狀態；若是突然碰上高密度空氣，下場便和毫無預警地闖進衝擊波一樣。

虧它長得這麼漂亮，真想看看她女性化的一面高巳一面心生這近乎性騷擾的念頭，一面將禮貌袋放進救生衣胸前口袋。若是閉上眼睛，和光稀的對話便與粗壯男人間的談話沒兩樣。

高巳吞了口口水。老實說，他比較希望能慢慢上升。但反正到頭來還是得鑽升，不如採用重現方式，或許能有所發現。

「沒想到能坐上這個」

有了？有什麼？高巳不解光稀之意，正感困惑之際

雖然已是近十年前的事，對高巳而言卻是既鮮明又印象深刻的回憶。

漂亮的女生說話太直接往往教男人失望但這種事對光稀而言顯然不值得顧慮。

他拿出僅有的尊嚴回答，「不過連着來的話就傷腦筋了。」後來補上這句話卻是真心話。

「是要重現同樣的飛行，還是慢慢迴旋上升？」

光稀詢問，高巳終於回答：

從沒有夥伴否定光稀堅稱看見的「異狀」。

果然嚴厲。高巳一面苦笑，一面點頭。光稀丟了個東西給他，他及時接下原來是個折成四角形的塑料袋。

光稀興奮地叫道。高巳不明白她的語意，也無暇反問；他的喉嚨咻咻響着，雖有面罩供應氧氣，心跳與血壓卻大亂，呼吸也變得十分急促。

光稀在某個定點開始繞圈。

高巳以爲光稀又會嚴詞責備，偷偷瞄了她一眼，沒想到光稀也望着名古屋機場的方向。正當高巳出神地看着那張英氣勃勃的側臉時，她轉過頭來。

「不是ECM。」

駕駛艙沒有高巳想象中狹窄，還有些餘的挪動空間。

「來一份重現套餐。」

期待她展現女性化的一面，根本是大錯特錯，她的價值並不在那種地方。

當機體抵達跑道盡頭時，光稀結束了與塔臺的通訊，以無線電詢問高巳：

「不，我一想到能搭F15，忍不住就」

「你發現了？看來你不笨嘛！」

「當然啊！我就是迷戰機迷過了頭，才踏進航空業的。我當學生時，還特地買周遊卷搭車參觀各地的基地慶祝活動咧！」

「嘔吐袋。想吐就吐到裏面去，要是敢吐在機上，我就宰了你。」

光稀指定的出發時間爲上午十點，高巳在三十分鐘前便已朝停機坪出發。

高巳錯過了輕鬆上升的一瞬間，錯愕地叫道：

「果然有！錯不了！」

「我們就是在這裏進行兩萬公尺上升測驗的。」

「岐基地我也來過一次，當時F15正好和名古屋機場的客機同時升空客機看來就像是停在空中一樣，兩者間的速度差距大得不像是在同一時間軸上移動。那時我就想，啊！怎麼能這麼快」

「對不起」

高巳脫口而出，光稀詫異地回過頭來。什麼？她的表情如此詢問。

「有怨言就大聲說出來啊！」

「這是什麼？」

如今早已超過雲層漂浮的高度。

在不增壓的情況下，別說呼吸，就連生存都難這樣的兩萬公尺高空居然有一大氣壓？這可是推翻物理法則的異常狀態。

「是嗎好，這算是特別服務。」

光稀自豪的聲音傳來，高巳才發現旋轉已經停止。下半身的耐重力裝備灌滿了空氣，緊緊地束着腳。若是沒有這個，他八成因腦充血而昏厥了。

出事前在他爆炸四散之前嗎？

轟！隨着爆炸般的加速，機體突然開始滑行；高巳的身體被重力緊緊壓在座位上。當他回過神來時，飛機已經起飛，基地的建築物急速地往下方遠離。機體朝着正上方鑽升

「如何？」

聽了這話，高巳只得反抗重力，一點一點地低下頭。他移下目光，設法將雷達收入視野。

「看着雷達，眼睛別閉上！」

同時機體轉向背面，一面翻轉，一面恢復水平飛行。

雷達會在畫面上以亮點現實其他飛機的機影。整個畫面閃動，只可能是電子反制裝置擾亂雷達所致。

「很高興？」

引擎在空氣稀薄的高空無法發揮平常的性能，即使是略微升高也得使用鑽升法；然而光稀卻以普通方法輕輕鬆鬆地上升了上千公尺。

光稀開始行前檢查，確認機體細部。她穿着硬邦邦的裝備，腳步輕快地四處走動。穿上全套飛行裝備後，連身爲男人的高巳都感到綁手綁腳，光稀卻絲毫不以爲苦。或許這些裝備已變成她身體的一部份了吧！她爲此經歷多少鍛鍊，做過多少努力，是高巳完全無法想象的。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高巳歪了歪腦袋。

