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4 從此,無愉無求的時光不再。
《自衛隊三部曲》 · 有川浩 · 1.4萬 字
Se-4從此,無慾無求的時光不再。
那位訪客,改變了兩人與世界的命運。
***
門鈴響起時,晚飯已經喫完很久了。
半躺在沙發上的秋庭撐起上半身,訝異地往門口看去,真奈也半站起來,隔着沙發望向同一個地方。
時候已經不早了,況且自從真奈入住之後,這個門鈴只有在他們之中的任一人外出返家時纔會響。推銷或募款之類的活動早就沒有了,宅配等郵遞系統也大幅縮小了配送範圍,現在更是連跨區寄件都不收。這一區應該不會有人要寄東西給秋庭,也沒有人會寄東西給真奈。
兩人都在家裏時一聲也沒響過的門鈴,接着又響了二聲,像是催人開門。
我去開,你別亂動。
秋庭說着,隨即起身往玄關走去。真奈依然坐回沙發,只是反過身趴在椅背上,伸長了脖子觀望。
鹽害之後的混亂期中,有一陣子常發生街頭幫派之流的混混橫行,最近雖然少了,治安總不比往常。
哪位?
秋庭問道,門外卻沒有回答,只多了一聲門鈴。
於是他換了個位置站,只撥開門鎖,不取下門鏈,然後開了一道細縫。
門纔開,立刻有隻鞋尖塞了進來。
秋庭倏地把手伸進後褲袋,卻見一張臉在門縫外晃呀晃。
秋--庭。
認出來者,秋庭立刻停下了動作。
門外的那張臉雖略顯蒼白,卻有着端正的五官,就像個精緻的日本人偶,而且笑容滿臉。
我啦我啦。別朝我扔東西哦。
......居然是你。
秋庭口袋內的武器當然不是拿來扔的。見他空手抽出後褲袋,門外的男子又邪邪笑道:
我對政治完全沒興趣啦,而且在這種時局談什麼左派右派也沒有意義,你曉得我根本就不愛搞那種麻煩事。嘖,我說的恐怖行動是指廣義的破壞活動,你大概抓個意思就好。怎樣?不排斥了吧?
還能怎麼樣......在這種時局下,誰能指望日子像以前那樣好過。不過,哎,基本上還有配給,不夠的部份也可以靠打零工補貼一下。
見真奈在場,那人似乎喫了一驚,但馬上就向她伸出右手。
秋庭仍是一貫冷漠,入江也依舊泰然自若。
既知秋庭向來是說到做到,他可不想故意惹惱他,何況那也不是他這趟來訪的目的。
入江擊掌說道,然後演戲似的展開雙臂。
秋庭厲色朝入江瞪去。
人家歡迎我來耶。真是乖孩子。
誰叫你幹這種無聊事!我差點就開槍了!
這樣好嗎?
噢,我可以直說?好吧,我就直說。
你在打什麼主意?不要拐彎抹角,有話直說。
哦--你的財源挺多的嘛。
入江溜進沙發區,在秋庭右手邊的沙發坐下,還大搖大擺地坐得很深。
秋庭,那女孩是怎麼了?
真奈不好意思的抓抓頭,卻見入江笑開了道:
啊,呃,您好......
這時,秋庭打斷他們的談話。
好好好--受不了,這人很愛生氣哦?從以前就是這樣。跟你一起住很累人哦?
真奈說着便往廚房去,卻聽見秋庭在身後兇巴巴的叫道:
什麼不知道......相處了三個多月還不知道?
入江的滑稽口吻引得真奈喫喫笑。秋庭的確是愛生氣,雖然有時是裝出來的。
嘆口氣,秋庭算是認了說道:
--是男的啊......
秋庭,你對女人的口味變了不少唷。跟以前完全相反嘛。
手放開後,入江斜眼望向秋庭,狡黠的笑了笑。
聽這口氣,入江知道秋庭是認真的,也知道他並不是真的不知情,於是舉手做出投降姿勢。
也許不是天理呢?
入江閒話起家常來,秋庭篷篷肩。
入江顯然是很感興趣,秋庭卻是愛理不理。
你出手還是一樣快,好可怕好可怕。
年紀那麼小就無家可歸,不太妙吧?應該是高中生年紀,她是出了什麼事嗎?
秋庭還沒投以怒目,真奈已經忙着搖手。
你哪裏撿來這玩意兒?可別跟我說是黑槍。
有點恐怖。
這個人開始用這種語氣說話時,腦子裏十之八九不會是什麼正經事。秋庭想起過去過去的經驗,隨即警戒的眯起眼睛。
啊哈哈......真是的,我大概聽錯了......
入江,你他媽......玩笑不要開過頭。
我說,你混飯喫的這些傢伙,要不要用來幹大事?
跟着秋庭走進客廳的,是一個模樣斯文清秀的男人,看上去與秋庭年紀相仿。那人的長相出奇地好看,臉色卻不太健康,好像很久沒出去曬太陽似的。
秋庭嫌惡地大罵,男子卻一點兒也不以爲意。
啊,不是嗎?
聽見玄關傳來的聲音,真奈這才放心的站起身。總不能坐着接待客人。
他們雖然沒有大吼大叫空氣中卻瀰漫着爭吵的氣息。
我叫小笠原真奈。請多指教。
呃,呃......
