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們背叛-
《自衛隊三部曲》 · 有川浩 · 1.7萬 字
第4章-人們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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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一年級的夏天。
佳江還記得第一次見瞬時,只覺得他是個沒笑容的孩子。現在回想起來,孩提時代的瞬有點怕生,當時應該是因爲初次見到佳江而緊張。
「要玩啥?」
佳江詢問,瞬卻完全不答話,讓佳江有些怨恨母親。「齊木醫生的孫子來這裏,儂陪伊一起玩唄!」母親是如此命令她的。
「要不要去河邊?」
瞬沒說不要,佳江便姑且帶着他到仁澱川去。即使是兒童腳踏車,多踩幾下也就到了。對這一帶孩子而言,河邊是個遊玩的好地方;只要遵守大人的耳提面命,不到水深的地方去,便沒什麼好怕的。
佳江決定抓河蝦玩,便帶着剪成小塊的捕蝦網去。她受過宮爺爺的指導,很會抓河蝦。
從堤防上俯覽河川時,瞬睜圓了眼睛,嘆了口氣。
乾枯的白石頭鋪成河牀,碧綠的河川蜿蜓其中,畫河時往往用藍色畫,其實清澈的河水並不藍,而是呈現倒映着山色般的深綠色。那山色並非初夏時的嫩綠,而是強烈濃厚的盛夏色彩。
「漂亮唄?」
瞬沒回答,但他那心馳神往的模樣已經教佳江大爲滿足。佳江不知道瞬住在哪裏,但這麼美得河川可是難得一見的。雖然最近常聽見宮爺爺和大人說什麼「互提」對河川不好,但是怎麼個不好法,小孩也不懂。直到許久以後,佳江才知道「互提」指的是「護提工程」。
河岸堤防的斷續之處到處散佈着大石塊,最是抓河蝦的好地方。佳江先抓了一隻示範。
見佳江從後撒網蓋住河蝦並撈起,瞬總算開了金口,哇地叫了一聲。他興致勃勃地觀看佳江甩進水桶中的河蝦。
「這是蝦子?」
雖然簡短,卻是瞬第一次對佳江說的話。佳江鬆了口氣答道:
「對,是蝦子。」
「他的手好長喔!我沒看過這種蝦子。」
「這種蝦子手比較長,叫做長手蝦。」
佳江如此告知之後,瞬便朝着她咧嘴一笑。
「對不起,大概還得持續好一陣子。」
佳江打算將費克安置在自已房裏,但萬一她不在家時,家人進她房間看見費克在動可就不妙,因此她才事先布了這個局。
費克不認識害死瞬他爸爸的生物,費克和那個生物沒關係。費克沒接觸過害死瞬他爸爸的那個生物。
然後啊,昨天電視上的新聞裏,出現了和儂一樣的生物,可能是儂的朋友或父母。
因爲伊覺得新鮮好玩,因爲伊笑得很開心。
瞬有事便會找宮爺爺幫忙,佳江也一樣;因此這個狀況是遲早會發生的。
瞬很喜歡阿爹,真的非常非常喜歡。
只要撥打敏郎的手機號碼,佳江也可和費克通話,因此溝通方式不成問題;但這個話題實在教人難以啓齒了。
「啊就是因爲儂在這兒,咱才作了這種夢啊!」
要是咱沒默默坐視瞬用這種扭曲的方式寵愛費克就好了。
看着費克的模樣,佳江覺得好難過。想必是因爲費克難過,她看了纔會跟着難過。
宮爺爺平實良善地訴說着平實良善的意見,他的良善扎着瞬的心,平靜的語氣也扎着瞬。
瞬不太瞭解生物,那咱就來教伊。
沒想到佳江會找宮爺爺商量這種事。或許真正讓瞬感到意外的,是佳江竟然思考這些瞬想也沒想過的問題。
佳江實在不忍回答。
費克似乎知道佳江已起牀,輕飄飄地飛向她。
可是伊阿爹在費克來這裏之前死了。伊阿爹開飛機,飛機爆炸,所以死了。
『瞬不接手機通話。』
費克突然切斷了通話,之後也不再接佳江的來電。
「佳江阿妹並無希望儂用這種方式離開伊,儂現在心情差是在所難免,但別把佳江阿妹說得那麼不堪。」
把儂撿回來的是瞬,拿儂尋開心的是瞬,疼愛儂的是瞬,對儂發脾氣的也是瞬。
「真希望咱能再多忘一陣子。」
他直截了當地問,宮爺爺也老實點頭,顯然已知悉一切。
宮爺爺來訪並不稀奇,但時機太過湊巧,瞬很清楚他是爲何而來。
那扇窗戶就在向着齊木家的牆壁上。
那隻蟲叫做引路蟲。儂看,咱們走路的時候,伊不是在前方飛飛停停,好像在帶路一樣?不過伊真正的名字其實是虎甲蟲。
放學後,佳江立刻回家,奔向位於二樓的房間。她打開門一看
『費克想念瞬。』
費克會飛、會說話,與出現在岐阜的殺父兇手爲同類之事,想必佳江已一五一十地告訴宮爺爺了。
她把費克放在牀上,上衣口袋中的手機響了起來。拿出手機一看,是敏郎的號碼。佳江不知該用哪個名字,最後空着姓名欄位沒輸入。
連佳江自已都已忘得一乾二淨她喜歡上未知生物的契機,便是因爲未知生物稀奇,能逗瞬開心不過中途方向有點偏了就是。
「那現在的結果不是皆大歡喜?我已經不要費克,也離開他了,正如佳江所願啊!」
佳江接費克回家後,過了數天,宮爺爺前來拜訪瞬。
『佳江沒討厭費克。』
