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祕密潛藏於兩萬尺高空-

第3章-祕密潛藏於兩萬尺高空-

*

高巳閉上眼睛，有種車輪摩擦物體的觸感傳至機內。

然而，車輪一瞬間便離開了着陸面，機體再次加速上升。

「咦？」

高巳微微睜開眼睛，只見F15DJ飛過『跑道』上空，恢復正常飛行，迴旋後又再次回到進入點。

「你不去了？」

「我只是試試連續起降而已，天底下有哪個白癡會突然降落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

早說嘛！想歸想，這話高巳還是忍耐着沒說出口。

「感覺怎麼樣？」

「有着陸面，減速沒熄火，氣壓也如儀表所示。」

光稀至今才點出氣壓計故障的可能性，教高巳捏了把冷汗。假如儀表上顯示的兩萬公尺一大氣壓只是單純處於故障，引擎便會在減速瞬間熄火，機體將會摔落確實存在的着陸面上。

或許光稀能憑着操縱時的感覺判斷儀表可信與否，不過她事前完全不告知一聲，實在教人難以接受。

高巳大大地嘆了口氣。

「我說啊，機長有什麼打算，能不能告訴組員一聲？我把命交給你了。死了也無怨；但就算要死，也得死的明白點嘛！」

光稀沉默片刻。

不久後

「對不起。」

她喃喃說道，頓了一會兒，又輕輕地加上「抱歉」兩字神色看來略微不安。

嗚哇！太狡猾啦！高巳隱藏於氧氣罩後的嘴脣彎成了^字形。

她有時就是這麼可愛。

『你您們航空自衛隊岐阜基地的武田光稀少尉及&日本航空器設計公司的事故調查員，春名高巳now現在目前位於stay我的上面。』

她冷談地回了句「瞭解」，但那口氣顯然也是刻意裝出來的。這又是她教人覺得可愛無比的一面。

「我可不想下去確認。」

『你妳航空自衛隊岐阜基地的武田光稀少尉與我有過兩次接觸。』

「所以，當某人說了些會刺激情感傷口的話時，我們就會比照物理性的傷害，用『挖傷口』來形容。」

「知道你聽不懂比喻。呃，該怎麼說呢？」

「而情感的傷呢，會在回憶受傷過程時發疼，懂嗎？」

你是在哪裏學習人類語言的？（高巳發問）

雖然處於高高空，引擎卻未因減速而熄火。

以人類的歷史而言，大概是哪個時期？（高巳發問）

『航空自衛隊岐阜基地的武田光稀少尉並未因爲事故蒙受損失。』

「呃，人類有情感，而且還挺重要的。人除了身體會受物理傷害，精神上也會受傷。」

你的姓名是？（光稀發問）

「看來不是水泥，也不是柏油。」

聽了高巳省略一堆詞語的回答後，光稀顯然鬆了口氣。

回答我沒有名字。我是單一個體，唯一的存在，沒有同類可互道名字。

爲何雷達偵測不到你？（光稀發問）

你和我們接觸的目的是什麼？（光稀發問）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待在這裏的？（高巳發問）

回答第一次被航空器撞擊之後，我移動到更遠處，因爲不願被再度撞擊。後來沒有物體再度撞擊，我便再度下降至此，卻又被航空器撞擊，於是再度上升。人類前來調查時，我應該不在這片空域。

不久後，後輪貼上着陸面的觸感傳入機內。

「嗯，意思差不多，不過是看不見的身體。」

眼前的物體目測有五、六十公里長。通訊對象主張如此廣大的着陸面是「我」是擁有意志的個體。

回答航空器兩度撞擊我，這是過去未曾發生的事。當時我沒料到會有外物撞擊，閃避不及；今後我亦無法永遠保持警戒，避免撞擊，因此我認爲必須公開我存在於此的事實。撞上我的兩架航空器之中的人類，生命全數終結；我不願再度終結生命。我期望安靜地在此生存，爲達這個目的，我願向來此的人類說明我的存在。

