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洛克的珍珠

第六章 巴羅克·珍珠

《青之軌跡》 · 久能千明 · 2.1萬 字

看著控制檯的熒幕,近衛凱正等著咖啡煮好,這時某人進入艦橋,一句話都不說,近衛凱回過頭,臉上帶著一抹和善的微笑。

「我還在想如果你遲到了,就要讓你請我喝威士卡。」沒等三四郎回應,近衛凱站起身,背對著彎下腰的男人說。

桌上擺著少見的舊式咖啡壺,一陣嘈雜聲後,一杯芳香濃郁的黑咖啡出現。

懷舊的復古風情是凱的私人興趣。

「好燙,而且好苦。」一口口喝下灼燙的液體,來訪者皺起臉。

「這是醫師處方,你就心懷感激地喝下吧!對現在的你而言,咖啡因與酒精是必要的。」

拿了另一個杯子,凱倒了一杯咖啡給自己,然後坐回椅子上,繼續瞪著控制檯看,頭也不回。

「你又不會拿酒出來。」

「咖啡有效果的話,白蘭地就省了吧!」

聽見凱的答覆,來訪客人哼了一聲,然後一口氣把咖啡暍幹,把咖啡杯丟到一邊的桌子上。

「小心一點,這可是MeiBen(譯註:德國著名的瓷器商。)的杯子。」凱皺緊眉頭說,然而一臉疲倦的訪客只是抓了抓那頭就男人而言相當好看的黑直長髮。

「你要講的就這些?」

聽著那原先活力十足的嗓音帶上了嘆息及疲倦,凱轉頭看了那人一眼。

「反正你都有被凱伊勒死的覺悟了。」凱帶著一點諷刺意味的打量眼前的人,那長長的黑髮披散在背後,衣服則隨意披在身上。

「你今天看起來特別嬌豔動人,我可是很自制纔沒有以爲一時衝動而失手殺人。」

凱的嘴角雖然掛著一抹微笑,但那副眼鏡下沒有絲毫笑意。

「讓他賣弄風情、焦慮不安,知道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樣,然後你再以一個野性男兒的印象抱他,這可真是一件好差事,我嫉妒你。」凱邊想邊說,還有些咬牙切齒,接著扯起一抹苦笑,皺起眉,「三四郎?」

「這樣做真的可以嗎?」吐出一口氣,三四郎的語調顯得苦澀。

凱留意到看起來比他年輕許多的兄長不太對勁。

「你應該不是因爲抱了伊西斯,所以沮喪的要命吧?」是因爲他陷入了伊西斯的誘惑,還是受不了那樣的針鋒相對?或者三四郎只是撿回了良心,後悔而已?

看著凱突然失去了原有的冷靜,三四郎垂下頭,把頭靠在凱胸前,從嘴裏擠出懇求:

「我認爲維持現狀對伊西斯是最好的,你之前不是說過嗎?目前這個狀況在治療上很棘手,也有終身無法治癒的可能,所以我認爲維持現狀比較妥當。」

「應該留下的是伊西斯!那家夥纔是真正最強的存在!」

伊西斯的體溫一下子驟降不少,身體鬆弛下來,就像被切斷了的線,一下子失去力氣,那樣的負面情感從他身體內側漸漸將他啃蝕殆盡。

「……不行。」

壓抑想吐的感覺,凱忍著頭暈目眩和頭痛,看著螢幕裏伊西斯的身影,就算是在這種時候,伊西斯——凱伊——依然這麼優雅,近衛凱默默思考著。

「你應該很清楚。」看著伊西斯眼裏那抹殘存的恐怖,三四郎輕輕笑了。「所以你還是跟凱……」

「凱伊不是電腦,不論是誰,精神上多少都會有點問題,所以醫生的存在與所能提供的診斷與照顧都是有必要的,這個案例也適用。」

「那家夥忘記的不是太過苦澀艱辛的過去,而是現在!」三四郎毫不相讓地吼了回去。「伊西斯纔是真品!」

「不對!」

「爲什麼?你不是說要養我……」伊西斯的脣沒有絲毫血色,他微微顫抖,那雙眼就像鍍上一層薄膜,睜得大大的看著三四郎。

他還記得伊西斯誘惑他的時候,那太過明顯誇耀勝利的表情,能夠把一個男人隨心所欲地踩在腳下,而凡是一個自尊心那麼強烈的男人,對伊西斯來說想必是十分愉悅的事情吧!特別是當他俯視跪在眼前的三四郎時,這樣的情狀完全可以滿足他的征服欲。

「我不行,我不夠冷靜,沒有辦法教養一個人,也沒有辦法保持平常心。不論怎麼說,我都是最靠近凱伊的人,伊西斯,你應該也很不喜歡我剛剛的說法吧?」

三四郎的表情繃緊,站直身體慢慢開口:

「伊西斯,我知道你在這裏,出來!」

「他跑到甲板那裏去了,再過去就沒有路了。」一向缺乏想像力的三四郎平鋪直達地交代他看到的事實,打破了凱美麗的幻想。「我先過去看看。」

伊西斯轉身跑了出去。

不知不覺間,兩個人都已經站起身,面對三四郎的叫嚷,凱以尖銳的言詞反擊,他握緊雙拳,看著地板,最後吐出一口大氣,慢慢把視線轉回三四郎身上。

「承認吧!不安是凱伊的一部份,但強不強悍是主觀的問題,伊西斯的人格也不算很安定,他要是引起什麼風波,也不會比凱伊好處理。」壓著噪音,凱一字一句地說。

三四郎也伸直了背脊,這對在年齡上有差異的雙胞眙,此時終於能夠真正地面對面。

「不,那個小鬼是伊西斯。」

「我沒事,你快去追伊西斯。」凱喘息著,艱困地對三四郎說。

「凱伊不像伊西斯,他沒有那麼穩定,對伊西斯來說,生活就是要享受快樂、對能夠取悅他的事物也沒有所謂的罪惡感,伊西斯很強悍。」

三四郎眯起了眼。

「三四郎,你帶我逃離這裏好不好?」

「凱伊現在不就是在重選嗎?」

「那不是你能判斷的!爲什麼我說了這麼多次,你就是沒辦法理解?」

「伊西斯是病人,所以治療必須持續下去。」

在三四郎的注視下,凱的眼一下子睜的老大。

那種道德感……對三四郎而言,若硬是去抱一個小孩,只能算暴力而已。

當他承認伊西斯只是伊西斯,他看到的是藏在成人軀體下屬於少年伊西斯的靈魂,在那之前,當那孩子窩在他的胸前喘息、抓著他的背……他還能享受那種刺激的感覺,但當認知到伊西斯只是伊西斷,那種性興奮就消失了,他的身體跟著瞬間冷卻,在那之後,他感覺到對自己的嫌惡感。

原先凱的打算是等伊西斯冷靜一點再問清楚到底怎麼回事,在那之前,他得先跟三四郎談一談,只是他沒想到伊西斯會早一步醒來偷聽。

嘆口氣,三四郎慢慢擡起頭。

「你所謂的治療,是不是把我抹消掉?」看著平穩沈靜的凱,伊西斯抓亂了那美麗的金髮,「我消失,凱伊就會回來,那跟殺了我有什麼兩樣?」

「他說他想睡覺,所以我開了他要求的藥,投下比常人多三倍的藥量,他應該睡得不省人事纔是……」

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移動,三四郎打開門後,順手把門從內側鎖上,然後把通訊器與監視器關掉,接著轉頭看著甲板,隨即想起這裏就是凱伊出事的地方。

「沒有人知道凱伊到底想要怎麼樣,所以我必須治好他。」

「三四郎,你提出的結論在某個層面上或許正確,但是該判斷對不對的不是我們,而是凱伊或伊西斯,雖然很殘酷,但這就是現實。」

「沒錯,除了我們外,還有凱伊自己。」就算三四郎的目光一下子變得銳利,已經恢復平靜的凱仍舊不爲所動。「對我們而言,凱伊的頭腦、能力都是無可取代的財產,這些事情對你可能沒什麼意義,但在這個時候,我們不會考慮個人的好惡問題,而且我是一個醫生,不論是記憶喪失或記憶退化,都是應該要治療的疾病,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伊西斯在身體與心理上的平衡正在慢慢崩毀。」

聽到這句話,凱沈默地轉過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用堅定的眼神向三四郎承認他的確會這樣做。

此時,這對雙胞眙的立場完全逆轉——焦躁的凱和冷靜的三四郎,而這兩個人心上所掛念的都是螢幕裏那抹纖細的身影。

「我以爲他睡得很熱,所以疏忽了,這是很嚴重的失誤。三四郎,你快點幫我把伊西斯追回來。」凱白著臉,似乎因爲頭暈目眩的關係,他閉上眼,睫毛下住地顫動,一手壓著胸口不斷深呼吸,連說話都顯得有些斷斷續續。「三四郎,你在幹什麼?」

「所以你……」

三四郎差點呼喊出凱伊的名字。

然後他的感覺到達頂峯,開始發出細微的呻吟,就在他皺起眉頭,即將被三四郎翻轉過身的瞬間,伊西斯突然全身僵硬,轉頭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三四郎。

「你不是說那是凱伊嗎?」

「我沒辦法保證。」沒有理會身後掙扎起身的凱,三四郎逕自定向走廊。

「別擔心,我用監視器找他。你不要太激動,那樣只會讓你更暈而已。」事情—旦發生,三四郎的冷靜往往超出任何人的想像。

「那家夥爲什麼在這裏?爲什麼你不一開始就把事情說清楚?」

聽見伊西斯拼了命的制止,三四郎總算停住動作。

看著凱像在探究什麼的視線,三四郎幾乎可以讀到凱的想法,扯起一抹苦笑,他對凱說:

「有病的人那麼多,爲什麼你不能放過凱伊?」

「凱,你不能把伊西斯弄下船嗎?」三四郎謹慎的問,沒敢擡頭看凱。

「伊西斯!等一下!」扶住因爲被重重推開而搖晃的凱,三四郎還想要拉住伊西斯,然而伊西斯已經頭也不回地跑出去。

「真是不太妙……」三四郎喃喃說道,慢慢鬆開拳頭,那種感覺還留在他的手腕上。

「我們?你說的該不會是你背後的聯邦官員吧?」

三四郎睜大了眼,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一層。

「你這家夥——」把聲音從緊咬的牙間擠出來,三四郎掄拳就要往凱身上招呼過去。

「三四郎……」就在凱呆呆地開口喊苦三四郎的名字時,他背後的門開了,這對雙胞胎馬上轉過頭。

三四郎的話聲反射在一片虛無中。

「三四郎——」凱想打斷三四郎滔滔不絕的發言,三四郎卻像被什麼附身了一樣,拼命講個不停。

「所謂的記憶是由身體的所有部份共同建構而成,對本身就具有感知他人情感能力的伊西斯而言,他對凱伊的感覺比我們任何人都深,在這樣的狀態下,他有點發燒、全身倦怠,這都是一種拒絕反應,時間一久,這樣的反應只會擴大。」

