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防戀愛

*

老實說，那些傢伙實在是有點得意忘形了。

我所說的「那些傢伙」指的是咱們的女性同袍，亦即女性陸上自衛官，簡稱WAC（注2：Women’s Army Corps）。

男多女少的職場環境大大提升她們的附加價值，只要生物學上分類屬於雌性，稀有價值便是無限大。尤其隊上的男人盡是些習慣了「當兵兩三年，母豬賽貂蟬」這種苦悶集體生活的人（不習慣的人會自動離職），美醜概念早已蕩然無存；最慘的是這些人個個精力旺盛，春心蕩漾。

只要有洞就是女神。即使是外界乏人問津的女人——說得難聽點，就是醜八怪、恐龍妹——到了隊上也能搖身一變，成爲「我這輩子從沒缺過男人」的搶手貨。

雖然有時看到自以爲是性感女神的醜女會很火大，有時看到外界的美女之後正常審美觀會復活，但遠水畢竟救不了近火，與其去奢求高山上的花朵，不如將就着喫窩邊草。

在這種狀態之下，這些女人自然深知自己的價值了。她們對士官不屑一顧，滿腦子只想釣個前途無量的軍官。

至於滯銷的男人，就只能當只喪家犬，在遠處幹吠了。

那些傢伙未免太得意忘形了。

無論嘴上說得再怎麼正氣凜然，只要那「得意忘形」的女人一貼上來，男人馬上又二話不說、張臂歡迎。男人實在是種可悲的生物啊！

——具有八年自衛官資歷的伸下雅士下士如此想道。

*

「聽清楚了，你們可別在教育訓練期間談戀愛啊！等到分發以後，多得是釣到軍官的機會，用不着在這時候賤賣自己！至於那些飢渴的大頭兵，更是連想都不用想！假如他們來搭訕，儘管潑水攆回去！」

口無遮攔地對着新進女隊員訓話的，便是三池舞子下士。她素有魔鬼女教官之稱，威名遠播整個真駒內。

「……太過分了！」

在同一個訓練場進行戰鬥訓練的男性隊員們掩面說道。他們正是三池口中「連想都不用想」的士兵，待命突擊時無可避免地聽見三池的訓話。

「伸下下士，你也說說她啊！我們把得到的也只有剛入隊的WAC，被她這麼一說，還有戲唱嗎？」

一名上等兵向伸下哭訴，伸下皺緊眉頭：

「跟我說有什麼用啊……同梯裏沒人能對抗那個魔鬼士官啦！」

「可是伸下下士，你不是和那個魔鬼士官在交往嗎？」

「這個謠言你是從哪兒聽來的啊？」

伸下瞪了上等兵一眼，上等兵顯得一頭霧水。

「拜託你別說了，太露骨了吧！」

「哇！魔鬼士官好狠！根本是把你當小弟嘛！」

潑辣、跋扈又得意忘形。他們還不明白這些WAC的真正可怕之處。

「聽我說哩！伸下！」

「很好啊！在隊上培養的野戰技術派上用場了。」

伸下現在正和班兵坐在一起，三池對他如此強橫，教他以後怎麼帶兵？他正要開口抱怨幾句，卻發現三池的眼睛又紅又腫——沒發現就沒事了，我幹嘛發現啊？伸下詛咒自己的好眼力。

對陸自士兵而言，魔鬼教官三池便是擋在新進女隊員跟前的一塊巨石，根本不算女人。

「你們仔細想想，咱們自衛隊可是母豬賽貂蟬的環境耶！」

「我只是她的跑腿，在她需要的時候得隨傳隨到。」

伸下一來懶得回答，二來上等兵的問題越來越接近他不願觸及的核心，因此他乾脆扯開話題。

「明明是和女人一起去喝酒，可是完全不值得羨慕……」

「我在聽啦！」

「既然你和她是同梯，爲什麼得受她欺壓啊？」

「我倒覺得比同梯還不如……」

「他一開始就直到我是自衛官了，當然想象得到我有肌肉和腹肌啊！要是他那麼喜歡軟綿綿的女人，和一般女人交往就好哩！既然要嘲笑我的身體，幹嘛和我交往啊！」

「潑辣、跋扈又得意忘形。」

「不對！我不是說了，是我甩了他的！」

「你想死啊！」

一面穿鞋一面走出玄關的三池對着萩原吼道，萩原聳了聳肩，乖乖走人。

他們隨便找了間酒館，三池一坐下來便馬力全開，頭一杯就點燒酒。

伸下只想替三池說點好話，沒想到卻弄巧成拙，只得設法找個無害的答案來解釋三池的轉變。他和三池是好幾年的老交情，當然知道直接的原因；但他答應過要把這個祕密帶到墳墓裏去。

哇！別思考，別想象！這傢伙爲什麼一喝酒就變得這麼口無遮攔啊？

「而且絕對沒有打上一炮的機會。」

「光是這樣也就算了，他看了我的肚子以後居然捧腹大笑！腹肌有什麼好笑的啊？當了八年的自衛官，沒腹肌才奇怪咧！我可是每天按表操課耶！」

爲了能夠不顧慮門禁時間盡情喝酒，他們總會申請外宿；因爲只要有外宿許可，便可在門禁時間過後纔回營。當然，一如伸下對班兵所說的一般，其實酒都是三池一個人在喝。申請外宿早已是慣例，三池會特別問起的時候，通常便是心情極差的時候。看來萩原的警告並無誇大。

