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柵輓歌
《自衛隊三部曲》 · 有川浩 · 1.2萬 字
*
越柵。
對於一般人而言,這應該是個陌生的字眼;字典上查不到,打字時也無法自動變換。
換成一般人耳熟能詳的語彙,就是逃兵。「越柵」是隊上用來描述隊員逃離自衛隊營區或基地的術語,當初使用這個字眼,是因爲覺得逃兵二字太過難聽;但是逃兵就是逃兵,不會因爲換個說法而有所改變;再說酪農業者也以越柵二字來形容衝破電欄逃走的家畜,用這個字眼的等於把隊員當動物看待,也沒好聽到哪裏去。總而言之,是個教人越想越莫名其妙的用詞。
越柵者以新進隊員及經驗較淺的隊員居多,常見的理由依比例多寡,依序爲人際關係不良、跟不上訓練及厭惡規矩一大堆的團體生活等等。
還有個理由的比例雖然不高卻不容忽視,那就是感情因素。
「欸,我好想你,現在就想見你。」
女友原本就愛撒嬌,一有機會就挽臂擁抱。從前就讀同一個班級,生活圈子相同,女友這個個性讓他喫了不少甜頭;所有有女友的高中男生想做的事,女友全都讓他做了。
然而高中畢業,離鄉背井進入陸自之後,這種愛撒嬌的性子完全發揮負面作用。女友進了家鄉的二專,他則以新進隊員的身份被分發到其他縣市的營區,得搭三個多小時的電車才能回鄉;對於時間處處受限的新進隊員而言,這並非休假時可以輕鬆往返的距離。就算真的回鄉,一見面就得不斷留意歸隊時間,坐立難安。至於教育期間外宿,更是春秋大夢。
既然不能常常見面,至少常通電話吧!然而他過的是團體生活,縱使自備手機也不能長時間通話。女友上了二專以後,只有時間變得比高中時代更多,似乎無法體會他的難處。前期教育接近尾聲的那陣子,電話中的女友總是在哭。
「我們已經三個禮拜沒見面了耶!」
不過才三個禮拜而已啊!他如此想道,卻忍着沒說出口,因爲他知道一旦說出口就完了。女友尚未發現自己和男友的時間質量產生了決定性的變化,一旦被她發現,這段戀情就結束了。
「不能常回去,我感到很抱歉。可是我現在真的無法立刻去找你……」
這時正值平日的熄燈 前,再過三十分鐘就要開始就寢前的晚點名,到時就得掛斷電話了。但女友又在電話彼端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欸,這禮拜放假我一定回去,只剩四天,你再忍耐一下。」
「還有四天耶,我忍不下去了……」
她氣若游絲地說道:
「求求你,我知道你很爲難,不過假如你真的喜歡我,現在立刻來看我。」
倘若這事發生在別人身上,他一定會嘲笑這個女人怎麼如此任性。不過四天而已嘛!連四天也不能等,要這樣爲難男友?這種女人,不如趁早分手算了。
然而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有誰笑得出來?對自己心心念念、魂牽夢繫,連區區四天都不能再等的女人,今後的人生還碰得上第二個嗎?
