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之街-debriefing- 如夢幻泡影
《自衛隊三部曲》 · 有川浩 · 1.8萬 字
鹽之街-debriefing-如夢幻泡影
***
意識在隱隱痛楚中清醒,痛楚的來源是後腦勺。
唔哇......怎麼搞的?
想要伸右手去摸腦後的痛處,左手竟也跟着一起動了。定睛一看,原來雙手銬在一起。
......這又是幹啥?
咕噥着爬起來,四周卻是陌生景象。除了一張大牀以外,這個寬敞的房間裏完全沒有其他傢俱,有的只是整片地毯和雕刻精美的天花板和牆壁,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就連牀鋪也是營舍遠不能及的高級貨。
後腦一個勁兒地主張它的疼痛。用銬着的手伸過去摸了摸,果然在頭髮裏摸到幹掉的血塊。看樣子是破皮了。
呃啊,真是。
該說是報應吧。想起從前也有過類似的誤會,不過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這一次恐怕不是誤會。
誤會不至於用手銬吧--
將自由的雙腳挪到牀邊,卻見鞋子好好擺在牀邊。可以在室內穿鞋,難道這裏是旅館?
房間裏有兩扇門,一扇通往衛浴間,另一扇被人從外面反鎖,在房內的人無法打開。軍營裏的某些房間也有這種構造,但在民間房舍之中應該不多。仔細一看,整個房間就只有這扇門顯得特別新,恐怕是之後特別改裝的。
浴室裏擺着全新的毛巾和盥洗用品,上頭沒有商標或特殊圖案,那麼旅館的可能性就低了。應該是私人宅邸。
窗戶是敞開的,房間卻是在三樓。牆外只有藤蔓爬着,幾乎沒有可以探足的地方。想起某個在這種困境下也有辦法可想的友人,自己既沒有效仿他的意願,當然也沒有那人的好身手。
用來軟禁一個頭腦發達又優雅的男士,倒是不錯的環境。
將雙肘撐在窗臺上,隨口喃喃自語。天色微明,四下靜謐,看出去像是在一處別墅區,而且地勢相當高,庭園裏又長着好幾棵頗有榭齡的老杉,顯見此間佔地之廣,讓屋主敢種下這麼多參天巨木還不至於令左鄰右舍困擾。
外加這屋子裏的人都沒有花粉症。
姑且拿這一類無關痛癢的小推理來打發打發時間。話說回來,這棟房屋也太氣派了些。
我最--討厭這種屋子了。
皺皺鼻子講完這些話,便聽見有人敲門。敲得挺溫和客氣的。
將輪椅推進屋內之後,女傭就告退了。
所以眼前的這件事情,他也認爲是那一派人士所爲。
府內設有警衛。待會兒還會再給你戴上。
數小時後,電鬍刀和早餐一起被送了進來。送來的人是柏木。
很遺憾,事情就像我剛纔所說的。我知道你們有權利逼問我,但我的確無能爲力。
你做什麼......!
那語氣顯然容不得他回答不--入江卻想,要是在這種場合老實回答不又會怎樣呢?對方八成會發飆吧?
柏木沒有轉身,而是半側過臉,隔着肩膀點頭答了一聲是,樹裏立刻扯着嗓子高叫:
這就是入江當時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和美軍開完鹽害的研討會,當時他正準備回營。由於會議結束時間比預定的要遲,美軍便送他一程。那個人衝到大馬路中間差不多是出發後二十分鐘左右的事。駕駛緊急煞車還是來不及,被撞上的那人好像是個上了年紀的男性。
殺人犯還一副被害者的姿態,你是什麼意思?就是你用鹽害實驗殺了我父親江崎定和!
聽得入江這麼嘲諷,樹裏滿臉通紅地扯掉頭上的袋子。既然她生氣時臉色會白,那麼這會兒應該是羞恥吧。
***
少女大約是中學年紀,長相令人聯想到高貴的小動物,笑起來肯定惹人憐愛,此刻卻用滿是敵意的眼神瞪向入江。要在這種表情裏找到任何魅力都是難上加難,況且入江又不喜歡小孩。
怎麼?
不予過問可不是一筆勾銷,入江當然不會天真到從此沒了戒心。他的存在無疑證明着自衛隊的種種疏忽,欲除之而後快的高層將領大有人在,誰曉得幕僚部幾時翻臉不認人。
入江頗感意外,柏木也沒看他逕答:
你不就是知道我醒了纔來的嗎?還問。我還以爲你會等我洗完臉再來呢。哪有人待客這麼急躁的。
不,沒聽過。我也不認識姓江崎的。
他爽快地道歉,見樹裏一臉無法接受,又道:
閉嘴!住口!
話雖如此,他卻也沒別的答案可選。
這樣的待遇有一種說不上的奇怪,不過入江還是大方坐到餐桌前。不知是爲了監視還是做僕人的習性,柏木始終站在不遠處守着,而入江倒是很久沒在有傭人侍候的環境下用餐了。
知道對方懷恨入骨,入江對她卻一點印象也沒有。惹人怨向來是他的拿手絕活,但他一時也想不起自己幾時連素未謀面的人都得罪過。
江崎樹裏的臉色一陣白。有的人在發怒時會血氣上衝,樹裏大概是血氣頓退的那一種。
你在看圖表的時候會對每個數據產生感情嗎?不會吧。
黑市自鹽害以後就更加活躍,美元行情一路飆高,歐元其次,日圓則一落千丈。
說時,入江手中的塑膠袋已經完全套在樹裏的頭上。只聽得異樣的呼吸聲,樹裏呼出來的氣立刻令袋內一片霧白,就這麼呼吸了一會兒,氣息便穩定下來。柏木和樹裏都是一臉狐疑,以爲入江在耍他們。
在那種情況下可以用麻醉劑,你們是不會教他們嗎?叫他們把人打暈,這是那來的上流僱主啊。現在好了,打破了我的頭,害我一覺醒來都還會痛。
總之你們快點聯絡基地。
你殺了......我的父親,還--說什麼數值......
入江朝車子瞄去,早有一隊持槍人馬圍在車旁,正在脅迫美軍駕駛及護衛下車。
你醒了嗎?
料想柏木不會聽從吩咐退下,入江也就不管他的存在,自顧動手剝起了餐包。看着桌上的烤吐司、蛋包和水果,樣式都簡單清淡,但以這年頭而言,已經很豐盛了。
敢問您是陸上自衛隊立川營部臨時司令,入江慎吾先生嗎?
***
臨時司令的怪頭銜會落到入江身上,據說是重建後的陸上自衛隊幕僚部基於各種考量所搞出來的;簡單的說,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在鹽害後續處理完全結束之前,這麼一號鹽害專家要儘量留在隊裏。於是那些僞造文書、假冒身分,連同在立川期間擅自進行人體實驗等等罪名,都因時制宜地不予過問。
我說不是你就會放人?拜託你別再問這種無聊的問題了。
那人邪邪笑道。入江聳了聳肩:
......你不知道我家的姓氏,是什麼意思?
