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昔戀愛物語
《自衛隊三部曲》 · 有川浩 · 1.7萬 字
臺版 轉自 CY小豬@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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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稱習志野空降部隊的第一空降團雖然設藉於習志野營區,但習志野營區本身卻位於船橋市,和習志野市毫無關聯。這種矛盾,就和海自的厚木基地根本不在厚木市一樣。
說道習志野,就想到空降部隊;說道空降部隊,就想到習志野。日本唯一的空降部隊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擔任第一空降團大隊長的陸自中校今村和久i,今天將要接待一名不怎麼稀奇的訪客。
這名訪客是個與她熟識的記者——不過是自己人。
陸上自衛隊裏幾乎每支部隊都有自己的報紙,亦即所謂的隊報,以週刊形式發行。和一般報紙的最大不同之處,便在於報道內容着重於自衛隊相關新聞。
東部方面軍的隊報名曰《東方報》,每週發行一次,由公關部人員負責製作。
隊報記者由軍官一名、士官一名(亦即士級隊員)組成。三年前開始擔任《東方報》記者的士官爲吉敷一馬上士,他之所以當了這麼久的記者還沒替換,全得歸功於那身過人的攝影本領。他不是空自攝影專家,卻能捕捉飛機的關鍵畫面,攝影技巧可見一斑。至於靜物攝影,更常在民間的各種比賽中獲獎。
今村赴任時,吉敷已經是《東方報》的攝影記者了。未來今村調任時,想必吉敷的職務依然不會變動。爲防止軍閥割據而四處調動的是軍官,吉敷並非防衛大學出身,從基層幹起的他要晉升軍官相當困難。
總而言之,今村赴任習志野以後,和吉敷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第一空降團向來受人矚目,話題性高,容易寫成報道,因此《東方報》總會定期前來採訪。
不過,身爲吉敷上司的公關部軍官前些日子轉與新進攝影記者搭檔,所以吉敷也跟着換了個新長官。
新長官尚未赴任,因此這回是由吉敷來電洽談採訪事宜。
「新來的是個怎麼樣的人啊?」
「剛升上中尉的菜鳥。年紀比我小三歲,才二十七。」
從基層做起的陸自士官往往認爲防大出身的年輕軍官經驗不足,動輒出言諷刺。至於海自的情況更是嚴重,剛晉升軍官的尉官在老鳥士官面前就和嬰兒沒兩樣。
「這樣軍階還高你一級啊!」
「大概是人手不足加上本人意願吧!總之先過來當副手,負責一些無關緊要的專欄,邊做邊學。上一任也還在,不過他得負責教育新來的攝影記者。上級似乎想同時培育記者及攝影師。」
「喂,你的口氣未免太冷淡了吧!該不會剛搭檔就起衝突吧?」
「沒這回事,不過我奉勸你還是先擔心自己比較好。」
吉敷已有所指地留下了一句似乎忠告又似警告的話語之後,便掛斷了電話。
「我會再來打擾的,請多多指教。」
今村終於冷靜到能夠一語帶過的地步,不過還是忍不住對千尋身旁的吉敷投以怨懟的視線:幹嘛帶這種麻煩來啊?
「我是剛來報到的《東方報》記者矢部千尋中尉!」
「身爲男人,還是比較嚮往擅長家事和料理的女性。畢竟平常喫的都是隊上的大鍋菜。」
今村硬生生地推開擋在門前的千尋,千尋故意發出嬌滴滴的抗議聲:「啊!」今村險些腳軟。當然,是因爲聽了以後覺得渾身無力之故。
他回過頭指着吉敷怒吼:
「嗯,很符合瀨戶山少校的作風。」
今村覺得就算替她製造機會,她大概也不懂得利用,因此選了另一個方法——
面對千尋活力十足的招呼,今次只能面帶苦笑地交換名片,並主動詢問:
——而在初次會面之後,今次總算領悟了這句話的含意。
待她抬起頭來,今村才知道相親照片並未修飾過。
「失禮了。」
「待會兒我有話跟你說,吉敷上士!」
「你怎麼這麼說呢?」
「今村先生擅長競技體操?」
「哪種醃菜你最拿手?我喜歡黃蘿蔔。」
「不,這是很棒的專長啊!寫在履歷表上都沒問題。」
今村爲了轉移她的注意力,說了句老套的相親對白。他對於自己的了無新意相當失望,若是對方回答茶道或插花,那可真成了樣板戲了。
誰知投來的居然是記意想不到的變化球,今村來不及剋制自己,便發出了詫異之聲:「啊?」邦惠見狀,又羞紅了臉,低下頭來(這女孩真會臉紅),用雙手掩住臉龐。
「我不是一開始就提醒過你了嗎?」
吉敷的語氣有股豁出去的感覺。
既然連醃菜都會做,家事應該也很內行。
「今天要採訪什麼?最近沒安排大規模演習……要讓隊員分享自己的經驗嗎?」
當天今村東躲西藏,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時間;誰知降旗典禮結束之後,千尋馬上逮着了今村。
我說一句你頂一句!今村在隔間裏恨得咬牙切齒。
話說回來,她怎麼戰鬥戰鬥軍糧裏有黃蘿蔔。
今村偷瞄了一眼,才發現她正努力把脫下的草鞋放到硬土地上,忙得臉紅脖子粗,人都快跌下門階了。
「我沒義務回答你!」
原來是這麼回事!今村總算會意過來,長大眼睛瞪着吉敷,但吉敷的視線依舊轉向他處,並未回到原位。
「我再也不讓你採訪空降團了!」
回想起來,今村喜歡黃蘿蔔,應該也是因爲在隊內沒什麼機會喫到美食,難得有道佳餚便趨之若驁之故——因爲他在婚後就不再執着黃蘿蔔了。邦惠的醃菜道道絕品,不過還是她自詡拿手的最爲可口。
「空降呢?」
「唉!反正重要的採訪有前任——對我來說是前任,但其實還是現任的中西少校負責。再說我是攝影,又不寫報導。」
「呃,剛纔真的謝謝你。」
活力十足地像今次敬禮的,是個教人不敢相信她已年過二十五的娃娃臉女孩。
假如邦惠的黃蘿蔔真的比這個好喫,那她的手藝應該很高明。戰鬥軍糧也有白飯,裝在罐頭裏,稱爲罐飯;而黃蘿蔔爲了下飯起見,往往做得很鹹,不過風味極佳,拿來下酒也不成問題,因此廣受隊員喜愛。
「別這樣,話還沒說完呢!請回座。」
今村替她打圓場,但對於年輕女孩而言,那種場面畢竟太難堪了,只見她的臉頰又微微泛紅起來。
今村反射性地起身往外逃,但「小千」卻早一步擋住了門。
「今村中校覺得和夫人相識的過程很丟臉嗎?」
既然瀨戶山都允許她寫在介紹書上了,應該徵得有過人之處吧!不過今村仍然忍不住暗想:女兒要相親,怎麼不讓她寫一些比較比較高雅的嗜好或專長呢?