「就算這樣我也不會後悔!」三四郎粗魯地打斷他,抓了抓那頭落在肩上的發,焦躁地交疊雙腿。「伊西斯纔是『真正』的凱伊,我認識的凱伊只是被扭曲過的人格。」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凱伊的大腦是特製品!但那個優秀的頭腦卻被放進一個隨時都可能壞掉的容器裏,你應該也知道吧?電腦本身很纖細,一旦故障就很難修好,如果你們過於相信他的優秀,到頭來受害的還是聯邦。」

「我不要!」整個人萎縮在門邊的伊西斯以讓人想像不到的氣魄大聲吼了出來,他的眼中像放煙火,散放出美麗的火花,情感轉化爲能源,原本還得扶著門才能站直的伊西斯,一下子恢復了氣力。

「凱不行!他只想治療我,他要的是凱伊回到這個世界來!不要把我交給凱!」

各種機械都被捆包起來,無影燈從上面照下來,這些集現代科學精華於一身的高科技結晶,在缺乏能源驅動的情況下,不知要等幾年後纔會再度被使用。

「凱!」三四郎怒叫,一把抓起凱的衣領,把他拉到面前,而凱絲毫沒有抵抗的意思,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孔互相瞪視。「我確實一度選擇了凱伊,但我已經知道應該要選擇的是……」

三四郎焦急又生氣,扶起凱之後,忍不住嚷了起來:

當他在三四郎身下,他沒辦法感覺三四郎對凱伊仍舊抱持的依戀,也不再能感覺到凱伊對自己強大的嫌惡,他在三四郎身下掙扎,不論在身體或力量都遠勝過他的男人壓制著他的身體,一分一分地削弱他的力量,而伊西斯已經習慣被抱的身體完全沒辦法抵抗三四郎,三四郎對這具身體再瞭解不過,他可以單方面地煽動伊西斯的情慾,他的手指在伊西斯身上游移,伊西斯沒有辦法扼抑自己的喘息,他的氣息逐漸亂了。

好不容易走到這處甲板,眼前是一片寂靜。

聽著三四郎帶些變化的語調,伊西斯繃緊了臉。

事實上,他也不很確定凱是不是真的會……對凱來說,伊西斯的出現是必須治癒的「疾病」,所以凱會讓伊西斯保持現狀嗎?他不敢肯定。

「我想活著!我不想死,我想活著!」

「原來如此,原來這樣你就可以理解。」

他居然壓住一個孩子,天啊……

瞪著凱與三四郎,伊西斯握緊了拳,拼命喊道:

「伊西斯,請你冷靜聽我說……」

「拜託你把伊西斯帶下船,就讓他以伊西斯的模樣長大。凱,你應該可以做到吧?或者交給他的養父阿多米拉魯?特雷伊克……」

「等一下,三四郎,你的結論會不會下得太快了?現在這個狀態是凱伊的療愈狀態,他讓自己忘記的事在他的人生中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他爲了保護自己才啓動防禦機能,要選擇誰留下才是對的,那實在……」

聽了三四郎的話,凱隨即眯起眼,在這之前,他已經對三四郎解釋那麼多次,但現在三四郎才明確地告訴他那是兩個不同的人。

「伊西斯!」他們同時喊出伊斯西的名字,當事人只是呆立當場,—臉蒼白。

「凱不會強迫你,他有身爲醫生的自尊,就算他同時具有官員的身份也一樣,如果你真的不想要,他不會硬壓著你去治療,以那家夥的頭腦跟地位來說,他絕對可以保護你,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這可能是三四郎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稱讚凱。

「我什麼都沒做。」三四郎苦澀地自嘲。「可以解開那家夥的催眠術是很好,但我沒辦法……話說得很好聽,但是我什麼都不能做,我沒辦法抱伊西斯!」

瞪了一眼自言自語的凱,三四郎的視線落在放在膝蓋上的手。

「我是自己過來的,不會抓你走,你放心。」他停下喊話,豎起耳朵,前方機械擋住了視線,然後他聽見那紛亂的氣息,順著那聲音往前走,不久便發現伊西斯靠著機器坐在地上,雙手抱膝。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治療就算了,專業人士除了你,還有誰可以勝任這個工作?」三四郎擡頭看著凱的眼神就像第一次遇見凱—樣。「如果是你一定沒問題吧?快點找個理由把伊西斯帶下船!然後……伊西斯就交給你了。」

三四郎看起來並不是一時衝動,也不是因爲情感才下這樣的決定。

「我說要花一點時間,如果有相關的專業人士,那麼無論如何……」

「凱伊要的是伊西斯。」

「你這個笨蛋,住手!」三四郎跳起來,趕緊走向前,扶住已經站不住的凱。

「一開始我就有感覺了,凱、莎多蘭、羅德都很溫柔,但我知道大家都在等我恢復成凱伊,只有一點都不溫柔的三四郎告訴我只要保持現狀就好。」

伊西斯來找他的時候,臉色相當蒼白,他的眼—看就知道一直在哭,再加上那淩亂的衣著,凱知道這不是小事,所以給伊西斯藥,讓他躺在隔壁的病房裏睡覺。

「伊西斯是凱伊的—部份沒有錯,但伊西斯的人格裏沒有任何凱伊的成份。」

「伊西斯,不是那樣的!」伸出手想要抱住伊西斯的凱,在剛觸到伊西斯的身體時便被伊西斯用膝蓋頂開。

「如果你把我交給凱,他會繼續治療,可是三四郎,拜託你……我不想死。」

「凱醫生,你要安心還太早了,因爲我根本沒有幫上忙,伊西斯的下一個目標應該是你。」

「給我一個理由。」交疊雙腿,凱靠在椅子上,然後直直地看著三四郎。

「三四郎……」看著三四郎連是聲也沒有的走向門,凱叫住他,等著那張年輕、狂野的臉孔轉過來。「你什麼都不要說,也不要問,現在伊西斯的狀況相當不穩定,不要把他逼到絕路。」

