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
《自衛隊三部曲》 · 有川浩 · 2.6萬 字
第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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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ryu投稿日:04/100;Wed1;08:24
昨天我也提過了,終於可以出獄(?)啦!
美軍好像打算在這兩、三天以內把所有民衆送出去。
婦女、小孩,還有身體不適者優先救援。
身爲健康年輕男性的我不知要等到第幾天
「期限只剩三天啊」
明石一面瀏覽着電子佈告欄,一面喃喃說道。
警察與自衛隊約花了兩天才救出受困於市區中的孤立居民,遷移總人數約爲美軍基地居民的一半。
自昨夜起,大型運輸直升機陸續集結至厚木與橫田,到了今天凌晨已聚集了十數架直升機;再加上兩個基地原由的配備數量,至少有二十幾架直升機可供救援使用。包含櫻花祭的觀光客人數在內,運送人數應有橫須賀市區救援居民的兩倍以上;但由於接送地點固定,遷移較爲容易。花費日數並不會因而倍增。
「話說回來,誤差架數竟然只有個位數軍事迷還是真是厲害啊!」
報告信件自昨夜起便如雪片一般地飛來,而將信中指稱的直升機架數與橫田、厚木的配備數量合計之後,竟與國防部公佈的情報幾乎一致。
美方已要求日本政府允許他們在救出基地內所有民衆的同時開始「自救」。這個預告也送入了國防部與外交部。
面對這個要求,政府無法拖延回覆。美方已按兵不動三天,靜待日本政府解決問題,卻連一點像樣的進展都沒有。美國本土也強力施壓,要求日本政府同意轟炸;一旦起跑,在這幾天來的壓抑推波助瀾之下,鐵定是直奔轟炸之路。充作談判籌碼的基地修復補助預算已經通過,無法撤回;若是日本允許轟炸,將承受賠了夫人又折兵的恥辱。
要避免轟炸,得儘快與自衛隊交接;必須消除轟炸的必要性。
「說歸說」
即將展開警備會議的會議室之中籠罩着平時無法比擬的嚴肅氣氛,因爲身着出動服的機動隊長們全都到齊了。縣警方面派出了第一機動隊長瀧野警監與第二機動隊長曾根警監,而東京都警局的第一至第九機動隊長也全員出席。是一個虎背熊腰、面貌兇悍的人齊聚一堂,使得房間的面積比平時感覺起來更爲狹窄。
不久後,烏丸與幕僚團走入會議室,明石關掉了筆記型電腦。
「這是給機動隊的最後一道命令。」
烏丸打一開始便火力全開。
「這是怎麼回事?」
魚崎一面抱怨,一面率先從剖成兩半的屍體之中撈起混着體液的肉渣,抹在出動服之上,開心果一動手,其餘的人也默默跟着照辦;隊員們面帶認命之色,在分配到的三隻帝王蝦屍體之前排起隊來。
「身爲本地的縣警,我們不忍心看到橫須賀被轟炸。要前來支援的各位一起丟臉,實在很過意不去但能請各位作陪嗎?」
八幡美津夫警佐,便是瀧野提過的那個在瀕死狀態之下被機動隊救回的老警官。明石還記得自己也曾意外此人居然沒被喫掉。
「咦?」
烏丸正面承受衆機動隊長的視線,開口說道:
瀧野也回以半是認命的苦笑,接着轉向東京都警局的隊長們。
帝王蝦已經知道陸地上存在着腳程緩慢的食物人類;它們也明白只有圖片防衛線,便有豐富的食物等着它們。今後它們越是飢餓,便越會執拗地進攻「防衛線彼端」。
帝王蝦書市藉由氣味來識別同類,淋灑了體液的八幡警佐被接近的帝王蝦認定爲同類,因此逃過一劫。
來這招啊?靜觀其變的明石在內心暗暗咂嘴。就算只是演戲,這招依然高明。機動隊員原本就是熱血人種,朝他們的滿腔熱血下手,乃是極爲有效的策略。
芹澤一面翻閱文件,一面歪起腦袋。他手上的是負傷警察名單。
只要能取得女王蝦的命令音波樣本,便能任意誘導帝王蝦,然而
雙方陣營之中響起幾道如斥責又如抗議的聲音,應該是爲了搶先制止機動隊長的發難。
「別埋怨了,只要有些微騙過帝王蝦的可能,就該試上一試。」
總部似乎認爲在瀕死狀態之下獲救的八幡警佐之所以能奇蹟式生還,乃是歸功於帝王蝦的體液。八幡警佐在獲救之前曾因故淋灑了一身的帝王蝦體液,雖然送醫後因此感染,一度陷入病危狀態,但若沒淋灑體液,只怕還來不及等到救援便已被喫掉了。
雖說敗走之計已定,但在第二防衛線建構完畢之前,還是得阻擋飢餓的帝王蝦;因此前線的警備狀況依舊艱辛困頓。
「可是,這是兩碼子事。」
「我說漏嘴了。」
衆幕僚高聲叫道。轟炸橫須賀的情報當然屬於最搞機密,不可泄漏給前線機動隊長階級的人知情。
從事發初期的巡邏報告、機動隊的定時報告至國防部的觀察報告,各種帝王蝦的相關報告書與觀察數據全都集中於此。目前的當務之急,在於找出足以驅逐帝王蝦的生態模式或特徵;所以各單位摒除了地盤意識,同心協力地提供所有資料給各大研究機關。
「你並不是故意去抓的,只是女王蝦碰巧混在蝦羣裏而已。要從深海的蝦羣之中捕獲女王蝦,不是說辦就能辦到的。我也很希望能抓到,還爲此探索過好幾次呢!」
「據說帝王蝦的氣味在水中較容易傳播;要讓它們在空氣中辨認出氣味,必須相當靠近,或是使用腐爛後臭味變強的屍體。」
用餐時間看新聞已成了慣例。白天除了NHK以外,幾乎沒有正經的新聞節目;而小孩不喜歡硬邦邦的NHK,因此夏木等人總是轉到略帶綜藝性質的橫須賀特別報導節目。
機動隊根本不可能服從這種命令。若是誘敵深入、伏擊或與自衛隊交接前線等戰術上的撤退,或許機動隊還能接受;但現在竟要他們爲了出醜而敗走?
「聽說這個人是在瀕死狀態之下爬到機動隊的活動範圍。」
自昨夜起,陸自設施隊便開始連夜趕工設置電磁柵欄,估計還得花上一天才能完工。
前線早已傳來帝王蝦兇暴化的消息。
「只不過沒人能懂我們的苦心而已。」
烏丸再度默默地低下頭。明石估算,他這出戏裏的真心成分應該不低。
哦,來這招啊!夏木辦事讚歎地望着畫面,冬原也在一旁聳肩。前腳纔剛在他們倆的帶領之下踩上瞭望臺,後腳便開始耍起這種小手段,真是有種啊!
確實,其他重傷者都是受傷之後立即獲救;受傷數小時卻未被喫掉而捱到獲救的,也只有他一個人。
「你是要我們出醜?」
「目前在陸上自衛隊設施隊的協助之下,正在設置強化電磁柵欄,作爲第二防衛線;在設置完畢之前,請各位抱着必死的決心守住第一防衛線。而設置完畢之後,請你們徹底敗走,要敗得潰不成軍、一塌糊塗,讓白癡也看得出來警察已經無力對抗了。」
「只談到可用聲音誘導帝王蝦而已。」
聽到這句話,幕僚團與縣警表現得比機動隊長更爲驚懼。
「似乎、似乎,只是推測嘛!真的有效嗎?」
這下子離開這裏以後,鐵定要被審問一番了。
強化電磁柵欄須得使用許多重型機械,因此工程規模變得極爲龐大;而當地多山,山脈直逼海邊,客服地形問題亦得花費不少時間,與能以人力拆卸的輕巧型第一防衛線截然不同。畢竟第二防衛線若是被突破,後頭便是毫無防備的市區;而帝王蝦雖是水棲生物,卻能在陸地活動半天以上,屆時受害範圍將一口氣擴大開來。柵欄的強度便是防衛的關鍵。
光靠階級,無法令身經百戰的強者服從;更何況他們正處於苛刻的警備任務之中。你要怎麼駕馭他們?明石有些幸災樂禍地旁觀着。
「不是戰術上的撤退,而是爲了敗走而敗走?」
就結果而言,體液作戰的成效頗佳;尤其是在負傷者撤退之上更是發揮了戲劇性的功效。只不過,塗抹於出動服上的體液隨着時間經過便會散發出強烈惡臭,成了機動隊於警備之中的最大不滿,自是無須贅言。
「總部說的,沒辦法。」
「爲什麼這個人沒死啊?」
這一波接着一波的斥責壓倒了機動隊長。
「芹澤先生,請你繼續研究。」
根據芹澤所言,帝王蝦原本便是步行類蝦子,並不擅長游泳;而爆發性的繁殖更使得它們無法在海中找到足夠的獵物維生。
「我知道要你們爲了丟臉而丟臉是個無理的命令。不過,爲了保護橫須賀,爲了拯救日本免於面臨國恥,這個臉是非丟不可的。要讓內閣儘快決定出動自衛隊,唯有讓他們親眼見到警察潰敗一途。」
開口的是縣警第二機的曾根警監,他與瀧野同期,階級也相同。
「呃,其他研究機關的進度如何?」
「參事!」
拜託,這道聲音雖低,卻傳遍了整個會議室,足見會議室內事多麼地鴉雀無聲。警政署參事居然向機動隊長低頭。
「別搞錯了,我們的敵人到底是誰?」
『根據定時與船上未成年人聯絡的家長爆料,「霧潮號」水手從事發當日便一再虐待孩童,時而怒罵,時而威脅,甚至還對部分孩童施暴。』
烏丸這種做法,說不定會令所有機動隊與他爲敵。然而烏丸卻發出了挑戰性的聲音,迎擊機動隊長的壓力。
接着,每個人都懷疑起自己的眼睛烏丸將雙手放在桌上,額頭也觸及桌面。
早在主持人以民營電視臺常見的誇張開場白描述內容之前,字幕便已透露了新聞內容。
