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工
《自衛隊三部曲》 · 有川浩 · 1.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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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宮田繪里在K重工擔任航空設計師以來頭一次遭遇的危機。
K重工以總包商身份承攬航空自衛隊新時代運輸機的開發工程,爲了聆聽客戶的需求,宮田繪里造訪了小牧基地,而事情正是發生在這一天。
雙方人員在每兩棟機庫各設一間辦公室裏打過招呼之後,便要動身去參觀現行軍機。
「我帶各位到二號機庫去。」
負責帶路的隊員若無其事地打開門,年長的幹部們理所當然地走進門內。
繪里的上司及前輩也先後通過,繪里隨後跟上,卻猛然停住了腳步——這是什麼玩意兒啊?
繪里愣在原地,動憚不得;開門的隊員又催促她一聲:「請。」
「請……?可是……」
「這是通道。」
通你個頭啦!繪里內心大聲回嘴,然而縱使年齡相仿,她又豈能真的向衣領上彆着少尉階級章的隊員(而且還是客戶)頂嘴?這是幹部級自衛隊的最低階,即使對方再怎麼年輕,繪里也不敢失了禮數。
「這個,呃,真的是通道嗎?」
她做了垂死的掙扎。
「是啊!有社麼問題嗎?」
自我介紹時自稱爲高科的少尉若無其事地答道。
有什麼問題嗎?問題可大了!
假如我的眼睛沒毛病,這不是通道,是男廁!
貼着瓷磚的牆邊並排着小便池,更裏頭則是一間間的隔間。盡頭的牆上也有一道門,似乎連接着隔壁的機庫。
「呃,沒有其他通道嗎?」
「要走其他通道,得走出去繞一大圈纔行。」
換句話說,穿過男廁是最近的捷徑,所以男廁才成了通道。
高科打開門後,一行人毫不遲疑地走入廁所,繪里也悶悶不樂地跟在後頭。
「對方也說過,和任務無關的部分可以進來削減嘛!」
繪里在心中嘲諷道。不這麼做——只怕她會哭出來。不,她已經瀕臨極限了。這根本是遊街示衆嘛!
什麼嘛!
「採用簡易廁所加浴簾,重量就輕多了。我們可以用那種加了支架的折簾啊!總比飄來飄去的好吧?」
爲什麼首當其衝的是我啊?快來個人和我換手吧!繪里對同事投以求救的視線,但沒人肯接下她的擔子,就連上司也一樣。與其說是社會人士的狡猾天性使然,不如說是因爲自衛官的魄力實在太過可怕。廠商的基本態度便是能閃則閃、能逃則逃,沒人想當箭靶。
一臉嚴肅的高科說起話來毫不留情。他的言下之意,便是不想走這裏就得用跑的。的確,幹部與上司都已經先走了,繪里這個頭號菜鳥豈能讓他們久等?但她又沒把握能穿着窄裙和有跟女鞋繞過兩棟寬敞的機庫跑。今天穿的女鞋雖然是低跟的,但畢竟不是跑步用的鞋子;爲了給客戶留下好印象而精心畫好的妝也會被汗水弄花。
哇……是這傢伙啊?
繪里以光速低下頭。她碰上最恐懼的狀況——這次是「使用中」。一名身穿作業服的年輕隊員正面向小便池。
走在前頭的高科完全不顧繪里心中的躊躇,連頭也沒回過一次。混賬,這個冷血鐵人!繪里半是遷怒地瞪着他寬闊的背部。
「女性也走這條通道嗎?」
「好啦,高科,別對女孩子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嘛!」
「女性隊員也照常通過,請你不用顧慮,儘管走就是了。」
「你在做什麼?」
「你跑得動嗎?」
「請小心一點。」
公司認爲自衛隊成員以男性居多,女性出面交涉較佔便宜,所以衛浴設計組每回都派繪里向自衛隊報告進度。
「他們說希望能裝設雷達干擾絲和火球。自衛隊總算知道不裝飛彈防禦裝置會被攻擊了啊!」
或許是已經想不出其他要求了,高科如此建議繪里、瞧他一臉冷冰冰的,沒想到挺細心的嘛!繪里心中暗自下了這番絕對不能說出口的評論,二話不說地點了頭。
身爲高科長官的中校開口打了圓場。繪里不喜歡因女性身份而受到特別待遇,但這回卻很想拿這種特別待遇來當擋箭牌。慢着,你們太奸詐了!根本沒人告訴我自衛官生起氣來這麼可怕!
果不其然,高科的聲音也變得非常冷硬。
繪里的擔憂果然成真了。零頭的高科理所當然地走向了方纔的廁所。
這對機組人員而言,的確是個不太優良的設計;不過頭一個得到的答案竟是廁所,實在令繪里掃興萬分。
「我希望能把居住空間擴大,因爲有時會有政要乘坐,最好能有一定水準以上的餐宴設備。」
「幹嘛閉着眼睛?」
倘若把市場遍及世界、需求多元的民航機設計比喻成建售住宅,軍用機設計就好比訂製住宅,用途與使用者都是固定的;尤其自衛隊每一機種的生產數量都很少,訂製性質就更強烈了。
「請問你對新時代軍機有什麼要求?」
什麼跟什麼嘛!不過就是個廁所嘛!幹嘛這麼誇張啊?
雖然繪里心知無用,還是試着用「……」部分表達自己的不快之意。想當然耳,這招對高科完全不管用。
什麼叫儘管走就是了!
上司與前輩各自鎖定目標,開始徵詢自衛官的意見。他們有個不成文的規定,軍階最高的人由職位最高的人負責接洽,往下依序類推。繪里也開始尋找洽談對象,結果唯一空着的居然是——
諸如此類。
機內空間有限,尺寸、重量佔空間的隔間式衛浴設備自然成爲衆矢之的。
既然人在這裏,便代表他也是現行軍機的使用者,應該可以提供許多實際的意見。一思及此,現實的繪里便把剛纔的不快全拋諸腦後,興致勃勃地問道:
慢着慢着慢着!這樣也要通過?行嗎?