「不,你不用放在心上。那個門階時高了一點。」
門階並不高,不過她身穿和服,動作受限,再加上身材嬌小,手臂自然也比較短;而且再度踏下門階擺鞋又不合禮數,才令她如此苦戰。
「今村中校,你現在人在哪兒?」
又不是躲着偷偷吸菸的高中生,爲什麼我——人稱鬼見愁的第一空降團大隊長,得窩在廁所隔間裏講電話?這種狀況令今村大爲光火。
再說,如果她的答案時茶道或插花,今村只能回答「很高雅的嗜好」,之後就接不下去了。醃菜至少是個共同話題。
千尋以食指點着下巴,歪了歪腦袋,模樣煞是可愛。被她這麼一問,今村一時語塞。
千尋的描述與今村自感窩囊的心境完全相符,早在他回嘴之前,手指便忍不住按掉了手機電源。
「你要來是你的自由,我管不着。」
*
「你的聲音有迴音耶!難道是在廁所裏?真是的,又不是躲着偷偷吸菸的高中生,別這樣嘛!」
她說得沒錯。自衛隊戰鬥軍糧的黃蘿蔔是裝在固定的軍綠色小罐子裏,配合罐子的高度切成長條狀,塞得滿滿的。
「你知道我幾歲了嗎!你要一個年過五十的中年人在隊報上宣稱他和老婆相識的經過?這麼丟臉的事我幹不出來!」
和神隱少女主角同名的活力女孩笑咪咪地切入正題:
今次去年出嫁的長女比她年少,不過外貌看起來卻比她成熟多了。
「請問你的嗜好是?」
現在回想起來,這番話似乎觸犯了現代的女性主義。不過當時今村純粹是出於讚美之意,現在依然沒變。
今村和妻子初次見面,是在擔任媒人的長官家中。媒人是當時以今村的官階根本無緣拜見的高階將校,住家是代代相傳的純和風宅邸,修葺有加。今村的襪子雖然是新買的,踏上門階時卻仍然忍不住擔心我自有無破洞。他戰戰兢兢脫下鞋子擺好,等待相親對象脫鞋。
「我對醃菜小有研究。」
「這是怎麼回事?吉敷!」
「我爸說……別把那種三個月前纔開始學的才藝寫在介紹書上自欺欺人。」
再加上吉敷的公關資歷長,千尋雖是長官,看在他的眼裏,不過是個經驗不足的黃毛丫頭罷了。
「不,這次我們是爲了採訪今村中校而來的。」
「對,其實我會成爲空降隊員,也是因爲這個緣故……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富士的三軍大演習?」
不過爲什麼嗜好——這裏的嗜好應該也包含專長之意——會是「醃菜」?
兩人獨處,今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喝茶。事前收到的介紹書上說她是長女,名叫瀨戶山邦惠,二十三歲。今村記得的資訊也只有這些了。
當時的他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去看對方的長相,視線全在那身和灰喜鵲同樣色調的淡藍色和服上。她回頭的瞬間,就是第一個看清長相的機會——學長事前曾嚇過他:「相親照片都修得很厲害,你可別相信。」
「啊,我最拿手的是醃白菜……蘿蔔類的話,我比較會醃酸蘿蔔,不過黃蘿蔔也會,醃得應該比你們戰鬥軍糧的好喫。」
邦惠似乎也耿耿於懷。
邦惠的父親瀨戶山少校是今村的直屬長官,他的確是會說這種話的人。
「接下來就讓年輕人自己聊聊。」
「主題是『自衛官的戀愛與結婚』,想請各個階級的隊員分享她們戀愛及結婚方面的經驗;而意義非凡的第一回連載,便希望邀請陸自最有名的部隊——第一空降團的今村中校上場。」
今村走出房間,「我不會死心的,慢慢來!」千尋裝模作樣的聲音又追了上來,教他差點再度沒力。
說完這句話後,擔任媒人的長官夫婦及她的雙親都起身離開了房間。
「我爸說自衛隊的緊急糧食裏也有黃蘿蔔,還特地帶回來給我們看。當時我和我媽看見罐子裏裝滿了縱切的黃蘿蔔,非常震驚,因爲那種切法不存在於我們的常識之中。」
「別開玩笑了!」
一旁的肌膚顯得不太高興。上一任記者是校官級的男性,肌膚對他是既敬重又親近,這回爲了培育新人而被迫拆夥,心中的不快可想而知。尤其千尋的外貌如此稚氣,要在她底下辦事,也難怪吉敷不服氣了。
現在的年輕人情況如何,今村不清楚;不過在今村年輕的時候,防大出身的軍官候補生極少早婚,戀愛結婚的人更是稀有。
哦,原來真的會說這句話啊?今村看連續劇時聽過這句臺詞好幾次,不過現實生活中還是頭一次聽見。
最後進門的人是她,媒人和作陪的雙親都已經走進屋裏了,其實她大可以投機取巧,走下去把鞋子擺好再上來——今村暗自覺得好笑。又或許是因爲今村還在場,所以她不能「投機取巧」吧!