回答下方。

高巳忍不住趁着通訊間斷之際插嘴因爲光稀絕不會自行打斷對方。

第一次是不用說也知道。

「別問我！」

『撞毀的F15航空器戰鬥機之內的人。』

光稀也沒熄掉引擎，維持空轉狀態。F15即使沒電，仍可利用燃料發動；但她似乎不願在不知會發生何事的的狀態下熄掉引擎。

回答我並不干擾撞擊我的波長，當我檢視波長，波長便會穿透。我也能讓波長不穿透，但這麼一來，我便無法檢視波長。

片刻過後，對方纔回答光稀這直直搗核心的問題。

高巳思索一陣，對光稀說道：「武田機長，你先關掉對講機三分鐘。」光稀沒回答，只從前座拋來一個兩指禮。

「沒關係啦，交給你了。」

『知道什麼？』

『你日本航空器設計公司的事故調查員，春名高巳現在有傷口aninjury受傷部位嗎？』

我的上面光稀與高巳不約而同地湊近擋風玻璃，確認底下。

當時你沒想過和人類通訊嗎？（高巳發問）

高巳想象不出着陸面是何種材質，反正能平安降落，他就謝天謝地了。他放鬆力道後，才發現自已的肩膀異常僵硬。

「這種事不重要！」

機體停下後，光稀喃喃說道。她對着陸面的材質相當好奇。

你爲何待在這裏？（高巳發問）

『會受傷的身體有兩種嗎？』

「爲什麼一定要加上『午安新聞』啊？」

回答我調整週圍大氣，以製造更加適合我存在的環境。即使不調整，我也能生存於這片空域，但我期望更舒適的生活。

回答不久前，各種包含資訊的波長開始在空中交錯；收集這些波長，令我瞭解語言，知道下方存在着使用語言的人類，也明白這些波長是由人類發出的。

「該怎麼辦？武田機長。」

『小型F15航空器戰鬥機從下方撞上我時。』

主起落架落地的衝擊被柔軟地吸收，輪子卻絲毫沒有被絆着的感覺，摩擦係數可說是恰到好處。

一點就通，看來對方的智能相當高。

『他她航空自衛隊岐阜基地的武田光稀少尉因爲今年二月十二日的事故航空器撞上我而受了情感的傷害嗎？』

「你有情感嗎？」

即使處於空轉狀態，機體仍舊會消耗燃料；考慮返航時間，他們頂多能在這裏停留二、三十分鐘。

要是胡亂說話，反而加深光稀的傷口；但既然已引發對方的疑問，總不能就這麼擱着。

通訊對象沉默片刻後才說道：

通訊對象沉默了片刻之後，如此回答：

事到如今還說不可能，只顯得愚蠢。

回答我來此之時，人類尚未產生。

「將長達五十公里的人造物體放上兩萬尺高空的超高科技，和長達五十公里的不明知性生物，究竟哪個比較天方夜譚？」

回答據我收集的知識顯示，人類的航空器鮮少經過這片空域，且極少飛行至這種高度，符合我安靜存在的條件。然而，在兩次航空器撞擊之下，這個條件已不成立；我只能對人類說明我存在於此以恢復條件，或是要求人類提供滿足此條件的新環境。

真想看看她現在的表情這個念頭於高巳的腦海一閃而過。

「人類有時候沒損失反而會痛，你就當做是這麼回事吧！你沒有人類的心性，很難理解；再說我們現在也沒什麼時間。」

「嘖嘖嘖嘖嘖！」

光稀忿忿說道，卻沒說難以置信或不可能之類的話。

站在高巳等人的立場，自是不願空手而歸；而希望多少交換資訊的想法，應該是彼此皆同。

無線電再度說起話來。

「不是不是，不是這個意思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高巳一面想，一面說話：

回答從我來此之時。

兩者皆是方繆至極。然而這個物體確實存在於兩萬尺高空之上，就算通訊對象說謊，也只是後者的天方夜譚變爲前者的天方夜譚而已。

高巳繼續說道：

你是從哪裏來的？（高巳發問）

另一個不熄掉引擎的理由是：爲了接收神祕通順，他不能切斷無線電電源。

回答我透過穿透我的各種波長感應世界。

『你妳航空自衛隊岐阜基地的武田少尉當時在場。』

『爲何因爲事故而受到情感傷害？』

通訊對象考慮片刻後，接受了高巳的提案。

高巳回答，窺探者着陸面。縱使氣壓宜人，他還是沒膽量走進兩萬尺高空中，更何況眼前的事態如此反常。

*

『嘖嘖嘖嘖嘖，表示疼痛的狀聲詞爲什麼你妳要這麼說？』

他的話尾變得粗暴了些，說來也是人之常情。

「有着陸面是吧？去看看吧！武田機長。」

「詢問發訊者！說明你的身份、姓名及接觸我們的意圖！」

『撞上毀壞時。』

『我並沒挖穿人人類的傷口受傷部位。』

其實他不明白這麼解釋好不好，卻又沒自信教導對方正確概念，便姑且就着這意思湊合。

事故後，這片空域曾被調查過，你卻沒被發現，爲什麼？（光稀發問）

高巳忍不住輕聲插嘴。通訊對象再度回應：

白色着陸面越來越近。沒有陰影的單色平面令高巳難以掌握距離感，卻無礙於光稀的操縱。

「發生過什麼事我們明白，這部分就省略別說了。別故意挖人家傷口！」

回答只要能安靜地存在，我不期望額外的條件；與人類接觸，屬於額外的範疇。然而，如今我已無法安靜地存在，與人類接觸也不再屬於額外的範疇。正當我開始考慮接觸時，你們正好前來，因此我便與你們接觸。

『未蒙受損失卻會痛這是矛盾tradi。』

這片空域的異常氣壓是你製造出來的？（光稀發問）

居然這麼問啊？高巳內心苦笑。要讓對方理解攸關生存利害以外的理由，似乎相當困難。

通訊對象一度沉默，似是懂了，卻又再度詢問：

「慢着！」

『我無法理解明白你妳說的話logic。』

對方表示自已雖有此概念，卻稱不上具有情感。看來對方並不具備人類的心性；從方纔這些簡短的對話，亦可明白對方的人類情感非常淡薄。

『午安您好，現在是午間新聞時間我迎接航空自衛隊岐阜基地的武田光稀少尉及日本航空器設計公司的事故調查員，春名高巳。』

光稀一句話便駁回了高巳的疑問，毅然說道：

材質難辨的白色表面，一望無際的地平線。

「對對對，就是這樣。」

檢視波長？什麼意思？（高巳發問）

*

「嗯，那倒是。這裏是自衛隊的演習空域，民航機不會進來。」

高巳一面望着通訊對象製造出來的白色地平線，一面點頭。

燕尾的高高空試飛亦是基於相同理由而選上這片空域。

「有很多演習機在飛，根本不符合安靜存在的條件啊！」

光稀忿忿不平，高巳勤解道：

「他是待在兩萬尺高空嘛！自衛隊機也不會成天飛到兩萬尺上啊！嚴格來說，自衛隊擁有的機體當中，只有F4EJ的規格超越兩萬公尺，而且還是實用升限，對吧？戰鬥升限只有一萬七千。你們應該不常挑戰實用升限吧？戰鬥機的高高空戰略早在八百年前就沒意義了。」

戰鬥機難以於高高空迎擊，因爲過去各軍事大國曾考慮投入轟炸機進行高高空空襲，日本自然也得加以提防；不過那已經是前蘇聯時代的事了。只不過，學術上使用的高高空探測機並不會進入演習空域之中。

光稀似乎也承認這一點，沒再反駁。

燕尾事故與自衛隊事故的共通點，就是都曾試圖上升至兩萬公尺；飛抵兩萬工尺，纔會觸及這個「空中物體」。

「話說回來，他的來歷還真是難以捉摸耶！」

光稀回頭望向後座。「什麼意思？」她似乎已放棄自行思考了。

「唔，我的意思就是他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待在『這裏』了，對吧？他說的『這裏』指的是這片空域或是更大的範圍，還不得而知就是了。而就我猜想呢，他的時間概念應該很薄弱。」

