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戰機駕駛員
《自衛隊三部曲》 · 有川浩 · 1萬 字
*
「美由家時第一次約會以後,在爸比的房間裏;小綾家是放學以後的……『社辦』?」
要問他們在談論什麼話題,便是「爸比和媽咪第一次親親的地方」。唔,現在的小孩話題真勁爆耶!高巳一面苦笑,一面抓了抓腦袋。小孩的嘴巴向來沒遮攔,一回到家,便立刻將朋友父母的青春故事赤裸裸地傳播出去。
小綾的爸媽倒也罷了,美由的爸媽應該不會僅止於親親纔是。這種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不過儘量不去想;這正是家長間的往來之道。
話說回來,這回怎麼會流行這麼勁爆的話題啊?春名高巳大爲苦惱。
「欸,爸比和媽咪呢?」
我就知道她會問。高巳忍不住抱頭。想當然耳,自己家裏的情況也會傳播到別人家去,藉此取得相互間的平衡,化爲鄰居交流時心照不宣的話題:「女孩子就是早熟嘛!」所以高巳不能獨善其身,逃避這個問題。
「爸比和媽咪的情況比較複雜一點。」
說着,高巳將女兒茜抱到膝上——光稀,我好恨你啊!爲什麼這種尷尬的話題全由我來說啊?
高巳真羨慕美由的媽媽,一句「第一次約會後在爸比的房裏」就能解決。
正當高巳認真思考該從哪裏說起之時,茜又一臉嚴肅地叮囑:「不可以編故事喔,爸比。」茜年紀小小,女性能力便已經超越母親了。
女性能力不及五歲小孩卻令高巳一見傾心的妻子,正是在日本仍極爲少見的空自戰機駕駛員。
*
他們是在第一次約會時接吻的。當時令全日本大亂的事件已然解決,高巳也回到了位於小牧的三津菱重工(MHI);然而他們的約會卻從一開始便波濤洶湧。
「……慢着,光稀。」
一見現身於約定地點名鐵犬山站的光稀,高巳便忍不住舉起右手喊暫停。
這是爲了調查事故而長期出差的MHI技術員高巳自離開岐阜基地以來頭一次與光稀見面。入秋後的晴朗假日正是約會的好時節,在這樣的日子裏與美麗的情人相約在車站見面,可說是無可挑剔的情境。然而——
「那是什麼?」
「什麼是什麼?」
光稀一臉困惑,低下頭來看着自己的裝扮。「很奇怪嗎?」
哦,你也知道奇怪啊?高巳大大點了個頭。
「嗯,非常奇怪。」
「光稀,你喜歡哪條?」
等待結賬時,光稀突然問道:
高巳呼喚正在發動引擎的光稀。
「這個如何?」
「她們挑的衣服很適合你,好可愛,我很驚喜。不過……」
「嗯,不好意思。」
高巳忍不住叫道。
「啊?是嗎?不好意思。」
高巳正要提議還是由他來開車,光稀卻突然打開駕駛座車門,放下雙腳,脫去長靴。
說着,店員拿起一條比高巳所選的更加花俏的項鍊,放在光稀胸前比較。「你看,很能襯托你的五官吧?」
賣場店員突然從旁打岔,她和光稀正相反,是個嬌滴滴的年輕女孩。
「是啊,不愧是當店員的,嘴巴很甜。」
「對啊!還是男朋友選的最合適了!」店員也機靈地附和道:「你的男友眼光真好!」
高巳替光稀挑選比識別證更適合她今日服裝的飾品,光稀起先大概是難爲情,顯得不怎麼起勁,不過挑着挑着卻也挑出興致來了。
「電影就看下一場吧!到名古屋之後,先去買條適合你這身打扮的項鍊。」
「……你看不出來嗎?」
公司拿起另一條項鍊,從背後繞過光稀的脖子。這條項鍊色調比較穩重,不過雕工比光稀手上的複雜。因此看起來更爲華麗。高巳的手碰到從寬領衣中露出的肩膀,光稀雖然沒發現,但他還是不動聲色地移開了受。