入江朝廚房瞄去。門簾下只看得到她的腳,但看得出她正俐落的忙着。
入江若無其事地把手伸入懷內,再掏出來,秋庭立即面色大變的站起來。
秋庭和客人的談話聲漸漸接近客廳。從秋庭的粗魯語氣聽來,來者應該是個熟人。
你要掙扎就去掙扎啊。
也不知有什麼可教的,真奈總歸是做了自我介紹,也伸手與那人相握。
秋庭想起這位舊識的性格,雖是一副散漫樣,卻有十足的自我主張,從來沒有一次是乖乖聽從逐客令的,再加上他說是特地找到這兒來,也不好就這麼叫他滾回去。
搞恐怖和搞激進環保團體可是兩回事,而且你居然大大方方的把恐怖行動和拯救世界劃上等號,我看你腦袋完蛋了。
我是非得要告訴你嗎?
好像很熟這裏了。已經住滿久了吧?
真奈,沒事了,是來找我的。
入江笑得那樣和藹,越令真奈摸不着頭緒。這時,秋庭沒好氣的開口了:
三、四個月吧。
本人自有辦法。時局這麼亂,要弄一張配槍許可證也不是沒法可想。
你忘了我的個性就是這樣嗎?我做什麼事都不擇手段的。把這麼可愛的弱點擺在身旁,是你大意。
啊唷氣數咧,這麼有學問的詞兒都跑出來了。
說着,入江一口氣喝乾了茶,然後重重放下茶杯。
......腳拿開,我開門鏈。
是哦?
不知道。
那我換個說法嘛。
搞個大規模的恐怖行動吧?
我話說在前頭,我可完全不歡迎你。
你去勾搭哪個左派團體不干我的事,不過我倒是頭一次聽說日本還有可以接受示威的政權。首都毀滅後,成立的臨時政府已經整合了剩下的地區行政體系,公共民生事業不都盡力維持了嗎?
只是路上遇到,她說無家可歸,我就暫時收留她而已。
別理他。我們在這裏喝。
想不想拯救世界?
你沒聽錯。我是在邀請他來搞大規模的恐怖行動啊。
聽得此話,秋庭哼了一聲別過臉去。入江的語調有一絲揶揄,她像拐了個彎在說你學多不精似的。
你一點也不想掙扎?
秋庭,難道你打算死於鹽害?
真奈緊張的來回看着入江和秋庭,卻見兩人都面不改色,好像什麼怪名詞也沒聽見似的。
入江,你少跟小鬼扯東扯西,坐下!
對了秋庭,你最近過得怎樣?
聽見老朋友一詞被強調,秋庭大皺眉頭,逕自走到沙發旁坐下。
沒有多久,真奈回到客廳來,手上端了一隻盛着兩個茶杯的托盤。入江眼尖,立刻問道:
你是把我當成了危險思想犯還是社會邊緣人啊......
就在他們尖酸刻薄的你一言我一語之間,真奈拿着塑膠杯走了回來,在距離廚房最近的位子坐下。
聽出入江的調侃,秋庭沒再應他。
苦笑的入江突然換了一副臉色,是進屋以來頭一回的嚴肅。
觀望着他們的隔空喊話,真奈在沙發上越縮越小。
咦,兩個杯子?你自己呢?
你來要是隻想問這種無聊事,我就把你轟出去。
真奈察覺時,眼前已經多了一個黑亮亮的槍口,握着槍把的人是入江,彈筒的轉輪上方則有秋庭的手按握着。從發白的指尖看來,秋庭使的手勁極大。
真奈說着,還是依言將茶杯放在兩人面前,然後走回廚房去。秋庭啜了一口茶就皺眉--叫她拿着舊茶回沖,結果她重新泡了一壺。卻見入江嘻嘻一笑。
我只是沒地方去,託秋庭先生收容而已。
不、這個,不是的。我不是......
有一技之長,起碼還能混口飯喫。鹽害弄得交通不便之後,能源方面的維修和管理就更缺人手了,所以現在找那方面的工作還滿有賺頭的。要是再勤快點,配給或是什麼警衛之類的職缺也不是沒有。
真奈下意識地鬆了口氣,發現自己這麼做時又驚慌起來,趕緊向來客鞠躬問候:
好無情哦。你起碼聽聽我的想法嘛......嘿。
不然你要我怎麼辦。你要是心情不好,不都把我關在門外嗎?啊,帶女人回來時也是。我好不容易找到你,總不能叫我乖乖喫閉門羹吧?喂,你是給不給我進屋啊?
又不是我打算怎樣就能怎樣。人類要是就此滅亡,也只是氣數將盡罷了。
--至少是沒有掙扎的機會。我不確定有沒有神明,但我的意思是說,如果這是天理,違抗它也不會有好事。
喝剩的倒給他就行了,這種傢伙!
真奈還沒回答,秋庭就先開口了。
我去泡茶。
你好,我叫入江慎吾,是秋庭的老朋友了。多指教啊。
結果屋主的心眼這麼小。
你有工作?
真奈愣住了不敢動,只能看着面前的兩人你一言我一句。她知道,秋庭按住的彈筒只要一轉動,子彈就擊發了。
他真的想開槍?