哦！衆人一臉認命地接受這個答案。

「沒這回事。」

上等兵嚇得面無血色，連忙懇求伸下保密。

……唉！這傢伙真是個傻瓜。

「別說場面話了。」

三池那雙帶着醉意的紅濁眼眸瞪了伸下一眼。哇，不然我還能怎麼說啊？伸下別開視線片刻。待移回視線之後，發現已完全化爲醉漢的三池正對他怒目相視。

「搞不好喝到一半還得立正站好，聽她訓話咧！」

「就是說啊！就算可以代替伸下下士赴約，我也絕對不去。」

「他在一流證券公司上班，是國立大學畢業的，長得帥，網球又打得很好，對吧？」

「怎麼可能連乳房都是肌肉嘛！我只是有胸肌而已！乳房還是軟的！」

三池連句「久等了」也沒說，便直接走向停車處。

聽了這失禮的感想，伸下只說了句「對、對」，一語帶過。

「外宿申請好了吧？」

「因爲她手上握有我長年積累下來的把柄啊……別說我了，倒是你要留心。」

「天啊！太強了！簡直是終極兵器嘛！」

三池簡稱，不過伸下已經聽了五次，怎麼聽都覺得被甩的是三池。

「伸下！」

「……沒這回事！」

另一名士兵也義憤填膺地問道。

伸下轉頭一看，才發現她正低着頭撲簌簌地掉眼淚。

「那時她三天兩頭就被找去拍公關照，不知又多少人在追。」

「你爲了保家衛國，每天操課，才換來結實的體格。嘲笑你的人才是沒見識，是哪個男人太爛了。」

「WAC只要資歷深了，都會變成那樣啦！頂多是程度上的差別而已。」

伸下在女子隊舍的玄關之前百般無聊地等着，有個相識的WAC向她打聲招呼：

「唉呀，你又來啦？真是辛苦你啦！」

「她真的把你當跑腿耶！」

「要是你在她面前不小心說出魔鬼士官四個字，她鐵定會宰了你。剛纔的話我就當作沒聽見。」

伸下早知道會演變成這種狀況，所以選了包廂；但三池嗓門實在太大，周圍全都聽得一清二楚。

用得着你提醒嗎？你哪一次有自己開過車啊！伸下很清楚，假如他膽敢如此出言諷刺，三池鐵定會當着部下的面海扁他一頓，因此只能自暴自棄地點了點頭。三池只說了句：「到時候見！」便淡然離去了。

「你和魔鬼士官不是常常一起出去？」

三池是北海道人，每次一喝醉，說話便會摻雜着北海道腔調。

「因爲拒絕了會有一堆麻煩。」

「氣死人哩！」

「爲什麼啊……」

時值午餐時間，伸下坐在隊員餐廳裏，突然聽見三池叫喚自己的聲音。伸下循着頭頂上的聲音轉頭一看，只見三池手端餐盤站着，似乎正在找座位。

伸下簡潔有力地答道，衆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其中一人喃喃說道：

「所以我就給了他一拳，把他丟在飯店自己回去了。活該！」

唉，這就是今天的核心啊？伸下停下筷子。

「我陪她喝酒的時候，根本連一滴也不能喝。因爲她從來不自己開車來。」

「簡直騎到你頭上去了嘛！你爲什麼不拒絕啊？」

「是啊！當時是連續假期，臨時哪找得到地方住啊！我跑到公園挖了道臨時壕溝，還特地用灌木掩護，免得被警察發現帶回警局，丟了自衛隊的臉。」

看來他們各自把矛頭轉向同梯的WAC了。

「哪裏驚人？」

「也對，看得那些晉升上等兵的WAC，每個臉龐都很厚。」

「哇！你可千萬別說出去啊！」

「好啦，小聲一點！嗓門那麼大，想昭告天下啊！」

「他脫下胸罩摸了一把以後，居然笑我的胸部很硬！還說：『你連胸部都是肌肉啊？』」

她在隊舍的女性朋友面前鐵定是把這件事當笑話說，在向伸下哭訴之前，同樣的內容至少說上五次了，而且次次喝得酩酊大醉。爲何她老是這麼傻、這麼好強又這麼愛面子？伸下只覺得啼笑皆非。

衆班兵依言而言，沉思了數秒——

三池和他是在聯誼時相識的，當時交換了手機號碼，後來便開始私下見面；正式交往之後的第一次約會是小樽的兩天一夜旅行，白天參觀水族館，晚上漫步運河畔，投宿高級飯店，最後上牀，上牀時穿的是決勝用的櫻桃色內衣褲——伸下真希望三池能站在他這個「單純的同梯」的立場，想想他聽到這番話的感受。