「怎麼說？」

「他不是說不久以前，各種包含資訊的波長開始在空中交錯嗎？他說的資訊波長。應該就是人類使用的通訊波及廣電電波，才學會這麼多語言。問題來了，人類是何時開始使用電波通訊的？」

光稀思索片刻，有些沒自信地說道：

「莫斯密碼是在十九世紀發明的？」

「對，而無線通訊是在一八OO年代末期實驗成功的，所以人類大概用了一百年的電波。但對他而言，一百年卻是『不久前』，可見他和我們的時間感覺不同。站在他的角度來看，燕尾事故應該像是昨天或今天剛發生地吧！」

再加上自衛隊事故，或許他的感覺便是肚皮上連續捱了兩下，嚇一跳。

除此之外，從方纔的問答中還可推知

「他的智能很高，搞不好還遠超出人類。」

少女的叫聲引得周圍跟着一股腦兒地吵鬧起來。

此時，熙熙攘攘的行人也都抬起頭來仰望天空。

他知道這句話是用來打招呼的，而不明白「午安」兩字纔是招呼的核心部分。他之所以採用新聞開場時的招呼語，乃是因爲新聞使用的詞囊最爲標準。

「沒看過。」

她的自語聲由對講機傳入高巳耳中，高巳卻裝作沒聽見。

「啊？」

駭人的喧囂聲將屋內的人們也一併喚出，騷動如無限連續般急速膨脹；步道上已沒人慢慢行走，全都邊跑邊叫，跌跌撞撞。

主要幹道被逃往市外的車輛塞得完全飽和，失去功能。

抵達基地時剛過中午，離出發時間還不到三個小時。考慮到戰鬥機的巡航速度，可說是理所當然；但就高巳的心情上，卻像是工作了一整天。

基地司令遠田直道聆聽光稀與高巳的報告時，始終維持着凝重的神色。

年幼的少女牽着母親的手，走在各務原市公所前的步道上；她突然抬頭仰望天空，因爲覺得燦爛的陽光似乎減弱了幾分。

「原來如此，自體發電啊！」

「媽媽，那是什麼？」

他似乎不知能以人稱代名詞省略對方的姓名，也不知第三人稱代名詞有男女之分。

「我無法否定這個可能性。」

「那當然。」

母親望向上方，白影顯得越來越濃。哎呀！母親的輕叫聲傳入少女耳中。

天空的正上方突然出現一個巨大的白色橢圓。

「比如午安您好，現在是午間新聞時間。」

「這次絕對不會有錯，證人也在場！請再次調查該空域！」

「斯凱頓是什麼東西？」

雖然他明白這兩句話分別代表兩個人類，卻不明白哪個部分纔是代表兩人的核心，也不明白核心部分的姓名哪個部分能省略、哪裏能變化。

對方隔了片刻，才表示明白之意。

「要討論去找學者啦！」

「對了，你的生命能源是從哪兒來的？你會進食嗎？」

「知道啦！」

對於光稀這個徹頭徹尾的體育派而言，這種話題似乎屬於她最不擅長的範疇。

「這樣啊！以我們的年代來說，是有點老啦！呃，我爸是圓谷製作公司推出的特攝片迷，小時候常給我看錄影帶；而圓谷年代的人呢，一提到空中怪獸就會聯想到斯凱頓，一提到電氣怪獸就會聯想到艾雷金。」

高巳並不清楚這類檢查在回到地上三十分鐘後進行是否還來得及，反正這一招只是虛張聲勢之計。

「燕尾沒有缺陷的證明就賭在這件事上，我會照實說出自已看到了什麼。槍炮攝影機裏也有中彈影像，我想上頭的人應該不至於不當一回事；就算得接受精神鑑定，這次有我作伴，應該比較安心吧？」

他儘可能從容不迫地回答：

有一道格外響亮的聲音掩過了男女老幼的叫聲：

『我接收太陽及其他波長維持生存。」

「就算要研究，也得要有語言學家及生物學家兩種學者。我對他的生態也很感興趣。他說他是單一個體，難道他不繁殖，也沒有世代交替嗎？他又說他在人類產生之前就已經升空了，莫非他從那時一直活到現在？這麼說來，他的壽命」

「是嗎？」

高巳一面追着光稀的快步調，一面苦笑。

「雖然你並不可靠，不過聊勝於無。」

你在興奮個什麼勁啊！光稀目瞪口呆地說道，高巳則眉飛色舞地回答。

這種情況已然超越騷動的領域，該稱爲暴動。

「話說回來，他的智能真的很驚人耶！這算是文化人類學領域吧？我不太清楚啦！人類產生語言至完成語言的時間也不止一百年吧？不知道他是否擁有固有的思考語言？假如是用代換的方式學習」

『在來臨之前我會找出增加繁殖自已的方法手段。』

「別對我說這種深奧的話題！」

高巳點頭，遠田司令又問道：

*

光稀怒目仰視高巳，但高巳卻舉手製止她。

『但是那一天尚未還沒來臨。」

母親告誡並用力拉了拉少女的手，但少女依舊看着正上方，並以另一隻手指向天空。

『爲何回去？』

警察局、消防局、自衛隊、市公所各政府機關的外線都被通報及洽詢電話癱瘓了。

這道聲音成了恐慌的發端。

不確定該用何者時，他便全部用上，因此說起話來格外饒舌。

「你真厲害。」

高巳這番「成熟的回答」，令光稀目瞪口呆。

光稀說到這裏便停住了，高巳瞧她似乎在竊笑。這回要給空幕和國土交通省一點顏色瞧瞧！

「你們兩個到塔臺來。」

他的雙手抵在桌上，穿着寶藍色制服的肩膀上印着三顆星肩章；見了那肩章，高巳已是畏怯三分，光稀卻毫無懼色。

「倘若需要在同一地點進行心理監測，不管幾次我都願意配合。畢竟這次情況非比尋常，要您在一朝一夕之間相信，是太強人所難了；我也明白確認事實必須力求謹慎。站在日航設計的立場，這件事左右了實驗機事故的調查結果，公司應該會允許我全力配合確認作業。」