真奈悄悄打量入江的神色,只見他忙着和秋庭耍嘴皮子,並沒有把注意力放真奈身上,甚至像是毫不在意她似的。
又或者是--他認定真奈會乖乖被槍嚇着,不敢亂動?
真奈靈巧地向旁邊挪動身子,避開槍口,一邊伸手去搔入江的脅下。
唔咿呀?
預期外的這一波軟攻勢令得入江弓起身子,握槍的手就鬆了,秋庭立刻一把扮下,反過來用它指着入江。
啊--嚇我一大跳。
槍口下的入江像是驚魂未定,轉頭向真奈望去,又深吸一口氣。
你還真敢啊?萬一我開槍了怎麼辦。
反正我已經避開了槍口,而且秋庭先生應該會有辦法......
這種事很難說,搞不好手滑也會打中你,下次不可以哦。
真奈老實地點點頭,秋庭卻火大了。幾秒鐘前還用槍指着人,這會兒被槍指着又像沒事人似的風涼話,氣得秋庭額角都冒出青筋。
入江!你到底搞什麼鬼!
嗯,這個嘛--
入江對着槍口笑,好像一點兒也不怕。
反正你曉得弱點被我發現了就好。我知道你沒有完全相信我,就像你不敢確定我絕不會拿你的弱點來開刀一樣。
秋庭聽着這話,簡直恨得牙癢,因爲入江的一字一句都戳中要害。
入江的言外之意是,當你被一個不信任的人抓到弱點時,你就只能接受對方的要求了。
你願意聽我講了吧?
又來了,入江又說得好像他明白鹽害的真相似的--
不過你們也真厲害,雖說是不知情,卻能在那種地方住那麼久。白天人口越密集的地區也會有越多的鹽,況且還隨時都看得見東京灣的結晶。
羅得的妻子回頭一看,就變成一根鹽柱。
百里基地的那一個?真是他?聽說是失蹤......
哇,是女生!司令,這女生是怎麼回事?陸軍婦女團來的嗎?拜託,你看她一點也不壯。你想從軍嗎?你幾歲?叫什麼名字?
哎呀,我倒覺得現在這情況比較像是所多瑪跟娥摩拉呢--啊,我說的可不是特攝怪獸的名字唷。
***
不可回頭看。
習志野嗎?
秋庭一把拎起真奈手上的東西,向入江問道:
研究機構中途關閉,所以我們也沒有收集到夠完整的臨牀資料,不過,目前可以單靠我的心證來進行。沒辦法,誰教我是天才呢。
嗯--習志野,也不錯就是了,可惜離海太近,不妥不妥。
來司令室吧。這邊請。
--秋庭中尉!
只有聽而已。快點講。
衆人連番發問,真奈只來得及回應那些針對自己的問題。
羅得逃到瑣珥之城時,日頭已經出來了。
這麼說,秋庭先生也是--?
秋庭只好閉嘴,悶不吭聲地任吉普車載着他們一路往西。
--看見它就會被傳染?
除非你想快點遭到鹽害,不然我倒覺得你是該感謝我唷。
我不想在這兒待太久。我有開車來,我們換個地方聊吧。不好意思,要請你們兩個一起來。能不能準備在外頭過夜?大概二、三天份的換洗衣物。
入江走進掛着司令部門牌的辦公室。室內雖有沙發茶几等接待區,周圍卻擺滿了電腦和周邊機器,簡直跟電腦機房沒兩樣。
市谷,目黑,哪一邊?
要掌握一個沒有司令部或指揮部的營區,憑我還辦得到。你想想,在指揮系統瓦解的狀態下,我一進陸上自衛隊參謀部就可以翻兩翻升中校兼幕僚長了,只要我敢吹,這牛皮可以大到我愛怎麼空降就怎麼空降,反正高層死光光,人事派令要跟誰去確認?看吧!要搞得更復雜一點也行,彈個手指就搞定。
聽着秋庭講出來的那些地名,真奈隱約猜得出幾分。說起市谷,人人都會想到防衛省,習志野則是衆所周知的自衛隊屯駐地。
到了營區再說吧。我怕我講得太投入,開車就疏忽了。
警視廳那些死腦筋的大人物也是這麼說,但你別跟他們一樣令我失望嘛,秋庭。
所以你彈個手指搞到了什麼階級?
抵達陸上自衛隊立川營區是,已近午夜。
秋庭把手槍插在自己的腰帶後面,他沒有好心到願意把槍還給他。
空自在這邊也有駐營啊,這裏連補給和樂隊都有。哎,航空戰競會三連霸的高手,在哪個基地或營區應該都滿有名的。
入江自顧賊笑,秋庭可一點兒也不覺得有趣。
鹽害的災害動員時,直接出動的通常以陸自居多,對吧?他們跟結晶接觸多,摸到鹽的次數多,所以鹽化似乎也比一般人早。我想這跟本身的抵抗力多少有點關係,所以發病都是從體力已過高峯期的年長者先開始......
***
無神論者,你改信神啦?