繪里與高科正面相對,才發現他的制服胸口彆着航空徽章;那不是老鷹加翅膀的操縱士徽章,而是櫻花加翅膀的航空士徽章,可見他應該不是駕駛員,而是機組人員。
「成本儘量壓低一點喔!」這個最後順口加上的要求更是加劇了資源瓜分戰、小型輕量化等於成本暴漲,這可說是技術界的真理;若想壓低成本,尺寸和重量條件就該訂得寬裕一點啊!
「請重新考慮。」
繪里期待那名隊員至少能在她通過之前解完手,故意放慢腳步;誰知關上門隨後跟上的高科居然多事地問了句:「怎麼了?」害她的計劃泡湯——可惡!
開發航空器時,向來是各部位同時進行設計,因此往往化爲空間與重量的爭奪戰。機體尺寸打一開始就固定了,無法更動;總重量也得維持在航空力學上的適當範圍之內,所以各小組須得在有限的條件之下瓜分剩餘的資源。
「……對不起。」
一提出衛浴設備的設計方案——
可是我在乎啊!
繪里的預感果然正確。
這些問題麻煩你們事先協議好嘛……聽了這些此起彼落的矛盾要求,不光是繪里,所有廠商代表全都是一臉困惑。
繪里爲了掩飾聲音的顫抖而大聲說話,結果聽起來反而像在尋釁。糟了,不妙,這樣只會讓對方更加生氣而已。
「廁所要做成隔間式的畢竟有困難。如果廁所重量能減輕,其他部分就輕鬆多啦!」
此時的繪里還不知道這只是漫長廁所之戰的序曲。
哇!前程坎坷。繪里是第一次參與大型企劃案的公聽會,但現在已經開始萌生退意了。
繪里又不是打掃廁所的清潔婦,居然會有「因公」踏入男廁的一天。這對妙齡女子而言實在是個殘酷的打擊。啊!幸好現在不是「使用中」——或許她已經心存感激了?
高科立刻回答,繪里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啊?你說什麼?
高科說的是正理,不過正理往往最容易教人反彈。
會議室中頭一個響起的便是高科的聲音。
你還敢問?繪里瞬間萌生殺機。
高科雖然年歲尚輕,畢竟是幹部級人員,堅持己見時的魄力非比尋常。空氣彷彿真的變硬了,沉甸甸地壓住繪里的頭,她須得奮力抵抗纔不至於垂下頭來。
「我希望廁所能設計成隔間式的。」
繪里忍不住打退堂鼓,但走在前頭的男士們絲毫不以爲意,而如廁中的隊員似乎也毫不在乎。
「你們的眼裏有使用者的存在嗎?你們只要把東西做完交貨就沒事了,我們卻得每天使用,直到耐用年限到期爲止!」
「也太后知後覺了吧!」
「有啊!不過很少。」
我跑不動。繪里搖了搖頭,高科說了句:「那就走吧!」率先踏進了通道。
「啊?」
「你應該也知道隔間式 會壓縮到整體的重量與空間,這已經是我們研討出來的最佳方案了!」
說歸說,他們的要求怎麼能如此天差地遠啊?明明是看着同一家飛機說話,這個人說的和那個人說的確實南轅北撤。
繪里奮力擠出聲音來,語尾卻微微顫抖着。好丟臉,好窩囊,不知道其他與會者可有發現?
繪里姑且筆記下來。
繪里半閉着眼,小跑步通過如廁隊員的身後;此時突然有人從背後抓住她的肩膀,她發出滑稽的尖叫聲,睜開眼一看,才發現快要合上的門與她之間的距離近得連眼睛都對不準焦距了。
「我們也做過多方面的研討,爲了兼顧各個部分……」
*
之後,廠商代表彙整自衛隊員的意見,回到岐阜工廠開會。
唉,又要走哪裏啊?
這種時候最容易被犧牲的,便是與機體運用性毫無關聯的生活設備。
「不用加裝和任務無關的設備,重視實用性就好了。餐宴設備?要那種鬼東西幹嘛?把那些資源拿來增加載重量!」
現行軍機的機內廁所除了一部分已修改成隔間式,其他全都是以浴簾相隔。
「隔間式廁所是機組人員的第一希望,請你們列入最優先考量。」
真倒黴。繪里反射性如此想道,或許是因爲她想起了要求廁所隔間化的高科那張一板一眼又毫無通融餘地的臉孔。
加上軍用機不如民航機那般常開發新配備,因此隊員一遇上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要求自然也就多了。
要我怎麼解釋?
高科一臉認真地再說一遍:
「研討、研討,你們到底研討了什麼?」
「所以啦,小宮,下次開會時去向他們報告一聲吧!」
聽繪里如此一問,高科總算意會過來了。
一位年長的職員氣定神閒地小聲說道。他是這方面的老手,以前也曾在其他公司開發過自衛隊機種。根據他的說法,在要求不統一的情況之下開始設計師家常便飯,規格不過是試作之下的結果。
「還有沒有其他要求?」
「呃,這個部門沒有女性隊員嗎?」
待徵詢完所有人的意見,他們又準備返回先前的辦公室。
「你們的工作時考量使用者的方便,別拿自己的方便當理由!」
先前繪里一直以「尚在研討中」敷衍過去,一旦說出「辦不到」,那個男人一定不肯善罷甘休。
「要不要聽聽維修人員的意見?」
「呃,可以請教一下你的意見嗎?」
抓住她肩膀的是高科。她回過頭,正好看見經過身邊的隊員「收槍」的動作,連忙又轉回前方。
尺寸與重量受限,設計條件便嚴苛許多;因此每個小組爲了自己所負責的部位,都是你爭我奪、搶破了頭,禮讓精神蕩然無存。我們一定要保留這個!我們也堅持保留那個!縱使終究得妥協,也得多爭取一點有利條件。
身在現場時,衆人都是畢恭畢敬、唯唯諾諾,一回到公司裏,便毫不客氣地大肆批評起來了。
高科。繪里還記恨着剛纔那件事,對他甚無好感;不過這是工作,沒得挑剔。
軍方要求不同意,規格便敲不定。從現在的狀況來看,每個人的要求都可以自成一套規格了。
「好,我們會列入考量。」
「對不起,我剛纔閉着眼睛。」
「現在纔剛開始咧!」
或許是因爲繪里提出了高科所說的廁所問題,編開發小組時,她便分到了衛浴設計組。
「廁所。」
這是第一線隊員的主要意見。
開發過程中,繪里得頻繁出入這個基地;本來她打算設法改善環境,沒想到對方根本不瞭解她的苦處。
這個無害的提議很快獲得採納,就連衛浴設計組內也無人反對。
繪里又問了一次,這回高科回答的則是走到寬度及機材配置等事項。這種時候的回答一定是「我們會列入考量」。無論再瑣碎的事項都要當場應允,乃是開發現場的規矩;繪里不過是個新手,自然更是謹遵不違了。
誰來救救我吧!