「我說你啊……」

伸下無言以對，只得苦笑。「今天的她可不好應付喔！」那名WAC嚇了嚇他。看來三池已經在朋友面前鬧過一場了。

「哇！天啊，超萌的！」

衆班兵屏息凝氣，目送三池離去；待三池完全走出警戒圈外，纔敢和伸下說話。

「你們想象一下三池那副容貌再加上剛入隊時的青澀模樣。」

還是該趁着剛入隊時把過來，免得被污染了。班兵們開始興致勃勃地暢談這近乎妄想的願望，伸下擱下他們站了起來。

主要的功能是泄憤解悶、泄憤解悶和泄憤解悶。說穿了，只是個方便的出氣桶。

「那爲什麼現在會變成那副德行啊？這是隊上的損失啊！」

「你別多話啦，萩原！」

「說歸說，三池剛入隊的時候可是很驚人的。」

聽了她哪不容拒絕的傲慢語氣，伸下不禁嘆了口氣。

「七點，記得開車過來！」

這是種男人非常難以勸解的話題，但伸下也只能設法勸解。

伸下已經聽到耳朵快長繭了。他所說的是三池的前男友，也是三池昨天哭紅眼睛的原因。簡單地說，三池失戀了，而且是被甩的一方。

隔天，伸下準時去接三池，結果她還沒做好出門的準備。時間是她訂的，但她每次都不守時。

三池現在雖然揹着魔鬼教官的招牌，但平心而論，外貌可是相當高檔的。

「然後你在第一次約會就被甩了，對吧？」

首先發難的是方纔向伸下哭訴的上等兵。

「……幾點？」

「我有那麼不堪嗎？身體有醜到被人嘲笑的地步嗎？」

衆人一陣騷動。

伸下不能喝酒，閒着沒事幹，只好一面拿筷子剝花鯽魚，一面隨口附和；誰知三池突然沉默下來。

「明天你會陪我去喝酒吧？」

他們的目的地向來是位在附近的薄野，所以伸下沒和三池商量就上路了。

「唉！所以你就露宿野外，直到電車發車？」

「……他沒追過來，回來以後也完全沒聯絡我。」

「魔鬼士官」是男性隊員在背地裏替三池取的綽號，三池每次一聽見這個綽號就氣得暴跳如雷。

一羣粗俗的男人聚在一起，總是三句不離打炮。伸下面帶苦笑地聽着這段露骨的對話。

伸下死心說道，三池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我說你啊！」

這會兒輪到伸下開口。

「還是和自衛官交往吧？你和一般人交往從來沒順利過啊！每次到頭來都是像這樣痛哭收場。」

分手的理由雖然不同，不過最後都一樣是嚎啕大哭。然而三池聞言卻板起面孔。

「隊上多得是想和你交往的人，也沒人會嘲笑你的腹肌。和一般人認識的機會本來就少，你又何必堅持找一般人當對象？你也不想每次都來找我哭訴吧？」

「就算如此！」

三池厲聲打斷伸下。

「我也不和隊上的人談戀愛。我早就打定主意了，你也知道吧？」

「可是就算你和一般人交往順利，調任令下來了，還是得二選一啊！再說對方也可能外派他地吧？」

「不要讓我想起那些不愉快的往事！」

平時老是一再勾起我回憶的人由什麼資格責備我啊？伸下暗自想道，但一看見那雙瞪着自己的汪汪淚眼，他也只能這麼回答：

「……對不起，我太多嘴了。」

三池沒有答話，只是一口氣喝乾剩餘的酒，避過向經過身邊的店員加點了幾瓶。

三池一杯接着一杯，要不了多久便醉倒在店裏。店員在廁所發現癱倒在地的三池，伸下連忙再三道歉，扛着她逃也似地離開。三池胡來，伸下丟臉，乃是一貫的模式。

回到車邊，伸下將爛醉如泥的三池塞進副駕駛座，替她繫上安全帶。每次見到她醉到任人擺佈卻毫無知覺的地步，伸下總有些心猿意馬，但也只能強自鎮定，將她當成軟體生物看待。

將三池安置妥當之後，伸下坐進駕駛座，不自覺嘆了口氣。

「你別太過分啊……」

老是在我面前如此放浪形骸。伸下恨恨地瞪了三池淚汪汪地睡臉一眼。「小心我下次把你載到其他地方去！」

隊上多得是想和你交往的人——我就是頭一個。

萩原不再多說，撇了撇下巴，示意伸下可以回去了。伸下恭敬不如從命，走出玄關。

三池居然答腔，教伸下暗喫一驚；不過仔細一瞧，她依然處於軟體狀態，原來只是在說夢話——唉！這個女人真是的。

萩原和外表強悍內心卻多愁善感的三池正好相反，是個理論至上的女人。聽了這番針針見血的話語，伸下不由得苦笑。

他的肩膀突然被捶了一下，回過頭一看，竟是三池。

伸下詢問過後，三池才恨恨地低聲說道：「他變心了。」情緒一口氣漲到了最高點。

「……唉，說來話長啊！」

伸下不愛明知故問，但不問又不成；因爲三池始終沒有主動開口的跡象。

爲什麼時機總是這麼差啊？「不知道爲什麼，時機總是錯過。」這已經不只是錯過了，根本就是上天的惡作劇啊！

伸下先生，你和我們讀的是同一所高中吧？

剛失戀的三池渾身上下都是空隙，看似趁虛而入的好機會；然而由於她太沒有防備，反而教人不敢貿然行動。或許這也是種另類的防備方式吧！

然而不過短短兩個月，事情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三池的中尉男友接到了調任令，赴任地點遠在西部；這麼一來，三池與中尉便得分隔於日本的南北兩端。

「……伸下，對不起哩！」

萩原罵了一句，挽起三池的上半身，將她一把扛起。只要平日訓練有素，女人也能輕鬆扛起醉漢。

絕對沒有打上一炮的機會。伸下想起白天士兵之間的低級對話，不由得反射性地啐了一句：「天真！」就是因爲機會太多才傷腦筋啊！

伸下表面上公平地陳述兩種選擇的可能性，其實卻暗中誘導三池做出他所期望的抉擇。連伸下都驚訝自己怎麼能如此奸詐。

他們談起其他好友的消息，那個朋友對伸下說道：「我本來以爲你和三池會在一起。」伸下一時語塞，沒有答話，朋友又自行做了解釋：「也對啦！你從來沒在乎過三池和別人交往。」害得伸下沒機會坦承他其實非常在乎。

「啊，對不起，因爲今天……我好像不小心刺激到她了。」

「可是一時之間，我又下不了決心結婚。如果要辭去隊務，在九州另找工作，我又擔心有一天和他分手了該怎麼辦。再說我沒什麼專長，現在又不景氣。」

「『你真的愛我嗎？』」

「其實你用不着這樣捨命陪君子。這傢伙只是看你好說話才依賴你，她自己也知道是在利用你。就算你不理她，也不會遭天譴的。」

「我也問過三池，她說：『不知道爲什麼，和伸下的時機總是錯過。』」

「嚇到你了吧？瞧你的表情，活像撞鬼一樣！」

「我才二十三誰，去年剛升下士，說不定還能繼續升官，要我現在辭職，我不甘心。留在自衛隊，我可以管人，在民營企業根本不可能。」

現在這個時節，半夜裏仍是涼颼颼的。伸下走向男子隊舍，口中又喃喃重複了一遍方纔的話題。

同梯的女生們一晉升上等兵，便不能免俗地變爲刁蠻狡猾的女人，三池亦不例外。曾幾何時，三池稱呼伸下不再加上「先生」二字，有時甚至只以「喂」、「欸」這種粗魯的叫法喚他。

魂牽夢縈了這麼久，如果還有機會，這回我一定要——

慢着，她說的時機是什麼時候啊？——伸下險些揪住朋友的衣襟逼問。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剋制下來。這股無從宣泄的鬱悶只能藉酒消愁，當天的他醉得格外厲害。

過去的權力關係在三池權力增長的狀態之下再度復甦，三池有事沒事就找伸下充當她的愛情故事聽衆。伸下左耳進、右耳出，心裏不禁感嘆：「唉！我終究只能扮演這種角色啊！」

「我怕距離會破壞我們的感情。」

「……但是有時候卻又楚楚可憐、渾身空隙，所以才難纏啊！」

三池說完這句話，便立刻掛斷電話。外宿必須提前一天申請，伸下再三懇求隊長才徵得許可。前往女子隊舍後，只見三池紅着雙眼等他，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三池表情並未改變，唯獨淚腺靜靜地決堤了。