眼前機械林立的場景看起來真像垃圾場,三四郎環視一眼,然後揚聲大喊:

「等一下!三四郎,你聽我說!」

「三四郎,不論科學再怎麼進步,我們都沒辦法回到過去的時空,改正我們曾經犯下的錯誤。」

伊西斯擡頭看了三四郎—眼,然後視線慢慢落回地板上。

「這個身體……好奇怪。」伊西斯其實有自覺,這句話一旦說出口,他就沒辦法繼續拒絕治療了,所以在這之前,他一直告誡自己絕對不能說出口。「我總覺得這個身體總有一天會讓我窒息。」

「可能吧!」三四郎的肯定暫態化作繩索,纏繞住伊西斯脆弱的精神,加上凱伊的記憶,只要再用力一點,就可以把伊西斯扼殺掉。

「好可怕……三四郎,我不想死……」

看著伊西斯的眼神,向來懶得思考的三四郎深吸了一口氣。

伊西斯的人格究竟是會被以治療爲理由消滅掉,或者根本會從這個被他所憎恨的身體內部逐漸破壞、崩毀?現在伊西斯面前是二選一的選擇題,三四郎知道這對一個少年來說未免太殘酷了,但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但是如果——只是如果,如果他帶著伊西斯離開這艘船呢?他可以帶著奔放、自由、忠於自己慾望的月人,過那種不需要顧慮什麼,也沒有保障,時時都得面對危險的生活嗎?

如果伊西斯剛剛說的是真話,那不管他有多強悍都還是需要人照顧,他的身體有凱伊的靈魂,如果有天伊西斯產生了人格認知的問題,三四郎沒辦法保證到時真的可以找到設備齊全、有能力處理狀況的地方。

不行,如果是他一個人,再怎麼樣都可以過得很好,他可以一個人在宇宙中漂泊,但是他沒有自信可以照顧伊西斯。

伊西斯也感覺到三四郎的無可奈何。

「三四郎,你爲什麼會說我保持現狀就好呢?」壓下嗚咽,伊西斯慢慢、反覆地深呼吸,看著自己的膝蓋,過了許久纔開口問道。「你說你不愛他。」

「在討厭跟愛之間,還有像『喜歡』、『中意』、『不能丟下不管』的感覺。」

到底三四郎是認真到哪種程度,一時間伊西斯也無從判斷,但聽了三四郎別樹一格的答覆,伊西斯發白的脣扯起一抹微笑。

「好奇怪喔!」

看著伊西斯慢慢擡頭露出—抹微笑,三四郎繃起了臉,俯身—臉要把伊西斯的手指咬掉的表情。

伊西斯靜默地看著他。

「不管怎麼樣,我會去說服凱,就算行不通,你也可以拒絕那樣的治療,這是凱要判斷的問題,如果你真的不喜歡,他也不應該逼你按受治療。」看著那雙感覺比凱伊人許多的眼,三四郎一臉嚴肅地說。「那不容易,你可得有心理準備喔!」

「三四郎,爲什麼你選擇伊西斯,不是凱伊?」沒有對三四郎的話做出回應,伊西斯再一次強調問題。「凱伊是三四郎的搭檔對吧?」

三四郎的表情慢慢和緩下來,接著脣邊浮現一抹很不像三四郎的微笑。

「你剛剛說想活下去,不想死,對吧?」三四郎記得很清楚,伊西斯握著拳、拼盡全身的力量叫喊,從伊西斯身上,他可以看見伊西斯對死亡的害怕,以及對活著的執著——那種直接、熾熱的渴望。