停下筷子起身的是望,她那充滿怒氣的雙眼直瞪着圭介。她已經無須質問時誰幹的好事了。
「就是這麼回事,希望能請你儘快找出帝王蝦的弱點。」
拼了你的命去找。設法調集各單位資料的烏丸如此囑咐,而懦弱又認真的青年研究員完全把這句話當真了,自昨夜接到資料以後便徹夜過濾,幾乎未曾閤眼。
頭一個發言的是瀧野。其他隊長不知是否持相同意見,全都保持沉默,將發言權交給瀧野。
「很遺憾,無論你們如何英勇善戰,內閣裏面也不會有人受你們的氣魄感動而投入下一批戰力。你們越是英勇,那些怕事的傢伙越會期待事情就此解決,即使美軍已按捺不住,開始着手準備轟炸橫須賀也一樣。」
「假如能救橫須賀,這個臉丟得就值得啦!是吧?小瀧。」
帝王蝦因飢餓而越發兇暴,第一防衛線產生破綻的次數越來越多,負傷者也急遽增加。現在已無人員可供補充,值得苛求隊員們死守防衛線卻不得受傷。
「都搬出國恥了,我們還能怎麼辦呢?」
放他們面前的是被射殺的帝王蝦屍骸,而機動隊接獲的指令便是把這些帝王蝦的體液及肉渣抹在出動服上。每個分隊都分配到了過去射殺的帝王蝦屍體,盡是些散發着腐臭的東西。
不久後。
「不過,一開始流失樣本的那一次,不就抓到了女王蝦嗎?」
明石自告奮勇,站了起來。這個人獲救不是出於幸運,而是基於某種原因芹澤的這個主張大出明石意表。警備不具備質疑同僚生還原因的思考迴路,就連曾感嘆他居然沒被喫掉的明石也一樣。
芹澤這麼主張。
這個主意芹澤已然提議過,但目前還無法過濾出聲音的種類。
以真社會性爲特徵的相模帝王蝦,乃是以女王蝦爲核心,形成羣集;而統御羣集行動的,似乎便是女王蝦發出的溝通音波只一點雖然純屬推測,但眼前也只能寄望於此了。帝王蝦研究在日本並不受關注,特別執着於帝王蝦的芹澤在日本已算得上是唯一且第一把交椅,說來實在教人不安。
「那就更不可能了,帝王蝦怎麼可能放過流着血在地上爬的獵物?這個人沒被喫掉,一定有某種原因。」
瀧野嘴上這麼說,其實心裏也是不情不願。
「去死吧!」
「這份人情帳我們可會記上一輩子的,參事。」
就算能用氣味騙過帝王蝦,瀧野並不認爲它們便會因此打不還手,乖乖就戳;但至少在孤立時只要停止攻擊,就不致像單獨行動時的長田隊員那樣落得截斷單腳的田地。此外,帝王蝦將因此不再捕食隊員,也是相當重要的一點;負傷者撤退時會變得容易許多。
「要是我中午喫不下飯,誰要負責啊」
「烏丸參事!」
如果完全站在第三者的觀點來看,便會發覺警官生還必是另有蹊蹺。
「能如此爆發性繁殖,代表蝦羣之中一定有女王蝦。」
「霧潮號」水手虐待未成年人
「如各位所知,毒殺作戰以失敗收場,原先預定進行的餵食計劃也不可行了;今後帝王蝦爲了覓食,將變得更加兇猛。」
「沒辦法。」
終於開口反駁的是東京都警局第一機隊長仁川警監,然而這種美好明確論據的反駁豈能駁倒烏丸?
東京都警局的隊員們也跟着苦笑。
「那也就算了,可是這個已經腐爛了耶!」
不過,機動隊長們並無動作,只是目不轉睛地打量着烏丸。
「是罪犯吧?起先情況緊急,臨時被調去支援,那是無可奈何;但是節肢動物本來就不是我們的對手。機動隊是爲了鎮暴而存在的,難道要把全國僅有三萬人的寶貴菁英隊員耗在對付螯蝦之上嗎?橫須賀甲殼類來襲事件平息之後,身爲治安警備部隊的機動隊依舊得維持完整狀態。若是在消耗的戰力尚未恢復期間又發生了暴動,難道你們打算拜託暴徒讓你們休息一陣子以後再開打嗎?」
『目前全國民衆都在擔心「霧潮號」上的受困孩童,而NBC採訪小組獲得了驚人的情報。』
「等一下,真的要塗這個啊?」
「過去從未捕獲過女王蝦,根本沒有溝通音波的樣本啊」
飢餓蝦羣拓展的新獵場,便是灣岸。
「我來調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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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爲疲勞滲透腦袋所致,芹澤竟做出了這等不當發言。明石看了芹澤所指的名單一眼,上頭記載的人物他也有印象。
原來「世代交替迅速」亦是每回探索時鍥而不捨地調查樣本基因的來的結果,並非飼育個體而得的觀察結果。
明石對芹澤敬了一禮後,便離開了房間。對明石而言,那是難得如此標準整齊的一禮。
聽了明石的要求,芹澤微微縮起肩膀。專爲芹澤備下的房間裏安了張長桌,桌上是堆積如山的文件及檔案夾。
抗議的是魚崎小隊長,不過其餘的中隊長與小隊長亦是面有難色。
「從他受了重傷到獲救爲止經過了數個小時,對吧?不可能啊!」
烏丸滿不在乎地說道,但機動隊長確實聽見了,而幕僚等人的焦急更是證明了此事並非烏丸信口胡謅。
夏木遵從不規則輪班制,到了近中午時才起牀;而火藥便是在他加入午餐時引爆的。
芹澤不但獲警備總部招聘,所提出的帝王蝦相關意見又俱是一針見血,因此格外受到期待。
烏丸以問還問,一時之間無人能回答。
她是什麼時候變得會露出這種眼神了?夏木頗爲意外地看着望,出聲說道:
「森生姐,坐下。」
「可是」
望反駁,語調中有着責備夏木爲何制止自己之意;接着她又再度轉向圭介。其他孩子的反應分爲兩種,有的不明就裏,一臉錯愕地看着他們;有點顯然早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看來知道來龍去脈的是茂久與玲一以外的國中生。
「你不覺得可恥嗎?人家人家這麼照顧我們,你卻胡說八道來陷害他們!」
「我纔沒胡說八道。」
圭介厚着臉皮說道:
「夏木本來就一直在罵人,再說我也真的被打了。」
望噤了口,滿臉疑惑地轉向夏木與冬原。他是胡說的吧?望的表情如此詢問着,但下面卻無從回應。
冬原一面苦笑,一面回答。
「說打人是太誇張啦!只是揪着領子推了他一把而已,是吧?夏木老弟。」
「哦!對對對。」
夏木點頭,搶在望開口之前說道:
「別問理由,我可沒寬大到能和這種小鬼好聲好氣說話的地步。」
即使望詢問理由,夏木也無法回答;因爲他正是爲了圭介取笑望與翔的身世而發怒的。
「看吧!是事實啊!」
圭介得意洋洋地說道:
「我不會再乖乖被這些沒本事又跩到極點的人擺佈。」
你什麼時候乖乖被我擺佈過啦?夏木已經懶得挑他語病,索性視而不見。
圭介半睜眼睛瞥着望,嘲笑道:
「夏木先生。」
來到全樓層互通的機械室之前,玲一握住了關閉的水密門門把,門把相當牢固,玲一用上了全身重量轉動圓形把手,苦戰了數十秒纔打開門。
「可是我比圭介還笨耶!」
玲一自以爲出入之後已經牢牢關上了門,沒想到看在冬原等人眼裏,似乎還不夠緊。
翔欲言又止睇抬頭看了夏木數次。哦?要講話嗎?夏木以眼色催促翔,但翔還是什麼也沒說,死了心垂下頭來。四年都說不出話的孩子怎能對一個才認識兩、三天的生人開口說話?
「想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就得把門關緊一點啊!不然我們發現有好幾個水密門的把手變鬆時,當然會起疑心。夏木巡邏時也發現了,起先還和我互相指責對方沒把門關緊咧!」
最後是哪家發生火災,到時就會停止啦!自從社區內開始流行張燈結綵之後,每到十二月,就必然會聽見母親的這番刻薄話。
「這種情況每個地方多多少少都會有,畢竟孩子還小的時候,和鄰居之間的往來比較密切嘛!當然啦,像我們鎮上這麼極端的是有點稀奇啦!」
「你們兩個現在是想打一架嗎?」
你能替大家說明一下自衛隊使用武器的前提嗎?昨天如此催促玲一的便是冬原。當時玲一便曾奇怪冬原爲何不親自說明,原來是在套他的話。
「不管圭介再怎麼惡言相向,我都得嘻皮笑臉;心裏生氣,還是得忍着,討好圭介我已經受不了這些了。你們是外人,但是居然比我的朋友還對我好,這樣不是很奇怪嗎?他根本沒把我當朋友。」
「能不能借我手機?」
怎麼,原來這對翔而言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啊?夏木也跟着笑了。亮太或其他孩子見了望一反常態的倔強態度,多是面露意外之色;但對翔而言,這樣的望才自然。
夏木於發令所中待命時,補給長吉田茂久前來找他。
這對望而言,應該是竭盡全力的諷刺了。這回換圭介橫眉豎目,站起身來。
茂久從發令所外探頭喚道。
「圭介爲什麼那個樣子啊?」
此時,新聞已切換至下一個話題,夏木沒來得及看見主持人是如何作結。
冬原再度將數位相機收進口袋之中,再次叮囑玲一「別到處偷看啊!」之後才離去。
「是因爲你幫忙我們,所以被排擠了?」
茂久以爲自己已經釋懷,但說出最後一句話時仍覺得傷心。他低下了頭,可是因爲淚腺鬆弛之故?