大夥兒一起工作，很清楚誰有能力，誰沒能力她想起初次見面時高巳說的話。

高巳預備搭乘的F15DJ已被拉到停機坪上。

她敬了個禮，轉過身去。

*

覺得自已賺到了，是不是太輕浮了點？正當高巳如此沉思時

「你在賊笑什麼？真難看。」

普通百姓想搭乘第一線戰鬥機，只能花數百萬參加俄羅斯的戰鬥機體驗之旅；聽說付兩百萬便能搭乘擁有世界頂級機動性的Su27，但身爲一個薪水微薄的上班族，實在狠不下心來爲了區區數十分鐘（搞不好只有十幾分鍾）的體驗付出那麼多錢。

「現在就連男人都稱這個爲禮貌袋耶！」

光稀這麼說的同時高巳的骨頭軋然作響。

高巳覺得自已似乎看見光稀的奸笑。

說着，光稀180度旋轉。

「嗯，畫面閃了一下，是ECM嗎？」

嗚，哇，這，是思緒也化爲碎屑四散。

「這一帶的氣壓上升了，現在差不多等於地面上的一大氣壓。」

一瞬間，光稀的眼角發熱。

活像被塞進果汁機一樣。

「看到了嗎？」

即使在不許光稀同行的情況下進行的事故調查得到空域並無異常的結論，仍沒有人懷疑光稀。既然她這麼說，就是曾發生過的異狀周遭的氣氛當中透着這股默契雖然光稀被迫接受精神鑑定，卻沒有人拿這件事挪揄她。