「不過他是三四郎的搭檔吧!無論如何,在他人格裏有我的存在喔!就算他再怎麼錯都一樣。」

三四郎看著跨坐在自己胸前的伊西斯。

「你說凱伊從這裏飛到那邊去對吧?」

伊西斯的眼裏閃耀著勝利的光輝。

「不,我只是想如果凱伊沒有辦法喜歡自己,如果有別人能包容、縱容他,似乎也不錯。」

「你懂了?」

三四郎讓伊西斯躺在地上,抓耙自己的發,然後被伊西斯的話嚇得魂飛魄散。

「伊西斯?」

「你之前不是說比起凱伊,我更適合你嗎?」

「可以說是爲了你們兩個人吧!」

「雖然伊西斯的人格裏沒有凱伊,但凱伊的人格裏有伊西斯。我話說到這裏,剩下的自己想。」

雙胞胎皺著眉,面面相覷。

「對啊!」三四郎的嗓音聽起來有點……不太高興,還沒有發現伊西斯哪裏不對勁。

伊西斯根本沒有解釋爲什麼會突然改變主意,趁著伊西斯還沒有反悔,凱也做好了相關的治療準備,而三四郎則因爲被撇在一旁而鬧彆扭。

「答對了。」

「我最討厭醫生了,那種人根本不能相信,政府官員和知識份子都一樣。」

看著三四郎皺緊雙眉,伊西斯完全不像個孩子般的笑了。

「他就站在那邊,死命地瞪著上頭一個角落,然後在無重力狀態解除的剎那間跳上去,重力系統開始作用後,他就直接摔到地板上了。」

「凱伊就是倒在這裏。」

「我只是要利用三四郎的身體而已,不會深入,那種事情只要做過一次就夠了。」伊西斯用鼻子哼出笑聲。

「我要更正,你是一個只往前看的死小孩,只想看前面有什麼可怕的東西,所以撥開樹林往前走,現在踩到毒蛇了,而我……」與伊西斯之間,沒好氣地說,他不想繃住臉讓伊西斯覺得害怕,所以乾脆裝出一臉不耐煩的表情,板起臉來公事公辦。

「這裏?」皺起眉頭,伊西斯看著這片甲板,他知道事情大概的經過,但不知道詳細情形。

「凱伊他……」

「三四郎,你所考慮的是凱伊,因爲你覺得凱伊回來後一定會很痛苦,所以你要我留下來。你可別說我說錯了。」伊西斯像個孩子般傲慢地斷言。「你說他偏了,卻又下定決心要永遠守護他,不過發生的一切都是凱伊自己選的,你應該讓他自己負責纔對。」

凱說伊西斯與凱伊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格,是以醫學的角度來探究這件事,三四郎則一直都不願意承認所謂的兩種人格,一直到最近才能夠理解,但在這之前,一直詆譭凱伊存在的伊西斯,現在卻也認同了凱伊。

「幹嘛一臉不屑的樣子?你說不定會看到跟凱伊你儂我儂的樣子喔!」

「嗯,不這麼做的話,你拿什麼麻醉藥來都沒有用。」

然而那就是一切的解答。

「沒錯。」

伊西斯突然把頭埋到自己的膝蓋裏,肩膀微微顫抖,三四郎以爲他在哭,但不一會兒,他聽見了少年的笑聲。

「我說過你纔是真的,那家夥……我是說凱伊,已經偏掉了。」

「你頭腦既不靈活,騙人手段也不高明,因爲討厭被騙,所以沒有辦法開口騙人,所以你只會嘲弄別人,只是個名不符實的家夥。欸,你很過分耶!」

三四郎稍稍使力把伊西斯按到自己胸前。

「把過去及未來的你加起來就是現在的你,我喜歡現在的你。」

「不要碰我!」伊西斯瞪著他,撥開三四郎的手。

「總而言之,你的意思是要把麻醉藥打在我身上,然後讓伊西斯……感應進入睡眠狀態的我,達到間接麻醉的效果?」三四郎一邊嘗試歸結凱與伊西斯的解釋,一邊有些納悶。

「對啊!」那時的凱伊突然像被什麼擄獲似的飛上去。

「你怎麼了?喂!不會連你都……」慌忙地走到伊西斯面前,就像要擋住他的視線一樣,三四郎伸出手抓住伊西斯的肩膀。「伊西斯!」

或許伊西斯能解釋凱伊當時爲什麼突然有那樣的動作。

「騙人。」伊西斯斬釘截鐵地說。

「吵死了,你嘴巴閉上好不好?所以你是爲了我,還是爲了凱伊?」又在手上施加了些力道,伊西斯的問話讓抱怨個沒完的三四郎閉上嘴。

「凱伊那家夥絕對不會像你一樣孩子氣。」

聽著三四郎否定那個即將回到這個世界來的人格,伊西斯只是一動也不動地看著三四郎,扯起嘴角露出一抹帶著嘲諷意味、自信十足、趾高氣昂的微笑。

「你不是說不想死嗎?」如果是其他人,三四郎應該不會這樣問,然而面對伊西斯,他卻能夠問出口。

他笑到淚水都溢出來了,好一會兒才擡起頭。

睜大了眼,三四郎聽著伊西斯的結論,然後扯起一抹苦笑,伸手撥伊西斯的前發。

凱溫柔地微笑。

「不會吧……」

「不,我只是覺得那樣比較好而已,不過你也真是的,突然又說什麼要接受治療,我本來還在想就算被貼上誘拐犯的卷標,也一定會帶你逃離這裏,這是多麼悲壯的想法啊!你卻……」

「什麼?」沒有聽懂三四郎的意思,伊西斯皺起眉。

「三四郎,去叫凱來,我顧意接受治療。」看著三四郎,伊西斯那雙如萬華鏡般美麗的眼像有光芒閃爍其中,然後脣邊浮上一抹微笑。

「凱伊也常常這樣講。」

聽到這句話,三四郎嘆了一大口氣,就像要把身體裏的空氣都嘆出去一樣。

三四郎被伊西斯堵得啞口無言,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會這麼做,沒有碰上也不知道啊!而且他也分不清伊西斯要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答案。