入江戴着手銬洗臉刮鬍,走出來時看見房裏的小桌上已經擺好了西式早餐。在一旁等着的柏木說麻煩借一下你的手,入江便依言將雙手舉到他面前,看着他從口袋掏出鑰匙,就這樣解開了手銬。
抱歉得讓你睡一下囉。
受這種待遇還要我顧慮主謀者的心情?開什麼玩笑。
負責開車的是個日裔美軍,一路上都用流行的日語和入江閒聊,只有在煞車的那一刻用他的母語大罵。
大小姐,冷靜點!慢慢呼吸!
聽到這兩句諷刺已極的回應,門外的人才打開房門。這也是客氣。
脈搏略快卻十分穩定,一點也不像是剛被車撞飛的人。
讓開,柏木。你站在那兒會擋到我說話。
聽見那鞭子似的尖銳喊聲,入江心中一驚,但是--
我是來向您確認身分的。
--算了,反正責任是美軍要扛。
柏木將樹裏抱回輪椅,轉身打算推她離開房間,這時入江又將他叫住。
心因性的過度換氣性症候羣啦,把呼出去的氣再吸回去就好了。要侍候這麼歇斯底里的千金小姐,與其處處提防她生氣,還不如多學點這一類的急救術。
不用擔心,我不會對那位小姐怎麼樣的。挾持人質逃命的這種事我嫌麻煩,肉體勞動也不適合我。
才這麼想,卻見男子驀地睜開眼睛,壓在身體下面凡右手握着一把槍,槍口正對着入江。
柏木反射性地想要護住樹裏,入江卻蠻橫地將他擋開,揪着樹裏的頭髮就往垃圾袋裏塞。
聽着男子爾雅溫文的語調,入江沒好氣的給了一個白眼,冷哼道:
在成千上萬的實驗體中,入江只記得其中一個人的名字,而且還是因爲那人在實驗中途逃走,又在逃亡途中牽連到他的朋友。若只是中途逃走,入江根本也不會去記得什麼。
大小姐......
要是怕剃刀不安全,電鬍刀也行。
不好意思。我們無怨無仇,只不過布人花了大把美金要找你。
媽呀我最討厭這種的。入江撇過臉去,大皺眉頭。
丟下指示後,入江就走出車外。他雖然沒有臨牀經驗,卻擁有醫師執照,現場若是沒有人會診察就罷了,既然他在,不去看看總是說不過去。
沒本事擺平你家的古怪大小姐就給我閉嘴。
差不多快喫完時,柏木開始衝紅茶,事前還問過他的口味。入江只要了不加任何調味的普通紅茶。這家人雖然財力雄厚,時局卻容不得人們隨喜好指定茶葉。
入江也對別人做過同樣的事,如今卻只顧說別人。他瞪着那名年輕男子,男子看來教養良好,這會兒卻只是低頭致意,隻字未答。
柏木默默地垂下眼去。他不否定入江的話,可見這樁綁架案確實是樹裏主謀。從她敢對大人頤指氣使的那種動作看來,這小姑娘是十足的世家千金。
別用對我講話的口氣跟這種人回話!
入江的毒舌從來不會因爲對方年紀小就留情。見柏木投來責難的眼神,入江便將掛着手銬的雙腕伸到他面前:
抱歉,那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坐在後座的入江出頭打量,見倒在車前的男子一動也不動,忍不住皺起眉頭。惹出麻煩來了。
定和先生的事......你真的不清楚嗎?
男子有些緊張地擋在入江和少女之間。
初次見面就要求我知道你家姓什麼,會不會太神啦?
喚作柏木的男子依言退回原位,退開前還不忘向少女一鞠躬。障礙消失,少女的兇狠眼神便直接刺向入江。
柏木耐心地撫着樹裏的背。唉,真麻煩--入江一面心想,一面往牀邊的垃圾筒裏看。沒人用過的垃圾筒裏套着全新的塑膠袋,他便將袋子一把抽起,走到兩人身旁蹲下。
忽聽一個聲音陰陰地說道。轉頭看去,原來是個坐着輪椅的少女,正讓女傭推着進屋。
樹裏突然咆哮,甚至作勢要站起來--隨即往前仆倒。柏木臉色大變,一個箭步衝向在地毯上蜷縮成一團的樹裏。
待會兒可不可以帶個刮鬍刀給我?軟禁一個成年男人卻不替他準備刮鬍子的工具,會不會有點那個?
通常我看到的只有實驗結果,也就是成串的數字而已,
主僕兩人離開之後,房門隨即被反鎖。
入江挑高了眉毛放膽直言,只見樹裏的臉色越發鐵青。
......總之,兩位待會兒再談吧。
言語揶揄之外還甩着手銬讓鏈子發出聲響,卻見那人臉上也沒有一絲動搖,以那年紀而言倒是極有自制力。
要進來就進來啊--反正我既不能開門又不能關門。
我是江崎樹裏。你對這個姓氏有印象吧?
--怎麼搞的。
對他而言,用這種比喻已經夠體貼了,但對樹裏而言似乎不是。
來者是個年輕男人,個子既高且瘦,穿着一身看得出是手工製做的合身西服,還在門口先鞠躬才進屋來。弱不禁風嘛--一時在心底五十步笑百步的評論起來。
入江邊說邊朝浴室努了努嘴。他之前已經檢視過了。
接過茶來啜了一口,是純正的大吉嶺。
她才差點兒休克,這會兒又激動起來。柏木無措,只好改口向入江說好。
媽啊,不確定身分的你們也這樣銬?一點也不好笑。
你以爲你還有資格抱怨嗎?
小哥,頭一次遇到假車禍嗎?
入江直指男子的疑慮,少女也對男子抬了抬下巴,高傲地說道:
多感人的主僕關係。入江在一旁冷眼看着。
選了一個杯子離口的時機,柏木謹慎地問道。入江輕輕聳肩。
俯臥在地上的男子看來沒有明顯外傷,也沒有出血。入江在他身旁蹲下,把手指伸進泥污的襯衫領子裏探找頸動脈。
急救系統雖然已在部分地區復甦,卻還不到以前那樣完善的程度,先送基地醫院比較妥當。
你覺得我殺了多少實驗對象呢?要累積到那種數量的資料,一、兩千次實驗會夠嗎?全國加起來少說也有好幾萬次,你叫我每一個都記得?