佳江一面在棉被裏翻來覆去,一面嘆息。
所以瞬就遷怒到儂身上了,因爲儂是那個生物的同類。
佳江在牀上翻了個身,蜷曲在地板上的費克映入眼簾。昨天發生了那件事後,佳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先把費克帶回家。雖然費克沒有任何器官可表達情感,但不知爲何,那蜷曲的身影看來便有種沮喪的感覺。
對佳江而言,如何對費克說明緣由纔是最大的問題。
瞬滿不在乎地說道,宮爺爺望着他的眼,搖了搖頭。
對不起佳江又輕輕地加上這一句。
『瞬還繼續生氣嗎?』
縱使瞬遷怒費克、拋棄費克,費克仍然喜歡瞬。
費克撞得很輕,應該不痛,但那樣子教人看着心疼,因此佳江便輕輕地將他抱下來。
「好像是。」
既然最後要拋下他,一開始就不該馴養他。
「佳江託你來的?」
窗戶隔着固定時間發出聲響。費克一再以鼻尖(不知是否該如此稱呼,總之是橢圓的前端)輕輕地撞擊窗戶。
他停留在佳江視線高度,佳江對他喃喃說道:
「儂也很難過唄?因爲儂很喜歡瞬啊和咱一樣。」
他一面說道,一面遞了個保鮮盒給瞬。「好一陣子沒拖網啦!這是昨天網來的。」裏面似乎是滷杜父魚。
哪有什麼懂不懂的?對這一帶的孩子而言,這等於是常識。不過見了瞬由衷感嘆的樣子,佳江彷彿受到讚美,更加高興了。
『瞬什麼條件終止停止討厭費克?』
「佳江姐姐,你好厲害喔!懂得真多。」
「不知道。」
呃,就好比被狗儂知道狗唄?有些人被狗咬了以後,就開始害怕所有的狗;就和這種情形差不多。
佳江輕輕撫摸費克。
*
佳江一思及此便覺得難受,因此昨晚才早早就枕。
那麼久以前?瞬雖感到意外,卻沒顯露在表情上。
雖然費克未發一語,佳江卻知道他的心情很低落。他飄得低低的,沿着地板徐徐飛到房間角落,降落下來。
既然伊愛聽,咱就多教一些。
「咱已經在仁澱川撒了五十幾年的網,儂也常幫忙火漁唄?」
可是瞬不明白或許伊只是不願明白。
宮爺爺面向着瞬在茶几旁坐下,毫不諱言地說道:
於是佳江時而到圖書館借圖鑑,時而向宮爺爺請益,查了許多本地動植物的相關知識。
「佳江阿妹說儂疼愛費克的方式不太對勁,有點過了頭,似乎把費克當成死去的敏郎先生的替代品了。」
只要說製造方法是從網路上查來的,雙親便不會起疑。「網路」及「電腦」對佳江的父母而言是「無奇不有的神祕箱子」,平時無論佳江再怎麼說明都無法理解網路、不肯改用寬頻的父母在這種時刻便顯得格外可貴。原來爲窄頻所苦的日子也會有得到回報的一天。
因爲瞬是這麼教導他的。瞬已將他洗腦爲自已的忠實仰慕者。
『想和瞬說話。』
現在回想起來也只是徒增傷感而已,害她察覺了原本沒察覺的事。
睜開眼一看,已經是早上了。
『佳江道歉不對。』
「所以咱只說咱知道的。佳江阿妹從前一陣子就開始擔心儂啦!」
「儂請了好幾天假,天野先生很擔心,所以咱纔來看看。」
所以咱要多查一些,認識更多更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對不起。
還有啊,清晨到山裏去,可以抓到一堆獨角仙和揪形蟲。
意思應該懂唄?就是生下瞬的男人。
佳江是個獨立思考的個體,並不光是迎合瞬的喜好而行動。這麼簡單的道理,瞬竟然現在纔想到。
*
晨光微微地由窗簾縫隙射入。
瞬憎恨害死伊阿爹的生物,因爲太過憎恨,就不由自主地連同類的儂也一併恨下去了。
費克笨拙地安慰自已,更教佳江覺得不忍。
嗯,咱知道,不是儂害死的。可是,那個鐵定和儂同類的生物害死了瞬的阿爹。
對不起。
儂一點錯也沒有。
瞬沒上學。他應該沒生病,但他請假或許是正確的選擇。全校都在討論早報頭版上的各務原神祕物體,瞬他父親死亡的事故也跟着被談及。
至於各務原市上空的物體相似這一點,佳江索性將費克展示給雙親看,並裝模作樣地說:「真巧,和那個物體很像,對唄?」由於比例相差太多,雙親似乎是聽了以後才發覺,毫無起疑地驚訝表示:「真的耶!」佳江的父母原本就是大而化之的人,平時纔會放任佳江沉迷未知生物這類莫名其妙的玩意兒。
「儂剛撿到費克,盲目寵伊的那一陣子。」
佳江是未知生物愛好者,有是瞬的兒時玩伴,因此有人還特地來向她打聽消息,但全被她打發回去。
外頭都是些可怕的傢伙,都是些要抓費克去試驗解剖的傢伙,只有瞬是費克的朋友
咱知道,咱很明白。
宮爺爺先去客廳拜祭神壇。去年冬天祖父過世以來,宮爺爺每當來訪必先到神壇前祭拜。
「老實說,咱不知道該說啥纔好。」
「儂過得還好嗎?」
而那個生物,就是造成瞬的阿爹意外死亡的原因
費克沒害死瞬的爸爸費克一如往常地以不流暢的話語對佳江如此表示。
帶費克回家時,佳江告訴父母「這是未知生物同好會做的太陽能動力風箏」。她的雙親對科學不在行,用這句話便矇混過去了。
瞬對於生物及花草所知不多,總是津津有味地聆聽佳江告訴他的知識。
唧、唧、唧
呃,儂知道啥是阿爹嗎?