正當繪里動起這窩囊的念頭之時——
「高科,好了啦!我們就請廠商重新研討,行嗎?」
剛纔的中校出面調停,這場爭執便就此結束了。
「剛纔失禮了。不過,請你們務必好好研討廁所問題。」
會議結束後,高科又特地前來叮嚀。繪里仍在氣頭上,不禁暗想;廁所廁所廁所,廁所有那麼重要嗎?
反彈之心讓繪里沒有乖乖點頭,反而追問道:
「非得要隔間式纔行嗎?剛纔我也說明過了,隔間式廁所所有重量及空間上的問題。就算不考慮這兩點,預算也很有限啊!」
繪里暗諷防衛廳撥的預算過少。就是因爲你們小氣巴拉,我們才得這麼辛苦。
「這是兩碼子事。節省國家經費是各省廳的義務,你們既然承接了政府包案,就該有這種直覺。」
又是無從反駁的正理。繪里大感不快。
「不過氣頭隊員也說過,和任務無關的部分可以進來削減啊!」
話才說完,高科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你覺得這和任務無關?」
繪里發現自己似乎踩到地雷,有點害怕,但如今已是騎虎難下。對不起三個字她說不出口,也不想說。
「我覺得沒有直接關係。」
「所以我才說你們的設計自以爲是。」
這回輪到高科踩地雷。不同的是,繪里是不小心踩到的,高科卻是故意踩的。混賬,仗着自己地位比較高就擺出這種態度。
「你們在公司辦公都不上廁所的嗎?」
繪里無言以對。高科說得一點也沒錯,她無從反駁。誠如高科所言,沒人能在上班時間一直忍着不上廁所。
求求你們快點出去!
兩個隊員發出不帶惡意的笑聲。
繪里只要一進設計室就得待上一整天,沒手機倒是不成問題,可是朋友的電話號碼全在手機裏。她住家裏,不致於因此斷絕音訊,但電話只能打到家裏也挺麻煩的。
與其被獨自留在這條通道上,我寧願回去找手機。繪里還來不及如此主張,高科便已走出通道。
「機組人員區和廁所只有一塊浴簾相隔,同機人員近在左右,廁所裏有任何風吹草動都一清二楚。是你們設計出這種如廁環境,機組人員每天都得將就着用。」
「呃,我以爲這是男女共用的。」
等她鎖上門,才發現大事不妙。這下子不是反而把自己逼近死衚衕?冷靜下來一想,其實只要若無其事地走過去就好了啊!
「對不起,我失言了!」
你們的眼裏有使用者的存在嗎?別拿自己的方便出來當理由!剛纔高科的一番話又再度爬上繪里的心頭責備着她——難怪高科要說她自以爲是。
不久後,一陣連捂住耳朵都聽得見的強勁開門聲響起,有人跑進廁所來。
其實繪里知道。要是被他們知道高科其實說明過,該怎麼辦?要是他們認爲繪里明知女廁在哪兒卻跑來上男廁,又該怎麼辦?繪里不願被當成怪女人,也不願被想成是「憋不住」而衝進男廁解手。
不能體諒一下製作者的辛苦嗎?
你還好意思問!
她從來不把這裏當通道,此時感受到的只有女生走進走進男廁時的心虛及羞愧感,情急之下便鑽進附近的隔間。
「什麼事?」
「我去替你找,你先回去吧!」
既然從事工作的是人,生理現象便是個無法切割的問題。認定廁所與任務無關,就等於漠視從事任務者是人的事實。
「設計出這種廁所的是你們,總不會說不敢用吧?你們應該是認爲在裏頭脫褲子拉屎完全不成問題,才這麼設計的吧?」
怎麼辦?要是他進了隔壁的隔間——男廁的隔間只有一種用途。這裏又沒裝音姬(注1:廁所用擬聲裝置,可模擬流水聲,以遮掩排泄聲。),任何呼息聲響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繪里知道她該聯絡高科一聲,或是請他將手機寄回來;可是一思及自己昨天那番無禮的言語,她實在提不起勇氣來。
「啊……!」
繪里在關鍵時刻的運氣向來很差,這回的祈禱也完全不管用。隊員們解完手,卻仍聊個沒完。她總不能一直窩在隔間裏吧!
上司今天什麼也沒說,看來高科並未把她離開前的行徑抖出來,這點她很感激。
繪里一心只想儘快通過通道,便小跑步起來,誰知卻發現前方門口的霧面玻璃上映了道人影。
平時的繪里尚能半帶苦笑地容忍這種中年人特有的裝熟行徑,不過今天的她心情不佳,只覺得厭煩。
她走出廁所,站在牆邊等候高科,貼在牆上的紙張映入眼簾,令她不禁失笑。
偷偷摸摸躲了這麼久,現在才突然出去,實在有點尷尬。一直躲着沒出去和「有事」拖到現在纔出去,到底哪個比較好?