「……好。」
新兵大爲喫驚,目瞪口呆。他大概是驚奇清田爲何能看穿自己的心思,不過對清田而言,這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至於搜索行動是如何綿密且專業,他早從長官及學長口長聽過許多次。首先會圍堵附近的車站,倘若越柵者的老家位於鄰近的縣市,連老家也一併圍堵;若是老家位於遠方,則重點式監視通往老家的交通網,一一過濾。
新兵默默無語,這時吉川正好送上「熱飲」。她替新兵泡的是咖啡加奶精,替酷愛甜食的清田泡的則是可可亞。「哦,你真內行。」待清田接過燙手的熱可可,吉川便微微行了一遍退下。她對於進退應對之道也很內行。
「不過搭電車在天亮之前趕不回來吧?你是怎麼計劃的?」
若是逃兵被逼急了,爲了確保逃走手段或資金而闖入民家,問題可就打了。有的人擴出去了,搞搞不好會挾持普通百姓當人質。站在自衛隊的立場,自然要在事情演變成這種狀況之前設法逮住隊員。
不過才十幾歲,應該買不起車子,不過清田姑且一問。果不其然,新兵喃喃地回答:「不是,她說要向她爸爸借車……」
「……你沒騙我?真的嗎?」
聽了清田冷淡的制止,新兵錯愕地抬起頭來;吉川拉他起身,拿了把硬邦邦的椅子讓他坐下。
躺在硬邦邦的板凳上,清田倍感淒涼。
吉川點了點頭,走向開飲機。」
爲了慎重起見,清田先發了封簡訊,接着又繼續重撥。
「你們無法每個禮拜見面,已經有多久了?」
「因爲坐在你眼前的中士從前也幹過同樣的事。」
「其實光靠常理判斷也知道她不會來。你的女友既然是你的高中同學,那麼年齡頂多是十八、九歲,駕照也是剛拿到的吧?還是駕駛新手的女兒說要在晚上開車上高速公路去見男友,有哪個父母會答應借車?」
營區不比監獄,沒有監禁設施,當真要越柵的人多得是門路。
「你也坐到這站來,只要在十一點前搭上就趕得上了。還有,很抱歉,我坐到這站以後就沒錢了,得向你借回程的車錢。反正搭頭班電車就能趕在點名之前回來,我們可以在車站一起待到發車,好嗎?」
此時,新兵突然跪地磕頭。他的背上都是草屑,看來剛纔是躲在草叢裏。
「原來如此,所以才能撐過教育訓練期間啊?」
吉川報告,清田也點了點頭。倘若她無此打算,就不會特地在就寢後撥打手機找清田出來了。
「沒問題嗎?要是被發現了……」
話才說完,吉川又露面了。「我帶他回隊舍。」她示意新兵起身。
「當然啊!」
那就錯不了了。
「胡說……!」
清田和哉中士望着被帶來警衛室的年輕隊員。帶這名臉色發青的隊員來此地的,是清田的部下吉川夕子下士;隊員是同隊的新兵,剛結束後期教育分發過來,是吉川的直屬部下。
這麼大的搜索陣仗或許顯得有點誇張,但逃走的可是受過戰鬥訓練的士兵;就算冠上越柵這等莫名其妙的字眼,逃兵就是逃兵。
「是啊!你可別期待十幾歲的女孩能夠和你擁有同樣的行動力。我們好歹接受過軍事訓練,行動力及決斷力的上限和她們完全不同。你該慶幸你在逃出營區之前就被吉川逮住了。」
隨着電車行進,城鎮的燈火越來越少,所見的景色盡是些吸收了夜色而變得更爲黑暗的山影。
接下來便是運氣問題了。乳溝室友發現清田不在,跑去報告長官,確定人不在隊舍之後,便會視爲越柵,立刻展開搜索。
「執勤態度無可挑剔,人際關係良好,學習意願也高。這樣的隊員幹出傻事時,十之八九是爲了感情因素。」
他已經說明過很多次,但女友始終分不清基地與營區的差別,這時也使用基地二字。
正當他半夢半醒之間,突然被人踹醒,滾下板凳;他驚慌失措地跳起來一看,比魔鬼還可怕的區隊長正殺氣騰騰地站在他面前。
「差不多……一個多月。中間我有回去一次,住了一晚。」
莫說鐵路,巴士及計程車招呼站亦在圍堵範圍之中,並詳細搜索各條主要道路,以免越柵者搭便車逃走。能夠提款的便利商店也是監視對象之一。
偶爾會有無人車站發着亮光,如島嶼般浮現於穿梭而過的寂寥夜色之中、清田已經數不清自己經過幾座燈影幢幢的光之島了。
「不過飯冢離佐世保還算近啊!有必要越柵嗎?你現在已經可以申請外宿了吧?」
「不過我不能直接到你身邊,你也得加油。」
搖搖晃晃地坐了一個半小時的電車,清田總算抵達了目的地的島嶼。這個站位於中規模衛星市鎮,幾乎所有乘客都在這裏下車,三三兩兩地走向檢票口。
吉川,去倒杯熱飲來。「
清田搭乘往鄰縣的慢車,中途就是終點站。車上乘客寥寥無幾,他把半路上脫下的休閒服摺好,放進帶來的燙衣袋中;除了剃得過短、不合時宜的頭髮之外(教育訓練期間沒有髮型上的自由),看來就和普通的學生沒什麼兩樣。
「他只是未遂,我想從寬處置。」
「我想也是。」
……這小子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吧?