對啊,頭一次親眼見到。
對不起。男子恭敬地道歉,又鞠了一個躬。
樹裏被柏木抱起,散亂的髮絲間透出的眼神閃着淚光,直朝入江射來。
入江的回答令柏木的臉上出現一絲不情願。這大概已經是他盡力剋制之下的不滿表情。
我想你們可能有點誤會。並不是每一個實驗對象的挑選都與我有關。我剛纔也說了,實驗做了幾萬次,不可能用那種沒效率的方式挑選對象。況且我們必須在短時間內滿足最低採樣。
爲了解開鹽害形成的機制,他們用服刑中的囚犯做爲實驗對象,但只有訂出篩選準則,其他就完全由臨時內閣決定。當時的行政體系已經半毀,充當法務機構的暫時組織是用什麼標準去檢選,入江無從知悉。
聽着入江的量化本位論調,柏木的眉毛略微皺起,含蓄表達他的不悅。
能不能請你考慮換個說法?至少......
他大概是要入江顧慮樹裏的心情。
爲了殺害他的父親而感到內疚?
入江的感度又在柏木頭上潑了一盆冷水。
我說過好幾次,實驗案例對我而言只是單純的數據。爲了統計出數據而消耗幾萬個人,然後要我說我對他們每一個都懷抱歉意--抱歉,我不做這種表面功夫。我知道人體實驗有違倫理道德,但若是對此有罪惡感,我根本一開始就不會幹這種事了。嘴巴上道歉啊謝罪啊的拼命講,想做什麼又照樣做,不要說聽的人覺得噁心了,做的人也不會高興到哪兒去了,不是嗎?
入江本來就是個嘴碎話多的人,碰上一個不太開口表達意見的聽衆,儼然就是一大段的獨白。柏木聽了好一會兒纔開口回應:
你的意思是不做辯解,是嗎?
這番解釋還真友善哪。
見入江大皺其眉,柏木又問:你不滿意?
沒有,只是以爲你會把我的話換個簡單的說法,勸那位大小姐化解仇恨。
入江說着又聳聳肩。
站在監護人的立場,與其任一個未成年的孩子長久被仇恨和痛苦所束縛,當然寧可她在一個適當的時機解脫這種負面情緒。
我這人沒有良心,你們卻硬要逼我把良心挖出來,這是你們的誤判,我實在愛莫能助。不負責任的鬧劇我可不奉陪。
入江邊說邊將涼掉的紅茶飲盡。
反正我做了我想做的事,你們也儘管做你們想做的好了。綁我來不就是爲了這個嗎?
假使......我只是假設,如果大小姐說她想要殺了你以報殺父之仇,你仍願意讓她做想做的事嗎?
所以這棟豪宅就是她外公的囉?那外公呢?
面對這個帶點兒打探意味的問題,柏木措詞含蓄的答道:
樹裏回嘴得極快。
有那麼難過嗎?
樹裏說着,朝粉紅布面的長沙發努了努下巴。入江依言坐下,將銬着的雙手擱在扶手上,不經意地摸到一些鹽粒。
頭一次見她有這麼坦率的悲傷神情,入江不知不覺脫口問道:
啊呀--抱歉,我沒想到你把我想成那種人。
柏木沒再說下去,但他的口氣有點兒變了,聽得出幾分掩飾後的恨意。祖父因鹽害而死,服刑中的父親也算是被入江安排的鹽害奪走,幼小的心靈想必十分痛苦。可是,入江說來說去也只有一句抱歉我不認識你爸爸--如果那也可以算是抱歉之辭的話。
你、你幹嘛!
他只是隨口胡說,沒想到竟像是說中了什麼,令少女白皙的臉頰突然轉紅。入江冷靜地觀察,料想這又是相對於發怒的另一個反應。
反正那種恐嚇對我的效果有限啦。你要不要想點別的手段?
隨口指出一個語病,便見樹裏的臉更紅了。
你......你這話什麼意思。
簡單的說,就是被企業當成了棄卒。
入江想了想,倒也老實點頭:
你沒資格說這種話。像你這種人,殺了那麼多無辜的人......
對入江而言,這是再明快不過的道理,柏木卻聽得一臉困頓,還疲倦地嘆了一口氣--遇上一個軟硬都不喫的對手。
所以那孩子就落到今天這個遭遇?
朝那些大小均一的鹽粒凝視了一會兒,他將鹽粒拍掉,自言自語道反正跟我無關,使往牀上躺去。
實在搞不懂......
不算無辜吧?好歹也都是囚犯嘛。
聽到這個命令,柏木顯得有些不情願。
哈哈,好一個女暴君。侍候你這種人,柏木老弟也真可憐。
他滿不在乎的丟出結論,繼而說明:
看你能裝蒜到何時。
了不起的大忠臣哪--入江自言自語的挖苦了一句,姑且當做對方沒聽到。
大小姐年紀還小,又無依無靠,她也只是爲了生存而掙扎,何罪之有?我向你的人身自由受到侵害一事致歉,但這項罪名由我來擔就夠了。
其實入江全無惡意,樹裏卻認定入江的笑是在愚弄她。
你得了鹽害,是吧?
你要是不聽我的話,我可不保證你家人的下場。
入江隨口應道,便見柏木眉頭一皺。大概是說到了痛處。
是你殺了我父親--這是你該講的話嗎?
你過獎了。
樹裏的房間在一樓,方便輪椅進出。房門雖是厚重的橡木製成,房內卻佈置得頗有少女氣息,粉嫩的青春色調與宅邸內沉重的深色裝潢落差之大,令人不由得瞠目結舌。
大小姐把你抓來,並不是爲了加害於你,請你別這麼快想到這一點。
這大概是她極盡惡毒之能事所想出來的臺詞,聽在入江耳裏,卻成了一陣想忍都來不及的噗嗤笑意。
定和先生原本是春日井商事的董事。
跟蜥蜴斷尾差不多。只說了這麼一句,柏木就沒再開口。
那個案子後來有判。
眼見入江一派輕鬆,樹裏哼了一聲。
少女的聲音忽又陰狠起來,爲自己向入江吐露心事而不甘。
別以爲小孩都好騙。像你這樣心腸惡毒的人,樹敵又多,不可能沒有人把研究資料備份後私藏起來。
柏木,你退下。
既然這樣,我也不囉嗦了。你犧牲我父親而得到研究成果,應該也有義務把它交給我。
我母親說不要我的時候,我父親說他要。我不是兒子,就算要繼承他的事業,親戚也一定會反對,可是他還是要我。這一點就證明他是愛我的。
入江直截了當地切入結論。
入江一點頭,又說:
既然有情有義,爲什麼放縱那孩子胡作非爲?綁架我這種沒道德的人是另外一回事,要是事蹟敗露,我想你大概不會置身事外,不過這樣還能叫做忠義嗎?
話是這麼說,但你把我從研究機構抓走,我在這裏能幹什麼呢?連資料都沒有。
親人死了怎麼會不難過?你白癡啊?
那是我的疏忽,沒有妥善傳達。請你海涵。
因鹽害而過世了。
幹嘛,有什麼好笑的!不準笑!