「抱歉,宮田小姐借我一下,馬上就好。」
等坐上回程的新幹線,她纔想起自己忘了拿回手機。
「——怎麼了?」
「你是最沒資格拿廁所 來批評我自以爲是的人!竟然大刺刺地要求女生通過男廁!什麼性騷擾禁止周,別笑死人了,這不叫性騷擾叫什麼!別的不說,小便時有人經過身後也毫不在意的人學人家講什麼廁所隱私啊!」
「其實是這、個!」
不過她昨天才破口大罵,今天要拿什麼臉去聯絡人家?昨天真的很抱歉,能麻煩你替我把手機寄回來嗎?她哪拉得下臉來啊!
繪里用力鞠個躬,便頭也不回地逃之夭夭。
這是什麼?新型的性騷擾嗎?繪里太過震驚,連聲音也發佈出來。什麼?我得照他說的去做嗎?這是命令嗎?
「請接。」
哇!有聲音!
繪里包包中的手機突然響了。
「性騷擾禁止周」。
「啊,等等!」隊員叫住了她:「你不洗手啊?」痛恨的一擊。
可是她和高科又沒有熟到可以私下套說詞的地步,也不認爲高科能夠理解她要求套說詞的心理。
高科理所當然地穿過男廁通道,帶着繪里進入隔壁的機庫,走向某架運輸機。那是年代久遠的C-1,重工三十年前開發的機體。繪里跟着高科爬上舷梯一看,才發現這架軍機採用的是最舊型的機內設計,駕駛艙附近馬馬虎虎地安了個浴簾分隔式廁所。
從高科的態度判斷,男性隊員似乎都不認爲將男廁當成通道不妥,自然無法理解繪里情急之下躲進隔間的心理。
她先用水聲提醒隊員自己的存在,纔開門走出來。站在洗手檯邊聊天的隊員目瞪口呆地看着繪里。他們是負責維修的隊員,繪里徵詢意見時見過幾次。對方似乎也認得繪里。
咦?什麼?繪里遲疑不決,高科不容分說地推着她的肩膀:
只見高科露出她從未見過的困惑表情。他沒生氣?好機會。
「我叫你進去。」
「小宮在嗎?」
——哈!你們居然有臉發起這種活動?
高科嘆了口帶刺的氣,對着收拾物品準備離去的繪里上司說道:
用不着這麼驚訝吧!高科諷刺地說道,似乎是聽見繪里在浴簾之後倒抽一口氣的聲音。連這麼細微的聲音都會傳到外頭去?
可是限制仍舊存在啊!重量、空間、平衡及安全規範。若是把廁所改成隔間式,機內所有部位都得重新設計。他們費盡心血,好不容易拼湊出一幅設計圖,難道要他們從頭來過?
「咦?呃,我現在人在隔壁的機庫……」
股長刻意賣關子。平時的繪里或許會一笑置之,但現在只覺得心煩。對不起,我現在沒心情陪你胡鬧。
「又是食玩啊?」
過了五分鐘,繪里終於放棄了。
「不,我自己去就行了。」
我能擅自答覆「我馬上就回去」嗎?
幸好腳步聲在小便池前停了下來,不過由於距離過近,連「掏槍」時的衣物摩擦聲都鮮明地傳到了繪里所在的隔間。
不久後,高科回來了。一看見那張正緊八百的臉孔,一股莫名其妙的感情沸騰了。
可是今天不聯絡,一直把手機擱在高科哪兒,又會造成他的麻煩。
「……呃,你在這裏上廁所?」
「可是……」
此時,高科從外側拉開浴簾,示意繪里將手機交給他。繪里此時的思考能力近乎於零,乖乖依言交出手機。
繪里整整煩惱了一個早上。午休時間結束之後,股長笑咪咪地來到衛浴設計組。
「這架軍機得服役到新世代機完工爲止,我們每天都在使用。」
「我現在手上有個好東西,你猜是什麼?」
高科又裝模作樣地用回敬語,邁開腳步,走向男廁通道。繪里走進廁所之後,突然響了一聲。
強力衝擊陶瓷便池的水聲——不,這當然不是水聲。
繪里在包包裏找手帕,不一會兒,腋下便流了許多汗;襯衫吸收汗水,涼得教她發寒。
「女廁在對面牆邊,你下次去那邊上就行了。」
看來高科杜宇剛纔的震撼療法頗感內疚,才硬把這件差事攬下來,以示歉意。
說着,高科拉開廁所的浴簾。
「進去。」
「我是高科,對不起,我馬上把人還給你。」
隔天一早,繪里便開始大傷腦筋。手機該怎麼辦?
繪里連珠炮似地說道,隨後而來的沉默令她猛然僵硬下來。糟了,對方是客戶耶!她忍不住用雙手捂住嘴巴,但說出口的話已經無法收回了。
說完,高科便拉起繪里的手腕,邁步離去。
「嗨!」
被逼到退無可退的地方。這句話她可說不出口。
聽見高科這麼說,繪里鬆了一口氣。啊,我不用上這間廁所了。
繪里抬起臉,瞪着屈身聽她說話的高科。
我好像選錯選項了。繪里渾身不自在,含糊地點了點頭。戲已經演了一半,現在總不能改口說不是。
「你現在敢脫褲子嗎?」
繪里反射性地叫出聲。股長故弄玄虛之後拿出來的,竟然是繪里昨天忘了問向高科索回的手機。
反正都得丟臉,至少選個別人能夠理解的理由丟臉吧!繪里雖未解手,卻裝模作樣地衝了馬桶的水。
「沒關係,我隨後跟上。」
高科在外頭說道,繪里接起電話,原來是她的上司。
怎麼辦?她悄悄打量高科。
平時總會從包包外側口袋探出頭來的手機吊飾不見蹤影,似乎是掉出來了。機庫裏的維修聲相當嘈雜,繪里沒聽見手機掉落的聲音。
對不起,我辦不到,不敢用。又不是在野外,哪有這麼簡陋的廁所啊?