不管當初是怎麼想的,最後嚐到苦果的還是自已。
長鬍須的魚要注意點,又的會扎人。像鯰魚和虎魚這兩種,被扎到很疼。
前一陣子?什麼時候?宛如回答瞬的疑問一般,宮爺爺說道:
瞬最常幫的是捕香魚。捕香魚時,會選在夜間撒網,以火光驚嚇香魚並將其趕入網中;這種捕魚法便叫火漁,是宮爺爺使用的捕魚方式之中規模最大的一種,瞬和佳江自孩提時代便常幫忙。他們的工作是將魚從拉起的網子上解下;對小孩而言,解下卡在細線上的魚便如一種遊戲。
「火漁時,會有一堆魚卡在網上,對唄?不止香魚,溪哥、石斑、鯰魚和虎魚都有。咱們想要的是香魚,所以只把香魚整整齊齊地裝箱,其它雜魚賣不出去,便扔在河牀上不管了。那些魚已被網子割傷,要不了多久全會死掉。」
小時候,瞬見了那些被扔在一旁、嘴巴一張一合的雜魚,總覺得它們好可憐。
雖然他想過將它們放回水中,但捕香魚時必須儘快將香魚解下回收,以免魚身受損;等到收完香魚,雜魚們早已力竭而亡。
最後放回河裏時,絕大多數的魚都已死去,縱有未死的也是氣若游絲,馬上被其他魚喫掉。
他是幾時才習慣這種景象的?
「每撒一回網,就害死不少雜魚,解下來又得費工夫;老實說,那些魚真是礙事,假如上鉤的只有香魚,該有多好?」
站在漁夫的立場,或許是如此。但是
「可是,說雜魚礙事、多餘,全都是咱們的自私自利。」
這話說中了瞬的想法,讓他嚇了一跳。
「雜魚也是咱們自個兒說的,魚可不認爲自已是雜魚、是多餘的,他們只是活着而已;是咱們擅自把活生生的生命區分爲需要、不需要、好魚、壞魚。不光是河裏的生物,海里和山裏的也一樣。」
宮爺爺下了這個結論後,便閉上了嘴巴。他沒有說些自以爲是的大道理,確實只說了他「知道的事」。
刺痛感又更加強烈了。
瞬寧可聽宮爺爺搬出一堆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來,這樣他就能毫不考慮地反駁。
「我不懂你想說什麼。」
瞬狠狠地低喃。
宮爺爺只回了句:「是嗎?」便沒再多說什麼,默默地飲瞬端出來的茶。
這片沉默便似一種溫和靜溢的勸誡,令瞬頭一次覺得與宮爺爺在一起是種痛苦。
*
對於各務原市上空出現的物體,人們所知的並不多。
絕大多數的知識,都是來自該物體本身第一次接觸時對第一發現者所說的話。
「『沒想到』三個字是多餘的!」
如今高巳的工作場所已完全成了岐阜基地,光稀似乎擔心他的本行,因此開口詢問。
高巳停在路口,望着前方的一般出入口。
寶田的介入令現場的氣氛越來越緊張;此時有個年輕男子跑了過來,他的模樣宛如披着白袍的文弱少年,原來是佐久間的助手芹澤。
進行交談的是的是以生物學者身份加入的名京大學教授佐久間公亮。以學者而言,四十八歲的年紀算不上資歷深厚;但他除了專業領域以外,於其他學術範疇亦有精深的造詣,可說是最適合調查迪克生態的人才。
光稀沒回答,只是默默聽着。
正當相關單位開始因名稱不統一而感到不便時,某個週刊雜誌以「空中白鯨」加以形容,這個稱呼廣受社會大衆好評,此後各報社便以「空中白鯨」或「白鯨」稱之。
「哦,是民間團體在抗議啦!【白鯨】反對運動的他們叫『保安聯盟』在名古屋一帶活動,是反對【白鯨】反得最兇的一個團體。他們最近常來,因爲這裏是『白鯨』的應變總部。」
高巳走在基地內的道路上,翻閱着文件並露出苦笑。文件是從公關部門傳來的,內容便是參謀本部批下的物體正式名稱公告。
「你現在的狀況非常危險,你知道嗎?內閣也再三警告,若不能認定你爲新種生物,就無法繼續提供保護。」
但政府又未禁止高巳與MHI聯絡,可見政府與MHI高層之間或許已達成某種協議。
應變總部成立以後,決定先將【白鯨】引導至海上;他們最後選了原先的發現地點四國沿海的演習空域爲目的地,但公佈引導路線之後,卻遭路線上的各務原市強烈反彈,又花了三天才通過修正案,因此引導實際上是在迪克出現後的第四天才進行的。
高巳偷偷打量光稀的表情。光稀望着門口德喧鬧,神色顯得略微惆悵。
「彆強人所難了,難道你要我去搶寶田先生的麥克風嗎?」
高巳半是被推出來,只得走向寶田。
應變總部成立於迪克出現的隔天,至今已過了一個月。
該物體的生態與波長息息相關,他靠吸收太陽光維持生命,與人類的知性交流亦是透過無線電波成立。
「你可別瞧不起特殊法人!我們可不比民營企業,要是膽敢頂撞政府機關,事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高巳數度邀請光稀於假日一起喫飯或看電影,但光稀從未答應過。
該物體於各務原市上空現身之後,便應航空自衛隊岐阜基地的要求反射雷達波,因此現在雷達已能反映出他的位置。
高巳垂頭喪氣。光稀對於國防的專業意識確實令人佩服,但也不必排除所有娛樂活動吧還他無機可乘。
「很遺憾,我在公司是個微不足道的新人,少了我也不會發生任何問題。再說現在知道事故的原因不是燕尾設計不良,而是單純的相撞,便無需大幅修正設計;既然如此,公司更沒必要拒絕空幕的要求把我調回去。」
光稀應該沒看過超人力霸王,卻微微地點了點頭。
光稀從高巳身後拍了他一下。
「或許你不知道,你已經接受了我國的政治庇護!某個鄰國甚至宣稱若不立刻將你殲滅,不惜對我國開戰!」
聽光稀說得淡然,高巳癟起了嘴:
死者家屬中有個女孩是高中生,長得有挺漂亮,富有悲劇性,最方便記者下筆了。什麼『悲劇美少女的平成復仇記』,被媒體這麼一炒作,社會大衆全都同情起他們來了,真的很難纏啊!」