今村出聲示意後,把食指放進了她的後襟。她錯愕地回過頭來,羞紅了臉(又或許是因爲剛纔的一番奮戰而臉紅),小聲說了句謝謝,再度面向草鞋蹲下。今村的食指成了鉤子。
聽了這句話,便知邦惠仔細閱讀過介紹書。今村只有略爲瀏覽,不禁爲自己的隨便暗自慚愧。
「呃……對不起,這種嗜好很像黃臉婆吧?」
又是千尋式笑容。她似乎毫無死心之意。
此時吉敷不着痕跡地撇開了視線。今村和他一起喝過好幾次酒,知道這是他不想被扯入話題時的習慣動作。
今村猜測瀨戶山應該會邀請家人觀看,果不其然,邦惠點了點頭。
一個身穿灰喜鵲色調高雅和服的女孩口中,竟會突然跑出戰鬥軍糧四個字!教今村險些把嘴裏的一口茶噴出來。
「其實這次《東方報》開了一個新專欄。」、
「我媽很會醃菜……我從小就開始學,一般的醃菜大概都難不倒我……味道不輸給超市裏賣的。」
今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爲他問過警衛,得知剛纔來襲的小千尚未回去之故。
吉敷尷尬地聳了聳肩。
一般都是等到年近三十或三十好幾時,在長官或長官的親友介紹之下相親結婚;這對當時的軍官而言是最穩當的途徑。當然,現在時代不同了,今村麾下的年輕軍官之中也不乏花花公子,常有人在結婚前爲了清算男女關係而忙得焦頭爛額。
啊!我還以爲你嘀嘀咕咕地在說什麼,原來是在講電話!只聽見這道聲音傳來,通話人隨即換成了千尋。
順利擺好草鞋之後,她終於起身,朝着今村深深地垂頭致謝。
要不要跟她說一聲「我先進去」,替她製造機會?還是——
她奮力伸長手指,試圖勾住草鞋,但一再落空,每回落空都害她險些跌下門階。
千尋依然滿臉笑容。今村又重複了一次「別開玩笑了」。
然而她卻一直屈身面向應土地,遲遲沒起身。
「你可以用神隱少女裏的『千尋』來記我的名字,字也一樣。」
「反正你讓開就對了!」
「我是《東方報》的記者,違反矢部中尉的指示纔是瀆職……」
無論原因如何,可以看出她是個極有教養的好人家小姐。
「我可不知道上砧板的是我!你這是瀆職,叛徒!」
不過二十幾年前的男女並不像現代男女一樣,可以大大方方往來,因此今村走的也是典型路線,由長官的長官當媒人,與直屬長官的女兒相親。現在要今村談論戀愛過程,他只能乾瞪眼,說不出所以然來。
「有,也看過。」
那她應該是在天候良好的年度觀賞的。空降與空襲演習實施與否,取決於天候狀況;天候不佳時取消演習,乃是常有之事。
「那時我只聽到廣播說傘兵跳下,不過完全沒看見。後來抬頭凝視正上方,看得脖子都算了,好不容易纔看到幾個針頭般的小黑點。」
那一年的跳傘應該是從高空起跳,在地上觀看,機上灑落的隊員就這麼一丁點大小。她這個外行人能以肉眼辨識,應該是下降數百尺以後的事了。
降落地點固定在觀衆席前方。傘兵須與看臺保持適當距離,不可離得太遠;若是降落在演習場後方的灌木叢,可就不像樣了。着地後,迅速摺疊降落傘撤離現場,亦是表演的一環。爲了讓橫長形看臺上的每個觀衆都能看清楚,傘兵必須等距降落於看臺右側、左側及中央位置。
傘兵從地上看不見的高度降落還能精準着地,全得歸功於平日訓練有素。
他們必須任由隨高度變換方向的任性山風玩弄,在身體猶如溜溜球或陀螺一樣縱翻橫轉的狀態之下,趕在打開降落傘之前抓準着地點。
「我從國中就開始學競技體操,比較抓得住空中的感覺……所以纔會被分發到第一空降團。」
現在擔任小隊長,指揮四十人左右的小隊。
「聽我爸爸說,空降團的人都很團結。」
「是啊!我們稱之爲『傘結』。」
基本降落課程可說是空降團的基礎教育,士官與軍官都得參加,接受訓練時一律平等,並藉此培養與後方支援單位——降落傘維修中隊之間的信賴關係。上機之後,長官與部屬便是命運共同體,同生共死。習志野的第一空降團是自衛隊唯一的空降團,素以能夠配合陸自及空自空軍靈活行動爲傲;年輕隊員的「傘結」便是由此養成。
「我想你應該已經聽瀨戶山少校說過很多次,我就不再說明了。」
聞言,邦惠格格笑了,看來今村沒猜錯。
太好了。閒聊到一半,邦惠突然輕聲說道。
「什麼事太好了?」
邦惠似乎只是自言自語,被今村一問,連忙在臉孔前揮了揮雙手。她的臉又變紅了。
「呃,我只是慶幸和你談得來……因爲我是頭一次相親。」
原來如此。今村嘴上附和,心裏有點意外。邦惠的父親瀨戶山少校一再問他:「要不要和我女兒見個面?」簡直讓他有點煩了,所以他一直以爲瀨戶山少校的女兒沒人要,拼命相親。
「今村先生相過好幾次親了嗎?」
這番畫蛇添足的讚美究竟有無奏效,暫且不論——
「那我就等到降旗典禮,把這個事實和留言一起寫在警衛記錄上,給他壓力。再說,他人不在,有些事反而好辦。」
「沒有案例!沒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是公關部一個老交情的記者換人了,接任的有點難纏而已。」
「不,我也是頭一次。」
「好了,雞同鴨講結束了嗎?我回去反省過,昨天是我沒好好說明企劃內容,所以今天我會仔仔細細地說明這個企劃的用意及目的!請!」
這種樸素的心願極有邦惠的風格。長年以來,她一直伴隨丈夫,當個家庭主婦守護家庭,養育孩子,總把家人的願望放在自己之前。在今村的世代,這樣的妻子很常見;但是以現代人的觀念而言,或許迂腐了一些。不過今村也不想迎合長女口中的現代潮流就是了。
正在擺碗筷的邦惠說着便要確認品牌,今村連忙阻止她。
「混賬,逃到空中就不能追了。」
邦惠會這麼問,是因爲以今村的年齡與階級,就算相過好幾次親也不足爲奇。今村當時二十六歲,官任中尉。
今村爲了掩飾自己的難爲情,口氣變得粗魯了些。聞言,邦惠微微一笑,說了聲:「我等着。」
「那我的時機剛剛好羅?」
在介紹書的嗜好,專長欄填上「醃菜」,爲了擺放草鞋而差點從門階上跌落——今村想多認識這個可愛又有點與衆不同的女孩,也是事實。
今村後來向媒人表示希望進一步交往看看。當然,這麼做不光是爲了顧全長官的顏面。
待邦惠也坐下開動之後,今村喃喃說道。雖然女兒是去年出嫁的,不過時間上距今還不到半年。