哇!我不想提!這是世上我最不想聽見的聲音!繪里在隔間之中拼命捂住耳朵。
繪里的臉就像火烤般炙熱,簡直快爆發了。她雖未如廁,卻也只好洗個手做做樣子。隊員在她洗手時離開了廁所。
「好,下次我會注意。」
一針見血。高科只是陳述事實,卻是刀刀見骨。
她的聲音之中帶着些許不快,但股長完全沒發現,興高采烈地說道:
「抱歉,使用這種震撼療法。我只是想讓你瞭解隊員的現況。」
來者和先來的人打了聲招呼,看來又是個「使用者」。兩人開始聊起天來,繪里根本沒機會出去。要是她在這種時候出去,不被當成潛入廁所竊聽的變態纔怪。幸好他們似乎沒發現其中一個隔間有人。繪里繼續屏息以待。
高科把繪里推進廁所後,便從外面拉上浴簾。
繪里逃也似地走向門口。
「宮田,你現在人在哪兒?事情還要對酒才能辦完?」
「你……」
「高科少尉沒跟你說嗎?太狠了吧!」
繪里無暇忍淚,淚水便已奪眶而出。她的視野一角捕捉到高科錯愕的表情,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垂下臉。
「對不起,我的手機……」
「這怎麼會……」
繪里一把搶過來。
「你猜這是怎麼回來的?」
「不知道,請揭曉答案。」
與其被繪里打斷,股長顯得有點不滿,但還是宣佈了答案。
「是今天從小牧前來定期維修的C-1送來的。聽說是你昨天忘了帶走的?」
衆人鬨堂大笑。
「好厲害喔!宮田小姐,你竟然讓空自替你空運手機耶!」
「宮田特別快遞!」
周圍笑得很開心,但繪里可笑不出來。
「呃,高科先生有沒有說什麼?」
「對對對,高科先生有留言,說要向你道歉。」
道歉?他幹嘛道歉?該道歉的是我。
「說是臨走前又絆住你,害你匆忙之下忘了手機。他到底找你去幹嘛啊?」
「咦?呃……他帶我去看現行軍機的廁所。」
繪里總不能說她被關在廁所裏,便姑且換了個不算撒謊的說法。
「高科先生也太堅持了吧!」
又是一陣鬨堂大笑,不過這可不是笑話。
「我實際上看過以後,才知道廁所真的不太好用。」
你敢在裏頭脫褲子拉屎嗎?——我不敢。
「……看到男人站着小便的時候,我想她們仍會產生厭惡感,一開視線。沒有一個年輕女孩能滿不在乎地在男人小便時經過他的身後。」
「高科先生也會覺得高興?」
「因爲男性用的小便池不是隔間式的。」
兩人不約而同地低頭道歉。由於實在太過湊巧,繪里忍不住噗嗤一笑,高科也微微地笑了起來。
繪里仍感尷尬,但她現在有了理由,說起話來也就乾脆利落多了。
你居然還一板一眼地回答?繪里忍不住對着他那正經八百的臉孔問道:
高科有些難以啓齒地問道。這個問題很難解釋。
不過高科的回答卻是簡單明快。
「我能體會他想改成隔間式的心情。」
「可是我們的女性隊員都是照常通過啊!」
「這是什麼問題啊?這算性騷擾吧?」
我們製作的究竟是什麼?是客戶想要的飛機?還是方便製作的飛機?
「我沒想到對你而言,通過男廁是那麼痛苦的事情。對不起,我這個製造你痛苦的人居然還敢向你強調自己的痛苦,實在是太厚顏無恥了。」
「……上次你爲什麼哭了?」
「我支持隔間式廁所,也會努力爭取其他人的支持。」
高科雖然不明白繪里爲何急着見面,卻沒有多加追問,便一口答應了。
我自己都不敢用的東西,怎麼能要求別人使用?
「不,我才覺得抱歉……」
「你能體會我不願走進男廁的心情嗎?」
「……這話怎麼說?」
高科並未細問,只說了句「好」。
說了!我說出來了!幹得好!我真是太了不起了!繪里不再有任何躊躇。
啊!原來如此。
啊,我好像是頭一次看見這個人笑,笑起來還不賴嘛!平時的他總是一副正經八百的可怕表情。
繪里放下茶杯,正襟危坐說道:
繪里獨自行動的機會很少,不過她單獨往來機庫時一定會繞外側的遠路,即使跑得汗流浹背、弄花了妝也在所不惜。
繪里以爲這是個很好的比方,沒想到高科並不贊同。
股長的聲音變得公事化。
沒有矛盾?
高科也低頭道歉。
和解成立,正好飲料也送來了,氣氛跟着煥然一新。
繪里不能說出重工打算請空自高層施壓,撤回隔間式廁所要求之事。
「小便本來就是以被人看見爲前提——這麼說或許有點奇怪,不過男人通常是和其他人一起並排小便,就算半途有清潔婦進來打掃,也能夠繼續。男人在小便這方面的隱私意識是很薄弱的。可是大便就不同了。沒有男人願意大便時被人看見。」
「並沒有矛盾啊!」
他的聲音還是一樣正經八百,不過這個看似鐵面無私的人卻沒把昨天的事張揚出去,反而替繪里掩飾,給她臺階下。
哦,他仍記掛着我昨天掉淚的事。原來他還有點人性嘛!這是高科頭一次露出破綻,而現在的繪里相當慶幸他也有這一面。
「假如那間男廁已經不再使用了,或許我還可以抱着平常心通過;但是事實上,那間男廁仍在使用中,有時甚至得經過正在如廁的人身後。站在女人的立場,這種感覺很糟,就和遇到暴露狂差不多。」
「昨天……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什麼事嗎?」
「你離開以後,有隊員走進男廁,我一時着急,就躲到隔間裏去;可是那個隊員上了很久,最後我只能乖乖出去……假如我只是窩在隔間裏,不是很奇怪嗎?所以我只好假裝是在上廁所,故意沖水之後纔出去,結果被隊員取笑;『你竟然上男廁?』好丟臉。後來我忘了做樣子洗手,又被問了一句:『你不洗手啊?』更加丟臉。上男廁還不洗手的女人,簡直亂七八糟嘛!一想到人家不知道是怎麼看待我的,我就覺得好窩囊、好悽慘。」
「……以上回的事爲例——」
「是啊!對不起。」
怎麼可以!繪里險些叫出聲來,其他人卻是鼓掌叫好。
「女廁全都是隔間,看不見『使用中』的樣子;只要『使用者』都知道自己所上的廁所也當成通道使用,我倒是覺得無所謂。」
「那假如換成女用澡堂……」
「好,我立刻去打。」
繪里雖然有心爲隔間式廁所奮戰,但若是別人攻擊這個矛盾之處,她可無從反駁。
她趕緊離開座位,走向外頭。幸好此時沒人提醒她可以直接撥打外線電話。
原來如此。繪里完全懂了。這麼一來,即使其他人攻擊這個矛盾之處,她也有備無患了。
啊,糟了,我又想哭了。繪里爲了分散自己的淚意,用力低下頭。
「關於衛浴設備的問題,高層也研討過了。」
「你好,我是K重工的宮田。」
可是現在還在初期設計階段啊!要改還來得及,何必吝惜這一點功夫?