高巳朝光稀伸出手來,光稀由下方狠狠瞪着他,心不甘情不願地往他的方向走進一步,並輕輕將手放上他的手。
光稀不情不願地拿下識別證,收進包包裏。高巳牽起光稀的手,邁開腳步。
「好了,拿下來拿下來!就只有這個看起來很不搭,怪到了極點。」
光稀的聲音中依然帶着怒氣,不過至少她回答了,代表還有轉彎餘地。
高巳大叫,光稀才猛然停步。她回過頭來看着高巳,表情分不出是生氣、鬧彆扭還是泫然欲泣。
更可愛了。
「——沒有。彼此都是大人了,這種事也沒什麼好計較的。」
「我們先來整合彼此的認知吧!這是基本,不是嗎?」
「這個應該比較好看吧?」
「對啊!小姐這麼漂亮,當然要選醒目一點的比較好啊!」
其實用不着高巳操心,光稀在化妝室裏窩了十分鐘左右,便補好妝出來了。淚眼汪汪的美人相當引人注目,而等待美人的高巳也不遑多讓。
高巳覺得自己戴隱形眼鏡所費的工夫和光稀穿脫長靴的工夫其實差不多,不過光稀也是出於一番好意,他邊沒多說了。
「所以你才老是戴隱形眼鏡?」
她哭成這樣,之後知道該怎麼補妝嗎?高巳暗自操着無謂的心,注意力隨即又被引回電影情節裏。
高巳把自己選的項鍊與店員選的項鍊排在一塊給光稀看。
「剛纔的小姐說你很有眼光。」
公司的朋友也看重他因此培養出的好眼光,每回要買重要禮物時便會找他相陪。
公司微微一笑,從旁遞了一條手帕給她。「不好意思。」光稀一面哭着一面說道,一面接過手帕。
「不戴着怎麼證明我是誰?」
說着,光稀打開副駕駛座車門。
高巳坐進停在停車場裏的車,拿起放在儀表板上的眼鏡。
「我頭一次看你戴眼鏡。」
「所以我就說我不要穿這種衣服嘛!穿起來明明不可能好看,大家卻——」
走吧!高巳伸出手來,光稀也坦然將手交給他,和一般情侶沒什麼兩樣。啊,我們終於變成牽手是天經地義的關係了!高巳略爲感動。
「反正我穿起來就是不合適嘛!對不起!」
「如果不是隨身物品,發生狀況時無法判別身份。」
我會好好珍惜的,謝謝。光稀說這句話時的笑容又是可愛到了極點。
「今天我也有帶來,下車時我再戴。」
「啊,不用包,把標價剪掉就好。」店員面露疑惑之色,光稀略帶羞怯地解釋:「我想立刻戴上。」
「那就請你幫我把這條包起來。」
「我推薦這一款!」
光稀彷彿打冷顫似地皺起眉頭。高巳從光稀身後看了看鏡子,說道:
「高巳……選的我比較喜歡。」
光稀工作時絕不離身的簡陋鋼牌識別證和一身精心裝扮完全不搭。高巳曾聽說鋼牌尾端的缺口是爲了方便撬開四蹄的嘴巴而設計的,更使得殺伐氣氛倍增。
仔細一看,光稀臉上還化着淡妝。高巳只見過身穿飛行裝或作業服的光稀,如今見她這身「女孩子」打扮,不由得心跳加速。
「你以爲和我約會可以發生什麼造成你身份不明的大災難啊?」
她自己也選了條項鍊放在胸前比較,一面窺探高巳的反應。那略帶靦腆的申請活脫便是情人的面孔,簡直可愛到兇惡的地步。哇,這種表情只有我看得到嗎?公司突然對同在岐阜基地工作的隊員們產生了一股優越感。
聽見光稀突然稱呼自己的名字,高巳不由得沾沾自喜。
光稀困擾地瞧着高巳。她不習慣這種場面,連句應付的的話都不會說。
電影情節驚心動魄,引人入勝,不過公司身旁卻突然傳來一道啜泣聲。仔細一看,光稀已經陷入嚴重的大哭狀態,連拿出手帕來都辦不到。
「有什麼問題嗎?」
「我替你開車到名古屋,換手。」
「光稀!」
「你在看哪裏啊色鬼!再看我收錢了!」
「這可是第一次約會耶!男友付錢天經地義。」
她把脫下的長靴扔進後座底下,穿着褲襪的腳踩了踩踏板。「嗯,這樣就行了。」——真的行嗎?