聽見伊西斯的喘息,三四郎這才發現伊西斯不對勁。

不管他怎麼叫,伊西斯都沒有反應,視線依然停留在那個點上,三四郎覺得很不安,於是用力搖晃伊西斯的肩膀。

「順序很簡單,等一下我會放出麻醉氣,第一階段的療程,我會看著伊西斯的狀況調節濃度,爲了第二階段療程的資料,這個過程是必要的。」

「還有第二階段?」

「凱伊就是沒辦法喜歡自己,你也看到了,不是嗎?所以……」

皺起眉頭,伊西斯稍微改變腳下的位置,再次注視著那個點,彷彿看到了什麼,伊西斯倒抽了一口冷氣。

「看著我!伊西斯!」話纔剛說完,伊西斯便將視線移到三四郎身上,接著終於回過神,整個人連站都站不住。

聽了三四郎的話,伊西斯站起身,順著三四郎的指示走到凱伊當時站的位置,然後擡頭看三四郎指的地方。

三四郎見狀,趕緊抱起伊西斯。「你不要嚇我!」

「你到底是從哪裏得到那亂七八糟的自信啊?」

「從這裏啊!」輕輕笑著,伊西斯指著自己的胸口。「你不是說我很強嗎?」

「我一直都覺得凱伊很怪,你的出現或許是個好機會,只是凱伊不會逃避自己的責任,而我也一直覺得對那個選擇我的家夥有點責任,不過應該是我負責過頭了,所以……」沒有繼續把話說完,三四郎再度伸手撥開伊西斯的發。

「爲什麼要拿我開刀啊?」原則上,三四郎並不信任醫生,所以實在沒辦法百分之百配合。

聽起來三四郎真的很害怕,嗓音聽起來遺有些僵硬,伊西斯輕蔑地瞥了他一眼,然後繃起臉,抱在胸前的手也略爲使力。

「你是說……凱?」

「沒錯,伊西斯真聰明。」

在這一片混亂中,三四郎終於在凱的催促下,不情不願地爬上診療牀,看著伊西斯嘻嘻哈哈地跟著爬上牀,伸手環抱住他的胸膛。

「那你爲什麼突然肯接受治療?」

「嗯。」凱那沈穩且強而有力的嗓音,瞬間讓全身僵硬的伊西斯放鬆下來。

三四郎想要插嘴解釋,但伊西斯手一揮,沒讓他開口。

「伊西斯?」

「請你記住,伊西斯,我非常喜歡你喔!不是因爲你跟凱伊之間的關係,而是因爲你就是你,伊西斯。」

「我知道啦!」雖然伊西斯的表情看起來還很僵硬,但還是拼命掩飾害怕,裝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

「你的目的是利用我的身體?一看著伊西斯那沒有絲毫疑惑的堅強笑容,三四郎一臉複雜。

三四郎看到伊西斯的脣略爲蠕動了下,像是說了句什麼。

「啊?」

「沒關係,我懂了。」伊西斯說,相較於那兩個盯著他看的男人,伊西斯顯得沒有那麼瞻前顧後。

看著懷中的伊西斯似乎聽進了他的解釋,三四郎隨即開口問道:

「所以我纔是真正的……凱伊?」

「但三四郎不一樣,你的臺詞是『你的遇去與未來我都知道,但我眼前的家夥纔是真正的你』。如果站在這裏的人是凱伊,你應該也會對他這麼說吧!」

「所以你要我取代他,這樣凱伊就不會繼續討厭自己了?」伊西斯窩在三四郎的胸口,擡頭看著三四郎。

「那你告訴我爲什麼會跑到這裏來?」看著伊西斯又恢愎了精神,三四郎終於忍不住了。

三四郎報以苦笑。

「這是我第一次跟『凱伊』有一樣的意見耶!」

「這樣應該沒有問題吧?伊西斯。」

「喂!接受治療的明明是我耶!你幹嘛緊張成這樣啊?」看著三四郎全身僵直,牙根咬得死緊,伊西斯覺得很有趣。

「你到底要我說明幾次?到底聽到哪裏去了?麻醉氣本身沒有任何氣味,也保證沒有任何副作用,你睡著的時候,工作就由羅德與莎多蘭替代,所以你只要睡覺就好。怎麼樣?不錯吧!」凱一臉不懷好意地笑著,沒有刻意掩飾自己的犬齒,只是一臉和煦地轉頭看著伊西斯。「這不會很可怕,伊西斯,你只要放輕鬆就可以了,就像你剛纔講的,你不會消失,只是回到原來待的地方而已,凱伊與伊西斯本來就是同一個人。」

「你說我維持現狀就好,是因爲那個原因嗎?」

「那不是男女朋友之間常常說的老套情話嗎?」伊西斯說。

「那我們開始羅!在麻藥產生作用以前,你要做什麼都可以。」站在三四郎前方,凱確認狀況一切正常後,慢慢步出房間。

「嗯。」

對伊西斯來說,那樣的堅持是理所當然的事,他做的不過是拼命爭取而已。

伊西斯來這裏是因爲當時離絕望只有一線之隔,感覺身處在一種虛無的光明中,來這裏是因爲想自現實中逃離。

伊西斯盯著三四郎看,等待他的反應。

「所以?」這次伊西斯沒有拒絕他,放任三四郎伸手觸摸那如絹絲般的發。

壓制慌忙想撐起上半身的三四郎,凱瞪著他的表情就像瞪著一個壞學生。

「因爲凱伊曾經感應過三四郎啊!這樣我感應起來也會比較容易,本來我是覺得凱比較好,但沒辦法,他是醫生。」伊西斯看起來很任性、很有精神,那雙有如萬華鏡般的眼閃耀著充滿挑戰意味的光輝,活脫脫一副小惡魔的模樣。