夏木代翔說道,翔用力點頭,顯然此言正合他意。
鮮少接觸小孩的夏木不懂這種時候到底該說什麼纔好,因此還買說話便先伸出兩手,摸摸茂久的頭。
「哎呀,連這種地方都去過了。我不是說過發射管室絕對不準進去嗎?」
「原來如此。」
「不,不是這樣。是我不想再對圭介唯唯諾諾了。」
「咦?」
夏木從口袋中取出手機,遞給茂久。
「爲什麼你看不出來?」
走出電動機室,冬原一面關門,一面問道:
背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玲一暗驚,回頭一看,冬原正站在入口處。
冬原一面嘀咕,一面毫不容情地刪去檔案。他換了張記憶卡,重複相同的作業。
「還有記憶卡吧?一併交出來。」
說着,玲一輕輕地聳了聳肩。
「你姐還是倔強的時候比較好。」
「你就原諒圭介吧!他沒你成熟,不知道自己傷害了你。」
望的臉頰漲得通紅,張嘴打算怒吼,卻又吞了口氣,閉上嘴巴。接着
我幫你保管,等到離開這裏時再還你。說着,冬原便將數位相機及記憶卡塞進上衣口袋中。
「你還真有見地啊!」
「不,我知道他對小望有意思,可是就算男生總會忍不住欺負喜歡的女生,也該有個限度啊!他那樣未免太彆扭了吧?再說,他和其他小孩的關係也很扭曲。小望面對一個小她三歲的國中生,根本用不着那麼畏畏縮縮;和圭介一黨的孩子也老是戰戰兢兢的,根本不像朋友。應該有什麼理由吧?」
夏木怒吼,故意不指名道姓,聽了他這厲聲一喝,雙方都嚇得縮起了肩膀。
他先下樓,朝着船尾的方向前進。餐廳樓下除了充當男生房的居住區以外,尚有電池室,夏木等人曾叮囑衆人不得進入。這裏玲一在頭一天便已探訪過,無須再看。
「圭介的手機終於沒電啦?你跟他說,我不會跟他討人情,要用的時候別賭氣,儘管來借。」
玲一的母親最受不了的,便是聖誕節的不成爲規定張燈結綵。若是不配合,就得被冠上不合羣的罪名;假如選用便宜的燈飾,又會有人在背地裏批評;都是那一家拉低了大家的水準。時間、燈飾費用與電費俱是非同小可。
「我沒想到會被發現。」
「好啦,到此爲止。」
簡直和學校中霸凌行爲一樣。甚至有人因爲受不了這種有形無形的惡整,不惜放棄好不容易買下的房子,搬到他處去。
「沒想到你姐的個性還挺倔的嘛!」
玲一家與鎮上其他人家交往不甚密切,卻未受強烈迫害的理由便在於此。雖然玲一的父親只是個編輯,但看着鎮上的三姑六婆眼裏,便等於教育權威;站在爲人母親的立場,自然不敢招惹玲一的父親,以免受權威批判。
「這算什麼理由啊!」
他們居住的社區極爲常見,但由於地理上與其他地區以山坡相隔,形成了孤立狀態,因此鎮民會的約束力極強,對居民的影響力也是時下罕見地大。
完全被識破了。玲一從胸前的口袋中取出拍攝的記憶卡,交給冬原。
「決定性的關鍵應該是昨天吧?知道防衛出動和救災出動的差別也就算了,一般國中生怎麼可能連警護出動的定義都知道啊!我想就算是你爸媽也不知道。」
「這該說是勢利眼,還是斤斤計較?」
「你站到那個牌子的旁邊去。」
他將金屬門開了條縫,鑽進裏頭;如金屬貨櫃般的簡陋房間之中有着持續低吼的引擎,天花板雖比一般房間要高,但塞的機械也多,所以還是很狹窄。
唉!真可惜。玲一嘆了口氣,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冬原恍然大悟地點頭附和,似乎想起了出現於新聞之上的圭介母親。她看起來的確暴躁易怒,但玲一所指的並非此意。
玲一打開這扇門,再度鑽入門內,馬達聲轟隆作響,室內一片幽暗。他在牆邊摸索一陣,找到了電燈開關;打開電燈後,是一個天花板比機械室還低的房間,裏頭和機械室一樣盡是管線,還有個巨大的馬達坐鎮於房間正中央。
夏木一面忍着呵欠一面回答,茂久走近房內,一臉尷尬地開口:
「那塊社區是在我小時候開始出售的,當時正好是我們的父母買得起的價位,所以有許多年齡相近的家庭入住,不過彼此之間的上下關係很明顯。先入住的人地位比較高,以此類推。換句話說,就是以收入來決定。」
飯後,夏木很快地回到發令所;木下玲一見他離去,便將自己喫完的餐具送回櫃檯,走出餐廳。冬原還得檢查電磁爐等物品有無收拾好,所以會在餐廳待上一陣子。
面對這滿面笑容的要求,玲一沒有矇混的餘地,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將相機交給冬原。
冬原苦笑,玲一嘖了一聲。
是冬原感覺敏銳,或是這些孩子的扭曲程度已極端到連剛認識的人都能察覺?應該是兩者兼有吧!玲一回答:
「不行就是不行。就是市正規的參觀者也不能攝影。話說回來,要是昨天的救援行動成功,可就真讓你混過去啦!」
「爲了答謝你告訴我緣由,替你拍張照。本來這種地方時不許民衆照相的。」
「聽了那番話,我就知道你這孩子是軍事迷。既然如此,來參加櫻花祭的目的鐵定是展示船艦,身上不可能沒帶相機,坐上了親潮級潛艇更不可能不拍照。這麼一想,就發現你老是選在我和夏木都在餐廳的時候離席嘛!」
冬原一面聆聽,一面歪了歪頭。
「圭介一直是國王。我們鎮上有一片獨特的遠藤時空,所以小孩都自動歸屬於圭介以下的階級。不住我們鎮上的學校同學是不是也這樣,我就不清楚了。」
「關於圭介,還有個了不起的傳說。」
「我媽也常說,早知道是這種鬼地方,她纔不會在這裏買房子。我們是後來才搬進去的,所以在別人面前比較抬不起頭來;不過我爸媽都在工作,和鄰居不常來往,所以還過得去。」
這種活像強制勞動一樣的張燈結綵,可是絕無僅有的啊!母親的這番怨言不無道理,玲一也覺得這種活動應該是隨人隨興纔對。
「幼稚園時有個孩子害圭介受傷;他們在公園裏玩立體方格梯,那小孩不小心把圭介推了下去。雖然傷勢不嚴重,遠藤媽媽卻大發雷霆,不但叫人把方格梯拆掉,還責怪那個孩子一家,指使其他人排擠他們。那個孩子後來在上小學之前就搬家了。」
玲一不明就裏地站到寫着機械室的名牌旁去,突然被閃光閃得一陣眼花。
「瞧你老是在討好他們,是不是白癡啊?不知道是看上哪一個喔?」
「對了」
「哦,怎麼啦?」
「小事一樁,用不着那麼拘謹。」
「人家說下流的人最會做些下流的想象,果然是真的。」
「我大致明白了,不過還是不太懂爲何他對小望的態度那麼差。」
年齡相近,生活水準亦相近的家庭集中在一起生活,彼此間的齟齬便格外地大。爲了保住自己的優勢,或爲了不被周圍的人瞧不起,往往會在一些芝麻小事之上互相較勁;比如翻修住宅或庭院,以向鄰居炫耀。
他那平靜的聲音仍顯僵硬,卻宛如對人宣言一般地充滿驕傲。
兩人不情不願地坐下,望露出了出場展現的氣鼓鼓表情,開始動筷。
「要找沒人巡邏的時候,就只能選那個時間了。」
「相機給我。」
「我不會拿來濫用或上傳到網站去的。」
茂久原想輕描淡寫,聲音卻顯得略微僵硬。夏木的表情立刻認真起來。
「坐下!」
玲一從昨天借來的作業服口袋中取出數位相機,將取景窗對準低吼的馬達,按下快門。嗶嗶!電子聲響起,閃光燈發出光芒。
「居然有這麼極端的鎮內情勢啊?」
冬原聳了聳肩。「連戀愛都受媽媽掌控,真可憐。」
然而,若不跟進,在鎮裏便越來越難生存。說壞話或視而不見只是開端,有人還會把垃圾扔進大門裏來,或故意不傳閱記有重大消息的傳閱板。假如有人膽敢袒護,連袒護者都會成爲標的,因此沒人會袒護他人。
夏木對着坐在另一側鄰座上的翔說道,翔一臉高興地笑着點頭。
正因爲發生過這種事,纔沒有小孩敢反抗圭介。父母不允許小孩反抗圭介;若是對圭介態度不善,全家都會被逐出鎮外。
「而遠藤媽媽就是最早搬進來的,權力也最大。圭介自我意識很強,不過實際上都是他媽媽灌輸出來的。」
隊員單身且住在宿舍之中的冬原而言,那是個無法想象的世界。
「我不是說了?圭介是被他媽灌輸的。其實討厭望的不是圭介,是他媽媽。」
「是因爲遠藤媽媽太強勢了。」
走出機械室後,冬原再度關上門,突然叫住了玲一。
「我爸是教育雜誌的編輯,家裏從沒缺過這一類的話題。」
冬原立刻開始瀏覽數位相機中的檔案。
「我想他們應該沒問題,雅之也有手機,只是不肯再借我而已。」
「你也知道我們是同一個鎮上來的吧?我們那個鎮有點奇怪。」
玲一穿過機械間的縫隙,走向房間深處。房間盡頭又有個水密門。小小的名牌之上寫着電動機室四字。
「考試分數高,不代表就能成爲一個好的大人。在這方面你比他早熟,就等等他吧!」
只要我等,圭介就會向我道歉嗎?茂久帶着不甚期待的表情喃喃說道。
以潛望鏡確認過上頭之後,他們倆便爬上了瞭望臺。
「慢慢講沒關係,讓你廚藝高超的爸爸放心。」
夏木一面說着,一面走到瞭望臺頂端,注意四下。茂久笑道:
「等到救援成功以後,歡迎你和冬原先生來我們店裏喫飯。我會要我爸請客的。」
「好,回去時記得留店名和地址啊!」
小學生們似乎看膩了電視,今天開始玩起捉迷藏來打發時間。「好了沒?」「好了!」招呼聲在船內此起彼落;偶爾聽見的拍手聲是翔發出來的,他無法出聲,所以用拍手代替。
「關着的地方不能進去喔!」
夏木對疾奔於餐廳旁走廊的亮太與翔說道。
「知道!」
留下的只有亮太的答覆。在狹窄的船上四處奔跑,鐵定會撞傷或淤青;但對於玩心正盛的孩子們而言,只是家常便飯。