在前往名古屋的車子上,高巳只能強自鎮定,說些無關緊要的話語。
「只有開車的時候戴。戴隱形眼鏡,左眼的度數怎麼樣都不符合駕駛條件。眼鏡很重,其實我不喜歡戴。」
怎麼不在車上換好?這樣我和你換手就沒意義了啊!光稀啼笑皆非地說道,高巳只能笑着矇混過去,走向車站前的百貨公司。
亮色的針織上衣加上膝上窄裙,腳下則是低跟長靴。之所以選擇低跟,應該是顧慮到光稀平時不習慣穿這類衣物,不然的話,穿高跟長靴看起來帥氣多了。
「我那個已經出嫁的老姐很愛花錢,我常被她拉去購物。」
高巳將信用卡與項鍊一併交給店員,光稀連忙說道:
「慢着,我想我們一定有某種根本上的誤會,你先別走!」
「咦等一下,光稀!」
「我反而覺得剛纔的太樸素了,這樣剛剛好。」
「我問的是——爲什麼你打扮得這麼漂亮,卻要掛個識別證在胸前?」
若不故意開玩笑轉移注意力,高巳只怕自己把持不住——傷腦筋,誰說她沒女人味的?還不是一樣引人犯罪!
「你幾點以前得回基地?」
果不其然,光稀老大不客氣地罵了回來。高巳暗自鬆口氣,陪着笑了幾聲。
明明在乎卻故意逞強這一點也很可愛、其實她如果直截了當地詢問,高巳就會告訴她自己沒那麼受歡迎。
「這是什麼?」
我要回去了!光稀怒吼道,立刻朝着售票機大步走去。
光稀默默點了點頭。
附帶一提,結完帳後,店員送回項鍊,但光稀自己不會戴,最後是由高巳替她戴上的。
「你的腿很漂亮耶!」
高巳慌忙追上,從身後抓住光稀的手腕,光稀卻不容分說地甩開他的手。被現役戰機駕駛員用力甩脫還能牢牢抓住手腕的男人,大概也只有武術家了。
請稍等一下,店員說完,正要離去時,光稀叫住她。
「沒關係,你現在戴吧!」
「這種挑項鍊的眼光是先天的還是後天的?」
高巳這回指着光稀的胸前說話,以免又造成誤會。
「沒事了?」
光稀將車子停在名古屋車站附近的停車場,重新穿上長靴,高巳也換上隱形眼鏡。他的是軟式眼鏡,無須用食鹽水。
原來如此。光稀點了點頭,告訴問道:
他們要看的電影是光稀一直想看的二輪戰爭片。買完項鍊後已接近開場時間,所以午餐就用速食打發過去了。
「這是你朋友替你選的?」
「光稀。」
高巳沒那麼喜歡開車,便乖乖和光稀換手了。坐進駕駛座的光稀皺起眉頭,踩了幾下油門幾剎車,喃喃說道:「不好踩。」應該是長靴的緣故。
「不用,我自己付錢就好了。」
副駕駛上座上的光稀頻頻打量高巳的臉。
他們走進附件的咖啡店,高巳一面喝着咖啡(這可是頭一次在基地咖啡廳及餐廳以外的地方「正式地」喝咖啡談心啊),一面問道:
「這個……會不會太花俏了一點?」
——這個人真的是說哭就哭,說笑就笑。
高巳握住光稀的手,開了個小玩笑:「抓住你啦!」光稀又帶着賭氣的表情(應該是賭氣,雖然看起來無限近似威嚇)低下了頭。
聽了男友二字,光稀的臉變紅了。啊!混賬,太可愛了!