「不告訴你。」

「喂……」三四郎企圖把伊西斯拉上來,讓自己能夠看到伊西斯的臉,但伊西斯笑著推開他。

他俯身用鼻子頂開三四郎的上衣,環抱住三四郎的腰,把自己的臉頰貼在三四郎的小腹上。

「我給你一個提示好了,我會接受治療是因爲你終於知道凱伊與伊西斯之間的不同了。」

「這跟沒有回答一樣嘛!」大大地嘆了一口氣,三四郎努力忍住呵欠,看起來應該是藥效發作了。「那個時候,你跟凱伊到底看到了什麼啊?」

「不告訴你。」

「伊西斯……」突如其來的睡意一下子擄走了三四郎的意志,三四郎拼命想睜開眼,但身體卻不聽使喚,他的頭越來越重,四肢也跟著暖和起來。

「你可以問凱伊,如果他回答你,那就表示他人格裏……有伊西斯。」散發著惡作劇的光輝,但那樣的光卻離他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你要記得,凱伊就是伊西斯。」

藥品引發的睡意一向來得唐突,三四郎的意識一下子被拉遠了。

那沒有絲毫修飾的嘶啞嗓音、明亮得彷彿萬華鏡般的眼、充滿傲氣的笑容,這就是伊西斯在他腦海中留下的最後影像。

「所以我問你,爲什麼伊西斯還沒有醒來?」完全沒有聽進凱的說明,三四郎張牙舞爪地破口大罵。

「藥效問題,醫生剛剛不是已經說過了,伊西斯睡到現在是自己的問題啦!」注意到三四郎就快要動手毆打凱,莎多蘭趕忙插入兩個人之間,羅德則在旁邊讀取電腦所提供的相關資訊,然後轉過頭看著凱。

「現在沒有什麼異常狀態,有一點發燒,不過那是因爲凱伊與伊西斯在精神上都很疲勞的關係,這一點我認爲醫生的結論是對的。」

「再加上他感應的三四郎根本就是不需用藥也可以呼呼大睡的男人,所以三四郎根本對麻醉藥沒有什麼抵抗力,換句話說,藥力有效過頭了。」凱淡淡地說,透過透明的牆面看著在隔壁房間熟睡的月人青年。

他那完美無暇、就像機器人般的表情連些微的顫動都沒有,長長的睫毛完美得像人造品。

凝神細看,確認伊西斯的胸膛仍有起伏,莎多蘭呼出一口氣,從剛纔開始,她已經重複這樣的動作好幾次了,她不像凱與羅德具備相富的醫學知識,所以只要看見伊西斯還在呼吸,心臟還在跳動,莎多蘭就會覺得安心。

伊西斯繼續沈睡著。

藥一停,三四郎就醒過來了,但在過了藥效時間許久以後,伊西斯卻還沒有清醒過來的樣子,於是凱把莎多蘭與羅德都叫來了。

「現在連同步都沒有作用。」

「沒有醒來?你說我?所以我……」拒絕凱的攙扶,凱伊努力地連繫自己的記憶,大概是頭痛的關係吧!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壓按頭部,然後閉上眼睛,吐出一口氣。「我想不起來。」

「那不是凱伊,那是伊西斯。」

「呃……」遲疑了一聲,羅德俯下身看著醫療用電腦的螢幕。「伊西斯的狀況……醫生!」

凱伊露出一臉不耐。凱揚起眉,像覺得很有趣,三四郎將刀刃朝向凱,轉頭看著凱伊。

「我們也去關心一下凱伊吧!用我們的方式。我是說一切按照規矩來,理性、思慮周密的那種。」

對著那兩個一臉想抗議的人笑了笑,凱拿下眼鏡,慢慢地擦拭。

「凱伊,你還會頭痛嗎?」

「這裏是?」

「怎麼了?」透過玻璃,莎多蘭看著沈睡著的伊西斯,然後擡起頭問把臉貼到玻璃上的羅德。

「他的身體動了,他醒了。」

「我不是跟你說過不行了嗎?三四郎!」

「真的嗎?」

「不要動……」凱轉過身看著凱伊。

沒有理會其他人的制止,三四郎跳到凱伊眼前。

伊西斯的事情暫時放下,就算要告訴凱伊這些事,也得找一個適合的時間,不過凱伊那麼聰明,事情萬一不小心傳到凱伊耳裏,想必狀況只會更爲惡化,他可以想象凱伊會有多麼混亂、動搖、鬱悶,如果凱伊知道自己身爲月人的那一面居然就這樣暴露在他們面前……

「我會負起責任,不管凱伊要恨我,或者要罵我,那都是我工作的一部份,不過三四郎剛剛搶了凱伊就跑,我看,這下子要被罵的變成三四郎了。」愉悅地笑著,凱戴回眼鏡,慢條斯理地開口:「我也覺得沒有必要告訴凱伊那件事,至少現在沒必要。」

「吵死了。」

聽羅德這麼一說,莎多蘭趕緊轉過頭盯著伊西斯,但並沒有看到任何變化。

凱可以認同他那個年輕的兄長強悍,甚至尖銳,但在這同時,他也想到那些被他兄長傷害還是三四郎。

說不定,伊西斯要的就是這樣的沈眠。看著凱的背影,三四郎的腦海中浮現這樣的念頭,如果伊西斯真的醒了,那麼他該選擇凱伊,還是伊西斯?連三四郎自己都不知道。

凱微笑著透過那副圓眼鏡看著三四郎。

「你再吵,我就在這裏侵犯你!」纔剛想起自己沒有抓住凱伊的手腕,三四郎便被凱伊甩了好幾個巴掌,完全沒有手下留情,三四郎的臉頰不一會兒就紅了。

他認同伊西斯,也知道伊西斯纔是凱伊真正該有的姿態,但他也很清楚不可能跟伊西斯走下去,他拜託凱把伊西斯帶下船,或許他想的其實是帶凱伊下船,但不可否認的是,三四郎真的被伊西斯吸引了,在他放開凱伊以前,三四郎希望伊西斯可以……活著。