入江的譏諷只得到一個禮貌性的頷首和沉默。
不可能啦。
回到房間,解下手銬,入江獨自看着手掌。
入江再度被銬住雙手,是樹裏差柏木來把他叫去的時候。兩人走出客房,一路上都沒有開口,既沒有提起早餐時的話題,也不說爲什麼之前不戴手銬。入江想得出來,那應該是柏木瞞着樹裏自作主張。
說到這個企業名稱,入江就有印象了。大約在鹽害發生的一年前,這家公司爆發內線交易醜聞,在社會上引起相當大的騷動,檢調單位抓了好幾個高層經營者,樹裏的父親大概就在其中。
柏木這才勉強應允。不過他大概會自己站在外頭待命。
所以啦,就算他們把目標放在真奈身上,秋庭也會自行解決的。
這話顯然不容反駁,入江便沒回應。
坐那邊。
這小姑娘倒是擺起女王的架子來了。入江正在一旁想風涼時,樹裏開口了:
你是那孩子的誰?
樹裏的笑意中有一絲猙獰。
考上大學之後,入江便沒再見過家人,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熬過鹽害,總之他們在他心目中還不夠格當人質。入江甚至有自信,就算他們在自己面前被殺,他也不會受到打擊;相對的,入江若受到同樣遭遇,他的家人也不會特別難過。
有事時我會叫的,讓警衛在外頭待命就好。
你什麼意思!
主人死了,你們還是這麼有情有義啊。
咆哮的樹裏表情扭曲。她大概不想讓入江看到那種表情,於是猛然把頭往旁邊扭,又不想承認自己在哭,所以也不舉手拭淚,只是一個勁兒的忍住。
是哦,這麼幸福。
判決後,大小姐就搬來與外祖父同住;定和先生與夫人離異,所以......而且由於媒體報導曝光,大小姐在原來的學校也讀不下去了。
苦思了一會兒,他只想到一個不甚理想的人。那個姓秋庭的男人大概勉強可說是入江唯一的朋友,但入江怎麼也無法想像那人被抓來當人質的畫面,反而是樹裏若將歪主意打到秋庭身上,她自己的安危才教人擔心。
樹裏狠狠皺起眉頭,嘀咕道是柏木吧。無辜的柏木待會兒大概就要背黑鍋,但那反正不關入江的事。
囚犯又不是全都死刑!況且你又有什麼權利殺他們!我父親也是,他只要服滿刑期就可以回來了......!
我研究的只是鹽害的感染途徑,並不是如何治療已經發作的病症。實驗數據雖多,不可能馬上轉用在治療上。若依照原本的發病速度來看,就算有辦法可治,只怕你的鹽化會比治療效果進展得還快。
噢,我已經聽說了。
得理不饒人是入江的天性,但在樹裏看來,恐怕被解讀成嘲弄加挑釁。
對方拿家人威脅他,他也不會動搖,全是因爲生長環境所致。
既然如此,我更不可能放你走了。你就陪我一起死吧。柏木會忠實服從我的命令。是要救我還是跟我同歸於盡,你自己選吧。
說得也是,我的確沒資格這麼說。抱歉哦。
見她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入江這才止住了笑意,頷首道:
見他爽快道歉,樹裏反而訝異。她不再發作,靜了一會兒,然後帶着餘怒低聲說道:
樹裏失措起來。入江想答話,卻止不住笑。
手下留情啊。
當然。
聽到這令人絕望的宣告,樹裏卻彷彿一點兒也沒受到打擊,反而從容地冷笑道:
--親人死了會那麼難過?
他在公司裏也許做了壞事,卻是個愛我的父親。
只不過到那時候,我想做的事情就是活下去罷了。只要我辰認爲自己虧欠你們家大小姐,那麼她要阻撓我活下去,我就不能放過她了。
這廂氣急敗壞,那廂卻是笑到眼淚都流出來。
真要找一個的話......
等着瞧,我一定會讓你後悔!
那孩子的父親是怎麼入獄的?
早上的話沒說完,我本來要說明綁架你的理由。
柏木的臉上剎那間閃過一絲煎熬,但那表情很快就被壓抑下去。
樹裏的態度始終高高在上,入江也不遑多讓。
這話大概是在講她的父母離異。看來當時的樹裏已經懂事了。
再進一步想,假使他們改用秋庭的弱點作爲人質要脅他,那麼秋庭也許會勉強看在長年的損友之誼上勉強同意,否則--誰敢拿那種事要脅秋庭,根本就是在跟他玩命。入江以前曾用過這一招,秋庭當時還拿監護人的責任當幌子;這會兒那兩人早就不只是監護人和被監護人了,若還要秋庭再爲了損友而犧牲所愛,他恐怕會先趕來斃了自己。
家父長年在江崎府上任職,我是接他的位子。大小姐投奔外祖父家之後,江崎家的僕役們也一併移到這兒來,接受老爺的照料。
鹽害實驗是國家機密,不過入江的強勢和做法惹來許多部隊內外的反彈,消息走漏的途徑只怕多不勝數,追究了也沒用。
這番直言更觸怒了樹裏。
那沉着與堅決的聲調無異於頑固,也許那就是這名老練自持的青年流露最多情感的表現。
把我打暈了抓來還不叫加害?
總之,你奪走了我的父親,就要負起責任!
大致把樹裏可能下手的線索想過一遍,沒一個可行的。
得到結論後,他終於發現這大白天裏實在沒事可做,奢侈的清閒頓時化爲睡魔,不一會兒便將他擄了去。
***
入江在高二時和秋庭分到同一班。兩人在班上都有些特殊,所以入江一開始認識秋庭時,也只把他當做自己以外的另一個怪小孩。
秋庭好像也有同樣的觀感,不過兩人都不把這一點當回事,所以直到很久以後才知道彼此的這個想法。
秋庭天生一張臭臉,同學們都有點怕他,入江雖然沒到那個地步,但大部份人也不會主動親近他。當時的入江已經擁有今日這般惹人怨的口才與性格,加上課業等各方面表現令周遭的人產生距離感,便把他當成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敬而遠之。
秋庭第一次跟他講話時,大概只是因爲他們坐得近。
別把事情搞大。
所謂的事情,是從一個學妹的告白開始的。入江拒絕那學妹的方式太冷淡,引來別班女生們莫名其妙的抗議,結果入江將她們全都罵哭了趕走。
剛被那一羣女生煩完,又被秋庭這麼一說,入江的口氣馬上惡劣起來。
你這是忠告?還是教訓?你有資格管我嗎?
入江以爲他是看不順眼纔多嘴,心想要是他接下來就講什麼別讓女孩子哭之類的狗屁話,自己就要狠狠削回去。結果秋庭的回答大出入江意料之外,令他愣了一下。
不是耶?只是拜託你而已。
這麼答時,秋庭仍舊讀着手中那本包著書套的新書,只在語氣裏流露出些許厭煩。入江後來才知道,那是一本跟航空學有關的書。
你們在旁邊叫啊吵的鬧成那樣會影響到我。你總沒資格要求我離座吧?