「……不能用駕照之類的證件證明嗎?」
話說回來,光稀突然脫下長靴,雙腿的線條顯得極爲炫目;或許是因爲裸足特別引人心猿意馬之故吧!
「2030左右。」
兩洞三洞。一般人聽了只會一頭霧水,不過高巳卻自動翻譯爲晚上八點半。
「那我們差不多七點就該走了。」
這麼說來,只剩三小時左右。光稀的表情略爲暗淡下來。
「好快啊!」
她指的應該是時間過得很快。知道光稀和自己有同樣的感覺,高巳既開心又悵然。
「我應該先申請外宿的。」
光稀漫不經心地說道,高巳聞言大笑。
「頭一次約會就在外頭過夜?好大膽的宣言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種話可不能隨口說說,我會期待的。」
光稀啞口無言,畏怯似地從高巳身上移開視線。
糟了,嚇過頭了。高巳正感後悔,光稀又帶着挑戰的神色抬頭說道:
「下次我就申請外宿。我已經不是小孩了。」
她顯然是在賭氣。高巳苦笑:
「別爲了這種事情賭氣。到時騎虎難下,雙方都尷尬啊!」
說着,高巳一口氣喝乾冷掉的咖啡。
「好,走吧!我已經想好要去哪裏喫晚餐了。」
「爲什麼要在名古屋機場喫飯?」
光稀一臉訝異地下車。當時中部國際機場尚未落成。
茜興高采烈地說道。親戚都說茜的五官和光稀很像,以後一定會變成和媽媽一樣的大美女。
雙親直到婚禮前夕還堅持不肯出席,這段記憶高巳選擇埋葬於黑暗之中;不過自衛隊相關人士的賀詞,卻長留在他的心裏。
「我想申請外宿的時候就會申請,誰也管不着。」
他現在已經等不及再次見面了,這一點光稀應該也一樣。不過絕不輸給距離及忙碌生活的決心呢?
高巳覺得光稀此時的表情格外耀眼,教人憐愛。或許這只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吧!
正因爲如此,聽見祖父母聲稱開飛機的帥氣媽咪喜歡飛機勝過她,她才格外傷心。這實在不是一把年紀的老人該對剛上大班的小女孩做的事。
反過來利用她的倔強,應該不過分吧?
聽了這誇張的抗議,高巳哈哈大笑。
「有趣個頭!這種事需要心理準備啊!」
「比蛋糕和禮物還重要,現在也一樣。」
「和蛋糕、禮物一樣重要嗎?」
你要謹記,前一天不管吵架吵得多兇,隔天早上也得帶着笑容送她出門;因爲幹自衛隊這一行,早上出了家門,或許就再也回不來了。這番訓示緊緊嵌進高巳的心坎裏——這既是即將成爲我妻子的人。
我從來沒說過希望你婚後辭職啊!高巳只能這麼說,並緊緊抱住光稀。
高巳一面苦笑,一面發動車子。
高巳半是認真地警告,堵住了正欲反問的脣。
「下次是吧?瞭解。」
在女兒的催促之下,高巳回過神來。多虧了這段回憶,他找到合適的切入點。
「從今天的風向推測,應該是從南側進入較多。」
「別咬我喔!」
高巳用手指抬起光稀的下巴。
下次這個字眼能夠自然而然出現於彼此口中,也是件可喜之事。
「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啊!」
光稀一面哭泣,一面說着謝謝和對不起,高巳硬是堵住她的嘴。他不顧光稀說出「對不起,當不成一個普通的妻子」這種話。
「欸,爸比。」
還不到一小時,高巳又把車子開出機場停車場,在機場外繞了一圈,駛入跑到末端的公園,停進停車場。那座公園修葺有加,乾淨整齊,並設有孩童遊樂器材;由於當時正值傍晚,停車場空蕩蕩,車位任君選擇。
「爸比?」
「因爲這是重頭戲,最讓人緊張了,所以要留到最後,就像聖誕節也是到了最後才切蛋糕,隔天早上才送禮物啊!」
「茜不喜歡開飛機的媽咪嗎?」
光稀啞然無語,高巳又繼續調侃道:
「你——你你你你你這個傢伙!」
高巳用力抱住茜。
高巳儘量不去想象女兒出嫁時的情景,因爲光是想象虛幻的女婿,他就有一股痛毆對方的衝動。
之所以長留心裏,是因爲這些賀詞全都是持家之道。
據說再平凡的女人只要當上幾年自衛官的妻子,就會變成一個捍衛家庭的女強人;因爲她們隨時做好失去丈夫的心理準備。連弱質女流都有這般骨氣,難道高巳沒有?