「要怎麼辦？」

「呃，真是」

「沉迷和實際搭乘是兩回事，你別太興奮，給我惹麻煩。」

不到一小時，他們就抵達了四國沿海的L空域。

「從幾千公尺以下，氣壓就開始慢慢上升，引擎也越跑越順；在高空不可能跑得這麼順暢齊木少校在出事前也說過，引擎跑得太順了。」

高巳眯起眼望着跑道。

隊上的人盡是些愚蠢低俗又無藥可救的傢伙，確實最好的夥伴直到現在，她纔在高巳的話中明白了這件事

不過，在這種高度會有其他飛機進行電子反制嗎？

「這次注意前方。」

她開起飛機來很猛，你要小心啊！那飛行員語帶同情地說道，令高巳膽戰心驚。他該怎麼小心啊？他只有遵照光稀的命令，提早喫了少量的早餐。

「剛纔是用了什麼魔法！？」

「長島溫泉樂園的鋼鐵巨龍那種還沒問題。」

朝水平方向加到極速後，機首抬升。高巳的背部陷入座椅。

「太棒了。」

朝向聲音的方向回頭一看，光稀正大刺刺地站在眼前。她已穿好飛行裝備，與高巳不同的是，身上的連身裝並非增壓服。

一開始滑行，高巳便興奮不已，大叫：「動了！動了耶！」又惹來光稀罵上一句「廢話」：當然，還附加「白癡」兩字。

「不，沒有。」

高巳在連身專用的增壓服的上半身套上救生衣與安全帶，下半身套上耐重力裝。增壓服不但厚重，穿起來又麻煩，他得靠光稀的隊友幫忙才能穿上。

「什麼怎麼辦？」

整個雷達突然畫面一閃。

「氣壓是什麼時候上升的？要是突然變成一大氣壓，我們現在早就沒命了。」

光稀說得斬釘截鐵又理所當然，似乎無意當中把自已當成基準了。一般人的視力可沒好到能在飛快流動的視野中發現氣壓面的變化。

「對了，你敢坐雲霄飛車嗎？」

「有膽識，值得嘉許！」

等會兒是去調查事故，不是參加飛行遊覽；況且燕尾與自衛隊曾有人犧牲雖然高巳心知肚明，卻難以剋制高昂的情緒。

「有了！」

高巳抬頭仰望上了迷彩塗裝的F15DJ。

「空氣密度突然變高的那時候便是了。光的折射率會跟着改變，看得出來。」

聽了她這毫無修飾的說法，高巳啞然無語。

她上升到比方纔翻轉時更高的高度，差不多到了兩萬公尺。別說民航機，連戰鬥機都鮮少飛到這種高度。

光稀將機位恢復水平，靠近方纔的上升點。

突然，一道劇烈的重炮聲自機首方向迸裂。

光稀朝着空無一物的空間發射火神式機炮。

「嗚哇，你幹嘛突然開炮啊！」

「裏頭是油漆，你閉上嘴乖乖看着！應該就在、這裏！」

光稀用猶如正使勁踩踏地面似地叫着。

「啥？」

同時，高巳也發出了叫聲；他這一聲倒不是驚叫，而是驚訝得接不上話。

漆彈的熒光塗料付着在什麼都沒有的天空中。

「這是怎麼回事！？」

高巳在狹窄的座椅上扭動身體，轉向後方。流向後方的天空當中，留下了一直線的漆彈痕。

「如你所見，有東西『擬態成天空』，！少校就是撞上這個！燕尾也是！

怎麼可能？高巳臨時吞下這句話，答應不懷疑光稀，絕對信任她。

不過這是？

光稀駕駛的DJ維持着俯視彈痕的高度，以中彈處爲中心旋轉。觸目驚心的熒光線拽了數十公尺長，即使從遠處的機上也能看見。

縱使親眼見到了油漆彈痕，高巳依舊覺得難以置信，也難怪光聽報告的幕僚會以光稀精神錯亂作結。

「那天也是這樣。」

光稀說的是哪天，不問便知。

「少校纔剛說引擎異常，雷達就閃了一下，我覺得前方的天空有點不一樣覺得不避開不行，就臨時停止上升，但少校卻我來不及警告他。」

要是我能更早一點警告他少校都給我指示了啊！光稀沉痛地喃喃說道，但高巳覺得那是不可能的。

『（嗶嗶嗶砰）午安你好，現在是午間新聞時間。』

「但願不是我們兩個同時着了魔。」

『晚安，歡迎收看新聞21。』

「突然，無線電開始出現雜音。

「呃，你知道現在那一臺有在重播『奇蹟餐廳』嗎？」

『（沙）（沙）午，』

說着，光稀將機首轉向筆直的光列。

「再一個問題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午安您好現在是午間新聞時間你的聽覺聽得見嗎？』

她開起飛機來很猛，你要小心啊！替他更衣的隊員之言閃過腦海。

高巳列舉全國聯播的新聞節目名稱，光稀則焦躁地大聲說道：

「這句話真不像是要我回應那種詭異通訊的人說的啊！」

「看來對方似乎想與我們通話。」

當然，這絕對不可能來自塔臺的通訊。

更不可能選在這種汪洋之上，以求難訊號的頻道傳送。

唯有她看穿那看不見的物體，察覺那旁人無法察覺的異狀；假如她對自已的感覺沒自信，絕對無法如此堅定不移地相信自已的主張。一個年僅二十二、三歲的女性能官拜少尉，坐上F15，亦可證明她的能力與素質有多麼卓越。