光靠手頭上的錢,要在熄燈之後出發並趕走走點名之前搭乘頭班電車回來,頂多只能坐到這站。
「她是不是對你說『假如愛我就來看我』?」
「……我知道了。對不起,這麼晚打擾你……」
他堅定說道:
「我知道你有愛,也有毅力,不過還是先聽聽老前輩的經驗談吧!」
「她會開車到中途來,回程再由她開車送我回營區。」
新兵戰戰兢兢地詢問,清田點了點頭。
清田背離潮流,獨自走進候車室。死去的飛蛾及飛蟲堆積在混凝土地板的角落,感覺上格外淒涼。
「我等熄燈之後偷偷溜出來,就不會被發現了。天亮以前我會趕回來的。」
「或許是我雞婆,不過才一個月沒見就受不了的女人終究是撐不下去的。你知道你以後可能轉調幾次嗎?全國有一百六十個營區,要是你分發到無法當晚來回的地區該怎麼辦?你的女友知道你們見不着面以後,還肯等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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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她睡着了,忘了下車?糟了,若是坐過頭,得再過五個車站才能下車。清田連忙撥打女友的手機,響了五回之後,一陣轉入機械式回應之前特有的停頓傳入耳中,教他不禁皺起眉頭。
「悔過書明天交上來,不知道怎麼寫去問吉川。」
熄燈之後,清田又等了三十分鐘左右,才穿着充當睡衣的休閒服走出寢室,佯裝要去上廁所。休閒服底下其實還穿着便服;熄燈前,他已經先帶着便服到廁所一趟,把便服穿在裏頭了。幸好當時仍是輕衫季節,點名時不致於因爲穿着過於厚重而引人懷疑。
「你的女朋友住在哪裏?」
這就是全部了。
電車宛若刻意賣關子似地緩緩減速停止,打開車門,吐出下車乘客。
幾列慢車經過之後,那輛電車總算來了。清田等不及電車入站,衝出了候車室,穿過天橋,守在可將進站月臺盡收眼底的位置。
清田的運氣不錯,室友全都很好睡。這些人睡得好,磨牙及打呼聲自然也大,平時清田總是倍感困擾,唯有這次衷心感謝他們。他輕易抵達了車站,搭上最後一班電車,前往相約地點。
三個半小時的電車車程,雖然辛苦了一點,面前可以當日往返。新兵低下頭,難以啓齒地回答:
他一面避人耳目,一面走進一樓的廁所,爬出窗戶,趁暗越過柵欄,過程順利得令他錯愕。任何人都可輕而易舉過到這一關。
清田走向開飲機,想再泡一杯可可亞,卻發現熱氣騰騰的第二杯已經擱在桌上了。
清田又問了一次,新兵不情不願地答了「佐世保」三字。佐世保離西部分隊教育隊所在的相浦營區很近。
新兵失落地低下頭。見他似乎仍未完全死心,清田苦笑道:
「……不過或許你的女朋友比較有毅力。你現在打電話給她看看。當然,是打到她家裏去。」
她還要三十分鐘才能到——三十分鐘後就能見面了。清田雀躍地哼着歌曲,眺望着通往故鄉的路線彼端。
「好啦,她住在哪裏?」
「求求你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一定會在天亮之前趕回來的!」
——等過了凌晨兩點,他才領悟到女友根本沒來。
清田離席迴避之後,新兵便開始撥打手機。不久後,斷斷續續的對話聲傳入清田耳中。
「適可而止吧!不然過了兩年以後,你一定更會恨不得勒死現在的自己。」
幾天前清田便曾喃喃說道:「時候差不多了吧!」吉川也回答:「差不多了。」這段緣由,新兵自然無從得知。
新兵聽了這突如其來的問題,眨了眨眼,在腦子裏數一數纔回答:
「我身上的錢只夠坐到○○而已。」
他知道這麼做等於越柵,但他不是逃離自衛隊,只是去見女友而已。只要別被發現,就不算越柵。我還會回來啊!我只是去探望寂寞不安的女友,讓她安心而已。
「你要偷偷溜出基地?」
「……她沒有來嗎?」
清田若無其事地說道,新兵聞言大叫:「咦!」那當然了,到目前爲止,還沒有半個隊員聽到這句話時沒嚇一跳。
越柵者受困於包圍網中,進退無門,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清田一口氣喝乾冷卻得恰到好處的可可亞。
一個老態龍鍾的老人,兩個一胖一瘦、滿臉疲態的中年人。緊接着下車的是一道鮮豔的人影,教清田胸口一跳;但仔細一瞧,原來是個打扮花枝招展、風塵味極重的女人。
清田原以爲新兵會反駁,沒想到他只是垂着頭默默無語。
他對照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電車時刻表與目前的財力,臨時擬定出可行的行程。營區裏的提款機已經關閉了,他的資金只剩手頭上的幾千元。附近的超商店長都和自衛隊相熟,熄燈後去買東西,倒還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若要提款,他們立刻會懷疑是要越柵而通報自衛隊。
「你撥的號碼沒有回應,將轉接至語音信箱……」
啊,被發現了。清田睡意朦朧的腦袋如此想道。天還沒亮。事後一問,才知道區隊長是沿着通往清田老家的路線逐站搜索,一路追上來的。
「她人不舒服已經睡了,沒辦法接電話。」
這條線路蜿蜒于山間,不易接收訊號。清田又重撥了好幾次,一面思考着其他可能性。除了剛纔的電車以外,還有一班慢車能夠坐到前一站;如果女友只趕得上那班電車,或許會在前一站轉搭計程車過來。
清田半帶困惑地目送四名乘客通過剪票口。爲什麼女友不在裏頭?