「沒這回事。」
這句話在絕妙的時機響起,高巳還以爲是自己說的,原來是光稀。
「幹什麼?你不是同意了嗎?」
生澀地依偎在高巳懷裏的光稀突然僵硬起來,她反射性地想逃,卻被高巳牢牢抓住,無路可逃。光稀抵抗了一下,才緊緊抓住高巳的襯衫。
那緊抓不放的強勁力道也教高巳愛憐。
「喫完飯後纔是重頭戲,快點喫吧!」
「你知道媽咪開飛機有多麼厲害嗎?」
「我沒聽說過機場的餐點特別好喫啊!」
「在這種時候說這句話,簡直是威力無窮啊!」
高巳立刻明白茜爲什麼這麼問。一星期前,他工作太忙,分身乏術;而第二順位的光稀父母也抽不出時間,因此高巳只好拜託他的雙親去託兒所接茜。
光稀大聲怒吼,聲音與從天而降的噴射引擎聲混在一塊。
求婚時說的每一字每一句,高巳都記得清清楚楚,沒有出爾反爾的打算。
他們經常指桑罵槐地說:「看看別人家的太太,哪個不是留在家裏打理家務?」光稀每次探訪夫家都得承受這些冷嘲熱諷,高巳很佩服她的忍耐力。如果讓高巳發現,他一定毫不猶豫使出殺手鐧——立刻回家,而他的父母也很明白這一點,因此向光稀施壓時總是巧妙避開高巳。
這時候如果說對,時候高巳又得成爲鄰居調侃的目標:「小茜爸爸說他的太太和蛋糕及禮物一樣重要呢!」不過公司不願爲了顧慮這種事而說謊。
「爲什麼大家都是什麼事情的『以後』啊,好奇怪喔!」
光稀曾笑他自己還不是搶走別人家的女兒,不過高巳和光稀結婚時,岳父岳母可是哭着感謝他:「謝謝你願意收留這種航空癡!」情況實在不可相提並論。
我不想回去。
光稀已經顧不得回答,整張臉幾乎都貼在擋風玻璃上。她這種只要是飛機哪種都唉的喜好與高巳相同,唯一不公平之處,便是女性熱愛飛機教人會心一笑,可是高巳卻得被稱作航空狂。
我是成年人,已經不是小孩了。
這還要我明說嗎?高巳可以清楚想象光稀如此怒吼的聲音。光是這樣,就教他感到萬分幸福了。
真正的障礙反而是高巳的雙親。這些事高巳儘量不讓茜知道,不過茜已經對爺爺和奶奶產生了抗拒意識。說來遺憾,縱使是站在高巳的觀點,也看得出雙親顯然不懂得拿捏什麼事該對小孩說。
「我也最喜歡媽咪了!因爲媽咪又帥又漂亮!比其他人的媽咪都還要喜歡!」
「奶奶說媽咪喜歡飛機勝過喜歡我,說媽咪因爲比較喜歡飛機,纔會丟下我『單身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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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如今他卻讓這些風言風語傳入賭命飛行的光稀耳中,令他深深懊惱之極真沒用。
「舌頭不在我同意的範圍裏!」
「好了好了,快上車快上車。」
你明明就很害怕。高巳又加上這麼一句,光稀則堅稱她只是嚇了一跳而已。
茜出生半年之後,光稀重新歸隊受訓,雙親的反應尤爲激烈。居然扔下剛出生的孩子去開飛機,你真的愛孩子嗎?雙親抓着這點猛打,教光稀毫無招架之力。
「心理準備……難道你要我半途停下來預告嗎?那也太滑稽了吧!」
她鬧脾氣似地吼道,將臉撇開。
光稀愣了一下,隨即在狹窄的車內盡力拉開距離,逃到窗邊。
這個人怎麼又說這種讓人更不想放她回去的話啊?