但話又說回來,迪克也沒有惡意,只是當時不巧待在那兒而已
「對方不知道【白鯨】是不好爭鬥的溫和知性生物。即使透過外交管道獲得這些資訊,依該國的作風也不會相信。光是日本擁有具威脅性的東西,就足以成爲他們找渣的理由了。」
聽說是燕尾事故死難者的家屬,他沒辦法無動於衷。雖然他並未見過燕尾的試飛駕駛員,但畢竟是參與同一個計劃的人。
至於因意外而被吸引,則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所有應變對策都在摸索中進行,此時卻出現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問題如何稱呼該物體。統一稱號遲遲無法敲定。
「只要對外發言時別說錯就行了,別爲了這種小事囉囉嗦嗦!」
「虧你還敢說,這種話是在私人時間陪我的人才有資格講的。」
雖然有人擔心這名字和梅爾維爾德《白鯨記》雷同,或許會引起爭議;但政府主張「白鯨」是個一般性名詞,就此拍板定案。
「這可是攸關國防與治安。」
總部人員起先跟着社會大衆叫【白鯨】,後來直接與該物體交談的人員希望有個更順口的名字,才從梅爾維爾作品中登場的巨大白鯨「摩比迪克」之名取了「迪克」兩字來稱呼。
高巳喃喃說道,光稀則滿臉訝異地停住腳步。高巳笑着說沒事。
「說歸說,我們還是稱呼他爲『迪克』啊!」
高巳苦笑着抓了抓腦袋這問題可真是一陣見血。
「別在這裏炫耀這種窩囊事,快去阻止他們!」
這位隊員似乎是個包打聽。
「咦?」
門外聚集着人羣;平時門口只有一人站崗,如今卻增加爲好幾人,擋在人牆之前。
「只是聽你發牢騷,到咖啡廳就夠了吧!幹嘛特地跑到基地外?浪費時間。」
「春名,怎麼了?」
包含日本在內的世界各國首先關注的,便是該物體有無其他同類存在;關於這一點,該物體明白表示自已沒有同類存在。他宣稱自已從未探測到同種與近緣種的波長,是以目前該物體造成的威脅僅限於日本地區。
再者,政府也不會允許高巳脫隊。最擅長與【白鯨】的高巳已深入調查覈心,若脫隊恐有泄露情報之處。
他問光稀,光稀也搖了搖頭。高巳叫住碰巧經過的隊員,重複同樣的問題、
是多餘的嗎?這次高巳沒說出口,只把話留在心裏。
他們的目的地是設置於另一棟建築的【白鯨】應變總部。
非但如此,近年來屢生外交問題的某國甚至譴責日本放任【白鯨】的威脅不管,還試圖溝通並加以馴服,顯然是存心與該國爲敵,再三要求日本儘快掃蕩【白鯨】。
雖然不知光稀身爲飛行員的本領有多高明,但就志氣及心態面上而言,她可說是個不折不扣的行家國防方面的。
至今纔想起死難者家屬,是高巳太沒良心了。身爲遺族,也難怪他們會憎恨【白鯨】。
不過,或許只是該物體尚未探測到同種波長而已。各國爲求安心,派出了無人機探查各個航路,但目前並未發現類似該物體的存在。
「沒想到你還挺會變通的嘛!」
這話聽來誇張,但實情便是如此。
光稀應該見過齊木少校的家屬,想來是在擔心肇因者【白鯨】的出現又勾起家屬的痛苦吧!
「你真的不能提供身體組織樣本嗎?」
脫離開發現場確實令他焦慮,但事到如今,他也無可奈何。
「妳覺得迪克會幹這種事嗎?」
美國對於日本獨佔「物體」表現出較爲寬容的態度,但顯然是打着透過外交手段獲取情報的如意算盤。
見她如此豪爽地發表沉重的言論,高巳啞口無言。不過,光稀這番不帶個人私情的指摘確實有理。
「原來妳只肯聽牢騷啊?」
因此國民對於【白鯨】多持負面情感,要求【白鯨】離開日本的聲音佔了壓倒性多數。主張必要之時不惜動武的偏激意見亦有相當比例。
官方溝通尤其是在國會質詢時通常以「浮游物體」稱之;新聞報道則是以「圓盤」或「橢圓物體」爲主流。,再加上「神祕」等形容詞、
『目前我並未接受任何人的保護,再者,我無須接受保護也能生存。你的論調不合邏輯,我無法理解。』
『很遺憾,我無法答應這個要求。』
「面對這種狀況,妳不會火大嗎?」
「他們該不會以爲我國會教使迪克攻擊他們吧?」
並肩走在一塊的光稀這麼說道,高巳卻咦了一聲。
高巳與光稀進入總部辦公室時,生態調查小組正以室內的通訊設備與迪克通訊。
「聽說這個團體是以燕尾事故死者家屬爲中心成立的,所以備受媒體矚目。很難應付。
雖然不好懂,但高巳明白光稀是用她的方式在鼓勵並安慰自已。光稀又繼續笨拙地補充道:
現實中的事件往往復雜,錯的人不會只有一個超人力霸王聆聽各方人士的說法之後,鐵定會覺得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最後宇宙元素光線也派不上用場,只能跟着心痛難過。記得凱斯頓登場的那一系列中,也有過這種描寫。
航空自衛隊岐阜基地的應變總部起先暫時以「各務原」稱之,卻受到市民抗議而撤回。應變總部曾諮詢該物體的意願,不知何故,得到的答案竟是「斯凱頓」(理由只有第一發現者明白),而這個名字基於版權問題無法採用,後來便以「三十三」稱之因爲發現該物體的四國沿海緯度大約是三十三度。
「誰叫迪克的體積那麼大,光是自由落下就能壓壞一座城市?更何況他能完全透明化,又能穿透雷達波,接近了也無法偵測;不到城市毀壞之時,還不知道自已成了攻擊目標。就『一旦被鎖定便無法反擊』這一點而言,迪克在戰術上的威力更勝彈道飛彈;假想敵得到了日此具威脅性的武器,也難怪他們竭斯底裏。對方的反應會如此激烈,一方面應該也是出於對日本獨享調查權的不滿吧!」