輕鬆的愛情故事轉變爲凝重的戀愛諮詢，三池和伸下通電話及見面的時間變得比中尉還要長。

「……唉，沒辦法。」

伸下拿這個前提當後路，以示自己的一番話持平公正。

「你現在有沒有男朋友啊？」伸下找機會詢問。這對他而言已是相當果敢的進攻了。

全國共有一百數十個軍營，分發到不同營區的隊員重逢的幾率可說是微乎其微，更何況是和自己念念不忘的心上人重逢？莫非我和三池其實很有緣分？伸下開始相信起命中註定來了。

怎麼會有人挑在這種時候作夢呼喚別人的名字啊？如果我的理智就此崩潰，應該怪不得我吧？伸下一面在心中破口大罵，一面發動引擎。賓館的霓虹招牌此刻看來格外刺眼。

他們走進剛開張的餐廳，三池幾乎沒喫東西，只是默默喝酒。她的喝法之中帶了中駭人的魄力。

*

他們根本不懂這些潑辣、跋扈又得意忘形的WAC真正可怕的地方。所有的WAC都是潑辣、跋扈、得意忘形且不可一世——

然而見了三池對待自己時的那股豪爽直率，伸下便明白她根本不把自己當異性看待，終究沒有勇氣跨出關鍵性的一步。

「我是頭一次這麼喜歡一個人，努力好久才讓他注意到我，當上他的女朋友。」

「長話短說。」

喂，別那麼信任我。不要無條件地相信我會真心替你和別人的戀情着想，把稻草放在最有利於你們的那一端。

「不，這樣未免太……而且後果很可怕。」

「他說都是因爲我不隨他赴任，他才變心的。還說他的新歡對他說：『要是我，一定會辭掉工作跟你去啊！我覺得她根本不愛你。』然後他就問我……」

「不過一想到得分隔兩地，我就好不安。如果因此分手，我一定會後悔的。欸，你覺得我們如果分隔兩地，最後會分手嗎？」

於是在三年前，伸下回到真駒內。老舊的隊舍與設施一如從前，絲毫未變，未有白楊樹長高了許多。

「嗯，的確嚇到我了。」

伸下措手不及，手忙腳亂。三池哈哈大笑：

三池氣呼呼地描述來龍去脈，每三十分鐘一輪，說完了一輪又從頭說起。說完第三輪後，三池的情緒突然像電力耗盡一般低落下來。

「本人應該幾乎沒有受害吧！因爲她是從我肩膀上往我前身吐。」

伸下嘆了口氣，將方向盤往左邊打。副駕駛座上的三池彷彿少了頸骨似的，隨着車身的微震搖頭晃腦。

——迎頭痛擊，而且是致命等級？

伸下依言走進玄關，讓三池在門階上躺下。

三池向伸下吐的苦水種類幾多，舉凡工作上的問題、隊舍中的糾紛，不勝枚舉；不過她向來不找伸下「商量」戀愛問題，因此伸下總到了三池失戀之後才得以知曉她的愛情故事。原先一無所知的他，得在毫無預警的狀態之下聆聽心上人描述她與某個男人從相識至破局的經過，而且還得陪她藉酒消愁，不醉不歸。這種「單純的同梯」也未免當得太痛苦了。

三池絲毫不知伸下負傷慘重，當場便開始炫耀起她的戀情來了。原來她和中尉上個月纔剛開始交往，正是逢人就想宣揚的時期。

「我愛他，真的很愛他。他是我最喜歡的那一型，值得依靠，人又溫柔。」

八年前的三池非常驚人。她入隊的時候才十來歲，又有着公關組三天兩頭借調的美貌，自然是傾倒衆生了。下至同梯，上至長官，無不對她特別留意。伸下之所以能和三池變熟，全歸功於他們畢業於同一所高中。其實伸下是在三年級才從本州轉學過來，和三池不但班級不同，就學期間也沒有任何交集；或許是剛來到新環境的不安使然，三池偕同幾個同校的女生主動與伸下攀談。

到了這個時候，軍中好友開始轉調他地，先後離開真駒內，伸下也被調到了中部營區；大家都有了新環境，漸漸地便疏於聯絡了。就伸下的記憶所及，留在真駒內的朋友到伸下的駐地出差，邀他出來喝酒的那一回，便是他和當時的朋友最後一次相聚。那次相聚之所以成爲伸下最後的記憶，或許是因爲當時那段令他扼腕的對話。

「她在我背上吐。」

「窩囊廢。」

「……什麼意思啊？」

「技術挺好的嘛！」

說歸說，許久之前的經驗告訴伸下，對自暴自棄的女人下手，只會徒留罪惡感。

「你也不用這麼老實，每次都乖乖送她回來。弄成這副德性回來，我反而麻煩。她都幾歲人了，就算喝到不省人事被人怎麼樣了，也是自作自受啊！」

「如果你捨不得放棄工作，可以和中尉商量看看啊！中尉也是自衛官，應該能夠體諒你的心情。再說，咱們隊上也有分隔兩地卻還是繼續交往的情侶啊！你也可以提出調任申請，等到有缺額時，就可以調到同一個營區去了。當然，我相信中尉可以給你幸福，隨他赴任也是個很好的選擇。」

伸下感觸良多，但他萬萬沒想到那最大的感觸居然會出現在眼前。

伸下在神志清醒的狀態之下做出如此結論，不由得對自己的癡傻搖頭。

晉升下士調查分發志願時，伸下選擇了真駒內。一來是因爲地近薄野（=玩樂好去處）二來是與軍中好友之間的快樂回憶使然，還有一個原因——或許是他還念念不忘那個關係親密卻始終未能進一步發展的三池。

「喂，伸下，你很臭耶！」

三池的天秤相當微妙，只要在其中一端放上一根稻草，天秤便會往那一端傾斜；而伸下手中正握有那最後一根稻草。

「現在要我和他分開我怎麼受得了？假如是東北，距離還算近；可是九州真的太遠了，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每個月見面啊！」