兩人邁步走開,人羣便自動讓出一條路。真奈跟着走並一路向衆人欠身致意。
肉眼看得見東京灣結晶的範圍,以及因鹽害而大量殘留鹽分的地區。
......什麼意思。
面對這番吹噓,秋庭反而顯得不自在,於是換了話題。
秋庭臭着一張臉問道:
秋庭說着,重重坐回沙發上,卻見入江又露出那副不懷好意的笑臉說道:
你的海邊會不會太廣大了點?我還是頭一次聽人把山手線都算做海邊。
秋庭應該習慣了,真奈恐怕要忍耐一下囉?坐起來大概跟路邊廢車沒兩樣。
耶和華將硫磺和火從天上降與所多瑪和娥摩拉,把那些城和平原連同城裏所有的居民,以及地上生長的一切都毀滅了。
那是舊約聖經故事,知道吧?這兩個城市墮落罪惡,上帝派使者去毀滅它們,有個叫做羅得的男人是唯一善待那仗者的人,所以使者就叫羅得趕快帶着家人逃命,因爲他們居住的城市即將滅亡。
你當我蠢到會被這種理論煽動?結晶和鹽害之間的因果關係又還沒被證實,而且未知的病毒、病原體、電磁波的可能性都已經排除了。
入江邊說邊在皮沙發坐下,秋庭和真奈便也跟着坐下。
入江的臉上出現似笑非笑,又有點兒尷尬的表情。
一面說着,入江發動了引擎。秋庭坐在前座,真奈和行李則在後座。
警視廳的小蝦米居然大搖大擺......我看你別搞科學研究了,詐欺比較適合你。
真會猜,知道我臉皮再厚也不敢染指府中。
什麼?
我怕死,所以就算是視線不佳的夜晚,我也不敢靠近山手線內側那一帶。現在住在海邊的人口密集區,根本和慢性自殺沒兩樣。
真奈在車窗內看着這一幕,一邊拉過他們的行李。中尉這個稱謂她很少聽到,她認爲應該是自衛隊的軍階。
我可沒說要幫你哦!什麼作戰會議!
美其名是吉普車,卻不是鑲有廠牌或車型字樣的時髦吉普,而是掛着草綠色帆布的那種軍用車。車子的外型粗獷,但看得出是有細心保養的,在普通人連燃料都很難弄到的這時,周遭的街景令它顯得分外突兀。
我可不記得幾時欠過你那麼大的人情!
秋庭邊罵邊下車,聚集在周圍的迷彩服人羣隨即傳出數聲驚呼:
外面蓋了那麼多組合屋,那是啥?
秋庭問得平靜,入江卻興奮起來,聲音也提高了。
古文裏記載天降硫磺與火,現代則是天降鹽結晶和隕石羣。共通點就是看見它的人都化成了鹽柱。
習志野離海太近,不妥不妥。秋庭回想起入江在車上講過的話。
入江突然一個勁兒催促兩人整裝,趕他們坐上他開來的吉普車。
入江說道,繼續開進營區。吉普車行駛在筆直的柏油路上,兩旁果然都是組合屋,看起來像是趕工搭建的。
騷動與竊竊私語頓時包圍了他們。秋庭尷尬地縮了縮脖子。
入江的聲音轉爲低吟,像是在背誦那段文章:
不好意思,幫我停進車庫去。我跟訪客開作戰會議。
領頭走在空蕩蕩的大樓內,入江轉頭對秋庭道:
後面那一句是看着真奈說的。被他講中,真奈的臉一紅。
歡迎光臨立川營區。都是預製構件的組合建築,不是很整齊,別見笑啊。
秋庭揶揄道。入江聳聳肩:
也不可在低地站住......
......你這調調跟以前一模一樣。你不知道巴比倫的通天塔就是被神怒給打爛的嗎?
每個部隊只剩下一些菜鳥小毛頭了,我們這裏也是。合併前的練馬部隊更不例外。
打破沉默的是秋庭。
哪可能。我只是認同聖經的文學價值,把它當成以符號記載的珍貴史料罷了。你不覺得創世紀的這一段很符合現在嗎?多看一眼就成了鹽柱。
我說秋庭--別挑語病嘛。你明知道我的意思是--
聽着秋庭大吼,入江回以一個奸笑。
立川不是以陸自爲主嗎?來一個空自會有什麼差。
府中......不,立川?
我......我叫小笠原真奈。十八歲。呃--我幫你拿行李!不用,我自己來......
逃命罷。
沒錯!假設看見它的人本身就會成爲感染源,這一切就有辦法解釋了。你看,鹽害在結晶的可視範圍和不可視範圍的傳播速度差這麼多,也可以套用這假設。否則檢體上什麼東西也沒找到,蛋白質就這樣變成了鹽,豈不是更不合理?
走到路底,右轉,來到一處看似行政中心的建築物前。入江在大門外把車停下,拉起手煞車,率先走下去,對着從四面趕來的自衛官之一喊道:
室內沉默了一會兒。入江沒出聲,像是在等待回應,秋庭卻沒有答腔,真奈當然也沒開口。耳邊只聽得弱空調的低頻振動。
單就現實來看,結晶落下的時刻和鹽害的第一波災害發生時間完全重合,一分也不差,誰要硬說這兩者之間無關,我覺得他的腦袋纔有問題吧。事實上,結晶來自太空,也把人類前所未知的傳染途徑帶來了啊。
眼看真奈的行李爭奪戰即將上演,入江懶懶的喊了一聲:
站在車外的秋庭仍是鐵青着一張臉;她覺得他不像--不過,真奈親眼目睹過的自衛官就只有智也事件的那一次,恐怕是以偏概全的成見居多。一面這麼想着,真奈一邊下車,便聽得四周爆出一片譁然。
自衛官們忽然靜了下來,有人心虛地縮頭退開。這些軍人看上去都很年輕,好像比真奈大不了幾歲,而且--近乎天真無邪,和智也所形容的自衛官大異其趣。真奈心想,同一種職業也有各種人,以後還是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現在去哪?