「大概懂。」

不久後，光稀喃喃說道：

「我哪知道啊！」

訊號越來越雜亂無章。

「你爲什麼這麼鎮定啊？」

雜音逐漸清晰，不久後，開始出現聲音。

『強行降落於函館機場的米格25「狐蝠」駕駛員維克多伊瓦諾維奇。白蘭可空軍中尉希望投奔美國。』

「這種事我知道！我是在問爲什麼會有這些訊號傳過來！」

「啊，我隨口說說的，不用查啦！」

就在高巳忍不住畫起他從未信過的十字架之際，光稀已朝着「白色物體」發出的導引燈開始降落。

變成了水藍色，水藍色變爲更談的水藍色不久後，化爲完全的白色。光稀描述的面積繪成了一個漂亮的橢圓平面，空中冒出了一個白色區塊。

在光稀打手勢催促之下，高巳也報上了名字：

「訊號干擾？」

「這是管制通訊，你聽得懂嗎？」

對方沒有回答這些問題。相對地

高巳以爲自已如此低喃，但實際上卻未成聲。這是何等龐大啊！

「哇，要重複幾次啊？」

（航空自衛隊，請檢查起落架是否已放下。跑道已清空，許可降落。目前風向爲260，風速3節。）

光稀默默地看着底下的筆直光列。那道猶如導引燈的光線直接浮現於白色表面上，距離相當長；約略估算，應該有三公里以上。

「應該是新聞吧？『新聞21』的開場白，那句快快樂樂地出門則是早上的『早安GoodDay』。」

高巳咕噥着連自已也不相信的推測。早、中、晚這些時段完全不同的新聞不可能同時播送，即使是過去重大新聞特輯之類的節目，也不會只剪輯數個不同臺新聞節目的開場白播放吧？

光稀的低喃比平時更爲僵硬，受了着扎人的緊張氣氛影響，高巳也吞了吞口水。

『我正對你JAPANFORCEJASDF說話。』

『早安，今天也要快快樂樂地出門！』

光稀咕咕噥噥地罵了他幾句散仙、不用腦以後，纔回應求難訊號。

十年前的偶像劇、米格25投奔事件、哥倫比亞號事故及伊勢灣颱風新聞同時重播，而且和早中晚新聞一起透過求難頻道傳送？天下間哪有這種巧合啊！

『安。』

『正面與浮水印的圖案爲守禮門，背面圖案爲源氏物語。』

高巳喃喃說道，光稀聞言尖聲反問：

「我是航空自衛隊岐基地的武田光稀少尉，同機的是」

『爲你插播一則臨時新聞。美國航太總部與今天證實即將返回地球的「哥倫比亞號」太空梭已陷入失聯狀態。』

不久後，地面電波胡亂湊成的訊號開始化爲機械性的聲音。

通訊繼續傳來。

好驚人！

前座上，光稀的腦袋前後左右擺動，幅度大得教人難以置信。

這是什麼？光稀詫異地輕問。

「不，可是光是通訊又不會有害。但這回是性命攸關的決斷，最好更慎重一點」

再者，或許光稀不承認，但她的空戰本能其實是優於齊木少校的，同樣的條件之下，齊木少校沒有發現，光稀卻察覺了這正說明了一切。

足足有一個小市區的面積。

高巳那雙少不了隱形眼鏡的眼睛固然有問題，但眼下這種狀況，卻是光稀那超乎常人的視力才能發覺的。

『我正對你JAPANFORCEJASDF說話。』

「唔？」

目前人類並沒有如此高等的技術，能在不被媒體得知的情況之下，將這麼巨大的東西放上天空並持續運行。假如這個空域的異常氣壓也是由這個物體操控導致，就更不可能了。

這不是猛不猛的問題吧？這是判斷輕率啊！

「少尉大人你該不會真要去吧？」

『伊勢灣颱風施虐』

接着，在眼下延伸開的白色平面之中浮現了兩道筆直的光線。

對方要我們降落。

『進入跑道的方向爲東方90度。』

「是誰？有什麼目的？」

高巳遵照光稀所說持續凝視雷達，也只看到一瞬間的閃光，而光稀說的突兀感，高巳更是怎麼看也看不出來。

「這要回去查查看如果知道哪臺製作的節目，就能直接諮詢電視臺。」

高巳原欲點頭回應光稀的問題，又慌忙出聲回答：

高巳問道：

『你的語言是japanese正確嗎？』

『午安您好現在是午間新聞時間你的聽覺聽得見嗎？』

「是以就難信號的頻道傳送的。」

聽了刺耳的機械性聲音，高巳忍不住皺眉。

「日本航空器設計公司的事故調查員，春明高巳。」

這玩意兒過去從未被發現，一直存在於這裏？就算民航機不會飛經這麼高的地方

「大小大概有多大？你看得見吧？」

『跑道上具備你的起飛降落的充足條件。』

看着看着，眼底下的天空急速褪色。

高巳吞了口口水，窺探前座的光稀。

不會吧！

『丘比三分鐘料理！』

「哎呀，都到這個地步了，大驚小怪也沒用啊！」

『午安您好現在是午間新聞時間你的聽覺聽得見嗎？』

捲雲漂浮於數千公尺之下，除非往下俯覽，否則從保持水平機位的駕駛艙上只能看見一望無際的藍色空間，而這道藍色

『道勤指數下跌九十八點。』

『Goodeveningeveryone』

「目前估計，應該有幾十公里長」

『你的語言是japanese正確嗎？』

『JAPANRFORCE，Checkgeardown，Clearedtoland，Thisrunway，Wind260at3.』

「都到這種關頭了要是不去，豈不成了夾着尾巴逃跑的狗！」

「你放心！就算沒有『跑道』，在這種高度熄火，我也能在墜毀之前重新拉上來！」

『兒童餐的旗子目前缺貨。』

「你問我，我問誰？總之先試着回答看看吧？對方認得出我們是航空自衛隊，應該是可以溝通的對象吧！」

聽了高巳的第二個問題，光稀忍無可忍地怒吼：

「你是誰？基於什麼意圖發出這段訊號？盜用求難頻道是違反電波法的行爲，你知道嗎？」

「那倒是。不過這可不是人工物體。」

「等等，別衝動！！當狗也不壞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時間。』

高巳以目光搜尋眼前的控制面板，並在數量繁多的儀表中找到了方位計。一看之下，光線呈現東西方向，果然如通訊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