不久後,平石龍之介與野野村健太從反方向跑來。這兩人都是維持中立且不知如何自處的人自然湊成一塊;年幼的光只算半個人,總是和楊分在同組,其餘四個人便也順理成章地兩兩一組行動。兩個大人都曾叮囑過不可讓不會說話的翔單獨行動,亦是原因之一。
奔來的兩人在途中分道揚鑣,健太跑進廚房,拿空紙箱蓋住自己;龍之介則爬上了艙口梯。
「小望姐姐,別說出去喔!」
「我不說,但你可別掉下來!」
盯着他們看便會跟着緊張,因此望將視線移回電視之上。她從水手們捐贈的衆多影帶之中隨意挑了一片來看。
「哦!你看這麼粗獷的電影啊!『海底喋血戰』?」
說着,夏木走近餐廳。
「好看嗎?」
望一時之間不明白他苦笑的意義,思考過後才領悟過來。他指的是戰艦大和號望曾在書上看過,大和號雖然有最強戰艦之譽,卻在抵達戰場之前便沉沒了。
夏木一語帶過,教望鬆了口氣同時卻也略微受傷。
說完,夏木便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望與翔從小就喜歡開朗的阿姨,阿姨也很疼他們。
「本來就很糟。那傢伙只會做表面功夫。」
當時還有其他親戚有能力收養他們姐弟,祖父母也仍健在;但祖父母住在望與翔住不慣的偏僻山間,其他親戚又不如阿姨這般親近。母親與阿姨年歲相近,性別相同,因此在兄弟姐妹之中感情最好;被阿姨及姨丈收養,似乎是極爲自然的事。
夏木不知望的感受,大刺刺地說道:
望意外地眨了眨眼。
「我對這種型的沒轍。雖然嚴厲,卻重情重義。」
望的口吻認定夏木已然知情,而夏木仍舊保持沉默,並不反問。換作是冬原,或許會巧妙的矇混過去。
「不會有問題的,翔還是小學生,和圭介在學校沒交集。」
「呃,剛纔的新聞假如你因此被追究責任,我會出來作證,說圭介自己也有錯。」
「什麼意思?你這話好像在說冬原先生的內在很糟。」
「大和。這名字對海上自衛隊來說最不吉利了。」
「你比較喜歡哪一型?」
望追溯着它的命運,又慌忙將其拂去。
阿姨供應他們衣食無虞的生活,從未苛待過他們;正因爲如此,望更不懂阿姨爲何不辦理收養手續。
「你會成爲一個好女人的,因爲你看男人的眼光很好。」
夏木似乎沒料到望會問起他的名字,頓了一會兒纔回答:
「昨天我對他說我也很討厭他。話都說了,現在再裝得和顏悅色也沒用。」
「我不說這個意思算了。」
「我覺得夏木先生也很帥」
說着,夏木起身。
去追究是誰告訴他的並無意義。畢竟圭介也在船上,消息走漏並不奇怪。
「咦?」
「真」
「這話是真的嗎?你真的這麼認爲?」
「謝謝你的心意,這事不用你擔心。話說回來」
「有很多鄰居覺得奇怪,我們也不懂是爲什麼。」
「阿姨收養我們已經四年了,但到現在還沒辦理正式的收養手續。」
望不知該不該接,夏木卻不容分說地塞給她。
「或許他們並不擔心。」
「你家裏的人一定很擔心。」
「森生望、森生翔眺望森林,翱翔森林(注7)」(注7:日文中發言相同。)
夏木心裏明明不是這麼想,卻還故意損人,教望覺得好笑。
「手機待會兒再還我。現在冬原人應該在發令所裏,找他帶你上去吧!」
一瞬間,望心痛地眯起眼來,卻又連忙露出笑容。
「不過,或許她疼的是身爲外甥與外甥女的我們,並不想和我們當一家人。或許就是因爲不是一家人,她從前才能那麼疼愛我們。或許她是出於無奈才收養我們的。」
「我想你阿姨應該是不願意更改你們的姓氏吧!你阿姨和你媽的感情不是很好嗎?」
新家所在的小鎮是個鄰居間往來密切的地方,阿姨收養孤兒之事轉眼間便傳遍了整個鎮上;在這種狀態之下,收養孩子卻未改姓之事自然成了茶餘飯後的話題。
「寇尤寧斯啊?很性格。」
「謝謝你無力的安慰。要是二十歲以上的女人肯這麼想就好啦!」
說着,他轉向望:
「好,這下我懂了。放心,你阿姨並不是討厭你們。」
「現在的家是我阿姨和姨丈的家。他們膝下無子,就收養了我們。阿姨向來很疼我們,和我們的感情也很好;被她收養時,我還很慶幸。」
「剛纔茂久來借,我纔想起救援失敗之後,你還沒來找我打電話。」
「什麼叫失去意義?」
望的心臟怦然一跳,抬頭望着夏木,但下面似乎並無他意,依舊看着畫面。
「這名字取得很漂亮,又有意義存在,我想你阿姨一定是想保留你們親生父母起的名字吧!爲了你們,也是爲了自己的姐姐。」
她完全不記得當時的景象,只記得聲音,喇叭聲、破滅的碎裂聲與各種警笛聲,還有翔持續不斷的哭泣聲。
然而就算不問,不收養又能有什麼正面理由?望只想得出負面理由,而她的負面想象與日俱增。至少做個乖孩子吧!但她越是規規矩矩,與阿姨及姨丈之間的關係就越是尷尬。她想幫忙做家事,討好阿姨;但過去家事都丟給母親,從未學習過,因此笨手笨腳,反而添了阿姨的麻煩。每當她失敗,阿姨便一再安慰她,更教她覺得羞愧,在家裏也越發不自在。
聽了夏木的說辭,望半是直覺地明白了。
「夏木先生,你已經知道了吧?我和翔是被現在的家庭收養的。」
「你阿姨姓什麼?」
夏木會心一笑,被他含笑注視,令望大爲羞怯,低下頭來掩飾。夏木則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漫不經心地看着電視畫面。
「有什麼事嗎?」
一直以來無法對任何人提前的不安直湧而上,傾瀉而出;她再也無法剋制自己。
阿姨不能正式收養你們,假如你們不在乎這一點的話,來阿姨家好不好?阿姨如此詢問時,望沒問理由便點頭了。
「哦,對。」
「唔?」
夏木思索片刻,說道:
這話本無深意,電腦說着說着,望卻突然害羞起來,聲音也變得越來越小。
明天就能回去,不急在這一時。這是救援之前望用來拒絕夏木相藉手機的理由。
好了,別說了。夏木打斷望,並搭着她的肩。直到夏木的手方式肩膀之時,望才發現自己的肩膀正在顫抖。
我看他們八成是被迫收養的吧!望與翔沒有根據可否定這些閒話,因爲他們的姓氏的確不同,阿姨也的確未辦理收養手續。
失望時在所難免,但阿姨對兩人的疼愛之心並未有絲毫改變;因此望也認爲阿姨當然會收養他們姐弟。
「夏木先生,你叫什麼名字?」
望覺得夏木的沉默代表他正豎耳傾聽,便繼續說道:
望尖聲問道,夏木苦笑:「拜託,別在這種細節上合我計較,你也知道我不會說話。」
「再說,你們未免把收養小孩想得太簡單了吧?突然之間多出兩個人的飯錢耶!要是不情願,一開始就不會收養啦!就是由遺產可拿,一般家庭也不可能在最小的孩子還是小二的時候,就存夠了足以供應兩個孩子出社會的錢,你阿姨也不可能叫你們別升學吧?講白一點,在經濟上根本沒半點好處,這樣還能一次收養兩個,沒決心的人是做不到的。」
望帶着求助的眼神仰望夏木。
面對這道唐突的問題,望歪了歪腦袋。
望渴望相信夏木所言,卻又質疑他憑什麼斷言;兩種相反的情緒湧上心頭。
「你覺得我是故意說謊騙你?沒禮貌。」
「看了那些小鬼的名字,就能發現不少蘊藏的涵義,比如茂久的名字是取自吉田茂,西山兄弟的名字合起來就成了『陽光』,其他人的名字應該也是爲了求吉利或算筆畫取的吧?冬原也一樣,他的名字叫春臣,我想他爸媽應該是因爲姓氏裏有個冷字,纔在名字裏加了個暖字吧!」
望到頭,夏木高興地笑了:「這是艦長推薦的電影。」
夏木似乎不知如何回答,一直默默無語。
「纔不會不吉利呢!」
夏木直到望提起,纔想起了這件事,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又苦笑道:
「兩個艦長都好帥喔!」
夏木連珠炮似的說道,又突然注視着望的臉龐。
「姓須藤」
夏木轉向一旁,小聲地嘀咕了一句,聽起來似乎是「真可憐」。
夏木一面往桌上坐下,一面滿意地點頭。
「我們的親生父母已經過世了,我們全家開車出去旅行時,被對向車道的卡車正面衝撞,坐在前座的爸爸和媽媽當成死亡,我和翔是坐在後座。」
「打吧!現在一時之間回不了家了。」
真希望我也能快點懷上想望和翔這麼乖的孩子。直到望上國中以後,阿姨纔不再提起這個樸實的願望。母親偷偷告訴望,阿姨已停止了長久以來持續接受的不孕治療。
明明是夏木勸她這麼做的,幹嘛明知故問?望有點不滿地嘟起嘴來。當然,聽從夏木的勸告乃是出於望自己的判斷。
「呃,德軍的那個。」
在催促之下,夏木從上衣口袋中取出手機遞給望。
確實,夏木不善言詞,常說錯話。望仍略微賭氣地點了點頭。夏木繼續說道:
「你在笑。」
「要是收養之後改了姓,你們就失去意義啦!」
「天底下的女人總是被外表和甜言蜜語欺騙,盡巴着冬原那種型的不放。多看看內在嘛!」
夏木嘴上雖然責備着她,口吻中卻未帶怒意。
夏木還特地做出眺望遠方與振翅翱翔的動作。望從沒想過將名字當句子念,所言未曾發覺。
「你可有發現你和翔的名字剛好成了句子?」
「你很高興啊?」
「所以被收養之後,我們的心裏一直有芥蒂,相處起來很不自在。阿姨一開始就聲明她不能正式收養我們,我們也不敢問理由。」
被這麼一說,望才發覺自己的臉頰是鬆弛的。
望無法回答,只能不斷點頭。那便是阿姨如此疼愛望與翔的一大原因。
他不說「爸媽」,而是說「家裏的人」夏木先生已經知道我們的身世了。
「你對那小子的態度變得很兇啊!發生了什麼事嗎?」
因爲望認爲比起去其他家庭或孤兒院,不辦理收養手續只是個小問題;但不敢詢問亦是個原因。倘若正面詢問,得到的卻是個令人絕望的理由,該怎麼辦?