一瞬間，四周安靜下來。在這寂靜的縫隙之間

「我怕剩餘的燃料不夠，該返航了。回基地報告吧！這回可有了證人」

四月二十四日，十二點三十七分

三人離開司令室，朝塔臺前進。

即使出動緊急公務車，也只是跟着堵在車陣之中，根本無法處理事故。

他光憑隨機接收的電波，便能在區區百年之內理解語言概念，並有系統地學習基本教養知識，順暢無礙地與人類溝通。

「那麼，呃，你」

「等會兒你可別妥協！」

「咦？你不知道超人力霸王？」

而在那片天空之中有道白影慢慢浮現。

震耳欲聾的剎車聲與沉重的金屬撞擊聲響起，原來是開車分心的駕駛員在車道上撞個正着。

真不坦率。

遠田司令有着一頭斑白的頭髮，整齊地七三旁分；他抬起頭來轉向高巳，犀利的雙目彷彿能射穿人，那視線極有魄力，卻教人不願正面承受。

下機後，光稀檢查完機體，便匆匆忙忙地將檢查表還給作業員，快步邁開步伐；高巳也隨後跟上。

光稀只回了句：「誰曉得啊！」便結束了這段對話。

「會不會是缺氧狀態下產生的幻覺？」

突然覆蓋岐阜縣各務原市上空的白色橢圓，令該市陷入前所未有的大混亂。

光稀似乎哀號的叫聲，與通訊重疊了。

蔚藍的天空四處飄着圓滾滾的白雲。

*

沒名字還挺不方便的。高巳對着「空中物體」說道：

這個想象已足夠讓人們陷入騷動之中。

「走路別東張西望。」

「這種東西該由學者去研究吧！」

「那是什麼啊！？」「哇！嚇死人！」「什麼東西在飛啊！？」

這句話似乎是玩笑話。這種玩笑很恐怖，笑不出來，你最好別對其他人開正當高巳煩惱着應否如此忠告她之時，F15DJ已開始滑行。

「不過說起話來仍是亂七八糟，只是把累積的語句隨意拼湊起來而已。」

高巳大大地嘆了口氣。原來最初的世代交替根本還沒結束。

「很遺憾，沒時間了，我們得先回去一趟。」

步道上的混亂擴大規模重現於車道上。車輛爭先恐後地搶着突破重圍，大小車輛如泡沫般四處冒出；橫衝直撞的車子不惜擦撞行人以達威嚇目的，但往往因威嚇過頭而害對方無法動彈。

「畢竟當時我們並未帶醫療監測器同行。不過，截止返航爲止，我的生命維持系統未曾出現任何異狀，思考能力與判斷力也和在地上時無異。假如您懷疑，不妨立刻檢查看看我是否有失調跡象，應該可以消除您的疑慮。」

「好大！」

高巳對她豎起拇指。

「航空自衛隊岐阜基地的武田少尉」及「日本航空器設計公司的事故調查員，春名高巳」這兩句話亦然。

「這次沒法給你特別服務啦！」

「是你太急躁了。司令是在詢問我們的作證能力，並無否決重新調查，用不着那麼生氣。」

此起彼落的尖叫聲聽起來悽慘無比。若是這覆蓋整個天空的物體「掉下來」

正當人們翹首仰望之時

「看來不得不相信你們的報告了。」

正當光稀不滿地嘟起嘴時，掛斷了電話的遠田司令站了起來。

「呃，航空器的燃料快不夠了，我們得在燃料耗盡之前回基地。」

光稀一面走，一面對高巳投以凌厲的眼神。

「槍炮攝影機的畫面再確認春名，你也看見了那個前所未見的巨大知性生物？」

『我的存在生存將有終了的一天。』

「還真是教人頭暈的生命週期啊！」

「哎呀，這就像是成了斯凱頓的頭號發現者一樣，教人熱血沸騰啊！」

此時，桌上的內線電話響起。趁着遠田司令拿起電話之際，光稀對高巳輕聲說道：

「喂喂喂！那不會掉下來吧！？」

光是這一天，發生在各務原市的交通事故便已超過該市去年度的交通事故總數；人身損害約一千件，物品損害約五千件，輕重傷患約兩千人，死者亦達數十人。

這一天成了「各務原最糟的一天」，長存於市民的記憶中。

*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光稀在路上仰頭大叫，高巳一臉困惑地回答：

「應該是跟着我們來的吧？」

他們沒交代他別跟過來，因爲壓根兒沒想過他會跟這算是過失嗎？

或許他只是單純地認爲既然光稀與高巳無法久留，自已跟上去便成但這種出現方式實在太過震撼，不知會對社會造成多大的影響。

路上有許多隊員正呆呆地仰望天空，各棟建築的窗口也擠滿了觀看人潮，甚至有人特地跑到室外來看。

遠田司令對着呆立路上的兩人說道：

「過來，聽說塔臺收到了指名給你們的訊息。」

塔臺中的基地管制隊員顯得手忙腳亂。見遠田司令入內，管制主任走過來行了一個禮。

「報告，不明飛行物出現於各務原市上空至今已過了六分鐘，雷達亦有反應；該物體靜止於兩萬尺高空，出現途徑不明。名古屋機場亦發現相同物體，目前已管制所有民航機的起降。」

出現途徑不明，表示他在抵達各務原之前一直維持着雷達及視覺無法發現的擬態。高巳與光稀返航期間，雷達並無感應；想來他是一面「注意」兩萬公尺高空中有無異物，一面水平移動，來到各務原之後才解除擬態。