「這間屋子只有兩個人在,是太大了一點。」
千尋板起臉孔瞪着從跑道離地的C-1,喃喃說道。
「我女兒好像挺中意你的。」
行程表上的今日欄位裏填寫着某小隊的跳傘訓練。
隊上的餐廳是西式桌椅,所以今村堅持家中飯廳得采日式坐席。基於這個信念,今村家的飯桌向來是矮几。然而自從移到鋪設木製地板的新官舍之後,受到長女的喜好左右,矮几又是鋪地毯、又是配沙發,成了相當現代化的飯桌。
「今天我做了你最愛喫燉紅鯛。你先喝點酒吧!」
總之現在還是三十六計,走爲上策。就算落下了話柄,也覆水難收了。
說着,邦惠純真地笑了,從那耀眼的笑容可看出她教養極佳。
你們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啊!我們的「傘結」跑到哪兒去了!今村一抗議,周圍的人便婉言勸解:「這和傘結沒關係吧!」
邦惠的表情耶變得嚴肅起來。當了二十年自衛官的妻子就會變成這樣。
不過部下並未泄漏情報,可見得「傘結」仍有作用,今村無從埋怨。他自己也知道這樣東躲西逃很幼稚,難免感到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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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啦!孩子的爸。有空房,孩子回來纔有地方住啊!再說,說不定他們不久之後就替我們生孫子了呢!」
「士官哪有權力違抗直屬長官的旨意?」
面對今村小聲逼問,吉敷一如往常地淡然回答:
說歸說,邦惠每買三次酒,總有一次會買成氣泡酒。年輕人似乎說這叫「天然呆」,總之邦惠做家事雖然仔細,卻常不小心出錯。
今村已經被「小千」纏了十幾天。在他四處逃竄期間,千尋似乎改向他的部下進攻,最近周遭的責難聲浪變大了。
這句話由長官來說,威力無窮。
「對不起,我一時沒留心,就照平時的習慣買了。下次我會注意。」
「沒有,味道很平常。我只是想起工作上的事。」
果不其然,邦惠聽了今村的回答,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今村對邦惠也有同樣的感謝,算是扯平了。
你和他是老交情了吧?千尋笑着問道,不過眼睛依然不帶笑意。
「少開玩笑了。」千尋用鼻子哼了一聲,駁回他的提案。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但你也得顧及和我長年以來的交情啊!」
「你幹嘛那麼想把女兒許配給我啊?她可是你的掌上明珠耶!」
如果說謊,反而會讓邦惠擔心,所以今村便就無礙的部分據實以告。邦惠鬆了口氣,表情緩和下來。
「你在酒席上不是也常談這些事嗎?」「你和夫人相識的過程很溫馨啊!她那麼有熱忱,一定會寫成一篇好報導的。」「我知道你是害羞,開始也用不着這樣嘛!」
二十四歲出嫁的長女最愛拿這點來攻擊今村,說他是太上皇。
今村覺得他很久沒聽到邦惠如此積極地表達自己的願望了。
「哎呀,這牌子那麼難喝啊?下次我不買了。」
「我希望老了以後能搬到安靜的鄉下去住,買間中古屋,方便孩子來住。孫子也可以在大自然玩耍……」
「該怎麼辦?今天要先回去嗎?」吉敷問道。
「當然啦,我是指和邦惠年齡相近的部下之中。」
走入辦公室內,書桌後的行程表映入眼簾。
「唉呀,實在很遺憾。改天我再聽你說明那個企劃的用意吧!」戰鬥服放在內務櫃的小房間裏。今村一面逃離辦公室,一面壞心眼地偷偷打量千尋的表情。他以爲千尋此時一定一臉不滿。
「發生了什麼事嗎?」
那還用問?瀨戶山說道:
「刻意趁現在採訪今村中校的爲人風評啊!他的部下又不是全出動了。吉敷上士,我當然也會訪問你的。」
「那就是OK羅?」
「這種事是要看緣分的。我們軍官到了一定的階級以後,的確常有長官或長官的親友介紹相親對象,不過其中還卡了個時機問題。比如有同樣階級的長官同時介紹對象,假如只答應其中一方,另一方就會說:『喂,○○中校介紹的你去,我介紹的你就不去喔?』所以爲了顧全雙方的面子,只好兩個都拒絕。」
「什麼事?中尉。」
囉唆的女兒已經出嫁,再也沒人抱怨今村的這個習慣了。若是邦惠反彈倒還另當別論,不過今村可沒打算爲了迎合時下潮流而改變長年以來的習慣。
今村向吉敷抱怨,吉敷直說:「我也是頭一次和她搭檔工作,被她耍得團團轉。」撇得一乾二淨。
說着,千尋打開大隊長室的們,微微歪了歪頭,示意今村入內——你以爲這是誰的辦公室啊?
現在不流行這種丈夫啦!要是媽媽病倒入院該怎麼辦?媽媽也真是的,別那麼寵爸爸嘛!
今村覺得這是上天派來的救星。
不過今次還不想定下來,也是事實。老實說,他目前仍無結婚之意。不過這對瀨戶山及邦惠都太過失禮,他懂得拿捏分寸,不會把這話說出口。
「好,那我們改天再談,『一言爲定』。」
邦惠以筷子利落地剝下魚肉,毫不遲疑地回答:
當然,一般小隊訓練時用不着大隊長親自督導的,不過他要去也沒人會攔他。
「你爲什麼沒警告我?」
「要怎麼辦?你要打掃也很麻煩吧?要不要找個房間少一點的官舍搬過去?」
*
「我要在這裏等到他下機爲止,給他施壓。」
坐在可謂長女遺產的飯桌時,今村依然偏好坐墊;只要背靠沙發,坐起來就像背椅一樣舒適。現在再也沒人向他抱怨;沙發是喫完飯後休息時坐的!爸,你看啦!你靠着的部位都磨平了!
「她連對中校都這麼強勢了,我一個部下能幹什麼啊?」
「早安!矢部千尋,矢部千尋,矢部千尋來了!」
「昨天才剛相完親,哪能這麼快決定啊!又不是跟菜販買茄子或番茄。再說依照規矩,要向媒人答覆纔對吧?」
今村回到基地外的官舍之後,邦惠便從走廊上快步跑來,接過今村的隨身物品。今村直接走向四房兩廳的客廳,邦惠則從身後替他脫下制服。今村一脫下領帶和襯衫,便全塞給邦惠。清理制服向來是邦惠的工作。
纔剛上班,千尋已經在大隊長室前堵人了。
「很遺憾,今天我得督導空降團的跳傘訓練。」
這根本是犯規伎倆大集合。如果今村拒絕了,豈不是給邦惠難堪?