秋庭一派淡然地主張着自己的權利,聽得入江直點頭。
原來如此,有道理。
在入江的經驗裏,很少有人事物會令他心生意料之外的感覺。
人跟人起糾紛當然很吵啊,我又不能去關教室的門。你們要不就去外面吵,不然就別讓她們吵,隨你便。
你說得對。是我不好,我以後會注意的。
站在秋庭的立場,他只是不耐煩自己一再受到干擾而已,要是他知道此刻的言詞讓入江覺得與他意氣相投,他大概寧可一直被煩也不會開口講這麼多話。
沒有啦,我不想說!
既然無法體會她的失落,要入江爲此揹負罪惡感就更不可能;要他爲自己隨性的行爲編織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於他的美學觀點更不相容。
入江的手從她的膝下一路往大腿上移,到處都摸遍捏遍,像是十足的例行公事。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體溫特別低,那隻手格外冰涼。
在她的腳邊蹲下,入江毫無顧忌地掀開她的裙子和蓋腳毯,另一手捏上她的右腳腳踝。
聽得此問,樹裏卻沒法回答。在下肢移動的那雙手雖然不帶一點感情,卻也全不顧慮她的感受,光是要忍住那份羞赧就令樹裏無暇他顧了。
人家現在有個美滿的家庭,要是爲了你而毀於一旦,你打算怎麼賠人家?
當時柏木已經是大學生,懂得對這位小小的千金用詞恭謙。也或許是柏木的父親指點過。
說到這時,那一抹笑容中的暖意漸漸褪去--褪盡溫情之後的笑容,只有殘酷的氣息流露。
戰戰兢兢地打量着,她發現柏木只是皺起眉頭,表情卻是悲傷的。
說到底,入江只會動手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此而已。
喜歡啊。只要大小姐也喜歡,我就會一直待在你身旁。
樹裏的語氣裏挾帶着勝利者的從容,而這也是入江自見到照片後的首度回應--他抬起頭看着樹裏,臉上顯現前所未見的溫暖笑容。
柏木催促道,卻被樹裏瞪了一眼。
樹裏拚命按着裙子,卻見入江冷笑。
那純粹只是一個發自內心的率直感想。當然,入江不懂那份幸福的崇高,自然也不瞭解樹裏的失落。
你這種洗衣板才激不起我的情慾呢,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你的鹽害不是已經發病了嗎?我總要先看看鹽化的程度啊。鹽害都是從四肢末梢開始的。
***
自家關係不好,秋庭因此也不主動問起入江的家庭,這一點反而讓入江覺得很自在。
可是她現在要把我丟下啊。如果她喜歡我,不會想帶我走嗎?
所以樹裏只能把一切都賭在入江身上。
一張照片遞到入江的面前。
大小姐出生的時候,夫人非常高興啊,還一再吩咐我,要我跟小姐當好朋友。要是她不疼愛你,她就不會那麼交待了,對不對?
你說症狀是從是從十個月前開始出現的?那這邊怎麼還這麼軟呢?這裏也是。
大人們都避着她,她只能找柏木講。
事實上,定和很堅決地要女兒的監護權,只是做母親的沒有表現出不捨,讓樹裏很受打擊。
把入江叫進房裏,照例讓柏木退出去後,樹裏立刻拿出剛弄到手的王牌。
所以纔要找出能令他痛苦的弱點啊!
接連失去外公和父親,樹裏當時痛苦過,現在也該讓入江嚐嚐同樣的滋味。
你還這麼說。萬一耽誤了治療怎麼辦?
唯一見他面色有異,只有在提起某個高中友人的時候。入江神情嚴肅的這麼說道:
照片裏是個端莊文靜的女性,模樣卻不怎麼起眼。
你聽好,我根本沒什麼好去求他的。我只是要折磨他,可不是爲了要他屈服。
就這麼一次,秋庭講了一句勉強算是抱怨父親的話,這段父子之情看來是滿複雜的。自衛官常常調任,所以秋庭從高中起就在外頭住宿,幾乎不與父親聯絡,父親也都沒來找他。
他的手繼續往大腿內側伸去,忍耐的極限突然到來。
從這樣的成長背景出身,秋庭幾乎是他第一個看得上的外人。
脫口就說樹裏幸福,也不是爲了諷刺她。
連同往後發生的事,秋庭大概會把這段緣份認定成麻煩吧,但是入江纔不管這麼多。這是他頭一次對別人產生興趣,比起對方的意願或苦樂,他覺得追求這份樂趣比較重要。
別搞錯了!
夫人現在正爲了自己的事情煩惱,大概顧不到其他吧,我想她不會討厭你的,只是眼下只能先顧好自己而已。所以我想,你就不要多指望她了吧。
你做什麼?住手!
樹裏急躁地反駁,柏木的眼神忽地陰沉起來,嚇得她心頭一涼--我是不是惹他生氣了?
當時的樹裏年紀太小,不知道自己是在要求柏木來彌補自己被母親捨棄的痛苦,也不懂這麼做是不合情理的。
兩天後,樹裏真正明白入江有多麼難應付。
她是入江的遠房親戚,比入江年長兩歲--調查報告裏寫着她的基本資料,也寫了她和入江之間的一段過去。
照秋庭自己的說法,他家裏只有一個老爸,而父子之間似乎正在冷戰。做兒子的想進航空自衛隊開飛機,同樣是航空自衛隊飛官的老爸卻極力反對,反對的理由則是妻子因車禍身亡時自己正在進行飛航訓練,連妻子的最後一面也來不及見到。
大小姐,我們是不是改變談判方式比較好?
他們離婚時,樹裏才十歲,只知道是母親喜歡上父親以外的人,想要離開這個家。他們沒有爲監護權而爭執,因爲母親不想讓樹裏妨礙她的新生活,只是兩人在分手前的激辯還是不小心傳進了樹裏的耳裏。
現在的樹裏已不敢像當年那樣向他撒嬌。她想講的話其實和當年一樣,心情卻是完全不同。
豪門必有恩怨,血緣關係往往只是猜疑和鬥爭的溫牀,不是溫暖的親情。假使只有血緣因素,爭議也許不至那麼大,偏偏入江的母親是繼室,父親卻是名正言順的當家繼承人,這一切令他對血緣之親完全失去了幻想。
這個人到底有什麼弱點呢?
一面打哈哈,入江一面將照片放進自己的上衣口袋。
說句話吧?