坐了一個半小時的鄉下電車,少說也有近百公里的距離,要步行回營區是不可能的。幸好清田還沒出車站,可以先在候車室待上一夜,待頭班電車發車後再搭車回去。問題是下車以後要如何混過剪票口?清田壓根兒沒考慮過若是女友,沒來該怎麼辦,把僅剩不多的錢全拿來買了車票,如今身上只剩幾百元。鄉下的便利商店有的一到晚上就大刺刺地關門打烊,清田不敢某然離站。
新兵的肩頭猛然一震,看來清田又說中了。
清田自言自語,隨即又問道:
「只要是爲了你,沒有辦不到的事。」
「可是畢竟不能每個禮拜回去……教育訓練期間離得近,幾乎每週都能見面,我和她從高中就在一起了,過去從來沒有分開這麼久的經驗……」
「我敢跟你打賭,她不會來的。」
「你肯爲了我冒這麼大的險……?」
新兵接過熱飲之後並未就口,清田則是一面啜飲熱可可,一面說道:
*
她打着顫喃喃問道。嗯,我決定了。爲了安女友的心,他堅決地說道。
新兵大吼,隨即想起對方畢竟是中士,勉爲其難地放低音量。「清田中士憑什麼如此斷定?」
清田算好時機回座,只見新兵帶着半哭半笑的微妙表情抬起頭來,望着清田說道:
「那是她的車嗎?」
清田捱了好幾記鐵拳及一陣震天價響的怒罵,接着被揪住衣領,拖到車站之外,塞進停在那兒的小卡車。
區隊長用無線電宣佈找到越柵者及結束搜索的消息,清田聽了不由得感慨:唉!我也成了越柵者啦?
「製造我的麻煩。」
年紀和清田父親相仿的區隊長滿臉不快地啐道,和學長一起擠在後座的清田喃喃說了聲對不起。
「可是我本來是打算天亮以前回去的……」
「這就叫越柵,蠢蛋!」
又是一道怒罵,清田不禁縮起脖子來。不,他想說的不是這個。
「……我不是覺得在隊上待不下去了。」
清田只是想聲明這一點。
我只是想爲在電話彼端哭泣的女友做些事。
只是想止住她那見不着我就掉個不停的淚水。
「那種女人你還是趁早和她分了!」
區隊長又不快地啐道。我沒說我是爲了和女友見面而越柵的啊,爲什麼區隊長知道和女人有關?當時的清田只覺得不可思議。
如今一想,真是羞愧難當。
處分確定之後,清田打了通電話給女友。
他還沒質問女友爲何爽約,女友就先在電話彼端放聲大哭起來。她再三道歉,並哭哭啼啼地說道:
「我要出門的時候,我媽問我要去哪裏,我照實回答,結果她說絕對不准我半夜出門,硬把我擋了下來。」
接受嚴厲處分之後,「我媽」二字聽來格外嬌生慣養;不過當時清田只覺得女友本來就嬌生慣養,並未和她計較。
「你怎麼會笨到老師回答啊?不會說是要去便利商店?」
「人家那時候沒想那麼多嘛!」
「你也成長啦!」
平常都是女友發出氣若游絲的聲音,但這回氣若游絲的卻是清田自己。
「跟朋友聊起戀愛話題的時候也很痛苦,她們嫌我冷場,氣氛弄得好僵。」
「我身邊的朋友每天都能和男友開開心心地見面,看他們那樣,就覺得不能見面好痛苦。」
外頭那些嬌滴滴的女孩沒定性,不值得認真交往。不過既然要玩,當然要找個容貌漂亮、身材火辣又個性開放的的纔好,最好是頭一次約會就肯陪自己上牀的那種。
「每天等媽媽叫你起牀,打扮得漂漂亮亮去上學,和朋友聊天,跑社團活動?」
我絕不會輸給無法相見的時間。聽了這鄭重的宣言,清田暗暗想道:如果你能在只須再等四天的那一晚下定這個決心,不久好了?