莫名沮喪的心情讓望略微冷淡地催促夏木進入正題反正夏木不可能沒事來找望。
望雙手緊握着借來的手機,放在胸前。
她轉向電視,電影正演到德國潛艇上的水手在唱歌。
*
在陸上自衛隊設施隊的奮鬥之下,原定明天完工的第二防衛線於傍晚時分便已設置完畢。
以直徑二十公分的鐵柱爲基柱,並以厚達兩公分的鐵板爲通電導板打造而成的電磁柵欄已不像柵欄,反倒比較接近牢籠。開闔自由度打一開始便未列入考量,進出防衛線時全經由最先打造的門,開口僅限於16號線上下行車道及中間的京急線逸見站、安針塚站與橫須賀中央站五處。
在這種起伏劇烈的地形上施工相當困難,幸賴鐵路公司的好意,得以將部分電磁柵欄建設於京急線上,才能大幅提早完工。
設施隊分頭進行電磁柵欄的最終檢查,而負責守備的縣警第一機動隊也接獲了竣工報告。
「第四設施聯隊現在將第二防衛線的管理權限移交給機動隊。」
彆着士官長階級章的自衛隊員在瀧野面前敬了個無懈可擊的禮,他是從座間派來的設施隊隊長。
敬禮的標準程度可不能輸給自衛隊。瀧野也並腳回禮。
「神奈川第一機動隊接收完畢。」
接着又苦笑道:
「抱歉,用這副慘狀跟各位見面。」
他指的是塗在制服上的帝王蝦體液。雖然散發着強烈的惡臭,但衆自衛隊的臉色卻絲毫不變。他們只得正是這個臭味保護着機動隊員。
「還有,非常感謝各位提早完工,幫了我們大忙。」
帝王蝦因飢餓而兇暴化,第一防衛線已數度發生小規模與中規模瓦解,能否撐到明天還是個未知數。
隊員微微垂下視線。
「抱歉我們明明有適當的裝備」
擁有裝備與力量卻只能在後方支援的心焦之情,乃是筆墨難以形容的。
「沒辦法,誰教我們在這種國家當差呢?」
說着,瀧野笑道:
緊追在後的帝王蝦尚未鎮靜下來,弱者此時被追上,一定會被大卸八塊。
接着,紅色蝦羣如海嘯一般席捲而來。
他一面大叫,一面揮舞盾牌;盾角精確地擊中眼前帝王蝦的下顎,腦袋後仰的帝王蝦忿怒地吐着泡沫。
「別跌倒,死都別跌倒!要跌倒等死了以後再跌!」
「一、二、三!」
聽了這聲號令,住之江放開護住身子的盾牌,抱起底下的關目。有人抓住了他的出動靴,將他們倆一起拉出來。關目的安全帽與柏油地面摩擦着,他因爲這股衝擊而恢復了意識,又哀叫了一聲。
下午四時三十分。
數到三時,全員停止敲打,背起大盾逃走。大盾便像龜甲一樣護住後心。
「突擊!」
「敗走是我們最後的任務,我們警察也有自己的堅持。要是在這種時候藉助自衛隊的力量,我沒臉面對其他同仁。」
「小隊長!」
「拿擔架來!」
金岡仍不死心,但曾根卻堅決不點頭。
在禁用重武器的狀態之下,機動隊的作戰能力並不遜於自衛隊。無法收拾局面,乃是因爲警察缺乏決定性的裝備;除了SAT的射擊以外,能夠只靠肉搏戰持續防堵帝王蝦的,也唯有機動隊這種自信乃是全體隊員皆有。
曾根依然決然地說道,接着又略微放鬆了表情。
「抱着必死的決心跑!反正停下來也是死!」
部下拼死從周圍防堵帝王蝦,但蜷曲在地的住之江等人佔去了他們的立足點,使得他們無法施力撞擊。
就算扶起,電壓也不會恢復,因爲早已設定成無法恢復。然而,他們必須表現出竭力重整防衛線的樣子。將直升機停在附近大樓頂樓上的各臺記者正鉅細靡遺地實況轉播着。
「數到三,龜甲護身!打!」
仔細一看,持盾的怨靈是西宮中隊長。他那木訥的臉孔微微一笑,並流露出關懷之色。
瀧野身爲寶藍色的一分子,也站在陣前。
「我們就靜待到最後一刻吧!並謹記自衛隊的出動時建立於他們的苦戰之上。」
金岡以強硬的語氣說道:
爲了預防萬一,自衛隊攜帶步槍於各出口外側待命。只是事發之後自衛隊頭一次獲准攜帶武器,唯有在緊急狀況之下爲了救人才可開槍;但由於還附加了嚴格的條件限制設計方向不可有人,因此就結果上而已仍然無法開槍。
在同伴盾牌包圍之下的跌倒隊員略微調整呼吸過後,便站了起來。
關目斷裂刺出的骨頭已不成原形,傷口亦教人不忍卒睹,不過
說着,曾根走向門口。金岡目送他離去之後,回到隊上。
在兇暴化的帝王蝦面前,電磁柵欄根本不堪一擊。
魚崎將手臂伸進快要跌倒的隊員腋下。
「把電磁柵欄扶起來!」
瀧野嘴上吼着謝辭,手上已開始下一波攻擊。
瀧野以盾牌擋住揮落的大螯之時,另一把大螯又從斜向攻來,朝着他放空的側腹筆直前進,沒得躲也沒得防。
「沒辦法,踩上去!踩住隊長!」
夾着銀盾的寶藍色人羣衝向了紅色蝦羣。
或許機動隊的確懷有部署情節與底盤意識,但這些以藉助自衛隊之力爲恥的人,現在卻爲了成全自衛隊而被迫敗走;這對他們而言,是多大的屈辱?面對把尊嚴賭在成就屈辱之上的他們,提議援助原本便是種傲慢。
然而,隊員的表情卻變得更加沉痛,爲了換取出動機會,得犧牲機動隊,教他們於心不忍。
衆隊員在帝王蝦之間穿梭之際,一名隊員突然絆了一下。疲勞的雙腿無法適應複雜的路線。
「他們把敗走當成任務;你以爲他們是爲了誰但其這種無法對外人道的不名譽任務?」
「喔喔喔喔喔!」
敬上最後一禮之後,隊員便率領部隊離去了。
「我得會前線了,失陪。」
「隊長,他怎麼說?」
待命的自衛隊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機動隊員奮戰。
某人叫道,其他人應聲踩上盾牌。住之江不知有幾個人踩了上來,不過相對地,大螯的衝擊停止了,因爲在落下之前便已被防堵。
而且得使盡渾身解數纔行;攻擊力道太輕,便會被彈開。累了就先脫離戰場,等到體力恢復之後再回到前線。
部下們碰了一鼻子灰,全數沉默下來。
「來了!架盾!」
「行了。」
魚崎斥責動搖的隊員。
方纔險些跌倒的隊員這會兒真的倒了下來,他的腳已經到達了界限。其他隊員將盾牌圍成圓形,護住跌倒的隊員;帝王蝦閃過這道圓陣,爬向他處。
然而,另一面盾牌卻及時擋住了大螯尖端。趁着擊中硬鋁的大螯撤回之際,盾牌順勢挺進,往上撥打。
當魚崎小隊長髮現之時,自己與兩、三名隊員已被孤立;約有他們兩倍之多的帝王蝦正在眼前張牙舞爪。他們稍離本隊深入之際,竟被截斷了後路。
瀧野再度攻擊帝王蝦憤怒揮舞的大螯根部,部下也以盾牌敲擊腹足並列的腹部。如蝦類定理所示,側腹是較爲柔軟的部位。
「注意你的言辭。」
縱使身上抹着帝王蝦的體液,只要我方主動攻擊,便會遭受反擊。眼前的敵對行爲優先於氣味識別。
前線很快地瓦解,狀況已陷入人蝦混戰。
「這種時候還有地盤意識?」
曾根對默默無語的金岡敬了一禮。
金岡無法再檢查轄區。對警察而言,接受自衛隊的援助是種恥辱;他們素以獨力完成任務爲榮,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警察原本就不願讓自衛隊介入國內的治安維持工作。
一旦帝王蝦認知氣味,只要我方不再展開攻擊,帝王蝦便不會襲擊。幾時如此,這種狀態仍教人不舒服。
「推回去!」
「至少讓我們搬運傷患也好啊!你們的人手實在不足。」
全員使盡力氣敲打,魚崎發號施令。
隊員大叫,一面吼叫一面踩穩腳步,拼命地重穩陣腳。倚在魚崎身上的體重自立了,在千鈞一髮之際拉開與帝王蝦之間的距離。
不使盡全力奔跑,無法甩開帝王蝦。在身着重裝的狀態之下賽跑,可說是相當不利。
「我很感謝你的好意,但現在還不能借助各位的力量。」