這是恭維你救命恩人的方式嗎?
託您的福,我現在是立川營部司令大人。
這種說法也不是不通,只是根據呢?你是怎麼想到這種假設的?我知道你的思考模式與其說是正常人不如說是特技演員,但這麼異想天開......就像平飛到一半突然來個花式動作,我大概會先懷疑你的神智不清。
愛說笑。要是那麼近,我何必換地方?
可是,有個年輕的天才科學家提出不同的因果關係,只是被周遭的所有人打壓又踐踏罷了。
抱歉,不能在這兒講。
入江對着秋庭咧嘴一笑,笑意裏卻流露出一絲少見的寂寥。
你知道自己說的話有多荒唐嗎?只差不是瘋言瘋語了。
姑且不論專心與否,入江的駕駛技術還沒有高明到足以令秋庭信任。
先提醒你們,這女孩是秋庭的怒點,玩笑別開過頭。
目前應該還沒有人瞭解鹽害的作用機制,入江的口氣卻像是--他有辦法防患於未然--
說時,仕江在大路口左轉。車子大致往西行。
啊呀--話說回來,秋庭的面子果然大,士氣大振哪。
哦,那些主要是宿舍之類的。練馬部隊的鹽害太嚴重,人員銳減,就跟裝備一併整合到我們這裏來了,況且立川有起降跑道,比練馬更方便。也因爲如此,立川的兵員反而比鹽害前還多,在全國據點中也算是少見。
面對秋庭的反問,入江好像挺高興的。
我就知道你會先問這個。庸俗的人只會捂住耳朵說不可能有這種蠢事。這個假設的出發點就是,鹽害首日的遇害者中,沒有一個人是視覺障礙者。在公務機關失調前,官方發出的鹽害死亡證明總共是三百萬張--之後就沒有資料了,所以我只能大致的找間接證據,不過在這數百萬人之中,有視覺障礙的中數是零。這麼絕對的機率,很難忽略吧?既然病毒說和電波說都講不通,這一點已經足夠成爲假設了。
入江的腳跟不住地在地板上踢踏,彷彿處在異常的興奮狀態下。
那東西應該可以稱作暗示性形質傳播物質吧。它們--那些結晶們循着自我保存的本能,開始在地球上增殖,要是放任下去,不到五年就換它們來當地球的主人了。
等一下......
秋庭打斷入江的話。
你說那是生物?
這有什麼好意外的,一九三八年發現草履蟲時還不是一樣?幾十年前的人也認爲那是在不可能的場所發現未知的生物,現在換成從太空來的,如此而已。
還而已咧。你的少根筋真教人羨慕。
入江對索庭的反諷不爲所動,一逕說道:
反過來說,誰能證明那不是生物呢?我也沒找到任何證據。所有的比對都只有一種結論,那就是他們是活着的。這是個全球規模的超大流星羣,質量那麼大、數量那麼多,可是別說KECK、GEMINI等主要天文觀測站沒有一處觀測到了,就連北美空防司令部也是在它進入大氣層之後才探測出來;不僅如此,它們一齊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墜落全世界,從結晶辨識所需光量最充足的區域先開始,再加上墜落地點都是某種程度以上的人口軛集區,沒有一處例外。感覺不到人爲因素?騙人。
真奈驚訝地朝秋庭瞄去,入江這廂則是話閘子一開就闔不上了。秋庭靠在沙發椅背上,倒像是好整以暇。
所以,那麼大的隕石就落在人口密集區的旁邊,它的撞擊卻幾乎沒有造成災害。就拿東京灣來說,隕石撞地球發生的海嘯或地震早該毀掉整個首都了,可是我們完全沒有這樣的紀錄,連輕度的也沒有。我調閱過詳細數據,一看就知道那玩意兒的墜落角度和速度都是經過控制的,甚至在着陸之前還可用逆噴射來減速啊!東京灣這個就不用說了,我覺得它根本就是瞄準填海工地降落的。
鹽害發生初期,電視上曾經廣播過這一條消息。
結晶墜落時,擊中了正在興建中的填海工程地基。
如果老直接落在海里--以東京灣的地形,那樣的體積必令海平面急遽上升,巨浪將吞沒整個都會區,兩次災害的犧牲者肯定難以計數。
只能想做對方也不希望水害減少了陸地生物。他們也需要能夠複製形質的對像。
這些話聽來竟有幾分惡夢的味道,兩人都有些茫茫然,唯獨入江越說越起勁。
還有還有,北美空防司令部在它進入大氣層時有射飛彈去野,可是聽說沒效。
是沒效,還是沒有命中?