「呃,我不是在責怪你。比較我們一個是自衛隊,一個是普通百姓,性別也不一樣。即使是一般男女,也不會去深談廁所問題。」
「請軍方的口徑一致。如果軍方三心二意,這場仗就打不下去了。」
腦筋轉得很快。高科給予繪里的第一印象雖然很差,其實人還挺好的。
「說得直接一點,讓女性處於這種『必須平心靜氣地走過如廁男性身後』的狀態,就是一種組織性的性騷擾。高科先生,如果有人宣稱女廁是通道,要求你通過,你也會覺得困擾吧?」
高科指定的會談時間是週一。擔心繪里的股長表示要一同前往,繪里設法搪塞,最後總算得以單獨成行。高科似乎是有意緩和氣氛,沒帶繪里到會議室去,而是選擇了基地內的咖啡廳作爲談話的場所。
「不過我們要蓋廁所,不能迴避。排泄是個敏感的問題,我們彼此的認知不同,沒有深入談過就要對方瞭解,纔是強人所難——我認爲我們必須先理解對方的立場。」
高科的表情果然顯得茫然不解。
「所以那時候我只是遷怒而已,對不起。廠商居然對客戶亂髮脾氣,太不像樣了。真的非常抱歉。」
「哦——換句話說,小號和大號時的心理狀態是不同的?」
話說出口,連繪里自己都覺得引喻失當。
「不過重量畢竟是個瓶頸啊!還有平衡。這可不光是衛浴的問題而已,要改就得全部改過。」
「——是啊!」
「沒錯,在機上難免會有想上大號的時候。再說,如果採用浴簾式廁所,臭味容易外漏,就算是用除臭劑也蓋不掉。」
我得設法阻止,但要怎麼做?在昨天以前,我也覺得隔間式廁所很麻煩啊!現在要如何力挽狂瀾?
「我該怎麼做?」
「好。」
「暴露狂……?」
「當時我一個人被留在男廁,不知該怎麼辦纔好。高科先生是好心替我去找手機,可是對我而言,肚子留在那種地方反而困擾。你認爲你是把我留在通道上,但我卻認爲自己是留在男廁裏。就算大家都說那是通道,對我來說它還是男廁;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我絕對不會通過,也不敢通過。」
答到一半,高科猛省過來,露出可怕的表情。
「對不起。」
「啊,小宮,記得打個電話向高科先生道謝喔!」
股長的一句話點醒了繪里。
高科的聲音變得比平時柔和些。
「你似乎以爲i只有自衛官纔不在乎小便時有人經過身後,其實不然。所有男人都不在乎小便時有人經過。」
繪里點的是最便宜的立頓紅茶,味道也正如其價格一般。自衛隊的咖啡廳頂多也就是如此了。
「他們說要和自衛隊的長官商量,請他們撤回隔間式廁所的要求。提出這種要求的大多是尉級以下隊員,只要請高階軍官出面施壓……」
「我相信她們起先也覺得不太自在。至少在她們進入自衛隊之前,應該不會毫不猶豫地通過男廁;就算她們在這裏能夠平心靜氣地走過『使用中』的人身後,假如在路邊,呃……」
無論是情侶、朋友或同事,沒有人會特地把排泄問題搬上臺面。喫喝拉撒雖是天性,但人們總會刻意迴避這類話題,圖個清淨。
「我希望能找個時間和你私下談一談,越快越好。」
雙方都自以爲是,沒有體諒對方的心境;當面說開以後,都覺得羞愧不已。他們倆互相道歉一陣之後,又相視而笑——這就叫同病相憐。
「如果可以通過女用澡堂,反而該高興吧?」
「久等了,我是高科。」
離去時,繪里又向送她到門口的高科低頭致謝。
咦?那還有什麼例子是和這種情形相似的?
待前來幫忙點飲料的服務生離去之後——
「有是有,但我覺得你一定無法理解。」
「我有個單純的疑問。要我用浴簾式廁所,我的確不敢用,不過自衛隊的隊員也和我一樣排斥嗎?小便時不在乎有人經過身後的人,怎麼會堅持機上廁所一定要用隔間式的呢?我覺得有點矛盾。」
繪里找不到主動會見高科的理由。
高科的聲音之中也帶着些許尷尬。
高科有些震驚。
聽見「上回的事」四字,高科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對高科而言,「弄哭」繪里的事件似乎成了他的弱點。其實繪里掉淚並不是任何人的錯,不過既然女人的淚水這麼管用,繪里也就跟着擺出凝重的神情,好好利用了。
繪里乖乖道歉。這下子可傷腦筋了,她找不出適當的比喻來說明通過男廁的排斥感。
「謝謝你替我把手機送回來。昨天真的很抱歉。」
高科默默凝視着繪里片刻,開口問道:
不加快動作,重工就要開始行動了。
繪里儘可能保持平靜,但是要她對着男性說出這句話,她仍有抗拒感。
繪里撥打小牧基地的總機號碼,請對方轉接給高科。有時高科正好在飛行中,無法接聽,不過這回順利聯絡上了。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說明自己爲何排斥通過男廁吧?