解除擬態尤其是顯示於雷達之上，應該是他刻意所爲。與光稀及高巳談話後，他學到若不反射雷達波，人類便「無法認知自已的存在（會撞上自已）」。

民間噴射機並不具備上升至兩萬公尺的能力（目前能升至兩萬工尺的日本機體只有燕尾），但他顯然不明白這一點。在這種異常狀況之下，機場方面也不敢輕易讓飛機起降。

「我們收到了不明物體發出的訊息，我現在唸出來。」

管制主任說完便看着手上的文件念道：

「午安您好，現在是午間新聞時間我呼叫他她航空自衛隊岐阜基地的武田少尉及他她日本航空器設計公司的事故調查員，春名高巳。我希望能和他她，航空自衛隊岐阜基地的武田少尉及他她，日本航空器設計公司的事故調查員，春名高巳繼續談話。」

管制主任一板一眼地重現他那不甚流暢的話語，爲眼前的狀況帶來一股奇妙的非現實感。

*

雖然班會已經結束，教室中仍喧鬧了好一陣子。三五好友聚在一起談天說地，傳閱漫畫。一個沒留意，往往太陽都下山了還沒回家。

這也在佳江的意料之中，因此她並不在意。

「我纔不會開那種幼稚的玩笑。」

看來這部漫畫在老師的學生時代似乎也流行過。

「沒有、沒有！咱和伊沒啥可進展的關係，這點大家都知道唄！」

佳江不能說是什麼事，只好隨口編個理由回答，不過朋友們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大家都知道瞬的父親在二月的那場事故中身亡，佳江說要幫忙整理家裏，衆人自然聯想到這件事。

費克的外觀變得猶如長徑一公尺的白色橢圓形塑料板，體內的水分似乎已蒸發得一乾二淨；看來他起初那軟趴趴的樣子，是因爲在水裏泡軟了的關係（只不過泡軟了的形態看來比較像「生物」）。

「今天早上我喫早餐的時候。他本來在窗邊曬太陽，卻突然浮起來，飛到我身邊。」

佳江用力甩了甩頭，跟着瞬走進兼做神廳的客廳之中。他們兩人在茶几邊的老位置坐下，費克也飛過來，降落在瞬與佳江之間。當他降落於榻榻米上之際，周圍捲起了一陣風。

「瞬很受女生歡迎耶，儂知道嗎？」

「纔沒有！咱甚至替瞬換過尿牀的褲子！就和監護人差不多！」

「咱來啦！」

他又叮嚀了一句。

費克「浮在半空中」。

「咱喜歡麻雅！不按牌理出牌，很好玩！」「咱也是！」

當然啊！

「啊，在咱這裏，快看完了。」

佳江啞然凝視眼前的光景，忍不住伸手掠過費克上空

瞬單腳踏上玄關，朝蹲在地上的佳江伸出手。

新來的女老師見了埋頭苦讀的佳江等人，曾如此說道：「好懷念喔！妳們也在看這個啊？」

朋友們全部面露同情之色。

「啥怎麼樣？」

「麻雅和亞弓儂們喜歡哪一個？」

就算扯爛他的嘴，他也絕不會在衆人面前邀佳江上他家去。

「總算開完了。」

「知道了，待會兒就去。」

「纔不意外呢！伊長得挺可愛的，腦筋好，個性溫和又穩重，而且很有氣質。應該是因爲伊小學時代住在大都市裏唄！」

回頭一看，瞬正站在不遠處。

佳江與瞬是兒時玩伴，兩人的關係更像是老大與小弟；這事他們的朋友都很清楚。

佳江關起書本，站了起來。

「儂不趁早抓住伊，到時被別人搶走了，咱們可不管喔！」

還停留在那個見到故作冷談的瞬會有些難爲情的時候

瞬的聲音充滿了喜悅的活力。

「我等你喔！」

佳江的朋友對瞬招呼道，瞬攏了攏肩，露出笑容。

「啊，十五集在誰手上啊？」

「不不不，咱們是說，要是儂對伊有意思的話」

「胡說啥啊！儂們也知道咱和伊不是那種關係唄！？」

待瞬離去後，朋友們開始喧譁起來。

「我想快點告訴妳這件事，就等不及放學了。」

正當她們聊着這些蠢話題時，旁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有什麼順不順便的？反正就住在隔壁，瞬說一聲佳江就過去了；更何況最近爲了費克的事，佳江幾乎每天都到瞬家報道。瞬會特地來邀佳江，意思便是要她立刻過去，而且目的鐵定與費克有關。

「佳江」

「沒有啦誰叫儂們淨說些不可能的事，害咱有點激動起來。」

瞬已經變得漠不關心，只有咱還停留在從前，咱心裏當然不痛快。

「今天要不要順便來我家？」

「咦？啊！？」

他那個樣子擺明是除了費克以外什麼都無關緊要，所以才能毫不介意地在衆人面前邀佳江到家裏去。

這讓她覺得自已還有點價值真沒骨氣的念頭。

佳江早注意到費克身體幹掉變成現在這個形狀以後，就不太活動了。先前他是靠着挪動含有水分的柔軟腹部爬行，身體幹了以後便爬不動了。

「是嗎？咱喜歡亞弓耶！其實伊這個人挺努力的，對唄？」

見了費克極度排斥水的樣子，瞬認爲他並非水棲生物，因此不再把他泡在水中。過了三個星期，費克的外觀出現了極大地變化。

佳江把第十五集交給等在後頭的雅美，拿起書包。從學校騎腳踏車回到位於伊野鎮的佳江家約需三十分鐘。

「只是因爲伊有事啦咱最近在幫伊整理家裏。」

隨着形狀變化，費克的重量也大爲改變。剛撿到他時有五公斤重，搬起來相當費力，但後來越來越輕，如今放到舊型的秤重式體重計上，指針根本紋風不動；用食物磅秤測量還不到一百克，連相同大小的紙板都比他重上一些。