「才兩個月耶？你敢相信嗎？就算相隔再遠，不過兩個月就變心？太過分了吧！」

不知是因爲之前說過話，還是伸下本來就是「好朋友」型的人，當時三池就常找伸下商量煩惱或吐苦水；有時甚至還託他代爲拒絕其他隊員的表白，害得伸下因此得罪不少人。

「你覺得我該怎麼做？」

「慢着，有你陪着她，怎麼還搞成這樣啊！」

一問之下，原來三池也在一年前回到了真駒內，階級和伸下一樣，都是下士。

男性隊員都很羨慕他們的私交，能被三池這樣處處依賴，伸下自己也對這種狀況抱着些許期待，也曾想過要主動出擊。

「她身上還挺乾淨的嘛！臉上有沾到嗎？」

北海道是自衛隊的大本營，高中畢業後直接入隊的人不在少數；除了伸下以外，還有好幾個男生也就讀同一所高中，這些人因爲同窗之誼，自然而然就成了好朋友。

「伸下！」

「如果不是我，你不知道已經被睡過幾次啦！蠢蛋！」

雖然內心百般糾纏，伸下表面上仍故作平靜，旁觀着三池與別人分分合合，就這麼過了數年。

「我聽說你要來，就想着一定要嚇嚇你。」

她只是看我好說話才依賴我，只是在利用我。在我面前出盡洋相之後，又與別人相戀；分手之後，才又回來找我出洋相，漫長的無限循環。即使如此，我還是很高興偏題鱗傷的三池選擇在我面前出洋相，沒辦法。

行車時的微震對於爛醉如泥的人而言似乎過於劇烈，當伸下將醉醺醺的三池扶下車並屈身揹她時，她竟在伸下的背上狂嘔起來。

「處理善後的人是我，你放任她這樣喝酒，是製造我的麻煩。總之你先揹她進來吧！」

「他說是我的錯。」

主要的問題，在於三池該不該跟隨中尉赴任。中尉希望三池和他結婚，隨他赴任，但三池若要隨中尉赴任，便得辭去隊務；若要留在自衛隊，則會演變爲國內最遠距離戀愛。

「咦？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沒錯，當時的三池可是溫文有禮地以「先生」二字來稱呼伸下。伸下有幸與三池說話，內心雀躍不已；不過這種幸運與不幸卻是密不可分的。忌妒他的學長常因此惡意操練他。

三池對伸下深信不疑，毫無保留。

萩原啼笑皆非地說道，又以同樣的口吻對伸下訓話：

伸下反射性地辯解，說到一半又嘟起嘴來。「等等，你應該先慰勞我一聲吧！」WAC說話時的態度總是盛氣凌人，所以伸下也不知不覺養成卑躬屈膝的習性。

啊，原來她還挺有活力的嘛！伸下暗自鬆口氣，擺出這會兒才知情的表情附和道：「的確很過分。」

與其表白而變得尷尬，不如維持現狀——這種想法雖然頗有少女漫畫女主角的味道，不過伸下的確是選擇了安於現狀，而非更上一層樓；因此無論三池與誰交往，她都無權抱怨。即使三池要他代爲打探心上人的心意，他也一樣無權抱怨——或許有權抱怨，不過無權拒絕就是了。

三池反覆考慮之後，決定不隨中尉赴任。過了兩個月左右，伸下的期望成真了。

說着，伸下搖了搖背上的犯人。

「問得好！我現在正和炮兵科的衛藤中尉交往呢！超甜蜜的！」

「到底該怎麼做，最後做決定的還是你。」

你現在馬上申請外宿。

到了營區附近，伸下打了通電話給萩原，請她到女子隊舍的玄關前等候。伸下一靠近，萩原立刻捏住鼻子。

沒辦法。不是我不敢反抗她，也不是有把柄在她手上。

啊——這就是致命傷啊？這一擊的確很重。話都說成這樣了，當然只有——

「……你們分手了？」

伸下戰戰兢兢地問道，三池冷笑：「不然還能怎麼辦？」

「當初對他說我不想放棄工作的時候，他說有我這種女朋友，他覺得很自豪，還說同爲自衛官，他很尊敬我的信念與熱忱；說什麼雖然分隔兩地很寂寞，不過我們一定能夠兼顧工作與愛情。說得那麼動聽，結果呢？我對他真的是徹底寒心……！」

抽噎聲轉變爲嗚咽聲。伸下找不到安慰她的話語。

這是懲罰嗎？心愛的女人弄得遍體鱗傷，自己就在身旁，卻無法爲她做任何事。而且她受傷的原因追根究底正是自己。當初伸下表面上裝得公正持平，暗地裏卻不安好心。他壓根兒不信一對情侶分隔日本兩端還能堅定不移，卻利用三池期望兩者兼顧的心情，說些大道理來慫恿她留下來。

伸下心裏淡淡期待着他們感情生變，而如今三池果然在眼前放聲大哭。

他並不想見三池如此傷心。他只是期待他們兩人的感情逐漸轉淡，自然消滅而已。其實我根本沒勇氣追求三池，抱着這種膚淺的期待又有何用？

伸下並不希望他們以如此殘酷的形式分手，如今卻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期待就是如此殘酷。我只是希望他們的感情自然轉淡，我的心腸沒那麼壞——這個自欺欺人的假面具被硬生生剝了下來。

然而伸下還得厚着臉皮擺出朋友的姿態陪着三池。承受不了良心苛責的他，便跟着三池一起藉酒消愁，喝得酩酊大醉。

事後回想起來，他實在不該逃避於酒精之中。

我再也不和自衛官戀愛了。我無法忍受自衛隊的男人背叛我不願放棄工作的心，因爲我不想對夥伴失望。

伸下最後只記得三池說了這番話，之後的記憶便是一片混亂，因此他也不知爲何會演變成那種情況。

宿醉醒來時，伸下發現自己並不是在隊舍裏。嵌了一堆鏡子的廉價裝潢顯然是出自於某種特定用途的住宿設施。

睡在身旁的三池一絲不掛。

伸下用不着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的臉色是一片鐵青——天啊！他的心境當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爛透了……」

三池似乎被伸下的呻吟聲給吵醒，微微地張開眼皮。她那睡意朦朧的雙眸逐漸清醒，接着整個人猛然彈起。

「……我該不會酒後亂性了吧？」

「該說是你亂性，還是我亂性……？」

「拜託i下次陪我喝酒時穿便宜一點的衣服來好不好？像你這種貨色，穿福利社賣的休閒服就夠了啦！」

「你完全沒知覺嗎？」

「別的不說，你根本沒有看男人的眼光，和你愛上的人在一起鐵定會失敗的。你也差不多該認清這一點了吧？就拿調任的中尉來說吧，我從前不就跟你說過，他不是溫柔，是優柔寡斷嗎？你看，果然被那邊的女人一勾就走了。」