隊員一面敲打眼前的帝王蝦,一面叫道。
關目大聲哀號過後,身子突然一軟;劇痛使他昏厥了。或許這樣對他比較好。接二連三落下的大螯從盾牌之上一再撞擊住之江,將他擊潰。
夜色深沉,街燈開始亮起。
最後的難關還未度過。
人誰都明白他在硬撐,但現在的確是該硬撐的時候。
突然,身旁傳來一陣慘叫。魚崎一面揮舞盾牌一面觀看,發現住之江小隊長的部下關目隊員跌坐於右側,白骨從擱下盾牌的右臂之中刺穿衣袖而出;與他對峙的帝王蝦正朝他寶藍色後背揮落大螯。
「手臂還連着,手臂還連着!好得了,你要振作點!」
守在16號線下行車道出口的小隊向縣警第二機提議協助搬運傷患。指揮官金岡一等士官長表示願派出部分隊員相助,但曾根第二機動隊長卻婉拒了。
「等我們敗走以後,就輪到你們出場了。」
「別停!」
「再說,各位也得顧全自己的任務。各位在此待命,便是爲了在帝王蝦大量竄出防衛線時出面阻攔吧?」
或許是因爲折斷的右臂收到壓迫,成了肉墊的關目發出了更爲慘烈的哀號。就在住之江壓住他以免他亂動之時,大螯的尖端落向背後的盾牌,那感覺宛如被人用棍棒或鐵槌使勁敲擊一般,讓住之江奮力支撐的手臂承受不住而崩潰。
「不用擔心,要論不用武器的戰鬥,我們可是略勝一籌。」
有人負傷,便得換人上陣;而眼下幾乎沒人可換了,機動隊的兵力顯然開始衰減。
「往本隊撤退,撤退中放棄戰鬥。快跑!」
有人忿忿不平地說道。見機動隊陷入苦戰,自衛隊員提議相助,純粹是出於好意;好意被拒,似乎傷害了他們的感情。
第一防衛線發生了全線電壓降低的意外。
「保持冷靜!」
這是鬧劇,不過卻是一場拼死上演的鬧劇。睜大眼睛看清楚吧!警察已經耗盡所有氣力了。
「快跑,別被抓到!」
「他說不行藉助自衛隊的力量。」
「我們拭目以待。」
「別休息,繼續!」
周圍正處於混戰之中,在這種狀態之下,即使住之江一個人停止敵對行動,帝王蝦也不會因體液而視他爲同類,他只能等敵人放棄或轉移目標。背上的盾牌格格作響,若是盾牌被打穿,他的背椎便會就此粉碎。盾牌可否能撐住?
這是因爲每當機動隊出入之時,開啓的門扉附加總是有帝王蝦與機動隊員雜處。防衛線內已陷入完全的混戰之中,連SAT都無法射擊。
休想!住之江立刻背起盾牌,撲向關目,伏在他的身上掩護他。怎麼讓自己的隊上再度出現犧牲者?光一個斷腿的長田已經夠了。
組成橫向隊形的機動隊員架起了大盾,被踹飛的電磁柵欄砸到了盾牌之上。
關目已連慘叫的體力都不剩,只是一面嘆氣一面點頭,還沒等到擔架便再度昏厥。
「把他們倆拉出來!」
「保護住之江小隊長!」
在帝王蝦進逼之下,機動隊被驅趕至第二防衛線的各個出口。機動隊已開始敗走。
就在魚崎吼着矛盾的命令之時,緊追在後的帝王蝦停下了腳步。中斷敵對行動逃開期間,帝王蝦已認知了氣味。
隊員們如破竹一般地七零八落,連滾帶爬地出了防衛線;而迎接他們的隊員亦是滿身瘡痍。見帝王蝦欲趁勢湧出防衛線,隊員們一擁而上,又撞又打,將它們推回防衛線之中。
住之江立刻起身,怒吼:
「謝謝你的掩護!」
金岡隊長摩拳擦掌的部下們搖了搖頭。
自從使用帝王蝦體液一來,孤立之時都是用這套方法脫離戰線。雖然成效斐然,但如此防衛線瓦解,得在擴散的戰場之中甩開兇猛的帝王蝦,要脫身並不簡單;若是隻身受困,且在戰鬥之中身負重傷,便是生還無望了。
雙方僵持之下,瀧野漸漸搞不清帝王蝦之間的差異。一樣的頭,一樣的腳,一樣的大螯,一樣的腹足和腹部;唯有自己製造的傷痕能夠充當記號,但傷痕越來越多,逐漸飽和,難以分辨。
晚上七時。
瓦解的第一防衛線未能修復,警備總部終於決定讓機動隊撤退。
要完成撤退,還需要兩個小時。
在這三天的警備行動之中,機動隊的總負傷人數約等於警備動員人數;即使只統計重傷者人數,也高達近千人。雖然無人死亡,卻已是毀滅性的打擊。
除此之外,事發當時趕往現場的警員已有二十人以上死亡;橫須賀甲殼類來襲事件的死傷人數,乃是警備史上前所未見。
警備總部判定無法繼續警備,強烈建請內閣應變室派遣自衛隊。
*
由於媒體全程轉播了機動隊敗走過程,因此除了部分報導以外,多數輿論都認爲防衛出動勢在必行。
『警察原本就不夠力,裝備太爛了。不光是自衛隊,今後警察也該強化裝備纔對。』
深夜新聞的評論員自以爲是地說道,已成了「帝王蝦」博士的親自不悅地嘟起嘴巴。
「這人根本是胡說八道嘛!」
場所爲芹澤的休息室。這兒備齊了各種試聽器材,以供觀看VCR時使用;因此明石等人要用電視時,便會前來此地。
「唉,一般民衆本來就只會胡說八道啊!」
帝王蝦原就不是警察該對付的對象,因爲警察無力對抗帝王蝦,便說經常裝備爛,根本是錯得離譜。那足以擊斃帝王蝦的裝備來對付人類,除了將對手挫骨揚灰以外,收不到任何功效。
「假如大家覺得把犯人粉身碎骨也無妨,到時可以導入這類裝備。」
「但是他這麼說實在太過分了啊!根本不瞭解警察與機動隊有多麼辛苦當然,我不是內部的人,或許也不怎麼了解。」
「現在時跟白癡生氣的時候嗎?」
打斷他們的是走入房中的烏丸。芹澤嚇得縮起肩膀,回過頭來,懦弱的芹澤一遇上強勢的烏丸,態度就變得格外軟弱。
「你的工作正要開始呢!」
「我、我知道。」
芹澤慌忙將視線移回電腦上。自明天起,警備總部將轉爲協助自衛隊,而他們的工作內容包含研究帝王蝦及尋找徹底驅除海中蝦羣的方法。警備總部又從各研究機關招聘學者,組成了帝王蝦研究小組;但主導研究工作的仍是成了警備總部帝王蝦顧問的芹澤。
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她對我說了謝謝。
又回到這個問題之上,望露出困擾的表情。
晚餐時,一向愛東家長、西家短的母親宣佈了這個消息。沉默寡言的父親則一面晚酌,一面適度地點頭附和;圭介則是對鎮上又多了小孩兒感到興趣。
媽咪說她很可憐,要我同情她。她在哭,代表她現在的確很可憐,我得同情她。再說圭介放不下哭泣的望。
她在哭?
烏丸所言完全在明石的預料之中。這事尚未對外發布,因此烏丸不好在芹澤面前提起。
「聽說須藤架收養了親戚的小孩。孩子的爸媽是發生車禍而死的,好可憐。」
「美軍一直按兵不動,似乎是有原因的。」
「我媽媽說你有個弟弟。」
「警監,你可沒資格說我啊!你和我不也是同一種作風嗎?」
圭介的胸口猛然跳了一下。那張略顯成熟的清秀臉龐之上,一雙眼眸泛着淚光。
鎮上還沒有小孩讀國中,明年的圭介等人才是第一批升上國中的孩子。從未接觸過年長女孩的圭介,完全無法想象日後將搬到鎮上來的「國二大姐姐」會是什麼模樣。
說着,烏丸以下巴指了指出入口。明石默默地跟着他。
問完了問題,有事一陣沉默。不久後,望微微點頭致意,便要離去。
媽咪兩字說到一半,圭介突然住了口,雅之也稱呼母親爲媽咪,所以圭介平時並未放在心上,但現在卻覺得上了小六還叫媽咪太孩子氣。說歸說,若要像茂久一樣叫「老媽」,母親又會責備他粗魯。
「鎮上還是頭一次出現年紀比你們大的小孩呢!」
負責指揮警備的明石終於卸下了肩上的重擔。這種工作原本就不是警察所能勝任的,但發生這麼大的變故,警察又不能置之不理。明石已努力操控大局,減少犧牲;傷亡二十餘人、重傷一千人,他的努力究竟算不算得上是有了成果?