「儂也不用抖人家的醜事出來啊！」

「那個任性小鬼還在等咱，咱要回去了。」

佳江從玄關踏上走廊，費克也跟在佳江的後頭飛進來，每當費克一動，他周圍的空氣便由後方徐緩地流過來；他飛到與佳江的頭頂差不多高，將佳江的馬尾微微吹起。

這麼一提，從前的瞬的確不會在衆目睽睽之下毫不遲疑地找自已說話發現了這個不願發現的事實，家將變得有些鬱悶。

「哦。」

佳江把腳踏車停在家中庭院後，直接前往齊木家的玄關。

「呃，佳江，你想他是怎麼飛的？你對這方面很在行吧？」

佳江一面看漫畫，一面舉手答覆友人。

「瞬升上二年級以後，感覺有點變了耶！變得更成熟了。」

佳江以滿不在乎的語氣回了這句話之後，朋友們便七嘴八舌地聊起瞬的風評來。

「哎呀！就是問儂有啥進展嘛！」

「哇啊！」

「咱還在想他這陣子怎麼不太活動原來他會飛啊！」

佳江的反應意外地強硬，朋友們連忙罷手說道：

「哎呀，既然是監護人，儂何必那麼生氣？」

這個問題顯然是衝着佳江來的，她無法置之不理，只得從漫畫書中抬起頭來。

「可是，伊從前不會特地來邀儂啊！」

佳江干笑幾聲，再度垂下視線看漫畫。她的目光雖然機械性地追着畫框跑，內容卻完全沒看進腦海裏。

因爲這件事他只能告訴佳江。雖然明白這一點，見了眉飛色舞的瞬，佳江還是忍不住跟着興奮起來。

二年級分班時佳江選了理組，瞬則是文組，因此分到了不同的班上，瞬的老師素以班會時間長而聞名。

她一面叫，一面拉開玄關的門

「對啊，周圍的男生和伊比起來都顯得孩子氣。」「一個人生活果然會變得比較獨立。」

「伊啥時開始飛的？昨天還在抖唄？」

有道白影迎面衝來，佳江連忙蹲在躲避；當她抬起頭來，竟發現眼前浮着一個白色橢圓盤。

「啊！瞬啊？班會開完了？」

「很厲害吧？我想早點讓妳看看。」

這些都已變爲不值一提的小事。

佳江和幾個同學之間正流行某部戲劇題材的長篇少女漫畫，每到下課時間或放學後便開起讀書會。

佳江的視線垂落到看了一半的十五集。

成熟？纔不是呢！那才叫不成熟，只是漠不關心，隨便敷衍身旁的人了事而已。

瞬走在前方，笑着回過頭來。

雖然內容完全沒看進腦海裏，頁數卻翻完了。

不知怎地，這個別無深意的動作令佳江有些不悅，因此她沒借助瞬的手，自行站了起來。當然，瞬也沒放在心上，一如平常地縮回了手。

瞬住過的地方能稱得上大都市的並不多（瞬的父親是戰鬥機駕駛員，而配備了戰鬥機的基地大多在鄉下），但因爲他走遍全國各地，反而沒染上地方腔調；這一點看在旁人眼裏，似乎顯得氣質出衆。其實瞬國中時曾因爲這個的緣故，花了不少時間才融入班級之中。

這部漫畫的畫風過時，橋段又很狗血（女主角竟然爲了舞臺劇門票而在寒冬之中跳進海里），因此她們起先是敬而遠之；然而一旦開始看，竟是欲罷不能，反而成了風潮。

現在他已經不在乎了縱使旁人誤會自已和佳江成了情侶，縱使被人調侃取笑，他都不在乎了。

他那半透明的乳白色變爲完全不透明的白色，形狀也從軟趴趴的不定型變爲幾何學定義的薄橢圓形，厚度僅有公分。

相對地，費克開始抖動身體來移動，移動速度不但比爬行時緩慢，只要稍微有點高度差便跨不過去卡在原地，因此不能上下樓梯。通常即使他震動身體仍無法順利前進，只能在原地空轉。

瞬半帶苦笑的聲音由門口臺階上傳來。佳江的手掠過費克上空時，確實沒摸到釣線。

都已經變了這麼多，現在還有什麼變化能讓瞬迫不及待地在學校邀佳江回家？

他的觸感如玻璃般平滑冰冷，以指甲去彈還會發出堅硬的聲音，卻又柔軟而有彈性。動手捏折時要怎麼彎便怎麼彎，直教人擔心他會不會疼；不過費克似乎不痛，或許他根本沒有痛覺。

從前「在大家面前說話，你不覺得難爲情嗎？」佳江並不在意，但瞬卻有這種奇怪的顧忌。一年級同班時，他在學校總是表現得格外冷談。在同學面前還刻意稱呼她「天野同學」，結果反而被大家調侃