高科沒有回話。數位化過後的無聲時間讓繪里覺得高科似乎有些受傷,是她多心了嗎?
「不,你說得一點也沒錯,我們的設計的確是自以爲是。」
「那當……」
「不,我也有錯……」
「容我再做一個任性的請求,我希望形式上是由你約談我,請通過K重工指名找我。」
「謝謝。」
高科一臉訝異,似乎不懂繪里爲何道謝。繪里揭曉答案:「我是謝你的震撼療法。」高科反射性地露出愧疚的表情。
不過繪里這話並不是在諷刺他。
「要是沒經過那次的震撼療法,我應該不會發現設計師強迫使用者接受自己的設計是一件多麼不合理的事。所以我要謝謝你。」
高科似乎明白繪里並非諷刺,但臉上的愧疚之色仍未褪去。
*
接下來的每一天都是戰爭。支持隔間式廁所的只有繪里一個人,因此她無可避免地成了全公司的公敵。
「現在的C-1已經用了三十年以上,新世代機驗收後,使用年數一定不會少於C-1。難道各位要客戶忍受一架不滿意的飛機三十年嗎?」
「我們只要交貨就沒事了,可是之後客戶得一直使用下去。製作者與使用者的方便性出現衝突且有讓步空間時,該讓步的當然是製作者。」
「我們製作的是什麼?客戶想要的飛機?還是方便製作的飛機?」
「連末端使用者都不愛的飛機,有什麼存在意義?」
就連繪里自己也覺得這些理論過於天真,更別說是同事了。
這是理想啦!每個人都這麼一語帶過,不願一語帶過的繪里便成了衆人眼中的麻煩鬼。
被人嫌棄的感覺很痛苦。
高科不再使用男廁通道。「讓女性通過這種地方畢竟不妥。」儘管不想繞遠路的男士們滿嘴牢騷,高科依然堅持走機庫外側。
「各位可以走通道,沒關係。」高科這麼對其他人說,自己則陪繪里一起繞遠路。現在有了自衛隊幹部同行,繪里就不用顧慮等她的人了。
高科爲了她而改變,她豈能部位高科奮戰?
「你不要緊吧?」
在已經數不清是第幾回的進度報告時,高科一面陪着繪里繞遠路,一面問道:
「大家好像對你很不滿?」
高科似乎發現繪里與其他人員之間的微妙溫差。
廠商代表一下子就被抓到話柄。
前往基地報告進度時,高科一如往常地陪着繪里繞遠路。同事見了,無不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教繪里十分難受。
一名主管打圓場。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他表面上打圓場,其實是拿繪里當逃路。
「冷靜!」
重工職員的聲音帶有明顯的挪揄。聞言,高科立刻轉過身去看,但出言挪揄的職員卻若無其事地混入其他人之中,衆人也欣然掩護他。
繪里忍不住凝視高科。
「我的掩護及時趕上了嗎?」
「不要緊。有你一起奮戰啊!」
「你不是說過,如果軍方三心二意,這場仗就打不下去?」
啊!
工作夥伴都不支持自己,確實教人有點難過就是了。
「啊?」
高科的論點依舊犀利。這樣的戰友實在太可靠了。
「好!」
「我們『很清楚』宮田小姐支持隔間式廁所的理由。」
繪里笑了。
高科伸出手來,經理帶着苦笑與他握手。面對高科的攻擊,衆人只能以苦笑收場。
他又要故技重施了?
高科硬生生地將手壓下,制止繪里繼續亂甩。
高科的表情正經八百,毫無破綻。他那張不苟言笑的臉孔在這種時候看來,真可謂天下一絕。
「你才帥呢!」
「不先使用看看,要怎麼討論呢?最高負責人是哪一位?請進來試試看。如果大不出來,我們可以提供瀉藥。」
「爲了向廠商說明我們的現況,今天我們特地將運輸機開過來。」
高科發現繪里來了,抬起視線。
「我忘了拿手機。」
「除了宮田小姐以外,各位都支持浴簾式廁所;既然如此,使用上應該沒有任何問題吧?這間廁所是三十年前重工設計給我們使用的,我們也使用了三十年。而現在爲我們提出的方案,既然又是跟這種浴簾式大同小異的設計,各位總不會不敢上這個廁所吧?」
「越說沒事的人越有事。」
「運輸機的座艙人數限制爲五人,爲了符合使用環境,也請各位以五人爲一組。好啦,哪位要先來?」
「用跑的!不然又要人家空運快遞了。」
繪里拉着高科的手胡亂甩動。「你不怕把手機甩出去啊!」高科連忙抓住手機吊飾。
白癡,這種伎倆對高科豈能管用!上吧!高科!