「嗯,我的確也有過這種經驗。」
「希望她別和老公搶遙控器。」
今村二話不說,走向一旁把玩相機的吉敷。
以今村的年紀,也該考量退役問題了。他從沒聽過邦惠對自己退役之後的生活有何期望,所以才順道一問。
今村膽顫心驚,我是不是落下了話柄啊?千尋雖然面帶笑容,眼睛卻沒笑意。
誰知千尋依舊和平時一樣滿臉笑容,還刻意強調「一言爲定」四字。
隔天星期一,瀨戶山少校跳過媒人直接詢問今次的感想。面對直屬長官才能用的犯規伎倆,今次不禁苦笑。
「現在沒人搶遙控器了,還真有點寂寞啊!」
相親無波無瀾地結束了。
「你沒說過她這麼難纏啊!」
「說不定他會改變訓練行程,在其他營區降落。」
「令千金是個很可愛的好女孩。」
千尋與吉敷也很清楚今村只是拿這件事當逃跑的藉口。
身爲老大的長男比長女早一年結婚,沒住在家中。今村心裏其實很期待長男也能當自衛官,不過長男卻選擇在東京的一般企業工作。長男家立了一個規矩,長假期間除了舉家出遊以外,要輪流回夫妻雙方的老家。今年正好輪到老怕的孃家,所以不回今村家。
「你回來啦!」
邦惠也一面點頭,一面動筷。
不過這也是老妻的可愛之處。一思及此,今村又突然想起早上來襲的「小千」,表情忍不住沉了下來。這些事哪能向別人說!
「這一點本事我還有,你就拭目以待吧!」
接下來這番話近乎夢想。
「要是我退役該怎麼辦?得搬離官舍啊!」
「就是因爲她是我的掌上明珠,纔要許配給我看中的男人啊!」
今村漫不經心地問道,邦惠皺起眉頭回答:
*
「這是今村先生自己的經驗……?」
這句話是多餘的。
「喂喂喂,現在已經不用花錢在孩子身上了,飯前總可以喝點啤酒吧!」
「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如果沒升上將官,就得另找工作,對吧?不過,如果可以……」
今村換上沙發上的睡衣,打開電視,轉到新聞臺;此時邦惠端出了一小鍋燙豆腐、她最拿手的醃白菜及氣泡酒。
長男結婚時只是「安靜了一點」,但喋喋不休的長女出嫁之後,卻變得「鴉雀無聲」了。或許是因爲兩人接連成家之故吧!
「我已經很努力幫忙中校了,開始不管我再怎麼誘導,她就是不肯改變自己的決定。或者她還挺適合當記者的。」
「啊,今村中校!」
不知是否如廁去了,片刻不見人影的千尋耳聰目明地發現站在走道上說話的兩人,立刻衝了過來。今村連忙逃走,無奈腳步輸給了年齡,慢了一步。
「你答應過我,要聽我說嗎企劃的用意!」
千尋牢牢挽住今村的手臂。她只是爲了抓牢今村,別無他意,但那富有彈力的隆起部位整個壓在今村的手臂上,今村連忙使勁甩開她。
「年輕女孩子動手動腳,成何體統!」
今村道貌岸然地斥責道,但要說他沒動搖,就是違心之論了。
吉敷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熟識士官的視線扎得他渾身發疼,只好以「我只是聽聽喔!」爲條件,乖乖就範。
他們來到了大隊長室的狹窄會客區,女性自衛官端上茶水。但千尋碰也沒碰,直接切入正題:
「你應該知道女性自衛官的隊內結婚率很高吧?」
男性自衛官由於「僧多粥少」之故,隊內結婚率並不高,不過女性自衛官的隊內結婚率卻號稱高達99%。因爲她們用不着往外發展,在隊內隨時有一堆年齡相仿的男性圍繞,自然而然就湊成對兒了。
今村點了點頭,千尋又補充說明:
「那你應該也知道隊內結婚者的離婚率很高吧?」
這也是常識。
最大的理由是婚後轉調。男女隊員並不會因爲結婚而收到相同的轉調命令。有時一個先轉調,另一個也接着轉調,搞到後來根本分不清哪一個住處纔是真正的家。
此時隊員只能提出轉調申請,在順利轉調到伴侶的屯駐地之前,實際上過的都是單身生活。有得長官會體諒夫妻分隔兩地的難處,將隊員調到同樣的屯駐地。不過有時丈夫的長官私底下好心將丈夫調到妻子的屯駐地,誰知妻子的長官也同樣將妻子調到丈夫的屯駐地,夫妻倆一來一往,又失之交臂。這種情形可不是笑話,而是血淋淋的事實。
「我想請同仁在這個專欄上分享他們的結婚經驗。有許多年輕隊員的感情都是以分手收場,我設立這個專欄,就是希望前輩或同輩的實際經驗,能夠成爲他們重新考慮婚姻大事的契機。當然,將來我也打算請擁有離婚經驗的隊員來分享他們的故事。」
小千——矢部中尉的聲音極爲真誠。看來她拱今村上臺,並不只是爲了看好戲。
「既然這樣,你找年輕隊員採訪就好啦!」
「我當然也會採訪年輕隊員。不過,隊內結婚者的離婚率搞,是整個自衛隊的問題;我希望能由各個年代同仁的觀點切入,來探討這個問題。就這層意義上,第一回請今村中校分享經驗是很重要的。」
「第一空降團沒有其他相似的部隊,是整個自衛隊中最特殊的部隊之一。今村中校是這個部隊的老軍官,有你暢談結婚觀,一定能爲第一回專欄帶來十足的衝擊性。還有,雖然這樣像是利用貴部隊的知名度以及今村中校的階級,讓我覺得很過意不去;不過第一回能夠邀請到這麼有分量的來賓,以後的路子就開闊了。」
「襯衫先別脫,繼續穿着。」
吉敷按了幾次數位相機的快門,確認照片效果之後,終於死心,改變指示:
「決定和我結婚啊!」
千尋回去之前如此確認道,結果她到了快十點纔打道回府。她本人是自衛官,又有吉敷陪同,應該不用擔心安全問題。
哪有換衣服換到一半的?今村一頭霧水,踏進客廳一看,不由得從丹田發出了怒吼聲:
「今天是我請他們來的。千尋和吉敷還陪我去買菜呢!你看,今天有啤酒吧?其實氣泡酒還沒喝完,不過吉敷說要幫我拿,我就多買了一些。千尋還幫我做菜呢!很久沒這麼熱熱鬧鬧地買菜、煮飯了,我好開心。」
然而,被長女戲稱爲太上皇、日日嘮叨,活到五十來歲的今村,實在無法對着別人——而且是在整個東部地區軍營都收看得到的《東方報》上談論自己和妻子相識的經過。
「嗯,明天可以。不過你別再來我家了。」
據說千尋式這麼說的。
幹嘛不找別人,偏偏找我啊?今村板着臉,大聲啜飲茶水。
邦惠再度登場之前,千尋已經把桌面收拾得一乾二淨了。看來微笑小千同時也是利落小千。
「你的熱忱我很明白。」
「至於我說我很高興,是因爲你大可以儘管說,不用管我,但你卻顧慮我的感受,讓我很感動。」
邦惠立即起身,吉敷又給了個建議。
他一如往常,一面解開制服紐扣,一面走向客廳。還沒踏進客廳,邦惠便從身後替他脫下制服。他暗自奇怪妻子這回脫制服的時機怎麼比平常早,一面解下領帶遞給她。
「我幾乎是一見鍾情。相親的時候,我不是手忙腳亂地在擺草鞋嗎?那時候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你卻不動聲色地抓住我的後襟,支撐住我。被一個制服筆挺、威風凜凜的男性用那麼裝模作樣的方式幫了一把,沒見過世面的黃毛丫頭一下子就墜入情網啦!我說嗜好是醃菜,你也沒取笑我,還很認真聽我說話。」
「難得要喫大餐,別這麼氣呼呼的嘛!我們先開飯吧!邊喫邊談。」
*
「今天我們先告辭了。」
與千尋對扛沒有勝算,所以今村將炮口轉向邦惠。
食物下肚,今村自然也變得冷靜多了。邦惠看準時機,開始說明:
「吉敷,我現在的心境就和『你也有份?布魯圖斯!(注1:凱撒大帝在被暗殺時,對他所信任的人說的話。)』一樣!」
「你該不會……」
「你等等,我去補個妝!」
邦惠又繼續說道:
「收到!」
見邦惠如此高興,今村開始覺得「別再來了」這句話或許說得過分了點。
「唉呀,老公,你怎麼說這種話嘛!你們別放在心上,這個人一發起脾氣,得要好一陣子纔會消。明天一覺睡醒就沒事了。」
「我聽了好高興。」
千尋低着頭回答,態度乾脆得教人意外。
千尋無視於不悅至極的今村,興高采烈地伸長了筷子叫着:「哇!好軟,好好喫!」平時只能喫隊舍粗茶淡飯的吉敷也默默地喫着火鍋,今村爲了保住至極的那一份,只能一面咕噥,一面乖乖用餐。
「我問你是什麼時候決定的?」
今村無精打采地回到官舍,一陣火鍋香撲鼻而來。不愧是老妻,知道丈夫心情正沮喪。
隨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不過只要板着臉就好,對現在的今村而言倒是件容易的差事。
不知千尋是否已有醉意。只見她搞笑地回答之後,便起身收拾餐桌。她的動作並無不穩,看來不是喝醉,只是心情很好而已。
你哪裏過意不去啦?根本滿腦子想着要利用我嘛——今村在肚子裏暗罵,卻又不得不承認千尋很聰明。
「當然會。」
「我已經答覆千尋,說我完全不介意。」
「一起坐在沙發上,比較好入鏡。好,再靠近一點……夫人的表情很好,中校可別輸給夫人喔!」
千尋離席,吉敷也跟着起身。
液晶畫面上顯示的照片之中,邦惠的溫和與今村的嚴肅(或該說是心虛與不快)成了有趣的對比。
「決定什麼?」
坐在地毯上的吉敷尷尬地聳了聳肩,行了一禮;至於千尋——
「這麼一提,你又是什麼時候決定的?」
說着,今村立即旋踵走向屋內,邦惠則一如往常,開朗地回答:「好,好!」並走向浴室替他放洗澡水。兒女於前年及去年相繼結婚,生活變得安靜許多;千尋這麼活潑的女孩登門造訪,似乎讓她很開心。
「那很好啊!老公,吉敷很會照相,一定能把你拍得很帥。」
在邦惠從旁緩頰之下,今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兩人趕出玄關。
「我回來了。」
「咦?這樣照好看嗎?」
「而且你也沒說過爲什麼和我結婚,如果千尋採訪時會談到這件事,我也很想聽聽看。」
「這種打通電話就硬要上門的不速之客來家裏,有什麼好高興的?」
「什麼?」
其實只要詢問她的搭檔吉敷就知道了,可是一想到萬一千尋回去後真的痛哭一場,他又沒勇氣打手機。若是他真的爲了固執己見而弄哭了與長女年歲相仿的女孩,罪惡感鐵定一發不可收拾。
「事關個人隱私,要不要公開,我希望能由當事人決定。結婚的過程不只是我一個人的事,同時也是我太太的隱私,我不能自作主張;不管你再怎麼要求,我都不會說的。」
今村是中校,階級正合適。士官知道這個企劃連中校都參與了,便不好意思推辭;而長官知道他參了一腳,或許也會跟着湊熱鬧——這樣的人今村就認識好幾個。其他部隊不願讓空降團專美於前,自然也會踊躍參與。
千尋在一旁潑冷水,吉敷一本正經地回答:
百折不撓的千尋則掛着一貫笑容,行了個三指按地的大禮。
笑盈盈地坐在對面的千尋彷彿在說:「請放心,我絕對不會告訴夫人,中校只是拿她的隱私來當藉口而已。」吉敷雖然頂着一張教人摸不清心思的撲克臉,但他的面無表情反而教今村倍感愧疚。
「我們改變方針好了。夫人維持原狀,今村中校儘量擺出嚴肅、甚至帶點怒意的表情。這應該很符合你現在的心境吧?」
「不好意思打擾了~!」
也不知吉敷在想什麼,突然出了這個主意。今村瞪大眼睛,妻子則是高興地拍手。
他的確曾在酒席上對部下自爆內幕,但《東方報》的規模可是大上了N倍啊!