她有開始哭哭啼啼,清田連忙說盡好話來安慰她。
「沒什麼,反正是老話題了。」
我纔想哭咧!居然得在這種到處都有熟人的環境之下談這種事。
「我又沒拜託你那麼做!」
……女人一旦決心分手,無論你如何哄她、留她、罵她、求她都沒有用。這個道理現在清田非常明白。
清田泡好黑咖啡時,吉川回來了。她是個巾幗不讓鬚眉的女隊員,唯有擔心發胖,喝咖啡不加糖及奶精這一點勉強保有一般妙齡女子的風格。
對她而言,清田說要越柵去看她,纔是意料之外。
沒辦法,她還是學生,還沒出社會,不懂得責任的意義。
「你不是說這次輪到你等我了嗎?」
待她抱着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情懷掛斷電話之後,才猛然回過神來。
倘若當時清田能乾脆抽身,或許就不會傷得那麼重。
對不起,害你受這種苦,不過你要相信我是真心愛你。其實清田只要婉言安慰,陪她製造兩地相思的氣氛就行了。
別放在心上,我不後悔。雖然沒見到面,不過我能爲了寂寞哭泣的你付出行動,已經很滿足了。
清田大聲怒吼,引來周圍側面,連忙一面移動到無人的地方,一面低聲追問:
「追根究底,都是因爲你說你很寂寞,想見我的關係!我爲了你越柵,受了這麼重的處分……」
女友在電話彼端倒抽一口氣。
「你有受什麼處罰嗎……?」
「什麼意思啊?」
有時間哭,怎麼不打通電話……不,至少傳封簡訊給我?如果在訊號被山峯隔絕之前收到你無法脫身的通知,我就可以半途折回了啊!
半年見不着男友,對她自己也有影響;事到如今,她總算了解事情的嚴重性了。
「對不起,可是我好寂寞,好難捱喔!」
所以愚蠢的是把話當真,決定越柵的清田自己。
「對不起,我那天也很難過。我被擋下以後,在房間裏哭到天亮。」
「謝謝你特地拿這段不愉快的往事來勸告他。」
假如你真的喜歡我。如果清田拒絕這種可愛的懇求,豈不顯得自己並非真心喜歡她?
我已經是社會人士了,得原諒她。
他沒把「想分手」三個字說出來,是害怕旁人聽見。女友又一如往常地一面抽噎,一面哭泣。
「今天你沒把故事說完呢!」
這句話是致命一擊。天底下有哪個男人在聽見女人說出「是不是男人啊」之後,還能繼續爭論下去?
如果清田人在家中的房間裏,或許他會放聲大哭。如果掛斷電話之後,他不必回到隊舍的共用寢室的話——
爲了喜歡的女人越柵,半年不得外出,結果這個女人居然三個月就提分手,還罵他「是不是男人」,甚至說是他逼她翻臉無情。
*
怒氣使得清田的聲音尖銳起來。你怎麼這樣講?女友的啜泣聲又大了一倍,清田只得道歉,但心中仍懷着滿腔不平。
收到處分的三個月後,女友提出分手。
半年見不着面,對清田而言也是個極爲痛苦的結果。
不如改成是受到父母阻擾無法成行,要來得悽美多了。浴室她關掉手機,沉浸於想去卻去不得的甜美悲劇之中。
「對不起,都是爲了我!」
是你說你很想我,不能再等四天耶!
「怎會……半年?」
清田心有不甘地質問,女友又氣若游絲地回答:「人家不好意思說我不能去了嘛!」
什麼跟什麼?戀愛話題?