柏木的父親是江崎家的傭人總管,聽說柏木從孩提時就常在江崎家出入。
柏木含蓄地建議道。
入江的父親是大房當家,女方家無從拒絕當家的安排。在那個講究門第的世界裏,一個人的戀愛或婚姻都由不得當事人做主,以家族行益爲優先也是天經地義。不要說適婚年齡的人了,就連樹裏都有親戚上門來談過;當然,自從她父親被捕入獄後,這種話題就跟她無關了。親族中願意接納她的,後來只剩外公一人。
秋庭在學校裏表現出來的那種冷漠與疏離,加上刻意與人劃清界線的性格,對入江而言反而成了一樁美德,畢竟他身邊多的是執着於世俗的人,秋庭的這種淡泊反而難得。
拿到王牌時,樹裏覺得自己贏定了。這下子她就能隨心所欲的擺佈入江了。
柏木沒再追問,只是以一副沉痛的眼神望着她。
當然啦,我就跟老頭子說,只要你不逼她嫁人,我就不再跟她見面,只不過男未婚女未嫁的,老頭怕我意氣用事跟她私奔,所以最後還是沒答應我。囂張吧?算啦,她現在過得很幸福,我心裏也就過得去了。話說回來,難得她熬過了鹽害,要是這會兒爲了我而打亂她的生活,我就算死一百次也賠不了人家。
但就現況而言,我看他一點兒也不痛苦。
反正早就來不及了。就算馬上開始研究也不可能找到治療法。反正我就是要在死以前看到那傢伙受折磨,而且......
你要害死朋友的情人還敢說這種話?
見入江沒有答腔,知道他心中正在煎熬,樹裏覺得好痛快。這種沉默往往意味着被抓到把柄的焦躁,要不就是舊傷疤被揭開的痛楚,反正只要能折磨到他就行了。
***
放手!我叫柏木來哦!
柏木那打從心底憂慮的神情令樹裏有些掙扎,但她就是說不出讓步的話。
柏木單膝跪在地上.靜靜地抱住小小的樹裏。
既然人質是她,那麼我只好聽你的了。
柏木,你喜歡我嗎?你會不會像媽媽那樣丟下我不管?
她再也不能毫不介意地攀在他身上,被他抱起時也總是不免多心。
拿家人威脅他好像真的行不通。向他提起某些免於鹽害的親戚,他只是瞪大了眼睛反問什麼?那些人還活着啊?暗示要加害於他們時,他也面不改色。假使他是佯裝平靜,那倒是還有救,但從許多反應和態度看來,入江顯然是真的不感興趣,一點兒也不想知道那些親戚的安危。
見他應得乾脆,樹裏楞住了。入江知道樹裏不可能在這種時候把柏木叫進來,因爲她不願意自己的這副模樣被他看見--至少得讓她整理一下儀容。
從懂事開始,柏木就在家裏了。
這樣的道理對一個稚齡的孩子而言實在殘酷,但樹裏也因此明白自己不得不放棄母愛。懷着心中的疑惑和對失去的恐懼,她的心情越發往悲傷的方向去,淚水也止不住的流下。
媽媽說她不要我。她是不是討厭我呢?
你們是兩情相悅,可是你父親硬是爲了拆散你們而逼她嫁人?真可憐。
而且?
入江的臉色變了。應該說,他的表情忽然淡了。
到我家走動的那些人之中,我只跟她談得來,也只對她坦誠。也許是因爲她家是將整個家族中最旁支的吧,總之家族鬥爭之類的事不會找上她,所以跟她在一起會讓我感到平靜。我們也沒有多麼要好,是我比較依賴她而已,只有我父親不高興,覺得她配不上我們家,就趁我還沒一頭栽進去之前先下手收拾人家。他們大概以爲把她嫁給別人就能讓我死心,卻用這種理由左右一個女人的一生,我父親真不是個東西,你說對吧?
卻在亮出王牌之後,她發現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
不要......!
入江始終沒有屈服的跡象,也無意抵抗或加害樹裏,所以他從第三天起就沒再戴手銬了。反正樹裏已經知道柏木總是偷偷的替他解開,這樣被瞞着的感覺更不愉快。
啊呀,厲害厲害。真沒想到你們有本事連那麼久以前的事情都挖出來哪。
除了極少數的例外,入江與親族們從不做非必要的互動,所以他對周遭的其他人也是如此,對朋友更是不多奢望。
說來一直都是入江覺得欣賞對方,所以三天兩頭地找他攀談。但兩人一聊起來,秋庭倒也不像他外表那般沉默寡言,且他們的話題極廣,幾乎是什麼都能聊,除了家庭的話題以外。
不會的。
最後反而變成入江在恐嚇他們了。嚴格來說也不算恐嚇,入江只是點出事實,根本沒有阻止他們的意思,是樹裏自己被他講出來的那一番理論給嚇着而已。
看你還敢不敢不聽我的。
他還不是繼續幹航空自衛隊?話都是他在講。
入江的饒舌猶如怒濤,樹裏連插嘴的空檔也找不到。
叫啊!
這雖是入江頭一次展現服從的意志,樹裏卻反射性地將輪椅往後推。然而,入江的腳步比她更快。
入江沒別的優點,就只有成績優異和那一副足以向任何人誇耀的外貌,不只讓父親把這個兒子放進眼裏,也讓他成爲家族中最顯眼的攻擊目標。
說到這裏,她猶豫了--在那之前,只要你肯待在我身旁就好--但她沒有勇氣說出口。
我想他是個喫軟不喫硬的人。我們不如先爲限制自由的事先向他道歉,再請求他的協助,你看如何?
聽大人們說,樹裏出生後很黏柏木,父母親也覺得並無不妥,便順理成章將他當成小女兒的玩伴兼保母。
贏了。她想。
再來左腳。你鹽化到哪裏,自己有感覺嗎?
你在胡說什麼?殺她的人是你又不是我。秋庭可能會恨我,但那是我個人的問題,而那傢伙在罵我之前就會先把真兇揪出來掐死的,我想。啊,不過他有點溫情主義,大概不會對小孩動手,柏木老弟就肯定逃不過了。不如這樣吧,你自己衡量一下,看看是拿真奈當人質的好處多,還是讓柏木頂罪的風險大?
看在你爸是因我而死的份上,我有責任給你忠告,唯獨對那小子,你千萬不要隨便打歪腦筋。我想你們早查到了真奈的事,不過就某種意義而言,那女孩等於是核彈發射器的開關。若要搞非法私鬥,秋庭絕對比你們在行,還會整到你們每一個人都倒下爲止。話又說回來,就算你們敢冒險這麼幹,也一樣威脅不了我,因爲真奈對我而言也沒有那個價值。
賭局進入戲劇性的尾聲,是在綁架入江的第五天時。
樹裏遷怒似的對柏木大吼:
在入江的心目中,從他懂事開始,家庭就是表面敵人、潛在敵人或是非善意中立者的代名詞。並不是他對家庭觀念有任何曲解,而是單純的家風問題。
聽說你喜歡這個人?