警備總部判定無法繼續警備身爲提出這個敗北宣言的負責人,無論有何苦衷,都將在個人經歷上留下污點。
「過獎,參事也辛苦了。」
弟弟與圭介應該是上同一個小學,放學後或放假時總有和其他孩子一起在公園玩耍的機會。到時候我得保護他,免得他被欺負誰教我是孩子王呢!
當時圭介正要去上補習班,而望則是放學回來。從道路彼端走來的望盯着一頭短髮,身材瘦長。
無論是淚容或笑容,都和小孩截然不同。
圭介想同情她,卻不知該怎麼做。母親只教自己同情她,卻沒有教自己入貨同情她。
「中槍的民衆呢?」
「你就是來須藤家的人吧?爲什麼在哭?」
所謂的匿名,指的是圭介及他的兒時玩伴;尤其是雅之與茂久兩家,早在孩子們上幼稚園之前便已於圭介家交好。他們入住社區的時期相近,家也住得近,因此父母比小孩更早皆爲朋友。
「明天才要討論這個問題。或許是防衛出動,又或許是災害特例總是便是搶先發布出兵消息來牽制美軍。聽說自衛隊已經開始輸送彈藥了。」
望時在圭介小學五年級時搬到鎮上來的。
圭介覺得有些自豪,不管是家長會或鄰居,大家都很仰賴我媽咪;沒有小孩的須藤太太會來拜託媽咪關照,也是理所當然的。
「謝謝。」
他們「」擦身而過,彼此間已有了一段距離,因此圭介是扯開嗓門問的。望驚訝地回過頭來,如兔子一般紅的雙眼圓睜,凝視着圭介。
「聽說美軍在帝王蝦上岸出奇迎戰之時,曾誤射日本民衆。」
雖然四下無人,烏丸仍然壓低了音量說話;聽了他的聲音,明石直覺地明白接下來的絕非好消息。
母親一向以鎮上仍保有舊時的敦親睦鄰風俗而感到自豪。
「你還沒睡?」
「嗯,他的名字叫做翔,請多指教。」
她微微一笑。這回總算對了。圭介頭也不回地跑走。
*
「還真是難爲了須藤先生他們啊!要領養孩子,當然是年紀小一點的比較好,年紀太大就不親啦!沒辦法,誰教是親戚的孩子呢?要是隻有弟弟也就算了,國二這種年紀有事不大不小的。」
「內閣召開臨時會議後,已經決定出動自衛隊。」
原來如此,就是因爲有這個把柄在,美軍纔會一直默不吭聲啊!明石恍然大悟。仔細一想,要說是靠外交上的努力壓抑了美軍,確實有點令人難以信服。
「因爲我想起難過的事。」
他並不想害她難過,同情爲何這麼困難?
圭介想起母親曾說過她的負面剛過世。
「反正自衛隊已掌握了主導權,就請他們好好奮鬥吧!我們的任務結束啦!」
望略微困擾地支吾片刻,才小聲回答:
無論是防衛或災害特例,出動的都是武山駐地的第三十一普通科聯隊;但由於並非各地的駐防地都備有充足的彈藥以應實戰,因此得從關東一帶調集彈藥至武山。
聽烏丸如此大言不慚,明石並未答話。只是苦笑。十年前的自己是否也如此鋒芒畢露?當時的明石在那個上自行其是,往往違背上級的命令。結果被從警政署踢到了這裏來。明石與烏丸之間的差異,便在於烏丸擁有人脈等王牌,但他沒有。
說着,烏丸連聲招呼也沒打便離去了。
這個社區不但規模小,地理上也較爲孤立,因此鄰居之間彼此都認識;一有推銷員或陌生人進入,便可一眼分曉。
「若是機動隊的出動再晚一步,橫須賀的災情就不只這樣了。防衛線的安排及封鎖措施也幹得相當漂亮。」
明石打趣,烏丸則嗤之以鼻。
實在是叫人忍無可忍啊!明石喃喃說道。
圭介將乾淨的手帕遞給望,望沒接下,他便更往前遞出,望才終於困惑地接下了手帕。
「送到國軍醫院治療以後一直處於昏迷狀態,昨天終於過世了。美軍同樣交由日本政府收拾局面的條件,便是把這筆賬記到帝王蝦頭上;但他們卻又以忍耐數日未進行轟炸爲由,拿走基地修復預算,簡直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不知你這種作風能持續到什麼時候?我拭目以待。」
這種時候,連續劇裏都是怎麼做的?
她的年紀比我還大,卻向我說謝謝。
「圭介,那兩個孩子來了以後,你要好好對待人家喔!人家死了爸媽很可憐,要多同情人家。」
這種時候位居「大哥哥們」之首的總是圭介。他和母親一樣,在孩子之中也是領導級人物。
「哦!」
烏丸突然出言慰勞。
是嗎?原來看在旁人的眼裏,現在的我還是一樣橫衝直撞啊?原以爲自己已收斂許多的明石只能苦笑。
說話的盡是母親,父親只負責點頭。這是家裏的日常光景。
「聽說是對姐弟,姐姐國二,弟弟小學二年級。」
「你有弟弟,對吧?媽」
「啊?」
圭介第一次見到望時,便立刻明白就是她了。因爲在這個社區裏,沒有其他穿着國中制服的女孩。
原本應該相當清澈的聲音,此時卻因剛哭過而略顯沉悶。
這裏的女孩大多有兄弟,常在公園一起玩耍。
「這一帶的女孩子不多,不過現在這種世道,就算是男孩子也不能放心。圭介,你要是看到什麼奇怪的人,要立刻跟大人說喔!有女孩子和你在一塊的時候,更要格外注意。」
和國二的女孩在一起時,也得注意嗎?可是國中生會和我們一起玩嗎?年紀比較大的孩子都是怎麼做的?
圭介不懂得如何安慰哭泣的年長女孩,只會投以疑問;而他嘴上發問,心裏卻也明白不妥,暗自焦急。
「我姓森生。」
明石關掉電視,不在觀看廢話連篇的新聞節目,轉對烏丸說道:
這麼一提,前一陣子須藤太太曾來打過招呼。附近的鄰居都是家長會成員,但須藤太太沒有小孩,因此與左鄰右舍較爲疏遠,更是鮮少登門拜訪圭介的母親;想必上一會便是因爲收養了孩子,纔來向身爲鎮上中心人物的母親致意。
「你在新學校被欺負了嗎?」
「那你爲什麼哭?」
「你也一樣啊!」
「我叫遠藤圭介,和你住在同一個鎮上,住得也很近,你呢?」
「嗯。」
圭介伸手探了探褲袋,拉出母親要他每天攜帶的手帕。燙得平整漂亮的手帕其實從未派上用場過,因爲圭介弄溼了手時總是直接在褲子上擦乾。母親常爲了這件事斥責他,不過今天他真的很慶幸自己是個不用手帕的懶鬼。
「是防衛出動嗎?」
「不聽白癡的指揮,到了這把年紀還是一意孤行,對吧?我也會堅持到你這個年紀的。」
「辛苦你了。」
「媽咪,那個孩子幾歲?」
圭介希望和她再多說些話,才臨時想出了這個問題。望回過頭來微微一笑,搖了搖頭這是她頭一次露出笑容。哭泣之後的笑容看起來與普通的笑容不同,讓圭介不禁心跳加速。
走出房間,他們站在夜深人靜的走廊上說話。
見烏丸說得毫不客氣,明石忍不住苦笑。或許這代表烏丸對自己的信任,但對明石而言卻是種麻煩。
望露出明顯的傷心神色。搞砸了,圭介皺起眉頭。有些事就算知道也不能說出來。
「不是須藤?」
不過,也正因爲如此,他格外興味盎然。
「不知道能否成功壓抑美軍到那個時候?」
「你是附近的小孩?」
望並不認識圭介,只是他當成普通的生人,便要錯身離去;然而圭介卻有種依依不捨之情。
哦,這就是須藤家收養的國二女孩。圭介略感緊張地與她擦身而過,並於錯身之時偷偷地打量她的臉孔。
「我叫森生望。」
「我知道,媽咪。」
圭介不明白爲何她被須藤家收養,姓氏卻不同,便又直截了當地發問;只見望露出略微受傷的神色,圭介發現自己的問題令她露出這種表情,又感到一陣焦慮。
「你怎麼了?」
「命令機動隊出醜的是我,總不能置身事外吧!再說,我早就宣稱要製造這種結果了,所以這件事反而證明了我的才幹。」
「你爸爸和你媽媽的事?」
「圭介最乖了。住在其他鎮上的家長會惠園都很羨慕呢!說現在這個時代還能讓小孩自個兒在外頭玩耍,很難得;大概是因爲年紀大的孩子會陪年紀小的孩子玩,鄰居之間常往來,大人也能隨時注意。」
「是啊!忍無可忍,所以我才找你一起分擔。」
圭介的情緒格外地高昂。
上完補習班回家後,圭介頭一個便向母親報告。
「媽媽,聽我說!」
當圭介如此呼喚的瞬間,母親的臉色一沉;圭介莫名其妙,不由得噤了聲,而母親立刻又露出笑容。
「不叫我媽咪了?」
「嗯,我覺得好像太孩子氣了。」
他沒告訴母親是因爲在望的面前覺得難爲情。
「我跟你說喔!我遇見須藤家的那個姐姐了!她說她叫望,她在哭,我安慰她,她還跟我說謝謝耶!」
圭介一面坐到餐桌旁,一面描述;走向廚房的母親頭也不回地說道:
「做得很好。」
圭介原以爲母親會稱讚有加,沒想到卻只有如此簡短的回應,他略微不滿地等待飯菜上桌。
隔天晚上,圭介寫完功課下樓,發現桌上放着昨天的手帕。
她來過了。
圭介立刻跑到廚房纏着正在洗碗盤的母親。
「媽,小望姐姐來過了,對不對?幹嘛不叫我啊?」
望一定會再度向自己道謝的。
「你正在做功課啊!她要我跟你說聲謝謝。」
圭介想聽的便是她的道謝。
「要是叫我一聲,我可以下來一會兒啊!」
「沒那個必要。」
聽說須藤夫婦把孩子接來養,卻沒辦理收養手續,所以孩子和他們不同姓,就連門前的名牌也是掛了兩個。我看須藤夫婦根本不想收養他們吧?尤其是那個老大,個性好像有點古怪。
須藤先生在縣政府工作,所以大人們並不說須藤家的壞話。有個捧鐵飯碗老公在的家庭,怎麼可能配不上這個社區?大家都只說他們領養了兩個難纏的孩子,很可憐。當然,沒人會當着須藤夫婦的面說這種話,因此須藤夫婦並不知道自己被鄰居憐憫着。
「森生望的事實我媽告訴你媽的,你的意思是我媽亂造謠?」
卻沒有因爲我而改變。
然而
然而,一直以來,面對圭介時只會忍氣吞聲的望居然改變了;對於改變了她的存在,圭介極爲耿耿於懷。
「可是啊,從前她們常批評大人,卻沒說過小孩啊!」
「是嗎?那圭介覺得森生望怎麼樣?」
我也和老大說過話,總覺得她不怎麼討人喜歡,明明是個孩子,卻一點也不可愛。鄰居們也都這麼說
媽,你不是說須藤家收養的孩子很可憐,得同情他們嗎?