不知女友是豁出去了還是怒急攻心,語氣顯得極爲惡毒,是清田從未聽過的。就算是百年之戀,聽了這話也會瞬間冷卻——不,或許已經冷卻了。
「我沒想到事情有那麼嚴重啊!」
時間已經這麼晚了,還得坐上近兩個小時的夜車,既麻煩又花錢。而且在鄉間車站的候車亭過夜,回來以後鐵定要挨爸媽一頓罵,要是因此多了門禁或扣零用錢,該怎麼辦?而且隔天還得上學呢!
……說穿了——
她誇張地吸了口氣,裝腔作勢地使勁大叫:
「明……明明是你講的耶!是你說『假如你真的喜歡我,現在立刻來看我』!你都這麼說了,我還能不去嗎?」
「阿和,你呢?你沒事吧?」
這是個重大處分,不只限於後期教育期間,還會持續到分發之後。
「你還不是……」
她愛上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氣氛,自然不願接受平淡無聊的事實。抱歉,我覺得好麻煩,還是算了。若是這麼說,豈不是害得整齣戲砸鍋?
你明明是以享受多彩多姿的校園生活爲優先吧?
吉川點頭示意,接過泡好的咖啡。
雖然她說得冠冕堂皇,但清田還記得她剛入學時說過:「學長姐告訴我哪些課的學分比較好拿,我已經加選了,萬無一失。」因此聽了只覺得好笑。
女友不幹不脆的說話方式如今只教清田倍感焦躁。
自己先設了這種衡量愛情的前提,現在居然又說這種話?
「你跟朋友的氣氛比我還重要嗎?」
這種惡毒的語氣居然是衝着自己來的,令清田氣昏了頭。
「我也有日子要過啊!」
別生氣嘛!女友又開始涕淚縱橫地哭訴。別生氣?這種話你現在說得出來?你的神經是什麼做的啊?
「因爲大家還年輕嘛!」
一旦想開了,清田突然變得大受歡迎。禁假結束之後,清田從頭一次聯誼起便連戰皆捷,而且對象都是容貌漂亮、身材火辣,帶出去走路有風,而且頭一次約會就肯陪自己上牀的類型。
「無論是過去或將來,能讓我把故事說完的都只有你一個。」
「話說回來,每年都少不了這種人耶!」
「是你逼我說得這麼白的!本來我還想和平分手,都是你搞砸的!」
你爲什麼對我這麼好?女友又哭了。
而女友呢?清田從不知道她也能如此粗聲粗氣。
待清田回過神來,電話已經掛斷了。最後是怎麼結束的,她又說了什麼,清田已經記不得了。
「我一定會等你的。你爲了我這麼犧牲,這次輪到我等你了。」
面對被愛情衝昏頭的年輕人,這個殘酷的經驗談是最好的鎮靜劑。
不過當時她覺得這個意外還不賴。男友爲了見面而偷偷溜出「基地」,自己則爲了見男友而半夜溜出家門搭乘電車。這種戲劇般的情節可不是每天都有。
叫醒我的可不是媽媽或鬧鐘,而是區隊長的半筒靴。
女友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而且我以爲你在約定時間沒看到我,就會知道我出不了門。」
「反正我沒拜託你,不要擺出一副我欠你的樣子,是不是男人啊!」
「我是說了,可是……」
「太過分了!你瞧不起我的學業啊?」
自顧自地?
完全放棄掩飾的女友臉皮厚得教人肅然起敬。
其實冷靜一想,就知道被母親阻擋無法脫身只是謊話。他們通電話時還不到十點,她家又位於鬧區,附近多得是便利商店;打從高中時代,她就常在這種時間偷偷溜出家門。媽媽問起要去哪裏?那是胡說,她的母親根本連問都不會問。
同一時間,我可是在積了一堆死蟲的候車室裏睡着硬邦邦的板凳,連條毯子也沒有。雖說是輕衫季節,晚上的山間還是很冷的。
連區區四天都不能再等,不過是她爲了增添氣氛而誇大其辭罷了,清田根本不必當真。
只要對方開始認真,他就左閃右躲,拖到調任之後和平分手。若是能夠再加個戲劇性的理由滿足對方,斷得就更加乾淨。
她只是在享受兩地相思的狀況,享受扮演悲劇女主角的感覺。
你還不是很開心地說「你肯爲了我冒這麼大的險」?