換手臂。上衣脫掉。
樹裏活像被當成一具人偶,任入江草率地撥來擺去,身上穿着的短外套也被三兩下剝掉。他的手勢又快又狠。
雖說鹽害無法可治,其實我有想過幾種可能方式,只是沒試過,也就談不上心得......
無視於樹裏的抗拒,入江輕而易舉地將她按在輪椅上,淺淺笑道:
切除鹽化的部位不知會怎麼樣?我一直想試試呢。
樹裏心中一寒,因爲入江的微笑充滿了期待。
你若只想保命,這個方法倒值得一試。乾脆雙手雙腳都截掉,變成不倒翁如何?還是先從雙腳?反正你也用不到它。不用擔心,你是手術病例,術後有國家養你一輩子,另外再請對你百依百順的柏木老弟來當看護,這就萬無一失了。
要截到哪裏呢?入江自言自語道,一面又把手伸到她的腿間。
這邊有感覺嗎?
他在樹裏的大腿上又按又捏,像是要找出鹽化的部位。
這個人是真的想讓她截肢。
不要......!治不如也無所謂......我不會對她下手的!
那可不行。
入江笑眯眯的。
我要是不把你的鹽害治好,萬一你哪天又反悔,她豈不是又要遭殃?
這道理是一樣的。就在他自己剛纔提起的往事中。
男未婚女未嫁,老頭怕我意氣用事跟她私奔,所以最後還是沒答應我。
按着這樣的說法,入江的父親最後還是逼那名女子嫁給了別人。既然如此,做兒子的入江有什麼理由不借刀殺人?
沒有治好你的鹽害之前我絕不回去。放心,我也會跟柏木老弟講的。
入江的手不再冰冷。那溫度已經和她的雙腿相當了。
柏木已經來到她面前,屈膝蹲到與她一般高度,令她逃不開他的視線。她不停的說抱歉,嗚咽卻哽住了聲音。
還都不是厚木的人跑來哀求。
丟下一句諷刺的道別,入江頭也不回,擺擺手走出門去。
她想發泄父親被奪走的那股恨意。這是真的。
對不起,所以......
哎唷,做人情哪有嫌多的。
她聽見幾個準備辭職的清潔婦在聊天。
要是柏木先生不在,她該怎麼辦唷。
他接的是他父親的位子,不過時局這麼糟,主人又死了,他總不能一天到晚跟在小姐身旁吧?又還年輕......
淚水一直止不住,但好想起柏木以前說過的話。
待在我身邊。我喜歡你。要是我年紀夠大,講得出這種話,那該多好。
請你住手!
樹裏說着,仍然低着頭。
草草拍落樹裏腿上的凌亂裙襬,入江往沙發上一坐。
一個被寵壞的小孩道歉,你以爲有價值嗎?
入江嘲笑她,說一個被寵壞的孩子道歉是沒有價值的,道歉卻是樹裏如今唯一能做的事。
我只是想要你受到同樣的傷害。
萬一柏木察覺,他恐怕馬上就會離開,就像那些表面上同情她、卻還是相繼離去的大人們。
樹裏每天以淚洗面。就在她快哭累時--雖是帶着歉意,江崎家的傭人也開始一個接一個的來向她請辭。
再怎麼盡道義,也不能爲了別人的小孩犧牲自己的人生嘛。大小姐的運氣真差,竟在這種時局裏落得無依無靠了。
怎麼可以這樣對我呢?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麼做?
拜拜,幸福的大小姐。
她不敢抬頭看柏木的臉,賠罪的言語只能落在膝上。
不要......!
帶着責備之意的眼神是那樣嚴厲,卻令她頓悟自己是多麼的被重視。她還想說些什麼,卻只能發出哭泣聲。柏木緊緊抱住她,那懷抱似乎比以前多了一分生硬。
所以啦,既然沒得病,她當然不急着要我治療。不過她執意要找出我的弱點,好像也不單是爲了報殺父之仇。
裏面裝的是食鹽。
在這之後,沒人再口說話。對樹裏而言,這是一段凝重得令她抬不起頭的沉默。就在這時,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你不要討厭我......
那鎮靜的語氣令樹裏更加心虛。
結果就誇口說他會忠實服從自己所有的命令。
清潔婦們沒有惡意,那些肆無忌憚卻在樹裏頭上打了一記悶棍。
柏木快步走近,聲音裏有一股從未聽過的怒意,卻見入江忽地拋出一樣東西。柏木反射性的接住,表情訝異起來。
就是說呀。拖着一個無謂的包袱要怎麼談戀愛、怎麼成家呀?況且他也沒義務要照顧她。
這孩子根本從來沒受到鹽害,除了長期假裝染病害得雙腿萎縮以外,她可健康得很。發育期的孩子將近一年沒有好好走路,當然連站起來都會喫力。別的不說,受到鹽害的人哪能撐得了十個月?況且鹽害又不會使運動能力麻痹。也許你們以爲鹽化之後就不能動了,實際上我們那裏還有個犯人在完全鹽化之前上演過全武行大逃殺呢。
我說要折磨你,可不是騙人的。
減壽有什麼關係。只要活着的時候有在他身旁就好。
不過,從江崎家跟過來的人幾乎都沒走。他們原先的僱主是定和,雖然被捕仕獄,但至少還1在世上,等到刑期結束就會回來,所以樹裏就等於是他託付給他們的。
入江一坐進車子,秋庭立刻開坎。
那譏諷太苛薄。謊言被入江拆穿後,樹裏成了一個卑鄙的膽小鬼,只會威脅別人來達成自己的願望。
原諒我--
聽到那些對話時,樹裏心中已經認定柏木遲早會離去,也知道自己無權阻止。
這個害她失去父親、連帶害她即將失去柏木的人,當然欠好一份心情。她要藉助他的力量留住柏木。
說着,入江轉向門口走去。
她竭力尖叫。叫聲還在耳畔,房門猛然打開。
噢,我馬上去,叫他等一下。
當家過世,心裏難免不踏實;讓一個未成年的孩子繼續僱用,心裏總難免不安--理由諸如此類。
請你別再撒這種謊了--不要再騙我說你快死了。
你在這房間裏看見的鹽粒全都是從那兒撒出來的。人體鹽化後剝落的結晶顆粒大小不一,纔沒有這麼一致。
柏木怔怔道,也不知是在問誰。入江不耐煩起來:
柏木在責備人時就像在勸諭。那口氣從以前就沒有變過。
請問......有一位訪客,說是來接入江先生的。
豪宅正門前停着的那輛軍用車裏,老友正在駕駛座上等着。
入江邊說邊從沙發上站起來,好像這間房子的主人是他似的。剛要朝門口邁步,他又轉身向樹裏走去。
而且你居然一開始就把自己的弱點全晾出來,腦筋有沒有毛病啊?要害曝光還在那兒得意,自以爲佔上風?搞滑稽也要有限度。我現在回去,這次就放過你,下不爲例。你要敢有下次,我會讓你知道沒有弱點的孑然一身是什麼滋味!