「我看是你先說話梗住人家吧？」雖然萩原這麼說，不過——

三池挑選的異國料理店味美價廉，只要敢喫辣，倒還不賴。

「天啊！離起牀號只剩一小時了！」

三池醒來，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隊舍寢室。啊，又來了。她暗自想道，抓起枕邊的鬧鐘鑽進被窩一看，時間已將近中午。

「你還真有膽識啊，完全不問是怎麼回來的。」

「等等，這一定是搞錯了！說不定只是睡在一起，什麼也沒發生？」

「——對不起，我……」

他寧可被吐得渾身都是。

即使伸下對三池有意，對三池而言，被伸下背叛是種致命傷，她沒有那麼大的勇氣冒着這種風險與伸下交往。

「你才露骨咧！」

伸下反問，三池沉思片刻，說道：

「平時沒這麼吵啊！」

「我和伸下不是那種關係啦！」

上回的悶酒事件過了約半個月，發薪日總算到了，三池又邀伸下出去。

「啊……」

其實他們曾出過一次婁子，不過那次是酒後亂性，並非伸下對她有意——應該是。三池甚至懷疑是自己爲了泄憤而霸王硬上弓。

伸下與其他人不同，是三池可以無條件信任的夥伴；倘若連他也像從前的中尉一樣殘酷地背叛她——

三池並非花錢如流水的人，不過伸下有時穿的衣服不是發薪日前的財產買得起的。

「我又沒說我還要吐，只是以防萬一而已。」

三池還記得自己早點名時曾起牀漱過一次口，後來又鑽進被窩睡回籠覺。

三池完全恢復暴君本色，看來失戀的痛楚已經消退許多。

「他只是對朋友比較好罷了。」

這記無助跑便直接透出的球嚇壞了三池。

「他是誰啊？」

「我不是說過絕對不再和自衛官戀愛了嗎？所以這只是一場單純的意外，把昨天抹消掉吧！」

有個身穿西裝的上班族從人聲鼎沸的桌席起身走來，大概是要去上廁所。伸下朝那羣吵鬧的人瞥了一眼，對方也注意到他們，快步走近。

男人似乎完全沒把分手時的事放在心上，一張嘴說個沒完；他發現三池一直僵着臉沒答腔，歪了歪腦袋。

「咦？你怎麼無精打采的？你是不是還記掛着分手時打我一拳的事？不用自責啦！我沒放在心上。」

*

「就算是假日，你也未免太怠惰了吧？下士。」

同寢室的萩原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向她說了聲：「『早』啊！」現在時候的確不早了，三池只能默默承受這句問候。

三池沒把握能在自衛隊繼續待下去。

「你是哪國的女王啊？而且你下次還要吐啊？饒了我吧！」

三池也曾自問爲何入隊以後從沒和伸下交往過，然而時機一直錯過是事實，最後也只能解釋成她與伸下之間沒有那種緣分。

「這麼一提，好像有點刺刺麻麻的。」

「我話說在前頭，伸下也不是誰都使喚得動的。」

天啊！抱頭哀嚎的三池對於伸下反駁的話語充耳不聞。她一沉默下來，氣氛就顯得格外尷尬。

她在伸下面前出過的洋相不少，不過嘔吐倒是第一次。

她說要賠償那件被她吐壞的衣服。外套送洗過後倒還能穿，不過裏頭的毛衣卻報銷了，因此伸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乖乖讓她出錢。

「你居然把和我共度的一夜稱爲意外？而且還只是單純的？」

我該趕他出去嘛？伸下的立場相當微妙，掌握不了主導權，只能小聲詢問三池；「要不要回去？」但三池只是低着頭，一動也不動。這個重逢來得太突然也太不是時候，令她方寸大亂。

既然要當作沒發生過，就別找我補充自信！我也會痛啊！你太自私了。伸下雖然這麼想，但虧欠三池的他又豈能口出怨言？心知伸下不會埋怨而拿他補充自信的三池的確是自私的。既然無意在我身邊靠岸，又何必停留？

隊上的男人全都是重量不重質，常去的大多是大學生喜愛的便宜連鎖店。

「哇，那麼嚴重啊？」

「你介紹的這家店真的很不錯，我辦慶功宴時常來。啊，這一位是你現在的男友？幸會！」

「我說你啊，別再把伸下當成便利的工具行不行？」

「像你這種沒眼光的女人啊，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外界找對象，根本是自殺行爲。更何況你每次都找那種根本不適合你的，所以才老是被玩弄。就這一點而言，和伸下交往不是很划算嗎？無怨無悔地陪着你這種狡猾的女人，從來不求回報。」