「我又不知道自衛隊的規矩,要是你告訴我一被抓到就有半年不能見面,我就會忍耐了啊!想也知道嘛!是你什麼都不說,就自顧自地計劃起來了耶!」
後來清田自暴自棄了好一陣子。
換作現在的清田會讚許她竟能撐這麼久,不過當時可就不然了。
吉川靦腆一笑,突然增添了不少女人味。
「禁假半年。」
吉川的語氣之中帶着些許調侃之意。清田板起臉來說道:
清田走出隊舍之外,好不容易可以專心談話了。
「我到了我們約好的車站,不過後來事情曝光,被帶回去了。」
「這種事從我進自衛隊的時候就該知道了吧!」
「在暖呼呼的房間裏鑽進被窩哭到天亮?」
平時清田聽見女友的哭聲,只覺得又心痛又愛憐,總是一味地勸解安慰;不過這回可不能這麼做了。
之後沒隔多久,清田經由家鄉的朋友得知她一和自己分手就立刻在社團裏交了個新男友,原來她早就準備好備胎了。面對如此老套的情節,清田也只能苦笑以對。
「你突然說……是什麼意思啊?」
隊上其他弟兄見清田美女一個換過一個,半帶忌妒地說他「暴殄天物」,還說他該「多付出一點努力,試着交往下去」。
不過站在清田的立場,若是以長久交往爲前提,他根本不會選擇這些女人,因此毫不覺得可惜。
升官之後,他又放蕩了好一陣子,直到前來飯塚赴任才收斂。過去他屯駐的營區都在都市附近,多得是愛玩的美女;但在飯塚一帶,這類女人是少之又少。如今比起聯誼,反倒是拉壽險的阿姨牽線之下認識的女人比較多。
清田可不想在這種環境拈花惹草當壞人。
於是乎,清田殘酷的失戀故事便成了勸諫「爲愛昏頭的年輕人」用的壓箱寶。
「一般人聽到一半就會泄氣了……」
清田苦笑,吉川也一面啜吸咖啡,一面露出靦腆的笑容。
「沒想到立場一旦顛倒,女人要比男人固執多了,說來也是個新發現啊!」
巡邏中的清田是在三年前逮住了試圖越柵的吉川。
「當時我還年輕嘛!」
「二十五歲的人在我面前說她三年前還年輕,教我情何以堪?」
清田已經進入三十歲倒計時階段。
他和偷偷竊笑的吉川不經意地四目相交,便拿起自己的杯子,順勢別開視線;他正想把杯子送到嘴邊,纔想起第二杯可可亞也已經見底了。
清田只好將杯子放回桌上。吉川正好啜了口咖啡,他便趁着熱氣遮蓋及吉川垂下眼睛時偷偷瞥了她一眼。
吉川的皮膚雖然曬成褐色,卻變得光滑細緻許多——啊,不知不覺之間,已經變爲女人的肌膚了。
清田逮到她越柵時,她還是臉頰、額頭滿是面皰痕的小鬼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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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圖去找男友的吉川聽了今天清田對新兵所說的一番話,並未因此打消念頭。
她雖然沒頂嘴,也沒跪地磕頭,但雙脣卻抿得緊緊的;從她的表情可知她認爲「他纔不會這樣」,心裏並不服氣。
如果就這麼放她回去,改天她一定又會幹出同樣的事來、她纔剛考完下士升等考,半年後纔會放榜;若是在這半年內闖出禍來,就算合格也會被取消。
那一天,清田頭一次把最後的爭吵也說出來。
吉川以一如往常的淡泊態度回答,隨即又微微一笑。
不過要對現在的吉川說這番話,未免太殘酷了。
「現在的我有信心,不會輸給距離及時間。」
吉川微微一笑,隨即又恢復正色,彷彿剛纔的對話從來不曾存在過一般。她起身敬了個挺拔漂亮的禮。
「你的男朋友怎麼說?是不是很感動地說:『你肯爲了我冒險?』」
「到了這個年紀很怕跌倒,受了傷好得也慢。」
她這麼激動,正是動搖的證據。
「不過你可別以爲這段期間沒有後顧之憂,就可以四處風流喔!聽說你從前在各地都是花名遠播!」