各國皆爭取該物體的調查權,但由於該物體本身拒絕與日本(正確來說,是與該物體第一次接觸之後順理成章地設置於岐阜基地的應變總部)以外進行交流,因此調查權歸日本獨有。
說歸說,即使高巳主動要求回去,公司也不會接受。將他外派的MHI斷不會放過把自已人送入【白鯨】調查現場的好機會,事實上,MHI總公司甚至命令高巳隨時報告調查內容。
「武田小姐因爲階級問題,不好插手嘛!由一般百姓介入比較妥當,事後纔不會有問題。」
政府機關也順水推舟,將正式名稱定爲【空中白鯨】(簡稱【白鯨】)。
別的不說,迪克的初次出現便已轟動社會;地面上及各務原市因此發生大恐慌,包括輕傷在內的死傷人數高達數千人。
高巳聽着微微眯起眼來,彷彿突然犯牙疼一樣。
「春名先生,拜託你想想辦法啦!寶田先生出面只會越弄越僵而已。」
部分動物保護團體,未知生物愛好者之類的好事人種支持友好方針,但終究是少數意見。
每聽聞此事,高巳總忍不住發牢騷:
她的外在和內在差距太大,常令高巳大感意外,如此而已。
「你的工作沒問題嗎?」
隊員說完了話,便朝着門口走去。高巳一面目送他的背影,一面喃喃說道:
光稀並未追問(要是她追問,可傷腦筋了),又再度邁開腳步,補充道:
「工作時我不會以個人感情來看待外交問題,因爲對任務有礙。決定敵人的是政府,不是自衛隊的個人。」
這段期間內,名古屋機場關閉,除了自衛隊機以外,所有航機不得通過各務原市上空,隨之而來的經濟損失高達數百億元。
「幸好沒當成,這種差事太苦了。」
站在久間身旁穿制服的幹部焦急地搶過麥克風。那是參謀本部派過來的實田上校。
「我小時候的夢想,是成爲超人力霸王。」
無論如何,若不想替自已的平凡人生平添風波,就只能乖乖協助政府高巳已經認命了。只要表現出合作態度,便不必承受政府與公司的壓力。
「我不知道你把重心放在哪邊,不過這兒的工作也很重要,你得用心做。」
由於他們是第一次與迪克接觸的人,獲得迪克的信任,因此被要求加入應變總部,擔任溝通顧問。這項工作歸入光稀的隊內業務當中,而高巳則算是日航設計的外派人員。光稀尚有飛行隊勤務在身,因此總部的主要會議及與迪克之間的會談,原則上都安排在光稀的訓練時間之外。
由於被調查者擁有意志,纔會出現這種史無前例的對策。基本上,該物體無意與人類廣泛交流,只想透過最低限度的溝通來達成自已的願望。在沒有調查權的諸國要求之下,該物體的移動範圍被設下限制,限定範圍是國際航路之外的日本經濟水域上空。說穿了便是「既然調查權(利益)歸你獨有,就別讓那個麻煩的玩意兒跑出你們國家的領域。」
「所以假如要我聽你發牢騷,選在工作時間以外!」
因爲性質的關係,特殊法人向來難以拒絕政府機關的要求;但對高巳來說,這就像是被宣告自已可有可無一樣,教他頗爲難堪。
「是我小看妳啦!」
他讓波長穿透體內,以讀取波長中的資訊,造成雷達無法反映其位置;年初的兩起空難便是因此而生。在媒體的報導之下,這件事已是人盡皆知。
迪克答話已不像起初那般不流暢。應變總部於初期階段便僱請了日語教師前來指導,而他僅花了十天,便學得一口毫無破綻的日語。
先搭腔的是佐久間。他是個溫和的人,和寶田相比之下要來得好說話許多。
「呃,我看寶田先生和迪克的論點偏得厲害,所以」
「扯開論點的不是我!」
寶田憤然回顧高巳。
「不,不是你們之中的哪方扯開了論點,是雙方都扯遠了。你們根本是雞同鴨講啊!」
迪克的身體組織樣本問題已經吵了好幾天,一直沒有結論。
溝通了這麼久,瞭解的依舊只有飛行速度及機動性能等能力;至於生態面上,只能靠着一問一答來獲取資訊。由於未能進行活體檢查,至今仍無法證明迪克爲生物。
之所以連身體組成元素都未能分曉,是因爲迪克一直拒絕提供身體組織。根據那獨特的生態,佐久間猜測迪克是前寒武紀末期出現於全球各地的埃迪卡拉生物羣之衍生種,但這終究只是猜測。
埃迪卡拉生物羣爲扁平的無脊椎動物,長約數十公分至一公尺,放大後便和迪克的形狀一模一樣。此外,根據推測,埃迪卡拉生物羣是從行光合作用的共生真菌那裏獲得能源,這點又與迪克所說的由太陽光取得能源相符。
當然,埃迪卡拉生物羣爲地上生物,但第一次接觸時,迪克曾對高巳說過他是從下方來的;若這句話解釋爲由地上遷移至空中,倒也說得通。
埃迪卡拉生物羣與現存的任何生物皆不相似,和現代生物羣的關連亦是個謎,原本衆人期待能藉由分析迪克的DNA來揭開其神祕面紗;但既然迪克不願提供身體組織,這個計劃自然只能原地踏步。豈只如此,現在連說服迪克都毫無進展。
「因爲迪克智能太高,我們常會忘了他其實非常無知。他的確來者不拒地記了一堆事物的概念,但實際上『理解』與否又是另一回事。再加上他的詞囊豐富,乍看之下對話是成立了,其實往往是牛頭不對馬嘴。」
高巳覺得迪克的詞囊便像是硬背的【方程式】,只要懂得解法就能溝通,但不懂解法,就只是一連串意義不明的記號而已。
問題是迪克懂得使用包含【方程式】的文法,因此人類便以爲迪克聽懂了自已的話,即使其中有着迪克當成不明代數而置之不理的詞囊。
「對迪克而言,名列不明代數之首的就是集團之中才會產生的概念。迪克目前是單一個體,而且尚未完成最初的世代交替;要這樣的生物理解『政治』這種集團決議手段,未免太強人所難。國家問題也一樣,迪克現在光是辨別個人就分身乏術了,你要他了解國家是個人的集合體,而世界上有好幾百個國家,國與國之間又有各種利害關係,就像是要一般人瞭解基本粒子物理學一樣,沒辦法的。我是知道基本粒子物理學這個名詞,但實際內容可是一竅不通。