「我不是說了，我和伸下不是那種關係。」

其實告訴伸下這些事的不是三池，而是萩原。三池似乎也還記掛着那場「意外」，不再和伸下談論戀愛話題了。

伸下才剛開口，便收到了反擊。

「你今天怎麼這麼大方啊？又有什麼企圖了？」

之後，三池果真如她所宣示的一般，將所有自衛官屏除於戀愛對象之外。

他們的確酒後亂性了。

自從那回酒後亂性以後，伸下陪三池喝悶酒時就變得滴酒不沾。這不就代表他拒絕演變成男女關係嗎？

三池與中尉分手後的三年間，伸下大約聽了五、六段痛徹心腑的失戀故事。伸下陪三池一起去喝酒時，變得滴酒不沾。

「如果他有那個意思，多得是機會行動吧？」

「嗚，這個月可能沒辦法。」

「你有什麼意見啊？你也不希望朋友關係變得尷尬吧？」

他不願再藉着酒意趁虛而入了。與其再次受罪惡感折磨——

伸下調侃道，三池面帶尷尬地抓了抓腦袋。

三池似乎也覺得吵，時而皺起眉頭。

「哇！你在說什麼啊？太露骨了吧，大色鬼。」

她正是靠着這個方式來補充逐漸失去的自信——欸，我真的那麼缺乏魅力嗎？

伸下還是頭一次看見三池在意前添人家麻煩，不過難得有免錢的晚餐，他沒理由拒絕。隊舍的餐點雖然也不用錢，但味道卻是天壤之別。

「我知道你受過創傷，可是有必要這麼決絕嗎？連嘗試的餘地都沒有？」

0200。萩原以自衛隊的計數方式表達凌晨兩點之意，啼笑皆非地轉向三池。

「他未免太可憐了。你明明一開始就判人家出局了，卻老在沮喪的時候依賴他，把一塊肥肉吊在人家面前晃啊晃啊。伸下又不是木頭人！」

「啊？」

買完衣服已是傍晚，三池又表示要請伸下喫晚飯。

明明是自己說要賠償的，一到付錢時，三池又開始抱怨價格太貴。伸下不過是重買一件一樣的毛衣而已。

「這不是舞子嗎？」

*

「你昨天吐在伸下的衣服上。」

三池每天依然精神奕奕地對着新進隊員進行近乎語言暴力的訓話。

三池猛醒過來，慌慌張張地找時鐘。

三池咕噥地反駁。

「呃？」

「我一定要找到比他更好的人！」她開始積極參與一般人的聯誼，但在隊上炙手可熱的WAC對上一般人時似乎佔不了上風，手機號碼是增加了不少，但有下文的卻是寥寥無幾。

三池知道是伸下送她回來的。

萩原完全進入說教模式。

「雖然我的記憶模模糊糊，不過我確定有做過。我還記得感覺很爽。」

「根本可以歸類成廚餘啦！毛線全毀了。你可要賠人家啊！伸下穿的衣服其實還挺高檔的。」

「我們只是朋友啦！我和他認識八年了，他從來沒有追過我啊！」

「我昨天幾點回來的……？」

「糟了，現在幾點了？」

那一夜發生的事便被這一陣手忙腳亂給帶過了。

伸下問道，三池低着頭回答：「之前的……」光憑這三個字，伸下便明白他是誰了。

「你們聽清楚了！（以下省略）」

萩原說話向來不留情面，這會兒又用她得意的連珠炮攻擊無情地轟炸三池的舊傷。

「還用得着問嗎？」

看來她心情好多了。伸下一面聽她訓話，一面訓練。

說歸說，伸下依舊是三池方便的工具，每當三池被甩或分手時，伸下總得陪她喝悶酒。

兩人跳了起來，開始整理儀容。不在起牀號之前歸隊，難以做士兵的榜樣。

三池措手不及，愣在原地，臉色一片鐵青。這個五官長得極爲好看的男人堆着滿臉笑容，大刺刺地將手放到桌上。

「我看裏頭那件毛衣就算送洗也沒救了。」

「女人對餐廳果然很有研究。」

見三池說得如此斬釘截鐵，心中有愧的伸下無從反駁。

三池皺起眉頭來。

「萩原訓了我一頓……不先還你人情，下次怎麼好意思再麻煩你？」

唯一美中不足之處便是太吵。伸下瞥了吵鬧聲的來源一眼。時間纔剛過七點，坐在附近的客人卻已經醉態酣酣，開始大聲喧譁。

「當作沒發生過吧！」

三池開了開嗓子，發出來的聲音因酒精而呈現完全嘶啞的狀態。

男人的大嗓門引來留在座位上的其他同伴，只見他們一齊靠了過來。

「怎麼啦？你的朋友啊？」

「嗯，就是之前那個啊！」

男人一回答，他的同伴便開始哈哈大笑。「哦，原來是那個啊！」三池雖然不明就裏，卻也感覺得出自己成了他們的笑柄，肩膀更加僵硬了。

「欸，聽說你有腹肌？」

三池的臉頰一片通紅，連在柔和的燈光之下也看得出來。

「哇，我也好想試試看！既然身體練得這麼結實，那方面應該也很強吧？」

「你這是什麼話啊！性騷擾、性騷擾！」

酒品不佳的醉漢集團一面說着黃色笑話，一面捧腹大笑。

咚！一道用力捶桌的聲音與碗盤彈起的聲音重疊，嚇得醉漢們紛紛倒抽一口氣。

伸下抬起要來，朝着三池的前男友探出身子。

「羞辱女人很有趣嗎？」

前男友懾於伸下凌厲的視線，結結巴巴地說道：

「只是開玩笑嘛！你何必……」

「腹肌有什麼好笑的？你以爲打扮得花枝招展、喝得醉醺醺的當得了軍人啊？我們每天操課，就是爲了在出事的時候保護你們。光是耍嘴皮子，練得出腹肌來嗎？」

哇，好恐怖！前男友的同伴們喃喃說道，面帶尷尬地一鬨而散。前男友也想逃，但伸下怒目相視，不放他走。

「個頭比你矮小的女人爲了保家衛國這麼拼命，你沒慰勞她也就算了，憑什麼羞辱她啊？」

前男友不敢直視伸下，視線四處遊移，口中唸唸有詞地辯解着，但伸下完全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

伸下不想再理會他，拿起座位上的外套，說道：

「三池，走吧！」

連衣服都還沒脫就睡着，的確是太過分了。

「對不起。其實我已經不在乎了，只是有點驚訝而已。」

哇！這也是空隙嗎？如果是，那可是有史以來最大的空隙啊！

伸下宛若與三池拼酒一般，一杯接着一杯。三池見狀，喃喃說道：「你今天破戒了啊？好棒！」又噗嗤笑了起來。

這女人真是的。

「……我不該睡着的。」

伸下拿出手機，打開電話簿。三池癟着嘴問他打給誰，他一臉不快地回答：

走出店門，三池的淚水潸然滑落。她逃到路旁，抹了抹眼角。

如果連伸下也背叛我，我一定會一蹶不振。這正代表伸下對我有多麼重要，難道我連試都不試，就要放棄如此重要的人？

「……你說話能不能文雅一點啊？」

「我這個人拖了八年還不懂得死心，大概沒那麼容易變心吧！」

「我真的嚇了一跳。幸好有你在，謝謝。」

一陣陌生的鬧鈴聲響起，三池連忙跳了起來。

三池抿緊嘴脣，衝進裝潢華美的浴室裏梳洗。

她甩着鈍痛的腦袋起身一看，發現茶几上放着車鑰匙，鑰匙下又墊了張紙條。三池對那個鑰匙圈有印象，那是伸下的鑰匙。

「別和那種男人交往。」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着，應該只有身旁的伸下發現。三池擱完狠話後，又躲到伸下背後。原來她還挺外強中乾的。