即使是玩笑話也要一板一眼地道謝,正是吉川的作風。吉川又用一板一眼的口吻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明知心上人正在關鍵時期,卻要爲了我做出可能自毀前程的事,要是我一定會阻止。正經的男人絕不會讓自己喜歡的女人幹這種事。」
「這回要調到哪兒去?」
「當然可以,隨你加油添醋。就當是我傳授給你的。」
「我可是近在三年前呢!」
警衛室的時鐘指着0200,離起牀時間只剩不到四小時,看來明天彼此都得和睡魔交戰一整天了。
升任下士之後的吉川是個冷靜沉着、精明幹練且心細如髮的部下;她靠着女性獨有的細心留意整個隊上,時常發現爲愛昏頭的年輕隊員。這對犯過同樣錯誤的搭檔默契極佳,過去也曾數度防範越柵於未然。
「要是我就會阻止你。」
吉川垂下頭來,表情說明了一切。
「要是你過了一年還沒改變心意,再跟我說吧!」
清田一面說着,說着,一面起身笑道:
「謝謝。」
離開這裏之前如果能夠再看一次這樣的夜晚就好了——身爲管理階級,這似乎是種不太妥當的期待。
他已經近十年沒在工作以外的場合接觸不可草率對待的女人了。
陶醉於爲了心上人越柵的冒險精神中。
「我十年前可也是爲了女友越柵的純情少年郎喔!」
如果我的女友是懂得這麼說的人——時隔多年,怨懟又湧上心頭,清田不禁苦笑。放蕩數年,頭一次對別人吐露此事之後,清田總算發現了。
「既然你敢要求別人,自己也得好好守節啊!」
「你可以回去了。進隊舍的時候小心別被人看到。」
……啊,果然是個好女人。
這麼做真的不要緊嗎?要是被發現了怎麼辦?你還是別冒險啦!雖然我說了那些任性話,不過我能忍耐的。
其實我也在自我陶醉,就和她一樣。
「和我的女朋友一樣。」
自從十幾歲與女友分手以來,清田一直過着放蕩不羈的生活,真心戀愛的經驗值其實並不高。
「或許你以爲只有你瞭解你的男友,不過我要告訴你,沒這回事。我也是男人,所以可以站在男人的立場判斷他。他和我的女友一樣,是喜歡沉浸於戲劇中的人;只要能夠自我陶醉,對象是不是你無所謂。」
「他沒有慫恿我越柵!是我自己……」
一想到今後喝不到不用吩咐就自動泡好的第二杯可可亞,清田便感到落寞萬分。
吉川一面喝着清田泡的咖啡,一面笑道。
清田又抱怨了一句:我已經習慣溫暖的氣候,到了郡山,冬天鐵定很痛苦。
她是個好部下,這點毋庸置疑;雖然清田一直努力不把她當女人看待,但她確實是個好女人。
清田沒遲鈍到聽不出她的言下之意。
雖然沒有任何好處,也沒有任何香豔刺激的遭遇,純粹是爲了勸解爲愛昏頭的年輕人而落得雙雙睡眠不足的下場,不過其他其實還挺喜歡這種夜晚的。
「你現在正在等下士升級考放榜,會在這種關鍵時刻慫恿你越柵的男人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吉川又要開口,清田伸出手來制止她。
這是清田頭一次沒有自踩剎車,毫無顧慮地想道。
「好。」
清田制止了吉川,一時之間卻又不知如何說明,思索片刻之後方纔說道:
「我聽了會動搖,你先等等。」
「對不起,這麼晚了還勞煩你親自過來。火燭檢查和交接交給我就行了,請你先回去。」
「當時逮到我的如果清田中士,我大概就成不了下士了。」
吉川膝上緊握的拳頭無力地鬆開了。光看她的執勤態度,就知道她是位個性認真且腦袋靈光的隊員。
換作自己的立場便一目瞭然。當時女友的擔心只是做做樣子,真正關心的卻是男友是否真肯爲了自己冒險。
吉川深深睇行了一禮,清田知道自己用不着盯着她走進隊舍了。
再度開口的是吉川。
清田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便堵住吉川的嘴。
「清田中士的壓箱寶可以借我使用嗎?」
默默低頭的吉川終於抬起頭來,那張臉半是不滿,半是不安,和尋常女孩沒什麼兩樣。
「應該是郡山吧!」
原來我一直和這麼棒的女人一起工作啊!
「聽說你要調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