哦!佐久間發出感嘆,寶田則苦着一張臉,或許是爲了自已方纔大發脾氣而感到難爲情。
「所以要求迪克就國民情感及國家問題等方面來了解整個狀況,是白費功夫;得像教小孩一樣,一項一項地對他說明。還有,該問問迪克爲何拒絕提供樣本。迪克應該也有迪克的道理,若是不明白他拒絕的理由,是找不出折衷方案的。」
聽完高巳所言,佐久間微微一笑。
「這段話說得淺顯易懂,看來還是春名適合當交涉員。我的腦袋太古板,無法勝任。能麻煩你接手嗎?」
光是能毫無抗拒地接納年輕人的論調,佐久間的腦袋就沒他自已所說的那麼古板了;他這句話,應該是爲了封住寶田,將溝通工作完全交給高巳。寶田人雖不壞,和迪克卻處不來。
「所以啦,日本政府希望與你維持友好關係,就得設法說服反對派:『雖然第一次接觸是以不幸的形式收場,但迪克是擁有高度智能的友善生物,與他共存有許多好處。』爲了達成這個目的,必須提出你是生物的證據給反對派看,所以才需要你的身體組織。」
『這代表高巳也不承認我是生物?』
迪克擁有的飛行能力及隱蔽能力遠超出人類的技術,尤其是從空中靜止自由加速至超音速的飛行能力,更是現代的物理學所無法說明的。若能解開原理,日本政府便能搶在世界各國之前得到新技術。
『你們要求我提供身體組織的理由,我明白了。我也不願與多數人類對立,希望建立互容生存的關係但我還是不能答應你們的要求。』
「不如我們把他剝落的一部分找出來當樣本?」
『我接受各位的上層機關指示,正遵照引導移動。』
「春名高巳!」
高巳微微皺眉。
如能明白這個未知要素爲何,應該可以創造出新技術。
*
芹澤的提案被寶田駁回。
關於這部分,高巳想說的話可多了(比如每個月一看到薪水明細表就會產生的經濟政策不信任感),但若是一舉例,只會把話題越扯越遠。
「寶田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這又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
美國應允相助之後,政府便透過無線電請求【白鯨】移動移往太平洋端的公海之上。
然而,爲防情報泄露給【白鯨】只有岐阜基地未被通知。岐阜基地僅有飛行開發實驗團,並無空戰部隊,此亦爲政府輕易同意「略過岐阜」的理由。
聽了他們之間的對話,芹澤悄悄對光稀說道:
芹澤舉手發言。
「瞭解。讓我們討論一下。」
「咦?不,我沒有啊!怎麼了?」
高巳花了數個小時才讓迪克明白國家概念不過非常概略因此正式的狀況說明便延到了隔天。
高巳的視線往四周遊移,佐久間見狀,便迅速地翻找資料,遞給高巳。高巳以眼神道了個謝,繼續與迪克交談。
這回輪到高巳反問:
日本政府將【白鯨】交由美軍處理,表面上的理由是要專心備戰,其實是不願開日本主動攻擊的先例,即使對象是【白鯨】。另一個現實的因素是兩次的飛機撞擊亦未重創【白鯨】,憑自衛隊現有的武器,恐難對【白鯨】造成傷害。
「塔臺叫我過去,問我迪克的所在位置爲何變了。」
「迪克,你在幹嘛!?」
迪克很乾脆地接受了這個答案。這種時候就該感謝迪克那不帶情感,只講道理的性質。若是以人類的情感來想,難免會對於這種心存利用的友好理由感到不信任或厭惡。
「虧他還這麼年輕,真是了不起。妳不覺得嗎?」
「他是這麼說的,該怎麼辦?」
在衆人滿臉錯愕地注視之下,光稀對高巳叫道:
由迪克的均一形狀推測,他的構造應該也是均一的;但對迪克而言,推測終究只是推測。
「看來要他提供樣本,是不可能像勸人捐血一樣簡單了。」
「怎麼一下子就問這麼難的問題啊?」
縱使核彈攻擊只是爲了逼迫日本政府排除【白鯨】的恐嚇之計(事實上,這種可能性相當高),日本政府總不能真等到倒數歸零之際來一試真假。
迪克目前應該待在四國沿海的L空域纔對。總部曾指示他不可離開規定空域。
說這話的是佐久間。
『政府不是代行民意的機關嗎?既然國民希望排除我,政府就該採取這種方針。我無法理解這個矛盾之處。』
高巳詢問,迪克像是等候已久似的,立刻發問:
「就是這麼回事。有沒有問題?」
這便是日本政府保護【白鯨】的唯一理由。
美國雖難拾待日本分析【白鯨】後榨取情報的算盤,但眼前已無時間透過外交方式說服某國。站在國家立場來看,與其和某國開戰,排除【白鯨】自然要來得省事許多。
討論過後,衆人決定先從無須樣本的外部檢查開始着手。迪克既然是生物,必然有代謝部位;只要透過外部檢查,瞭解代謝系統,便能回收代謝後的物質。
「但是反對派懷疑。其中有些人不承認你是生物,認爲你是某個國家祕密製造的大屠殺武器,或是外星人送來的攻擊裝置;甚至有人主張你是超古代文明的負面遺產,極爲危險,應該加以排除。」
「你以爲燕尾事故是在幾個月前發生的啊?假如剝落的部分夠大,調查事故時早就和機體殘骸一塊發現了;既然沒發現,表示體積並不大。都過了這麼久,要怎麼找一塊掉在海里的小碎片?就算投入海上自衛隊與海上保安廳的全數器材沿海搜查,光是要找遍相關海域就不知得花上幾年了!」
由於部分身體剝落,迪克已一度經歷佐久間指出的危險;對他而言,那等於是經歷了生存危機,他自然不願再冒一次同樣的危險。
美國換上了普通彈頭,朝着【白鯨】的移動地點發射數枚洲際彈道飛彈。這是顧及【白鯨】的強韌程度及長達數十公里的體積所選的武器。
寶田滿臉不銳地率先發表意見。
光稀大步走向會議桌。
「不,正好相反。」高巳插嘴:「因爲他曾失去一部分,纔不願意再度失去。」