「哦？真意外。」

一陣見血地截着佳江痛處的，便是和她最聊得來的久美。

瞬對佳江說道：

除了費克的事以外，他不會這麼急着找佳江。

「喂！儂和伊最近怎麼樣啊？」

瞬特地要佳江上他家，一定是費克發生了某種戲劇性的變化；佳江對此也確實感到好奇。

「嚇了咱一跳。」

「不知道。咱喜歡的是未知生物（UMA），不是不明飛行物（UFO）。儂一定以爲是一樣的東西唄？」

不過，佳江倒也不是毫無頭緒。她邊思索邊回答：

「費克的飛行方法倒有點像lonCraft不對，Lifter？」

「那是什麼？」

「呃直接看比較快，電腦借一下。」

搜索過後，佳江找到了幾個影片。

簡單地說，那是種以鋁箔製作的玩意兒，狀似立體風箏；通電後便能自然漂浮於空中。

影片中以鋁箔製成的銀色幾何學圖形在空中輕飄飄地漂浮着，彷彿不受重力影響。拍攝地點似乎是某個實驗室，雜亂的房間與風箏那非現實的流暢動作顯得格格不入。

那輕盈的動作與具備動力的飛機及直升機明顯不同，簡直像是無重力漂浮。

「這只是浮在空中而已，假如他也能自由地到處移動，是不是就和費克的飛法差不多了？」

佳江騰出空位，讓瞬觀看熒幕。瞬着迷地看着影片，但費克似乎不感興趣（或許是因爲他沒眼睛，看不到影片），在瞬的房間輕飄飄地飛來飛去。

「哦原來如此。」

瞬也表示認同，頻頻點頭。

「那是基於什麼原理飛起來的啊？」

「不知道。」

佳江一口否定，害瞬差點滑倒。

「喂！」

「不用再說了。」

佳江伸手製止正欲抱怨的瞬。

「真的沒人知道。雖然實驗已經證明，只要用鋁箔之類的輕薄材質製作機體，並通過大量電流，機體就能浮起來；但爲何浮得起來，卻沒人知道。這東西的製作方法簡單，只要有設備，連高中生都能做，可就是沒人曉得漂浮原理。這種玩意兒就是這樣。」

費克？

需要需要？爲什麼

另外，航空自衛隊岐阜基地接觸疑似由此物體發出的日語通訊。接獲報告的航空幕僚監部表示，該物體可能爲某種通訊媒介裝置，亦可能是擁有智能的生物。』

「肚子不舒服啊？要不要喫藥？」

人都是這樣的嗎？親人去世以後，過了兩個半月就能變得如此無動於衷？結果答案是「沒錯」，沒有近親過世經驗的佳江無法反駁。

得現在設法說服瞬，將費克送到其他地方去

但是他總覺得瞬的情況和重新打起精神，走出悲傷有些不同。

停留于晴空中的橢圓位置相當高，橢圓之下的下半部空間漂浮着圓滾滾的白雲，由形狀判斷，應該是出現於一萬公尺高空的雲朵，而然橢圓的高度更在其上。

瞬也覺得有理，便從牛仔褲口袋中抽出手機。

喫完飯後，佳江伸直了腳坐下來。父親認爲在飯廳裏無法靜下心喫飯，因此他們一向是以客廳的茶几爲餐桌。

因爲咱是瞬的姐姐啊！

敏郎的號碼登錄的是費克的名字。

上氣不接下氣地趕來這裏，反倒像是一種欺瞞；佳江說不出隻字片語，只能呆立於原地。

該物體的滯空高度約爲海拔兩萬公尺，與一般飛機航線並無牴觸，但名古屋機場爲求安全起見，仍取消中午以後的全數航班，恢復航運的時間尚未確定。

瞬明明在強顏歡笑，她卻因爲不想和他發生衝突而故意忽視。

人都是這樣，只是因爲妳沒死過近親，不明白而已如果有人對着佳江這麼說，佳江也只能摸摸鼻子接受。

『此外，接獲該物體通訊的岐阜基地，於同一天上午曾與四國沿海的演習空域發現相同的物體。出現於各務原市上空的物體，應是從四國沿海上空移動而來。

「UFO網站還有更牽強的說法，看起來是挺有趣的，不過可信度就令人存疑了。咱覺得過度追究原理也不是辦法，反正就是會飛嘛！還是儂要去逛逛探究飛碟飛行原理的網站？咱記得上頭好像有提到製造不均勻的空氣密度以操縱氣壓之類的玩意兒。」

這種自私自利的瞬，不是佳江所認識的瞬。

回到家後，她依舊悶悶不樂地想着瞬的手機。

「這種問題該去問費克啊！」

原來的瞬是幾時之間那麼寒冷的地方？朋友與家人並沒有需不需要之分，爲什麼他要說這種殘酷的話？

雙親的動搖之聲只傳到了佳江背後，因爲她已衝出客廳，跑向門口。

「儂改了名字？」

現在不能對瞬置之不理。就算不能爲他做任何事，還是得到他身邊去

「別過來！」

「喂，二月的事故不就是齊木先生」「是啊！」。

拿不願平添風波之類的漂亮話當藉口，棄邁向冰天雪地的瞬於不顧。

說不定是費克的父親或母親，費克和他的親人走散了，才流落到仁澱川的岸邊。

這是費克，是費克的同類

若是父親死了，若是母親死了，佳江當然會悲傷；但那悲傷會如何襲來，又會如何談去，如何平息，她無法相像。佳江的親人全都很健康，雙親從未生過大病，祖父母也還健在。

「這是啥啊！？」

「嗯，或許唄！」

靜靜捲曲於客廳一角的費克似乎察覺了氣氛異常，無聲無息地捲風飄起，飛往瞬的身邊。

母親詢問，佳江連忙動筷。「沒事、沒事，咱喫。」說着便開始猛扒飯菜。她認真喫起來，一下子便掃空了。

將此新聞簡化後，對齊木敏郎的親人而言，重要的消息只有一個。

不過假說倒是不少。有一說是空氣離子化，進而產生風使機體漂浮，聽來還有幾分道理；有一說卻是局部區域發生了重力異常，聽來便很牽強了。實際上究竟是靠什麼原理飛行的，依舊是個謎。