「我猜你應該會喜歡看這個。」
「武田中尉……不,春名中尉有個可靠的丈夫替她保護家庭,讓她毫無牽掛地飛行,實在是令人羨慕不已。」
雖然高巳早已聲明不生第二胎,雙親卻認爲只要光稀辭掉工作,生第二胎根本不成問題,又是滿嘴怨言。
到底在玩什麼把戲啊?光稀雖然大惑不解,卻還是乖乖跟着高巳。
高巳拿下眼鏡,放在儀表板上。他鎖上車後,便走向國內線航廈。
面對小孩特有的單純一問,高巳苦笑:
——終於到了該送光稀回去的時間,兩人卻反而變得沉默寡言。戀戀不捨四字不足以形容他們的悵然之情。
「我是在說我並不是不願意!這還要我明說嗎?」
「你知道媽咪開飛機沒死,有多麼厲害嗎?」
接着——
茜略帶消沉地抓住高巳。
「謝謝,下次我想在白天看。」
「我想也是,因爲我也沒聽說過。」
即將着地的客機以掠過車頂的角度朝着跑道降落。
「媽咪喜歡我嗎?」
「又在賭氣了。好強也該有個限度啊!」
他們在航廈內的餐廳隨意點了餐,喫得差不多便迅速離開。
我保證絕對不會要求你不再開F-15,請和我結婚吧!
「你幹什麼?」
這番話一般是對新娘說的,不過高巳的情況是男人娶了戰機駕駛員當老婆,所以守候的人就成了男方 。另一個原因,與光稀相交,高巳的工作較爲自由。
降落的科技全都大同小異,不是波音就是空中巴士;但光稀仍是每見一架到來便歡呼一次,直到目送第N架飛機着陸後,才心滿意足地坐回座位上。
茜用力地搖了搖頭,小聲說道:「媽咪很帥。」雖然不知道是遺傳到哪一邊,不過茜確實印證了「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孩子會打洞」這句話。春名一家與航空淵源極深,母親是戰機駕駛員,父親從事航空器開發工作,不過他們夫妻倆並未特意激發孩子對飛機的興趣;誰知在不知不覺之間,茜居然認得出F-15就是「媽咪開的飛機」,說來也真了不起。
*
「——瞭解。」
讓她好無後顧之憂,專心飛行,是高巳的義務;是高巳不惜賭上一生的義務。
高巳已經儘快去接茜回家了,沒想到幼稚的雙親居然趁這段短暫的時間向茜說些母親的壞話。
光稀睜大眼睛,挪動身體,試圖隔着擋風玻璃窺探上方。
高巳戴上眼鏡,拉起手剎車;光稀在一旁不悅地說道:
「光稀,你真的很有趣耶!」
光稀曾說過一次喪氣話:我是不是該辭職?
再繼續下去,高巳怕自己當真不放光稀回去了,只得懸崖勒馬,放開光稀。
接下來這番話也很殘酷,不過既然知道父母對茜說了什麼,高巳非說不可。
「爸比和媽咪是在約會以後,開車回家的路上。」
混賬,接下來半年休想我回去。高巳在心中向雙親下了通牒。他知道對雙親而言,見不到他與孫女是最大的懲罰。
高巳話還沒說完,噴射渦輪獨特的尖銳引擎聲便從上方落下。飛得好低!