這倒是。只爲了要秋庭聽他講話就亮槍,確實超乎常理。
女子宿舍已經沒人住了。這種時候的女人果決得跟男人一樣,女隊員馬上分成二批,一批退役去,另一批嫁給隊裏的同胞,改住家庭宿舍。入隊前就結婚的人就沒住宿舍,她們白天才會來上班。何況......
姑且把鹽害的原因限定在結晶上,同時結晶的攻擊又還在持續中,那麼受害比例從第二天起就驟降,這要怎麼解釋呢?總不會是它突然手下留情吧。
秋庭苦惱地搔頭,真奈又問。
這就是你的問題所在。非常時期幹嘛還要墨守成規?如果當時直接付諸行動,我保證你之後一定被捧成英雄。你自己想,內閣不早在第一天就被消滅了嗎?當時正是國會會期,大多數政府要人都在往國會去的半路上,啪,一網打盡哪。真可說是天助我也。
那是異想天開。像他那樣逐一推翻所有的可能性,別人也未必就想不到。他只是想說自己被貼上怪人的標籤,所以他提出的研究心得都不被人重視罷了。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換個角度想,搞不好就是那小子把日本逼上絕路的。科研那幫人也太沒大腦,既然不用它,幹嘛不一開始就斃掉算了。
知道真奈睜大了眼睛望向自己,秋庭的臉更往旁邊撇去。
是是是。房間都準備好了。
後者吧。可能是那些東西在太空中長出了耐熱的保護膜之類,喏,河馬在陸地上也會分泌鹼性液體來保護體表,你就當做是相同的原理吧。那一層膜在通過大氣層的過程中被磨掉不少,但沒有完全剝落,它的成分和隱形戰機用的磁波吸收劑非常像,含有亞鐵類鹽的氧化鐵。它應該是勉強穿過大氣層的,不過......
儘管入江更進一步擺出低姿態,秋庭還是不肯點頭。他從沙發上站起來。
掛有房號牌的兩支鑰匙在入江的手上晃呀晃。秋庭沒吭氣,一把將它們全扯下。
我準備了兩個房間,不過......還是要同一間?
因爲我是她的監護人。
沒這回事,我覺得我有點耳根子太軟......個性算是單純,容易受人影響。
也不至於哦。你有時挺頑固的。
秋庭大概也知道那樣根本算不上是說明,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把話講完。
單單東京都一地,首日的鹽害遇難者就有五百至六百萬人,若是依照這個比例進展,現在都內早就沒有活人了。
從好處想,幸虧結晶沒有落在人口較少的地區,農業和畜產反而因此得以保存,被迫疏散的人口就此移居,也緩解了農村人口過度外移的問題。
說完,入江改了個口氣:
真奈也是,你看起來文靜,其實意志還滿堅定的吧?
你不是申請對各地結晶發動同步總攻擊嗎?聽說被駁回之後你還大吵大鬧,然後就爲此退役了對吧?只不過你的退役申請好像沒被受理。
入江這人沒神經,可是會耍奸詐,他會假裝上當然後反過來扳倒對方。
請問......
還有,你要怎麼解釋鹽害首日與第二日之後的鹽化比例?
東京灣的白色結晶如塔般屹立,人們如今已經見慣,但初見時的確有點嚇人。
很簡單。第一天,他們莫名其妙的闖進地球來。要對人類下暗示,當然不可以預警,所以我們完全沒有接收到任何徵兆或異常現象,而是突然地就發現一個空前絕後的大隕石在天上。在第一天親自目睹結晶隕石的生物,應該是在看見的一瞬間就鹽化了,也就是在肉體形質被結晶的暗示形質所取代。不單如此,發生通勤時間造成的犧牲者更多;想像一下,在尖峯時間的電車或公車裏,可能是司機鹽化後撞車,或是窗邊乘客的鹽化造成車內驚慌,沒被鹽化的人搞不好被擠死或踩死,那都比鹽化死得更痛苦啊。地鐵和車站內的人或許在第一時間免受於害,不過結晶的滯空時間相當長,墜落地表也是到處都看得見,夠讓初次目睹的人大大震驚了。
你是在教唆軍事政變啊?
聽過入江所說的話,真奈心中大致有數了。
秋庭向領路的入江問道。
被秋庭這麼一反駁,真奈心虛地縮縮脖子。
秋庭反問的語調帶着厭倦。
老實承認吧,你從當初就覺得結晶有問題了,不是嗎?我早聽說了。
官方說第一天有五六百萬人遇害,我認爲不只。要是電視之類的影像也有暗示傳播的效果,現在存活的人口會更少。
等等。先不要走--
這個嘛......
來到宿舍的玄關,已經有人搬來兩份棉被。
這是你對他的看法啦。我知道。
二把都給你,保平安用。有事就過來找我,半夜也沒關係。
這是當然。真奈微微收攏下顎,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秋庭現在當然是她的監護人。
見真奈這麼說,秋庭也反駁性的接口道:
說到這裏,入江停了下來,見秋庭也默默點頭。就秋庭所知,這世上還沒有哪個飛彈系統有辦法擊墜一架具有隱形功能的大型高速飛行物體。
可是在鹽害發生後,大家心裏都起疑了,成天想着這種怪病的原因何在,想要找出它的根源。雖說沒有證據顯示兩者的直接因果,但人人都覺得還是結晶最可疑,對吧?