千尋的表情倏然明亮起來。爲了儘快了結她這種表情,今村又立刻加上但書,心裏難免有些罪惡感。
「哎呀!」
吉敷又按了幾次快門,這會兒的照片他似乎滿意了。
你好,我是公關部的矢部,我想請今村中校在專欄上分享他和夫人相識的經過,但今村中校卻說士官夫人的隱私,他不能自作主張;所以我希望能在你有空的時候到府上拜訪,說明我們的i企劃,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或許是水聲太吵沒聽清楚,邦惠一面反問,一面走回客廳來。
「我要洗澡了!」
邦惠一句話便帶過了。
碰上這種情況,我哪笑得出來啊!今村的笑容顯得頗爲勉強。
「有什麼關係?夫人也很高興啊!夫人人那麼好,我當然想讓她開心一下了。」
「——我明白了。」
現在他才明白那股異樣感的來源——玄關多了幾雙鞋子。
吉敷無視今村,立刻開始着手調整相機。
「嚴肅的丈夫和支持他的爽朗妻子,我覺得這樣的構圖很符合今村中校啊!」
比起終於擺脫她的安心感,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罪惡感要來得大上許多。
如果上砧板的不是自己,或許今村會讚賞她的幹勁。
報導邦惠也會看,這下子不能胡謅打混了。這是拿邦惠當拒絕理由的戰術有誤,還是天譴?今村總覺得是後者,不禁略爲消沉。
「餐桌收拾一下比較好……矢部中尉,拜託你了。」
「夫人要不要一起合照?反正我有帶相機來。」
「我明天就過去採訪,可以嗎?」
「沒關係。都這把年紀了,又不是什麼紀念日,還能請技術這麼好的人替我們夫妻拍合照,我已經很高興了。」
「不過我無法保證一定刊登。」
其實今村只是拿妻子當搪塞的藉口,聽了這番話不由得良心不安。
「不過事關隱、隱……」
邦惠羞怯地擺了擺手回答:
「妝不要化太濃。在室內拍照,化淡妝比較上相。」
今村想不起那個名詞,正在結結巴巴之際,一旁靜靜喝茶的吉敷替他解了圍:「隱私權,或個人隱私。」
「怎麼樣?」
「邦惠!」
「你們爲什麼在這裏——————————!」
今村戰戰兢兢地問道,邦惠滿臉笑容地點了點頭。
「矢部小姐是在今天下午三點左右打電話來的。」
邦惠一走出客廳,今村立刻斥責吉敷:
「這是結婚專欄嘛!刊登夫婦的合照或許比較適合。就算沒刊登,我也會把照片沖洗出來寄給你的。」
吉敷的本領如何,今村早就知道了。不過他現在也只能擺出笑臉,陪着毫無心機的邦惠高興。
今村沒看見千尋離去時的表情,心裏格外掛念。不知那個百折不撓的「小千」回去時是帶着什麼表情?
「對了,你們會刊登我先生的照片嗎?」
千尋顯然無意讓這個專欄淪爲填版面的玩意兒、她試圖呼籲自衛隊正視隊內離婚率搞的問題。
今村一面對着屋裏說話,一面脫鞋,此時突然有股異樣感,但這股異樣感隨即被邦惠的拖鞋聲打消了。
「幹嘛給這些傢伙喫這麼好的肉!」
「可以嗎?」
今村心不甘、情不願地坐在孩子在家時的位子上喫火鍋,主菜居然是國產黑毛和牛。
如果一頭栽在餐桌上,裝蛋的碗、餐盤和筷子未免太礙事。再說千尋與吉敷就在面前,今村豈能失態?他奮力保持冷靜。
啊,原來妻子也和自己一樣,將初次見面時的情景記得一清二楚。一思及此,今村便體認到兩人共度的時光有多麼可貴。
老妻如醃菜,愈久愈入味。今村以醃菜爲題,作了首拙劣的詩。
話說回來,邦惠說當時的今村裝模作樣,可教他不太服氣了。爲了明天的採訪,邦惠剛纔的感想就當作沒聽過吧!
*
當年的進一步交往是以結婚爲前提,相當慎重,不像現在的年輕人,兩、三下就發展到婚前性行爲。
首先得拜訪彼此的家庭。頭幾次見面,交由媒人安排,實際交往則是在媒人說「之後就交給小倆口自己安排」以後。
剛開始和邦惠交往,通常是去看電影或風景區遊玩,晚上頂多喫頓時間較早的晚飯,喫完晚飯之後還得負責送她回家。
長官瀨戶山嘴上說今村是他看中的男人,但是一過晚上七點,就會開始坐立不安地盼着女兒回家(瀨戶山夫人提供的情報);因此門禁到八點是彼此心照不宣的規矩。
交往半年之後,就是相親做出最後決定的期限。而今村和邦惠的交往也漸漸接近這個期限了。
雖然他們定期向媒人報告「交往得很順利」,但是遲遲沒下結論,令周圍相當擔心。
今村知道該由身爲男人的自己開口,但他又找不到契機。
基本上,答覆是透過媒人,無須顧慮對方的意願,只管說便是了(媒人就是爲此而存在的)。但今村卻很想知道邦惠是怎麼想的。
如果交往的時間能再長一點就好了。起先都有媒人居中安排,兩人自行作主的期間頂多只有三個月左右。
當時的相親習俗不容許他們像一般情侶一樣放鬆心情交往。
某一天,今村得去買套新西裝。
「不好意思,能麻煩你下週日陪我去百貨公司嗎?我平常都穿制服,沒買過西裝,想請你陪我挑選……」
好,可以啊!邦惠一如往常,溫和地答道。
不知道是和今村客氣,或是原本就內向,邦惠從來沒有反對過今村的提議。這也是今村拿不定主意的理由之一,他擔心邦惠其實想拒絕,只是騎虎難下才勉強繼續交往。
他們約好十一點在當地的伊勢丹百貨前會合,於美食街用過餐後,再慢慢挑選西裝。
今村告訴店員他想要兩套當季的西裝,現成的就行。店員量過今村的尺寸後,便拿出了許多成品來,乍看之下色調都差不多。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西裝使用的顏色及花樣有限,不像女裝那樣五彩繽紛。
今村不禁擔心起邦惠是否感到無聊。邦惠替試穿西裝的今村拿大衣,枯等一個不斷試穿相似西裝的男人,應該很無趣吧?
一朝出事,自衛官就得前往戰地,甚至有可能殉職。
「吶!」
我最喜歡你了,千尋喃喃說到。吉敷回了句「我也是」,摸了摸她的頭髮。
——你們交往半年之後決定結婚,請問是哪件事促使你決定娶夫人爲妻?
「別這樣,這裏是軍營耶!」
「我會辭職。」
修改褲管得花上幾天,所以當天今村空手而歸。走出賣場後,今村茫然睇喃喃說道:
「這我就不知道啦,得問她本人。不過我透過媒人表示與她進一步交往,她沒拒絕,我相信對我的印象應該不差。」
店員一面替這些色調相差無幾的西裝搭配襯衫及領帶,一面推銷:「你瞧,這樣搭配起來是不是很高雅?」但沒一套讓今村滿意。
——這麼說來,一開始相親時,你對夫人就已經留下很好的印象羅?