樹裏模仿的對象是外公,但外公的不良於行應該和衰老有關。此刻的她不敢面對柏木的驚愕眼神,一個勁兒低着頭。
求求你,在我死以前都待在我身邊。
謝天謝地唷,有朋友真捧。
她既心痛又憤怒,決心不原諒對方。
聽得此言,樹裏才發現自己早在一開始就有把柄落入對方手裏。
大小姐的行爲全由我一個人負起責任。我一開始應該跟你說過了纔是。
他的措詞極爲嚴苛,聽來卻是句句入真。一想到柏木在旁邊都聽見了,樹裏越發無地自容。
你怎麼做出這麼過分的事情呢?
一羣人嚇到六神無主,說一直找不到你的下落,再拖下去責任他們扛不起。那些傢伙就是缺乏小道消息的管道。不過你早就可以聯絡到我了,幹嘛窩到今天?
柏木衝上前來,猛然拉開入江的手,不讓他再揪着樹裏。
她不敢叫她別走,因爲這麼說更像是在提醒柏木--說不定他還沒發現自己被樹裏牽絆着。
想要得到東西的時候,得誠懇地請求對方。
柏木和樹裏之間又沒有聘僱合約。縱使基於個人同情,她畢竟是別人的小孩。柏木和其他傭人一樣,有選擇離開的權利。
從那之後,她每天絞盡腦汁想着如何留住柏木。然後她想到了--
不過,不光是那樣而己吧?當你能夠要脅我時,你打算瞞着柏木老弟,叫我讓你染上鹽害,是吧?
還敢誇口說他會忠實服從你的命令,結果呢?原來是這麼不堪哪。想說的話講不出口就利用我,再等一百年吧你。我最受不了爲了別人而被利用--雖然我自己很愛利用別人就是了。
外公死後,僕役們陸續辭職,像是約好了似的。老僱主走了,他們沒有義務繼續爲他身後留下的外孫女服務。
是啊,我憑什麼以爲柏木不會走呢?憑什麼以爲他會在人人都離開我時留下來陪我呢?
無可厚非。樹裏雖是遺產的繼承人,但終就是個無行爲能力的小孩;他們的聘約是跟定和簽訂的,不是樹裏。即使私底下同情樹裏,她畢竟是別人家的小孩;他們沒有餘力爲別家的小孩顧及這許多。
對不起。
隨便啦,真夠蠢的。你們愛怎樣就怎樣好了。
嗨,不好意思,讓你跑一趟。
想要東西的時候,要說什麼?
柏木當然點頭。這個謊話一撒下,時間便一分一秒地追着樹裏。
我也有一件事想請求你,可以嗎?
謊言若是拆穿,柏木一定會喫驚,然後會氣我吧。可是我不後悔。傭人們一天比一天少,我若不用這個謊話留住柏木,他不可能在這兒待到今天。
那些人不懂得避諱,讓你聽見不該聽的話,你當我跟他們一樣嗎?若不用這種謊話來逼我,你以爲我就會走嗎?
柏木說時,用他的雙手覆住樹裏緊抵在腿上的手。
對不起,我向你道歉!拜託你住手!
你想柏木先生會待到幾時呀?
秋庭冷冷應道。
就在這段期間,樹裏得知父親染上鹽害的真正原因。
你......你在做什麼!
比起忙碌的父親,柏木責備樹裏的次數更多,但他沒教過她說謊,也沒教她脅迫別人。
既然近親就有兩名鹽害的犧牲者,那麼用鹽害當做藉口便不會有人起疑。
就算我沒得鹽害,你也要一直陪我;就算我不可憐,你也不要拋棄我。
不要說--她想這麼求,但入江是不會聽的。
一見這個狀況,入江的表情立刻冷了下來,像是掃了興頭似的。
入江大步走到樹裏面前,抓着下顎扳起她的臉。樹裏躲不掉,只能把眼光瞥向別處。
***
結果定和也死於鹽害。
那個人既然能令父親受到鹽害,一定也能讓樹裏染病。只要發病,這謊言就不再是謊言了。
你愛去哪兒嗐攪和是你家的事,不要把我拖下水。我被海巡推出來收你的當攤子,你也替我想想。
聽不到應答,門外的人等了一會兒才謹慎地將門打開。一個年約四十的婦人探頭進來。
我哪知道?你家大小姐的想法既偏激又不可理喻。
柏木個性溫柔,只要我的處境堪憐,他就不忍心丟下我了。
原來,在這段期間裏,入江在回應那些威脅與責罵時已經是對她手下留情了,因爲他此刻的口吻和平常一樣輕率,吐出來的話語卻像針一樣尖銳。
樹裏大驚,望向被入江脫下的外套。她裝在口袋裏的小鹽罐不見了。
在我死以前都待在我身邊這個請求,從此也會更加具體。她不要求他一輩子陪伴,那樣太沉重了,就讓鹽害來縮短這個期限,柏木也一定不會嫌麻煩。
你媽的,我把你踹下去哦。你當我是喜歡來啊?
素來以高級別墅區而聞名的小城位處高地。軍用車在下坡道行駛着,豪宅漸漸融入後方的景色中。
結果人家是爲了什麼事情而請你來渡假啊?
恩?有點像是給小倆口吵架助興吧。
見秋庭訝異,入江大笑。
處理老少配的情感糾紛好像跟我特別有緣。
我不記得有什麼糾紛叫你處理過,別把我算進去。
捱了一記悶棍,秋庭沒好氣的嘀咕道。
反正你只是好玩吧?去湊熱鬧加蹚一攤渾水。
哇啊怎麼這樣講?我幾時做過那種事?
你以爲很少嗎?多到讓我記不清啦。
半年不見,秋庭說起話來仍然是這個調調,一點兒也沒有老友重逢的親切或歡欣。不過這就是他。
摸到口袋裏的硬紙角,入江把張照川拿出來看。相紙的加下角印着最近的日期。
快十年了。
她還活着。入江推算她的年紀,那幾分憔悴也許是爲了世局的變故,不過相片中的她看來就是那個年歲該有的模樣。
那是啥?
秋庭問道,卻是一副不感興趣的口吻。入江便也半假半真地答:
是我的初戀兼唯一的情人。
大概是當成胡說八道,秋庭只是苦笑道是哪來的妖怪?言下之意,好像只有妖魔鬼怪纔敢與入江談戀愛。
這個嘛,反正沒長角仔沒長尾巴就是了。
Fin.
喂,別在路上亂丟。
纔不是亂丟。一種悼念吧。
秋庭皺着眉頭咕噥,繼續開車。
聽見秋庭罵道,入江又笑了。
他把碎紙片往敞開的帆布篷外一撒。
說着,入江竟動手將照片隨意撕碎,令秋庭更覺得他是在開玩笑。
什麼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