她在枕邊摸索一陣，找到一個粘在牀頭櫃上的鬧鐘；她亂按一通，不知按着哪個正確的按鍵，鬧鈴聲總算停止了。

你幹嘛不早講啊！她在肚子裏大發牢騷，隨即又開始後悔起來。

三池忍不住大叫。

離起牀號還有一小時以上，伸下卻被手機鈴聲給吵醒了。他在室友的噓聲攻擊之下慌慌張張地衝到走廊上。

是三池傳來的簡訊，內容寫着要歸還鑰匙，叫他到停車場來。操課結束後再還鑰匙就行了，她卻偏偏要挑在一大早把人吵醒。這就是三池的作風。

「說得好狠！可是沒得反駁！」

「你要去哪裏啊？」

這裏似乎是某個賓館的房間。三池身旁並沒有人，衣服也還穿在身上。鬧鐘設定的時間是隊舍起牀時間的兩小時前，設定的人現在不在此地。

你真的是個徹頭徹尾的暴君耶！伸下苦笑。

話一說完，伸下才想起三池本來就喝醉了，忍俊不禁，便開始大笑起來。看來他也醉得挺厲害的。三池也跟着笑，兩人的笑聲又帶動彼此的笑意，結果笑到肚子發疼才停止。

事到如今才說字跡不是故意的，也只是狡辯而已。三池拿起紙條，在光線的照射之下，她發現背後也有文字。

「……我今天喝了酒，可不會主動踩剎車。如果你只是一時衝動，現在立刻放手。」

三池連珠炮似地辯解道，露出了笑容，但淚水一時間卻停不住。

或許是因爲正在興頭上，三池越喝越猛；待店家打烊時，她已經處於不拄着伸下便走不動的狀態了。一如往常，又是渾身空隙。

伸下一面咕噥，一面穿過冷颼颼的朝霧，往停車場走去。三池已經把車開到伸下的車位上等着他，她那身睡皺的衣服令伸下回想起昨夜，不由得尷尬起來。

三池連忙抱起私人物品。伸下拉着她的手臂扶她起身，走向櫃檯。走到半路，三池突然拉住伸下的手。

「昨天很抱歉。」

三池翻過紙條一看——

車子只能留在路邊，隔天再來開了。伸下走到大陸上攔計程車。

三池在真駒內已經待了四年，伸下也待了三年，隨時可能調任。

伸下忍不住大吼，見三池嚇得縮起肩膀，他的氣勢反而衰退了，接着別開視線，放低音量說道：

雖然她的語氣之中隱含着微妙的自虐，至少不像上次那樣自怨自艾，而是拿前男友來當箭靶。就某種意義上，還算是健康的發泄法。

就算不和我交往——

我居然喜歡這種女人八年，看來我的品位也很差。

「幸好我沒和你上牀！」

若是她現在就打退堂鼓，不知下一個時機何時纔會到來。伸下已經等了八年，隨時可能放下這段感情。

P.S，與其睡着讓我乾瞪眼，不如一開始就別挑逗我。

伸下猶如脫繮的野馬，緊緊抱住三池。

「還能去哪裏？當然是回營區啊！你喝醉啦？」

伸下立刻意會三池要求的是什麼。他可不是白白在她身邊守候這麼多年。

三池的臉皺成一團，大聲吼道：「合格！」

紙條上有着一排微微往右上方傾瀉的文字，一樣是三池熟悉的字跡。

三池將鑰匙交還伸下，一陣微妙的沉默流動於兩人之間。她抓住伸下的衣袖。

見三池爲了這種事向自己乖乖道歉，伸下只覺得既難堪又窩囊。

「今天……」

「我想我們彼此都無法保證分隔兩地之後感情不會生變，不過至少我能保證，如果生變的原因在我，我絕對不會把錯推到你頭上。」

嗯，這些年來你爲了追求什麼而落得一再遇人不淑的下場，我再清楚不過了。

再說——伸下又補充一句：

一瞬間的猶豫令伸下錯失當成玩笑的時機。爲了確認三池的心意，伸下張開手指握住三池，而三池的手指也回應了他。

「我也太沒眼光啦！居然看上那種男人，太爛了吧！」

「長久以來，我在隊上最信任的男人就是你。如果連你也背叛我，只怕我再也無法振作了。」

「哇，我怎麼了？」

只見她轉向仍愣在原地的前男友，擱了句狠話：

*

三池的頭垂得更低了——她緊緊握住伸下的手。

「唉呀，真對不起他……」

「啊！肚子好痛！」

隊上的男人——其實伸下說的是自己。

換了家店以後，三池始終維持在亢奮狀態。

「啊！混蛋！」

難得時機到了。三池垂頭喪氣——不，還沒完呢！

起牀後開我的車回來。

不回去也沒關係。三池垂着頭輕聲說道。

你以爲打扮得花枝招展、喝得醉醺醺的當得了軍人啊——當時是伸下替她說出了她的心聲。

「老實說，我早就覺得你的男人品味有問題！每次找上的都是爛人！」

「打給我們兩個的隊長，請他們幫忙弄外宿許可。遇上這種鳥事，要是就這麼回去，豈不是一肚子鳥氣？我們再去喝一攤！」

——此話當真？伸下一時間不敢相信，露出訝異的表情。三池抬起頭來瞪着他。

混賬，就算是空隙我也不管了！

「視情況而定，下次要我不喝酒就上也行。」

「以你的條件，需要被那種男人耍得團團轉嗎？別作賤自己，不然隊上那些一開始就被你淘汰出局的男人豈不是太可憐了？」

「寫了就跑啊——？不對！」

「不過我並不是一時衝動。」

什麼上不上的，不能換個說法嗎？八年來的宿願好不容易到了實現的關頭，卻一點情調也沒有。

「……算我求你！」

好不容易止住笑意，三池突然垂下攀着伸下的手臂，用掌心握住他的手指。透過手指的觸感，伸下發現這是三池頭一次對自己做出這種舉動。過去他和三池之間從未有過這種親密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