兩人所住的新橋離東京灣並不遠,只要天氣不差,很容易就能望見結晶,真奈外出購物時就常常看它,尤其是剛搬過去時常要認路,她總是用結晶的方位來判斷自己有沒有走錯。
但見秋庭的眉頭越鎖越緊,幾乎成了嫌惡的神情:
你們倆真有意思。好,我就一併回答你們。
是騙子。
入江朝着秋庭探出上半身:
總之先睡吧。老想那傢伙說的話會頭痛的。
要是看見它就會受到感染,那我們都還沒有鹽化,不是很奇怪嗎?
我只是純粹根據情況直覺判斷。結晶一出現就發生鹽害,這一層因果關係本來就讓人無法忽視,毀掉它至少可以防止情況惡化。
他笑着說,雙手一拍。
不管是從哪個角度來看,這一連串的現像都讓我們感覺到人爲操作的因素。是不是出於自我延續的本能還不一定,重點是對方擁有高度的判斷能力。他們顯然有能力選擇有利條件,只是我不確定那算不算是一種自主意識就是了。話說回來,有沒有自主意識也跟生物的構成條件無關,繁衍與增殖纔是吧。
他從以前就是這樣,動不動就搞些天方夜譚來讓大家跌破眼鏡,只是這次太離譜......趁亂假冒營部司令官,真不知他在想什麼......
你少囉嗦。
怎麼樣,秋庭?神祕太空生物的侵略跟天理可不同了吧?
您說看見它就會被傳染,可是我們已經看了很久啊?
講到這裏,秋庭補充說自己不是在誇他,只是在公平的陳述事實。
秋庭悶不吭聲,入江卻不死心。
***
還在選擇用詞,秋庭已經走出房間。
啊、那個......
只不過我不得不承認,他那麼說一定有他的根據。
秋庭先幫真奈把被子搬進房間。房裏有兩張雙層牀,真奈將墊被和牀單鋪在其中一張的下鋪,一面問道:
沉默到現在,真奈終於開口。
入江邊說邊對秋庭別有用意的眨了眨眼睛,秋庭則默不作聲,也不知到底有沒有注意到。
被一張不正經的得意笑臉對着,秋庭板着臉轉開去。
可是他能想得出那種假設,也許真的是個天才......
入江先生是個怎麼樣的人哪?
入江也跟着起身,又是別有用心的一笑。
可是那傢伙的品德奇差無比,爲達目的不擇手段,也從來不避風險。
唉,我看她的理解力也不差。照你的說法,難道她以前曾經處於不易接受暗示的狀態?
你願意幫忙吧?
被秋庭這樣一說,那位自稱天才科學家倒像是一條落水狗,含冤莫白又懷才不遇。
他是我的高中同學,頭腦好得跟怪物一樣。頂尖的第一志願是隨便讀一讀就考上,畢業後說要進警視廳科學搜查研究所,也是馬上就被錄取。是個無可挑剔的菁英。
秋庭冰冷的應道。那語氣是衝着入江而來,卻是真奈聽進了耳裏。
該表示意見嗎?片刻的猶豫打斷了她的聲音。
那傢伙愛說屁話,腦袋卻靈光得很。就是這一點教人不爽。
惜字如金的罵法,引得真奈竊笑。
這下子人類有了警戒心態,這種暗示就沒法大量生效了,於是第二階段才從容易接受暗示的、精神比較耗弱的人開始慢慢傳染,身體的抵抗力大概也有影響吧。同時,遇害者鹽化成的鹽也繼承了母體結晶的暗示形質,效果雖然不如母體,量多起來仍是威脅。以現在的東京而言,沿海的人口密集區會同時接受到母體結晶與人體鹽化物的雙重侵蝕,當然只會促進鹽化,而你們可以平安活到現在,只能說是僥倖啦。
讓我住沒問題嗎?
入江看了看秋庭,又看看真奈,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似的。
講述他的危險思想,入江的嘴角仍帶着那一抹輕蔑的笑意。
天才與狂人只有一線之隔,說不定他根本就是個狂人。別人或許都吹捧他是個天才,實際上誰曉得?搞不好當他是怪人。學生時代就是如此,同學們對他敬而遠之,把他當火星人。
入江爲秋庭和真奈安排的住處是營區裏的女子宿舍。他說原本只在男子宿舍準備了秋庭的房間,既然現在多了女伴,便決定臨時開放女子宿舍。
結晶墜落才半年,我推算日本已經失去八千萬人口,哎,其中的三分之二是第一天就遇害啦。你們想,這豈不是天大的侵略行動?我當然不想就這麼落入敵人的詭計。要是聯合國還在,那麼國際救援或許還能指望,結果全球一齊陷入停擺狀態,人類現在只能自救啦!日本目前的努力只停留在消極的維持基本生存,對於民間的無政府狀態所提出的政策有限,因此我想到,是時候不按牌理出牌了。
秋庭先生--
我只覺得他的說法太前衛,還不太能接受而已......秋庭先生,你覺得呢?
媽的,你想讓解決結晶之後的世界軍閥化嗎?