「光就這次的事來說呢,與你建立友好關係,或許暫時違反了民意;但就長遠上而言,對國民是有好處的這就是政府的看法。」
『爲什麼?』
「他現在以超音速移動,照這樣下去,幾分鐘後就會離開經濟水域,抵達公海。」
高巳一本正經地回答。
「說得也是。」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芹澤似乎也知道自已的提議行不通。
「很遺憾,這算不上是生物的條件。植物沒有意識也能活着,現代又已研發出能夠對話的人工智能。專家對所謂的生物下過定義」
「假如你肯協助研究,日本就能獲得驚人的新技術。長遠來說,對國民的確有好處吧?」
根據國際【白鯨】條款,迪克只要一到公海之上,便脫離日本政府的保護。
於【白鯨】問題上始終擺出高壓姿態的某國將核彈對準東京,強硬要求日本政府排除【白鯨】;這便是政府突然改變【白鯨】保護方針的原因。
高巳宣告中斷通訊,轉頭望向其他人。
「他是否了不起我不知道,但人確實很機靈,腦筋轉得挺快的。」
「我不懂他在講什麼。」
佐久間面色凝重地喃喃說道:
「不知道!應該是狀況發生了某種急劇變化」
不過老是小看自已的能力這一點教人不敢恭維光稀在內心加上這一句,這才發現自已對高巳的評價比原先所想的還要高。
「混賬!」
然而,迪克的回答卻出人意表。
雙方的要求與理由全挑明瞭。
「是你指示迪克移動的!?」
「呃,這個世界上有所謂的理想和現實,政府代行民意,是種理想、理念,但有時現實上很難辦到的。」
政府打算向國民說明【白鯨】乃是擁有高度智能的珍貴新生物,並提倡和平共存的好處,藉已緩和國民的情緒。
正當生態調查小組依照這個方針,開始擬定實際的檢查方案時房門被粗魯地打開了。
『我和人類一樣擁有意識,也能和人類交談。』
高巳二話不說,衝向通訊席。
國民情感傾向排除【白鯨】,日本政府則希望與【白鯨】建立友好關係。
『我的整體皆是我,每一部分都是我重要的部位;可提供的不重要部分,不存在於我身上。最初的撞擊事故造成我的一部風意外剝落,當時我產生了非常強烈的失落感,那是種未曾有過的痛苦。我不會選擇再次體驗同樣的痛苦。』
這已經不是高巳第一次調停與迪克攸關的問題。起先要將迪克引導至L空域時,也是高巳出面說服迪克的。
『原來如此,我懂了。』
政府要求美國協助排除【白鯨】,美國政府立即應允。考慮時間只有三個小時,無論要答應或拒絕,均得當機立斷纔行。
然而現在連【白鯨】是否爲生物都無法證明,想強調新種生物之稀少性及有用性的政府便站不住腳
「若不滿足獨立性、代謝、自我複製及進化這四個條件,人類就不會承認你是生物。」
衝進來的是光稀。高巳與迪克談話之時,她離開了總部辦公室。
該國懷疑【白鯨】與日本政府之間訂立了軍事密約,完全不留談判餘地,只留下三小時的考慮時間,便單方面開始倒數計時,。全國自衛隊基地進入一級戒備狀態,政府決定放棄保護【白鯨】。
失望的氣氛籠罩了四周,寶田甚至焦躁地以手指鼓着會議桌。
「爲什麼?」
「迪克是單一個體,對於自我保存的執着程度自是遠遠超乎我們;更何況最初的世代交替尚未完成,更是增添了他的執着。站在迪克的角度來想,也難怪他擔心自已誤將世代交替所需的部分提供出來。」
此外,目前已知迪克所稱的「波長」主要爲電磁波,但似乎還包含着某種未知要素。由人類所定義的電磁波性質來看,迪克的「波長」利用方式太有彈性,也太過全方位。
他立刻扒下耳機,室內的衆人亦忍不住捂起耳朵。
「可是,他說他曾有一部分意外剝落耶!」
這代表妥協的平臺已然築起。
「我當然承認,在這裏的每個人也都承認。不過,確實有人不承認,而我們必須對那些人拿出證明來,因此得調查你的基因資訊。既然你是生物,就一定有基因;即使最初的世代交替尚未完成,遺傳至下一個世代的基因資訊也應該已經存在於你的體內。佐久間教授說,只要分析你的基因,就能向反對派證明你是生物,所以我們需要你的組織樣本,可以嗎?」
衆人立刻領略此事所代表的意義。
寶田承受衆人的責難視線,困惑地回吼:
光稀在桌上攤開她帶來的地圖,手指從迪克應在的位置滑向東方。
*
『我是生物,無需置疑。我知道我是生物。』
最後一項便罷,前兩項可是當真的。
「打開天窗說亮話,因爲你的能力極富魅力。」
被這麼一問,光稀望着高巳。
「那就算提供部分組織出來,應該也不妨礙他今後的生存吧」
雖說這分明是存心利用,但高巳身爲一名技術員,對於迪克任意產生揚力與推力(至少上看來如此)的能力也極爲感興趣。
「話說回來,單一生命體的心理狀態倒是挺有意思的。」
「果然解決了,我就知道春名先生有辦法。」
高巳再度轉向麥克風,揚聲器卻傳來震耳欲聾的雜音。
對人類全無戒心的【白鯨】便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之下,硬生生地挨下所有飛彈。
*
在那陣震耳欲聾的雜音之後,室內鴉雀無聲,沒半個人發出聲音。
面對政府反面如翻書的急速轉變,衆人皆無言以對。
憤懣、惱怒、悔恨種種情感慢慢地爬上胸口,待高巳回過神時,他的拳頭已揮落通訊席桌面。
一個緊握的白皙拳頭映入視野一角,高巳襒了身旁一眼,只見光稀抿着雙脣,側面顯得一片蒼白。
決定敵人的是政府,不是自衛隊的個人。
事到如今,光稀的這句話教人格外痛心。她如此強力約束自已,但上頭的人卻只憑利害關係決定敵人,見風轉舵。
妳不反感嗎?