要勸光稀別放在心上很簡單,但這種事最好的應對方法,就是別讓這些話傳進光稀耳裏。高巳無法防堵雙親的冷嘲熱諷,說來是他失職。
當然,光稀說這話的意思並非真的決定不回去,之事陳述她的心境而已。
「爲了這點小事就動搖成這樣,我看你暫時還是別申請外宿吧!好啦,繫上安全帶,走吧!」
淚水一口氣湧上茜的眼眶。唉,果然太過殘酷了。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媽咪每次開飛機都能平安回來,全是因爲她受過嚴格的訓練。」
男人要繼續當駕駛員比女人容易得多。就算結了婚,男人並不能懷胎,大可將生子及顧家的工作交給妻子,專心飛行。
但女人可就不一樣了,光稀便是最好的例子。即使高巳可以代替光稀顧家,卻不能代替她生產。
女人發現懷孕以後,就必須中止飛行訓練,知道將小孩生下並撫養到數個月大爲止。女性駕駛員擔心忘記飛行時的感覺,幾乎都在生產後半年便恢復訓練;即使如此,包含懷孕期間在內,實際上仍有一年以上的時間「不能飛行」。
高巳無意剝奪光稀的羽翼,光稀也不想辭職,因此他們一開始便有了默契——第二胎是不可能的。
當然,也有家庭打一開始便放棄生小孩。
不過——
「媽咪從來沒有猶豫過該不該生下你。」
這對高巳而言,也是毋庸置疑的愛情。
必須持續飛行以磨練技術的駕駛員,給了高巳及茜整整一年不開飛機的時間。
「所以不管爺爺和奶奶說什麼,你都要相信媽咪喔!」
爲了生下茜,爲了替高巳帶來茜這個女兒,光稀中止每天的訓練,凍結安全係數一年。
「我不要媽咪死掉!」
茜開始啜泣。她頂多也只能理解到這個程度了。
「沒事的,媽咪爲了活着回來,纔會和我們分開,每天進行嚴格的訓練。」
高巳搖晃着在膝上的茜。
「你的名字也是媽咪取的喔!」
「茜?」
「……光稀,這個是……」
光稀氣急敗壞地問道,已經換上睡衣的高巳滿臉同情地回答:「你晚了一步。」大概晚了三十分鐘到一小時。
她明白你是愛她的。
「我老是讓茜受委屈,連她生日的時候都不能陪她一起喫蛋糕。」
光稀送給茜的是和茜同等身高的泰迪熊。雖然高巳說大型禮物由他購買較爲方便,但光稀卻堅持親自選購。平常她老是冷落女兒,自然希望女兒最想要的大禮能夠交由自己負責。然而即使光稀已經用上最大號的揹包,頭部仍然塞不下,一路上還被人調侃:「春名中尉,晚上看有點恐怖耶!」
「沒關係啦!是茜自己決定要等明天媽咪回來再一起喫蛋糕的。她明白你是愛她的。等她再長大一點,就會知道工作的意義了。」
高巳準備的禮物應該又是洋娃娃的新款禮服。光稀母親送來的晚餐是來不及喫了,不過或許趕得上切蛋糕。
茜吸着鼻子,終於停止哭泣。高巳把茜抱到椅子上。
高巳告訴光稀,當他對茜說媽咪爲了茜有整整一年的時間沒開飛機之後,茜哭着說她不要媽咪死掉。
*
「你居然懷疑我不明白連五歲小孩都懂的事?」
「明白什麼?」
乖孩子,高巳戳了戳茜的額頭,茜靦腆一笑,衝進浴室裏刷牙。母親單身赴任的環境將茜教育成一個過度懂事的孩子。
「辛苦了!」
當臨時安排的夜間訓練結束,已經過了九點。
兩人爭吵到一半,纔想起可能會吵醒已經入睡的茜,連忙壓低聲音;這時又想到過去也曾爲了類似的事爭吵,不禁相視而笑。
「就是……和茜一樣的事啊!」
光稀覺得飛機比茜還有高巳都重要,所以纔不肯辭職——這是他們的一貫論調。
原來賭氣的不只光稀,高巳也一樣。
光稀將禮物放到後座,發動高巳平時總說「太大輛不敢開」的休旅車,疾馳而去。