要裝作不知道他們是在取笑高科之事很難,但即使繪里想主動解釋,衆人也只是打馬虎眼,完全不給她機會。
這是高科一手安排的,他也跟着搭機前來。
「可是這種要求對女性來說似乎過分了一點。」
「怎麼了?」
繪里把全副心力放在掩飾自己的不自然之上,只能點點頭。
繪里婉拒高科相陪,高科不明就裏,一臉訝異。
會不會太假了?然而旁人並未懷疑。
「出了我一口悶氣!你瞧大家連吭都不敢吭一聲!」
「這就是我們現在使用的廁所。浴簾和機組人員區的距離約爲六十五公分,請各位確認一下。」
繪里連忙垂下頭,視野已經模糊起來了。高科遞了條手帕給她,是條燙得又直又挺的純白手帕。
沒人舉手。
工作結束之後就行了吧?繪里的腦中閃過這個鬼迷心竅的念頭,而她接下來這句話應該也是出於鬼迷心竅。
那些同事當下並沒說什麼。
「高科先生,你好厲害,好帥喔!真是大快人心!幹得好!太棒了!」
「——我明白了,女性的使用確實是個盲點,我們會往隔間式廁所的方向重新研討。」
「你都上戰場了,我豈能貪生怕死?只要你仍在奮戰,要我開幾次運輸機都沒問題。」
「小宮,你又來啦?」
軍方的戰友露出凝重的表情。
只要她一擁護隔間式廁所,一定會有人半開玩笑——但語義中卻有着玩笑所無法抵消的諷刺——調侃她:
「沒事的,我並不孤單。」
——糟了。
先前在那悽慘的狀況之下不願被察覺的感情又湧了上來。現在她倒希望高科能夠察覺,但高科仍是她的客戶,這麼一來豈不是公私不分,和大家挪揄的一樣了?不行。
「……你冷靜一點。」
衆人自然而然地低下頭來。他們擔心一和高科對上視線就會被點名。
數天後,有架運輸機從小牧飛到K重工隔壁的岐阜基地。
「我自己走就行了。」
廠商代表一一走上飛機。機內果然有一座最舊型的浴簾式廁所。
或許是由於剛從高科的壓力解脫之故,衆人開懷地大笑起來。氣氛很久沒這麼和樂了。繪里雖然覺得大家也未免太見風轉舵,不過能消除彼此的芥蒂,倒是件可喜的事。她也不願成天坐在荊棘之中。
她不願高科瞧見她被人說中心事時的心虛表情,也不願在這種情況之下被他察覺自己的心事,太悽慘了。
「——對了,要求女性在這種環境之下大號,是太刻薄了一點。宮田小姐可以只上小號就好。」
軍方高層對於廁所問題的意見分成兩派,現在支持隔間式廁所的人越來越多,這都是高科努力的成果。
她宛若宣言似地扔下這句話之後便快步走開,腳步大得撐住窄裙裙襬,裙縫都快被她撐鬆了。
哦,這麼一提,我好像說過。
繪里正要接過,卻察覺到附近有人。她轉頭一看,原來是重工的職員經過。是其他小組的成員。
心知好戲正要上場,繪里拼命剋制笑意。她的喉嚨深處發出竊笑聲。
當着高科的面受人嘲弄時的難受感覺,然公會里察覺到自己的感情。雖然事實並不如同事所想,但她的感情卻正如同事所想。她不希望這份感情破壞自己和高科之間的關係。
唉呀,的確很窄。主管唯唯諾諾地附和道——別以爲這樣就結束了。
高科一本正經地說道,繪里眨了眨眼。
——啊,不過……
到了指定的時間,衆人三五成羣地邁向岐阜基地。高科正在停泊於機庫中的運輸機前面等候。
哭泣的繪里與依偎着她的高科,看在旁人眼裏,他們之間的關係顯得非比尋常——繪里仍保有這一點客觀性。
繪里暗叫不妙,表情倏然僵硬,正欲接過手帕的手也停了下來——事後一想,這些反應纔是最不妙的。
求求你別追過來,我不想讓你看見我現在的表情。
「真的好厲害,好帥喔!」
「還你。」
糟了——一有人關懷,便難以繼續故作堅強。
繪里突然在意起那雙被她用力捉住的手來了。
繪里又說道:
……哇,這話聽起來很不得了。
只見高科坐在座位上,手裏正拿着繪里的手機端詳。他沒追過來歸還,表示他知道繪里是故意留下手機的?
繪里險些笑出聲來,深深點了個頭。不過周圍的人卻以爲她是屈服於壓力之下而不得不點頭,開始顯露關懷的神色。
繪里的主張不利於重工,她沒有機會說明的事情自然被加油添醋愈傳愈廣,加入了對她的挪揄之中。
「新世代機完工之後,我可以向你表白嗎?」
「如果各位都敢上這種廁所,我們也願意支持浴簾式。只要知道廠商不是把自己野不想用的東西硬塞給我們用,我們的心理就平衡多了。」
又沒安排定期維修,他們來做什麼?正當衆人一頭霧水之際,主管既衛浴設計組接到了召集令。面對隔間式廁所攻防戰之軍方急先鋒高科的召集,組員顯然陣腳大亂,主管亦不能例外。
繪里無法回答。她總不能告訴高科:「公司裏的人懷疑我和你的關係,我的立場變得更難堪了。」從前繪里見到唯一的戰友只覺得安心,現在卻充滿了心虛。
果然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繪里接過手機,奮力剋制的高昂情緒決堤了。
繪里奮力打直的肩膀似乎發揮了功效,高科沒有追過來。
「我自己走就行了。」
「現在要請各位在這件廁所裏上大號。」
穿過大門時,繪里「啊」了一聲。
設計部經歷的肩膀倏然僵硬起來。衆目睽睽之下,他不知沉默了幾十秒,方纔說道:
沒關係、沒關係,我們知道——你們到底知道什麼?何不乾脆明說我是想在意中人面前表現?這樣我就可以爲自己的清白辯護啊!
不過他們也沒開口關心一下繪里究竟怎麼了,便離開原地。
繪里i感到心虛,是因爲她確實有心虛之處。她之所以無法挺起胸膛斥責同事的無稽之談,就是因爲她的感情令她心虛。
衆人瞪大眼睛——繪里除外。
繪里的處境越來越難堪了。
「很高興能獲得你的理解。」
「宮田小姐,慢慢來沒關係!」
繪里小跑步回到機庫,走向運輸機。她想維修人員表示自己忘了拿東西,爬上舷梯,往機內一看——
「只上小號就好,已經是很大的讓步了。你以爲空自沒有女性隊員嗎?從事航空職務的女性人數年年增加,難道你要我們的女性隊員上這種『過分』的廁所?」
「對不起,我去拿一下手機,你們先回去。」
對一個人的好感居然成了惡化自己處境的原因,還不夠悽慘嗎?
我在說什麼啊,白癡!
「……呃,這只是預約……不,預告?」
蠢上加蠢。
「剛纔的話我就當作沒聽見。」
高科若無其事地放開手。
「這種事我向來是主動出擊。我可不希望變得像是有保障纔敢開口。」
高科避過繪里,走向舷梯。他是故意不看繪里的。
繪里追上他。
「……原來高科先生還挺可愛的嘛!」
高科徹底忽視這句話。這一點就不怎麼可愛了。
「希望能早點開始交往。」
繪里故意說道,高科立刻一本正經地更正:「是早點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