高巳想問,但現在問這個問題太過殘酷。
高巳將手放在光稀緊握的拳頭上,用力握住。是想安慰光稀?或是爲自已尋求慰藉?連他自已也不明白。光稀並未避開他的手。
通訊器傳出收訊鈴聲,高巳一躍而起,趕忙接聽。那僅僅交握片刻便放開的手心殘留的餘溫,似乎賜予了他面對事態的氣力。
「我是高巳,是迪克嗎!?」
意義不明的雜音持續了好一陣子,終於熟悉的機械音色傳來:
『是高巳嗎?我不明白狀況,發生了什麼事』
他還活着。
這件事讓室內的氣氛緩和下來。
「詳細實況我們也不明白,只知道政府似乎捨棄你了」
『我沒有多餘的心力去了解你們的狀況,我不明白我的狀況。』
沒有餘力瞭解緣由,看來迪克的動搖已達到極致。
「發生了什麼事?」
「其他個體在做什麼?」
「爲什麼?」
迪克隔了許久纔回答高巳的問題:
『對。我是我們之中最大的碎片。不過,我們全都擁有單一個體時的記憶,只是目前意識並非共通。』
爲了防備某國核彈攻擊而待命的自衛隊空戰部隊轉而迎戰【白鯨】,但【白鯨】與自衛隊戰機的機動能力有着天淵之別,而對【白鯨】那視航空力學爲無物的機動性,各飛行隊連試圖鎖定【白鯨】都辦不到。
『對。』
此時,尚無人知曉【白鯨】羣的報復將是如何地一面倒。
「你現在在做什麼?」
「冷靜下來,你現在什麼都不用做。」
【白鯨】分裂爲數萬個碎片,每個碎片皆有獨自的意志。
迪克對於這種狀態似乎感到相當地驚慌失措。
『這個解釋大致吻合。不過,我和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以下省略,無數的我是並列共存的。』
自衛隊的反擊轉爲從地上及海上迫擊。
『能。』
雖然碎成了無數塊,但所有的碎片都還活着。
這個問題相當明確,迪克立即回答了。
『對。』
高巳不斷地要他別想了。
「你遭受不明攻擊,身體分裂成無數塊,但你還活着,是這個意思嗎?」
主動攻擊在先,沒能一擊得手,自然會遭受反擊。
「現在和我說話的你,繼承了還是單一個體時的意識?」
「怎麼溝通?」
『從遭受攻擊的空域朝着你們人類存在的陸地日本前進。』
由於彈道飛彈無效,美軍除了協防基地以外,亦不再積極介入。日本完全沒有外來的軍事支援或許該說沒人幫得上忙比較正確。
他們究竟是以何基準選擇併產生攻擊波長,不得而知;但多數波長皆具有指向性,波長種類因個體而異,有的是雷,有的是高功率鐳射,有的是電磁脈衝波(EMP)。
對【白鯨】而言,這是生存競爭,威脅其生存的是「人類」;他們不懂得區別,日本政府「只是放棄保護、並未對敵」之類的詭辯對他們不管用。
除了迪克以外的成羣【白鯨】將爲了報復而登陸日本。日本沒有阻止這噩夢般威脅的方式。
迪克像是發了瘋似的重複「我」字。
佐久間從旁邊對着麥克風說道:
然而,這陸海總動員的迫擊戰依舊對【白鯨】無效,激烈的彈幕甚至未能觸及【白鯨】。縱使命中,只怕也無法擊破捱了彈道飛彈亦沒死,只是分裂收場的【白鯨】,即使【白鯨】已因分裂而變小亦然。
【白鯨】開始蹂躪失去作戰武器的地面,他們不管對手有無武裝,一律加以攻擊。
迪克原本是單一生命體,卻因爲外在因素而硬生生地變爲【集團】現在他越想也只是越感混亂而已。
與任意操縱波長的生物爲敵,便等於和能同時進行多種攻擊的破天荒武器作戰。
除了最大的碎片迪克以外,所有碎片都選擇報復人類。
『不知道,我無法回答能或不能。我從未變成這種狀態,不知如何從這種狀態再度恢復爲單一狀態。我十分憂心自已的重複狀態,渴望恢復單一狀態。』
人們直到敵對之後才得知這個事實,然而爲時以晚。
『我與我以外的我們得知自已遭受了人類武器的攻擊,判定人類已威脅我們的生存,決定對威脅我們生存的外敵人類展開攻擊。』
「你能和其他個體溝通嗎?」
*
「你們不能再度合而爲一嗎?」
「集團裏的每個個體都擁有各自的意志,個別行動?」
相較之下,【白鯨】卻能輕易追蹤自衛隊戰機,充分發揮其不爲人知的攻擊能力。【白鯨】能從體表發射各種攻擊性波長。
【白鯨】羣並不管日本政府不得不放棄保護的原因,也不管實際發動攻擊的是美軍;他們理所當然地襲擊日本正確來說,成了攻擊對象的是離【白鯨】遭受攻擊的地點最近的太平洋沿岸都市。
自作自受,這四個字閃過了在場衆人的腦海。
迪克表示瞭解之後,高巳開始發問。他這麼做,也帶有讓迪克冷靜下來的用意。
「你現在不是單一個體,而是複數的集團?」
『我和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亦即我們過去從未陷入這種狀態,我無法理解這種狀態。我是單一且唯一的個體,從未經歷過無數的我。我缺乏處理這種狀態的有效知識。』
『我、我、我、我、我、我以下省略,無數的我。』
『我回到了四國沿海演習空域L空域,停留在空中。』
「回答我的問題。不需要推測,只要回答事實就好,明白嗎?」
『分裂的瞬間,我與我以外的我們產生了波長以識別彼此。那是種思考波長,彼此聽得見,且能及遠處。我與我以外的我們曾因燕尾事故而剝落部分身體,學到了分裂時識別彼此的必要性,纔在這次的危機之中產生了波長。』
『我突然受到衝擊。火力?爆炸波?壓力?前三者的混合物?那是由人類的武器所造成的。受到衝擊之後,我變成了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自衛隊在開戰三十分鐘後,便失去了半數的空中戰力;倖存的一半有的用光了彈藥,有的用光了燃料,返航之後便沒再出擊敵我的機動力相差太大,根本打不成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