今天是女兒的五歲生日,但這麼晚了,她也差不多該睡覺了。光稀脫下飛行裝,隨手塞進鐵櫃;她沒有多餘的時間挑選衣服,便換上訓練時穿的運動服。她是開車回來,用不着顧慮服裝問題。根據丈夫高巳的說法,疏於儀容打扮乃是黃臉婆化的徵兆,不過這回事態緊急,她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趕上雖然沒明說,不過光稀猜得出公公婆婆又向茜灌輸一些難聽的論調。他們是生養高巳的人,光稀只能忍耐,但有時真的忍得很苦。
「已經快到睡覺覺的時間了,要不要切蛋糕?」
「現在社會這麼亂,怎麼能讓我的寶貝女兒沒掛識別證就跑到野外去!」
高巳梳着髮絲的動作變得更加溫柔了。
光稀於向晚飛行之際,曾見過一片渲染着淡橘與粉紅漸層色彩的天空。
「……高巳,你也明白嗎?」
「先把小熊藏在壁櫥裏吧!」
「不過是託兒所的校外活動,你以爲會碰上什麼造成女兒身份不明的大災難啊?」
揹着大禮物的光稀全身無力地在玄關口跪了下來,高巳也在門階上陪她跪下,梳了梳她的髮絲。
「我特別訂做的,是鈦合金喔!上回你不是說託兒所要舉辦親子健行嗎?我催廠商趕工做出來的。」
對於光稀而言,這個問題當然不只限於茜。
茜一臉睡意,卻搖了搖頭。
「你居然說識別證是飾品?」
「媽咪一知道生下來的是個女孩,就說要取名叫茜。」
平時丈夫面對之際時,總是擺出遊刃有餘的態度,讓光稀頗爲氣惱;正因爲如此,偶爾發現的另一面更顯得格外可愛。
「雖然看起來挺嚇人的,多虧你真的努力把它帶回來了。光稀,了不起!」
說着,高巳從揹包中拉出泰迪熊,突然又露出極爲詫異的表情。
「她說那是她看過最可愛的天空顏色(注4:日文亦稱橘紅色爲茜色)。」
我以爲用這種手法堵住對方的嘴是男人的專利耶!高巳在雙脣分離之際喃喃說道,隨即轉守爲攻。
在高速公路上奔馳約兩小時,光稀回到家已過了十一點。
「說清楚一點嘛!」
「明天再切,我要等媽咪回來。」
不過——
聽了這句話,「淚意」完全決堤了。
光稀習慣性地逃避,不過高巳快了一步,沒讓她逃走。預定之外的吻讓光稀不再關心高巳究竟明不明白(其實她也不認爲高巳不明白),然而——
「茜有乖乖喫飯吧?」
「託兒所禁止佩戴髮飾以外的飾品!」
沒能及時趕上的打擊令光稀的聲音略帶淚意,高巳爲了安慰她,鉅細靡遺地回答了菜單內容。炸雞、馬鈴薯沙拉,還有鋪了鮭魚卵的壽司飯,全都是茜愛喫的食物。
從揹包中探出頭來的應該是泰迪熊吧!玩偶的身高和茜一樣,如果把茜裝進去,大概也會呈現同樣的狀態。
高巳明知故問。
「茜呢?」
「等等,該不會連我也得戴吧?」
或許這是感覺問題,不過一個五歲的孩子居然能瞭解訓練對於平安生還有多麼重要,以及母親正是爲此與自己分隔兩地,反而教光稀心酸。
掛在泰迪熊胸前的,是用珠鏈串起,兩片一套的金屬識別證,連尾端的缺口都和自衛隊的一模一樣。
這是爲了茜的生日特別訂做的蛋糕。他們喫完晚飯後一直在等光稀回來,但現在已經到了就寢時間的極限了。
高巳的調侃語氣令光稀賭起氣來。她抓住高巳的後腦,給了他一吻。
隔天光稀已經請了特休假。她單方面向飛行夥伴及警衛打完招呼之後,便背起旅行袋及揹包,衝向停車場。她平時訓練有素,揹着行李跑個十幾、二十公里也不會軟腳。
「不過她說蛋糕明天才要切,要等媽咪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