雖然否定望,卻比任何人都注意着望的圭介很明白,望顯然對那兩個大人懷有親近感,對夏木更是抱有好感。
「我沒這麼說啊!我以爲是我媽咪說的。我媽咪個性有點散漫,我只是覺得,假如是她先說這種話,或許是她錯了;不過,既然是圭介的媽咪說的,那鐵定沒錯。圭介的媽咪很能幹,和我媽咪不一樣。」
不管我如何欺凌都沒有改變的望,居然被那些傢伙改變了。
當圭介與雅之或茂久在一塊時遇見望,總會無視於她,並故意說些諷刺話給她聽,諷刺的內容全是向母親現學現賣而來的。一個人遇見望時,當然也是視而不見。
她不認同圭介,卻認同否定圭介的大人;這便與否定圭介無異。
不可能,我纔不在乎望。我只是因爲看她不順眼才老是找她麻煩,纔不是因爲對她有意思,我絕對不承認。
「當然啦,不會講話的老麼很可憐,不能欺負他;不過老大嘛或許和我們這個小鎮不相配吧?」
圭介裝得若無其事,其實全身都在注意聆聽。
我們這個小鎮這麼好,或許是不適合那戶人家吧!
此時的聲音已略微竭斯底裏,不明就裏的規矩趕緊溜之大吉。一旦母親轉爲這種聲音,只能三十六計,走爲上策。
因爲被他討厭而感到傷心的自己並不存在,我只是不爽她反抗自己而已。
沒有父母的小孩果然會個性扭曲。
應該是圭介的母親告訴雅之的母親的,而雅之的母親聽了以後,也覺得有道理。
彷彿要說給同座的圭介聽一般,母親與父親單方面的對話之中總是頻繁地摻雜着對望的批判,從未間斷過。
母親這麼說,絕對錯不了。因爲和這個小鎮不相配,纔會被鎮上的人討厭,甚至有人因爲不相配而搬家。
雅之的表情顯得無法釋懷。
都已經過了兩年,在家裏也該說點話吧?到現在還不說話,不覺得辜負了養父母的恩情嗎?至少可以表現得親近一點吧!
不能喝不相配的人交朋友,會被帶壞。和望交朋友是不對的喜歡上望也是不對的。
「喂,你們覺得須藤家的森生望怎麼樣?」
待圭介穿上國中制服時,母親也開始批判起翔來了。
無論圭介說什麼,望絕不反抗,只是含糊地笑着;這又令圭介看不順眼。每次都是同樣的反應,只是在敷衍我。怎麼不回嘴?只會嘿嘿笑,只是窩囊的女人。圭介越來越焦慮,找碴的方式也越來越刻薄。
圭介極爲不悅。望竟然被那些傢伙慫恿,因那些傢伙兒改變。
「你爸媽的消息一向不靈通。你媽老是說:『唉呀,有這種事啊?唉呀!』要是我媽或雅之的媽媽沒告訴你媽,你媽就跟不上鎮上的話題啦!你要感謝我們!」
竟敢對我視而不見,你以爲你是誰啊?心生不滿的圭介開始找望的碴。無父無母的身世與不會說話的翔成了最好的挑釁題材。
和這個小鎮不相配。
不要緊,我纔沒喜歡上她,我又不認識她,只是因爲她是附近唯一一個比我大的孩子,所以有點好奇而已我只是想看看她是什麼樣的人。
「你看漫畫和連續劇裏,說別和某某人家的孩子玩的,不都是壞人嗎?都是那種壞心眼的大人在說的。我媽咪說那種話,讓給我有點受到打擊」
只要出現這種人家,母親總是會這麼說
附近的孩子鮮少有人與翔一起玩耍。和翔感情最好的是與他同班的中村亮太,亮太的家原本便是「不相配的人家」,所以算是破鍋配爛蓋。聽說亮太的母親以前是做特種行業的,附近的大人對她的風評向來不佳。
因爲我們家店裏生意忙嘛茂久一面笑,一面含糊帶過。
圭介的胸口倏地發冷。
我也討厭你。
雅之一面伸手探入洋芋片包裝,一面大惑不解地說道:
「可是我爸媽什麼都沒說耶」
其他人也開始發現望是個和這裏不相配的人。
回答的是茂久。
「我沒跟她說過話,是那個個子很高的女生吧?」
被雅之這麼一問,圭介一時語塞。
「我和她打過招呼,不覺得她有什麼不好啊!」
我纔不輸給那種人,纔不接受那種人的保護。我纔不順從那種人,纔不順從望認同的人。
在漫畫或連續劇裏,說這種話的一定是壞人;看在一般人眼裏,是典型的壞心眼人種。圭介知道現在才發現這件事,不由得不分青紅皁白地起了反彈。
就是他們改變了望讓望開始反抗自己。
夏木與冬原。
我並不想把事情弄成這樣。圭介心中的某個角落發疼,但現在的圭介已不願承認這股心疼。
母親的聲音變得強硬起來,這是她快要發火的徵兆。母親的生氣罩門圭介大致都明白,位於這時他完全不懂母親爲何生氣。
圭介插嘴,茂久一面坐上鐵管,一面歪頭說道:
如今圭介的腦中只剩下這些念頭。
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所看見的溼潤眼眶,忍着悲傷的臉龐,實在引人憐惜。不過,大人們從這樣的少女身上發現了某些惹人厭的缺陷。雖然圭介不明白是什麼缺陷,但母親從未錯看過人;她說配不上這個社區的人,就是配不上。
「快去洗澡,上牀睡覺!」
其他孩子只有在公園碰巧遇到翔時纔會一起玩,平時並不造訪彼此的家。這點從圭介還是小學生時便已是如此,待圭介上了國中,已不和鄰居小孩玩耍以後,依舊維持這個狀態。
「你是白癡啊?那些都是虛構的故事,現實上纔不一樣咧!大人的時間要來得複雜的多。」
初次見面時相藉手帕之事,圭介只當作沒發生過;不過望似乎還記得,每回見面時都會笑着向他點頭致意。
聽說老麼受了父母雙亡的打擊,變得不會說話,好可憐。可是老大之前還笑着和我們打招呼呢!爸媽纔剛死,居然還笑得出來?我看那老大有點無情,個性感覺上也挺刁的。
「我媽咪要我別和她說話耶!爲什麼?」
因爲媽媽從沒錯看過人。
「或許我們不知道,但大人看得出來她有什麼地方不好。」
那雙頭一次直視自己的眼睛充滿了怒意與無可挽救的厭惡感。
不久後,森生姐弟便時常出現於父母的對話之中。說歸說,都是母親單方面地說給父親聽。
因爲不相配的人都是有缺陷的人。媽媽很敏銳,總能比別人早一步發現這些缺陷;其他人也會跟着慢慢發現。
沒錯,遠藤太太比鎮上的任何一個人都還要能幹,大家都是這麼說的。圭介總算消了氣。
別鬧了,我那時是誤會了纔會對你好。配不上這個社區的人親近我,反而是種麻煩。
見圭介改變話題,雅之膽顫心驚。
見母親的態度與森生姐弟來此之前產生一百八十度轉變,開始大力批判望,圭介大爲混亂。
須藤太太從以前就是這樣,並不常與鄰居交流,頂多偶爾參與鎮民會與家長會。
說不定是老大不喜歡被須藤家收養,故意要弟弟疏遠須藤夫婦的。姐弟倆都一樣忘恩負義。
到現在在家裏和學校也都還不說話,遇到附近的大人也只是點點頭,連笑都不笑一下。就算不會說話,總會笑吧?真沒禮貌。老大是那副德行,老麼也是這個樣子,老大隻會露出那種討好人的卑微表情。
這讓圭介覺得無法忍受。
圭介只覺得氣血上衝。
久而久之,望開始迴避圭介的視線,也不再點頭致意;但這麼一來,圭介心裏又不痛快。
還有西山兄弟與望有相當親近。西山兄弟的母親向來笑臉迎人,絕不與人爭執,見到望時常說「謝謝你總是陪我們家孩子玩」,不過在圭介家聊天時絕不提起森生姐弟。話題一牽扯到森生姐弟,便一味保持沉默,只聽不說。
在公園玩耍時,雅之突然問道。
在家時自然不用說,在學校時也是個優等生的圭介只有被稱讚的時候,從來不曾被責備;但這兩個大人居然當面指責他。
圭介的母親是最先怎麼說的人,豈不表示圭介的母親便是最惹人厭的?
對不相配的人好,是不對的,藉手帕給望,想聽她的聲音,爲她的淚容及笑容怦然心動,全都是不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