今村如此想道,舉手示意,離開了會客室。
「我從來沒看過你這麼積極。」
走向習志野營區停車場的路上,千尋一直默默無語。
「要是出了緊急狀況,夫婦都在這場戰爭之中喪生,該怎麼辦?」
千尋說得好聽一點是企圖心強,說得難聽一點是貪得無厭,在不誇大其詞這件事上毫無信用可言。
「我看了對內通婚的年輕人,常懷疑他們對於自己的職業到底有多少自覺。」
「我覺得這一套很適合先生。」
——夫人對你的印象如何?
「是、是嗎?」
「非常合適。」
「好的,我很樂意。」
今村忍不住追問邦惠被店員以太太、先生稱呼時圍合沒否認,邦惠開朗地笑了。
今村從斜上方俯視嬌小的邦惠,只見她的臉頰淡淡地泛了紅。
千尋點頭,今村回答:
「今村中校!」
邦惠還記得今村試穿過哪些西裝,也令今村驚訝不已。
「感謝你寶貴的教誨!」
*
店員大概是認爲問男方沒用,轉而徵詢邦惠的意見。
「什麼問題?」
「假設半夜發生戰爭,國家召集整個自衛隊,夫婦都當自衛官且有孩子的人該怎麼辦?老家就在附近,可以幫忙照顧孩子的幸運兒能有幾個?有託兒所或保姆肯半夜收留小孩嗎?難道要把小孩獨自丟在家裏,直到遠方的親戚趕來照顧?或是把小孩帶到營區來?」
提着攝影包的吉敷猶如作陪一般,也是一聲不吭。
「太太,你覺得如何?」
見吉敷說得輕描淡寫,將攝影包收進後車廂,千尋忍不住從背後抱住他。
——是啊,是個溫柔可愛的好太太。
「爲什麼?」
「是啊,不過襯衫的花樣再素一點比較好。」
「多餘的話不用說……不過該細心的地方很細心,我覺得自己不在的時候,可以放心把家交給她。」
「店員誤以爲我們是夫妻,我覺得很好玩。」
千尋這麼想,就代表她還不懂得國防的真髓。
「沒有孩子的時候倒還沒關係,可是我個人認爲,孩子一出生,夫妻倆其中一方就該辭去工作。有了孩子還繼續當自衛官的人到底有沒有考慮過發生萬一時該怎麼辦?」
說着,今村站了起來。採訪地點在會客室。
這個女孩畢竟也是自衛官啊——不過還是初生之犢。
「幹自衛官這一行,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狀況。發生狀況的時候還惦記着家裏的人,要怎麼保護國家呢?唯有相信自己出事的時候,妻子能夠照顧家庭,我們才能放心去執行各種任務。或許是自衛官父親教導有方,內人在這層意義之上,是個非常值得信賴的女性。」
「結婚生了孩子以後,該怎麼辦?」
「另一套就選往前數第三次試穿的那套西裝好了。能麻煩再把那套西裝拿出來嗎?」
吖,說到這裏——
「不過,官舍裏也有妻子本來是自衛官,婚後辭職專心當家庭主婦的家庭……或許可以請他們代爲照顧。」
千尋停止錄音機,今村總算鬆了口氣。
店員將邦惠所說的西裝再次在今村身上比較,邦惠看了,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是軍官,就生涯規劃而言,該是你留下來纔對。再說,我還可以靠照片喫飯。能住在一起就住一起,不能住在一起的話,分開生活也沒關係。」
千尋的臉色瞬間轉青,低下了頭。
一旁的吉敷正在收拾相機,千尋則是以真誠的視線凝視着今村。
吉敷理所當然睇回答。
「你對自衛官通婚有什麼看法?」
就是她了。猶豫不決的心情便是在這一瞬間底定的。今村恨不得當場向她表白,但這場相親有兩位長官監督,他不能自行省略步驟。
一道尖銳的呼喚聲叫住今村,今村回頭一看,只見千尋起身對着自己敬禮。
「我爲了買新西裝,和內人一起去伊勢丹百貨,試穿的時候,她一直替我拿着大衣,在一旁等候。當時店員叫她『太太』,她答了聲『是』,我就想:喂喂,你自認是我太太嗎?那我就娶回家羅!這話固然是開玩笑,不過這件事的確鼓勵了我。雖然她的個性有點迷糊……」
見邦惠和店員開始討論起來,今村只覺得傻眼。
「下星期我們去賞楓吧!楓葉差不多紅了。」
直到抵達他們的箱型車之後,千尋纔開口說話:
——你還不是我太太,我也還不是你先生吧?
「關於隊內通婚,有很多意見與選擇,不生孩子也是一種選擇。如果老家和官舍裏的人都肯幫忙,或許可以建立戰爭時的照顧網,並事先安排監護人選。反過來說,成家之後,考慮得如此周到的年輕隊員能有幾個?或許要求年輕人考慮這麼多,是太嚴苛了一點,不過自衛官就是這種行業。你身爲軍官,不該把戰爭當成空想。」
接着邦惠又小聲說道——她叫我太太時,我心跳得好快喔。
「還有一件事,我也感到很驚訝。我們明明還是今村先生與邦惠小姐啊!」
*
——把家交給她的意思是……
「沒錯,我看她爲了放草鞋而差點從門階上摔下去,就覺得她是個很有教養的好女孩。專長是醃菜雖然出人意表,不過也顯示出她很會做家事。」
「我的意見很苛刻,沒關係吧?」
吉敷冷淡地甩開她,但顯然沒用上力氣,千尋抱得更緊了。
「最後我個人想請教你一個問題。」
今村一面點頭,一面偷偷瞄了袖口的標價一眼。邦惠選的兩套成套西裝稍微超出了預算,不過這是她特地爲自己挑選的,還是咬着牙買下去吧!正當今村暗自盤算之際,邦惠又開始挑選搭配兩套西裝用的襯衫及領帶,最後將花費縮到了今村原先表明的預算範圍之內。
見今村一再叮嚀,千尋吐了吐舌頭:「我這麼沒信用啊?」
「啊,是。」邦惠回答,在店員的呼喚之下走到了今村身邊。
「我是女人,比男人喜歡購物,也比男人更會挑選商品,只是不好意思出太多意見,才忍着沒開口。看今村先生試穿的時候,我可是心癢難耐呢!」
有吉敷相伴,生了孩子也沒有後顧之憂;就算自己喪命,也能放心把家庭交給他。
自從自衛隊開始錄用女性之後,這種形式的婚姻便急速增加。
今村在兩人同去賞楓之前便向媒人報告了結婚之意,邦惠也立刻給了答覆:賞楓的時候,他們頭一次像情侶一樣手牽着手。
「聽好了,寫得平實一點,不要誇大其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