佳江當然不願瞬一直傷心落寞，也和他的父母一樣，因瞬振作得比想像中快而感到放心。

如果瞬看到了這則新聞？如果他沒看到這則新聞呢？

佳江覺得一時衝動跑來的自已像個白癡。既然什麼也做不到，趕來這裏和置之不理根本沒什麼兩樣。

佳江知道這是什麼。

瞬那若無其事的輕鬆語調，更令佳江坐立不安。瞬將父親的名字改成費克，卻一點感覺也沒有嗎？

瞬從褲袋中取出手機，看也沒看就按下了重撥鍵。上一通電話似乎也是打給費克，不能接，不要接佳江用力祈禱。

瞬打電話給費克，響了幾聲便接通了。「喂，你是怎麼飛的啊」

咱去了能幹啥？

於四國沿海發現該物體的隊員也曾與其進行日語通訊，根據通訊內容所示，今年一月的燕尾爆炸事故及二月的自衛隊機爆炸事故，極有可能是上升高高空途中撞擊此物體所致。』

「不知道他可以飛多塊？可是在屋裏又不好測速有什麼人煙稀少的地方，能用來測時間的啊？」

他的遲鈍讓佳江極爲不安，不祥的預感一天比一天強烈。

「別靠近我我不需要你了。」

瞬輕易改掉父親敏郎的名字，令佳江大受打擊。

然而瞬瞪着費克，開口說道：

「嗯。」

瞬怒吼，惡狠狠地瞪着浮在空中的費克。費克雖聽不見，對於周遭的氣氛卻相當敏銳；只見他困惑地停留在瞬的面前。

就像爲了證明自已沒有撤手不管，到了爲時已晚的地步才拼命奔跑；明明未曾盡力又裝出已盡了力，遺憾之極的模樣。

當時敏郎還健在，瞬的精神狀態與現實狀況自然不能與現在相提並論；但佳江仍覺得消去父親名字的瞬，與他認識的瞬大不相同。

混亂的機場，受困於機場的旅客、顯示停飛狀態的起降看板播放着這些畫面的電視上，再度出現了熟悉的紅領帶主播。

不光是形狀相似，物體發出通訊之事更讓佳江確信這是大型版的費克。

直到此時，瞬纔回過頭來，帶着直教人害怕的滿臉微笑。

佳江知道瞬走錯了路。在敏郎的噩耗傳來之後，從他說費克是家人的那一刻起她早發現情緒異常亢奮的瞬有些古怪。

佳江會想起瞬他祖父過世時的情況。瞬本來就是個不善表達感情的人，因此沒有顯着的悲傷表現；但從他的表情及聲音之中，仍可感覺出他哀悼故人的情意。

佳江想道，但瞬卻什麼也沒說明便掛斷了電話。

客廳的電視是開着的，畫面上主播打着紅領帶和佳江方纔在家中看到的一樣。

他不認識說這種話的瞬，不認識只憑自已需不需要來決定他人價值的瞬。

「不，不用了」

佳江衝進客廳內，但坐在茶几旁邊撐着頭看電視的瞬並未回頭。

鏡頭拉得更遠，將整個社區與橢圓完全收入畫面之中，此時橢圓便像是以大楷毛筆在空中畫了一條線似的，看起來幾無厚度。

人都是這樣的嗎？

「佳江果然會在我需要的時候出現。」

至於飛行，也只是因爲他能飛，所以才飛，佳江自已剛纔也說過類似的話。

佳江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電視。冷靜下來，冷靜冷靜冷靜她一面唸經似的反覆低喃，瞪着畫面中的白色橢圓。

至少對他說明理由吧？

他故意選用這種殘酷的說法。佳江無法阻止他，只能凝視着眼前的光景。

可是

佳江內心千頭萬緒，而在她視線前端的電視依舊繼續播放新聞。這是今天的頭條新聞，報導陣容格外龐大。

佳江暫時拋開心頭的芥蒂，點頭附和說得眉飛色舞的瞬。

佳江也陪着笑。之前的光合作用騷動時，費克也只是一再聲稱自已不喫飯不要緊而已。

不久後，新聞內容轉爲體育新聞。

她覺得瞬將敏郎的名字改成費克，並不是因爲他已走出悲傷。若瞬是將名字及號碼刪除，還能教人感受他與故人訣別的決心；但留下號碼改去名字，豈不是輕蔑故人的行爲？

費克似乎大爲震撼，在空中晃了一晃。

瞬聽了電話片刻，哈哈大笑起來。

「不行啦！佳江。他說他會飛，所以才飛。」

物體出現時，各務原市陷入一片恐慌，共有三十七人因交通事故喪生，輕重傷者更高達兩千多人。

仔細一看，爸媽皆目瞪口呆地盯着電視；佳江也跟着看了電視一眼。

瞬渾身乏力地搖了搖頭。

聽父親一說，佳江才發現自已的筷子停了下來。父母都已經用完了餐，佳江的菜卻還有一半以上。今天的菜可是她最愛喫的炸蝦啊！

瞬對於敏郎之死顯得格外遲鈍。

只不過比例完全不一樣。畫面下端映着市區遠景，白色橢圓便浮在上空，大小足以完全覆蓋下方的市區，攝影機似乎是在數十公里以外拍攝的，得隔這麼遠才能勉強將白色橢圓收入畫面之中。畫面上端則因橢圓太大，無法看見全貌。

這就是「餘波」。

是咱啥都沒說。

『這就是今天中午過後出現於岐阜縣各務原市上空的神祕物體，該物體目前仍停留於相同位置。

見了瞬叫出的電話號碼，佳江微微皺眉。

父親驚愕的叫聲驚醒了佳江。

無論是哪種如果，佳江都不知該怎麼做。

「瞬！」

佳江用力搖頭，甩開這些被害者般的念頭不對。

佳江一面呼喚，一面拉開齊木家的玄關大門，瞬卻沒現身。玄關與走廊上的燈並未點亮，客廳的光線由敞開的紙門中傾瀉而出。佳江匆匆忙忙脫掉鞋子，直奔走廊。

可是，要是瞬也看了同一則新聞，佳江不能置之不理。就算不能問他做任何事，還是得到他身邊去

她總覺得，巨大的餘波總有一天會席捲而來。

電視上映出如出一撤的白色橢圓形。

若是如此，代表費克將來或許也會變得那麼大，屆時瞬將無法繼續照顧她。縱使瞬再怎麼喜歡費克，費克再怎麼粘着瞬，物理上「無法飼養」的時刻終將到來。

雖然不知道原理爲何，總之就是能飛。

「佳江，今天怎麼喫得這麼慢？」

電視正播放NHK新聞，父親母親一面喝着飯後茶，一面聊着新聞。佳江雖然看着電視，內容卻完全沒進入腦子裏。

敏郎是因那個物體而死的費克的同類是造成死亡的原因。

「別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