秋庭,你想得太簡單了,用那種方式請求總攻擊是不可能實現的。何必以下犯上呢?直接取代他們成爲上級不就好了。
三兩下從行李中抓出自己的物品後,秋庭將那二支鑰匙一齊拋向真奈。
讓我考慮一下。我只答應你說,可沒答應聽完就加入你--重點是時間不早了,小孩子不該這麼晚睡。
確實如此。那隻結晶隕石的成份是氯化鈉,按常理想來是不可能與鹽害無關的,且從政府實施的鹽害措施就可得證--疏散地都選在附近沒有結晶的地區。
真奈嚥了一口唾沫。鹽害剛發生時,電視頻道活像在做鹽害特集的大聯播,各臺幾乎是每五分鐘就播一次結晶的畫面。若是電視影像也有暗示的效果,真奈早就在家化成鹽柱,頂多沒有在外頭風化掉而已。
反正秋庭不肯讓真奈離開半步,是吧?
假設原因便是結晶,繼第一波鹽害已造成複製對象銳減之後,剩餘人口內繼續發生鹽化的比例應該要和首日一樣纔是。
秋庭邊答邊將被子放在真奈鋪好的牀上。
結晶隕石一墜落,鹽害隨即發生,兩者之間的因果關係必然最先遭到質疑,如今應該也有相關的研究正在進行纔是。這麼一來,各國不得不禁止人們破壞結晶,免得失去了研究的線索。
不忘加上一句個性更讓人不爽後,秋庭又換回那副不情願的表情。
所以你也懷疑過結晶,對吧?
突然聽人這麼說自己,真奈連忙否認。
所以嘛,爲了可恨的秋庭老弟,你看我不是盡心盡力籌備出這番局面嗎?奉司令的指示而行動,就不算是一介軍人的獨斷獨行了,況且只要沒人知道這個司令是騙子就行。除了你以外也沒人知道。
然後他笑了笑,轉向真奈。
有秋庭幫腔,真奈的表情像是鬆了一口氣。
--不過我想,你應該會願意的。
入江打趣似的添了一句:
真奈看着關上的房門,怔了一會兒,隱約聽見隔壁的房門打開,秋庭開始搬棉被。
要不要去幫他?她猶豫着,最後還是留在房裏。隔壁不斷傳來秋庭的動靜。
真奈躺到牀鋪上。
總覺得--不知爲什麼。
......好像隔得很遠。
要我幫忙嗎?
她不敢過去說這一句,是因爲自己明白那只是藉口。
--秋庭中尉。
真奈無聲的喃喃道。
認識秋庭的人用她所不認識的頭銜這麼稱呼他;入江和他談話的前題,也全都是從這個過去的身分出發。真奈不知道中尉究竟是何等地位,但從營隊衆人的態度看來,應該是相當了不起的軍階。
航空自衛隊。百里基地。航空戰競會指的應該是戰鬥機的航空競技大賽,以前班上有個航空迷的男生常常講。能在那種比賽拿下三連霸的飛行員,應該是很厲害很厲害了。
回想起來,如果秋庭是自衛官,那麼好多事情都解釋得通了。別的不說,他的求生本領就很強,好比被他救下的那一天,他一個人打好幾個人也沒喘一口大氣,再說遼一去海邊的那一次,他也有辦法在路邊撿一輛廢車回來修到好。
啊,不過這會不會是因爲他的財源多呢?
只在今天一天,真奈就知道了很多以往所不知道的秋庭。可是--
我一點也不想在這種情況下知道。
知道得越多,好像離他越遠。
真奈又朝門口瞄了瞄。不過數小時前--兩人一同待在那間老公寓時,她就沒有這種距離感。想說話就走過去說,而且隨時都聽得到他的聲音。
其實她今天格外想在一起多待一會兒。可是她不敢講。
她想讓他明白這一份距離感,又覺得這是個任性的念頭。
儘管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他們夠親近,他會原諒這小小的任性。
這是秋庭曾經想要卻不被給予的機會,是他想做卻沒機會做的反抗。
--不過我想,你應該會願意的。
入江笑得那樣賊,顯然自以爲看透了他。只是自以爲罷了--秋庭也想這麼認定,但想起自己刻意忽略真奈的無言請求,徒然證明了事實並非如此。
雖說只答應他把話聽完,沒保證一定點頭,心裏卻明白這話只是虛張聲勢。
隔不到兩秒,牆後也敲了一下。
但他是怎麼想的呢?
不至於的--他不會基於同樣的理由選擇那張牀位的。
他選了真奈也會選的位子,隔着牆相鄰。
真奈在枕頭旁的水泥牆輕輕敲了兩下。當然,她並不指望會有回應,否則她會敲得更用力、更響亮些;況且秋庭是不是選了這一側的牀位,她也不曉得。
真奈閉上眼睛,裹緊被子。
***
一回神,鄰室的動靜已經聽不到了。
如今機會就在眼前,他也不能再無慾無求。
秋庭在牀鋪上翻了個身。
唯恐失去的那一面--防衛線已經破裂。再想到入江即將拖下自己去淌的那一灘渾水,秋庭只能把那條線再往後拉一點。
笨蛋,真奈低聲罵自己。怎麼可能?我期待個什麼勁兒?
心口痛痛的。
可是--
敲了一聲之後就沒再聽到回應。以爲她會直接過來,結果沒有。
是不是該陪她多待一下呢。想是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