「他的呼吸次數增加了,體溫、脈搏、腦波也慢慢上升到能夠醒過來的程度,他的眼睛睜開了!」隨著羅德的驚呼聲,那原本像人偶娃娃一樣動也不動的側臉,此時微微地顫動,然後皺起那雙形狀優美的眉,接著擡起下顎。

「什麼事?」

不能再加深凱伊的不安及懷疑了。當下,凱有了覺悟。

「你之前睡著了,一直沒有醒過來,所以發生了一些小混亂。」瞬間在臉上拉出一抹職業性微笑,凱隨即重新展開手上的動作。「有沒有頭痛?你還有一點發燒,所以請你乖乖躺好,不要亂動,你頭部的外傷雖然已經痊癒,但根據診斷結果,你的內臟機能還沒有完全恢復。」

呆立在原地的凱倒抽一口氣。「凱伊?」

「若干研究報告指出,月人的生理在某個程度上會受到感情及意志的牽引,外在流入的情感也可能左右他們的生理狀況,伊西斯有可能是爲了要療愈身體及精神上的疲勞,所以才進入這樣的深層睡眠。當然啦,三四郎也幫了他一個大忙。」

凱和羅德繼續他們的討論,不過也因爲他們有意讓莎多蘭與三四郎聽懂他們的對話,所以避開了太過艱澀的專業語彙,改用較淺顯易懂的方式進行討論。

「醫生有什麼打算呢?」

「那家夥真是太不像話了,我們得快點把凱伊帶回來纔行。」

「相信他吧!」三四郎平靜地說,凱跟著點點頭,羅德與莎多蘭嚇了一跳。

就算三四郎什麼都沒說,但他那激烈,甚至可以說帶著些許殺氣的眼神,已經充分達到警告所有人閉嘴的作用。

「呀呼!」歡呼一聲,三四郎有如旋風般消失在衆人面前。

「不需要忘了伊西斯,也請你們不要忘記那個知道自己的美,自由奔放、任性傲慢的少年。」

看見凱取出他愛用的聽診器,凱伊原本半開著的眼,瞬間睜得老大。

「真的?」

「伊西斯!」莎多蘭叫道,轉過頭,以爲三四郎會很開心,但情況看起來似乎不是這樣,看著三四郎僵直的背脊,莎多蘭多少有些疑惑。

「什麼?理由呢?」

「但是醫生……」羅德代替莎多蘭提出質疑,莎多蘭擔心的,同樣爲羅德所掛心,而且不管怎麼想,莎多蘭都是對的。

雖然沒有受過正武的醫學訓練,但身爲士官候補生,莎多蘭對緊急事態下機組員的心理狀態,以及相關照護多少有些瞭解,事故狀況、醒來時遭遇的狀況、記憶的中斷與混亂、身體變化、周圍的不適感……有太多的情報等著凱伊接收與瞭解,爲了讓凱伊可以一點一點地消化這些情報,也爲了讓凱伊維持精神上的平衡,莎多蘭認爲應該儘早把凱伊交給凱照顧。

「也就是說進入這樣的深層睡眠狀態,完全是伊西斯自己的意思?」

「妨礙?」凱伊與凱異口同聲的問道。

「如果你妨礙我的話。」凝視著凱伊,三四郎喃喃對凱說道。

「等一下!萬一伊西斯一直不醒,凱伊又沒有回來,那要怎麼辦?如果你又說要交給專傢什麼的,我可是會背著伊西斯逃離這艘船喔!」從頭到尾吵個沒完的三四郎,此時硬是插入凱與羅德的對話中。

「那件事情以來,凱伊一直都在沈眠狀態,完全不知道我們跟伊西斯的事。」

「莎多蘭。」看著莎多蘭的背影,剛剛纔從隔壁房間走回來的凱,沈穩地喊住了她。「讓他們去吧!」

「三四郎!」

「我們在機庫的時候,你突然往上跳,然後摔到地面上,在那之後,你就一直沒醒來,我們慌了,所以把凱叫來,經過治療以後,你醒過來了,事情就是這樣。」

「在伊西斯睡著的同時,他的意識也跟著進入睡眠狀態,沒有停留在表層,在這樣的狀況下,同步很難發生作用。」

「請你不要動,你的身體還沒有完全醒過來,不要動,先深呼吸。」

「等……等一下!三四郎,凱伊是你的搭檔耶!是和你生死與共的文官喔!你怎麼把話就得像要把凱伊交給醫生一樣?」

「快把我放下來!」

聽完凱的答覆,莎多蘭與羅德有些慌了,他們看了對方一眼,然後又慌忙轉頭看向那對雙胞胎。

莎多蘭馬上會意過來,伊西斯真的要醒了!

「三四郎?」

「兩個人關在房間裏兩天,還會有什麼理由?」

「這麼說來,我的確跟三四郎……」好不容易把現在的狀況跟記憶接上,凱伊這才安心了些。

但凱只是繼續掛著那抹微笑,看著那扇凱伊與他的兄長剛纔離開的門。

從伊西斯進入睡眠狀態以後,三四郎就沒有回頭看過他了,一次也沒有。

聽見莎多蘭遲疑的叫喊,正忙著確認狀況的凱回頭,朝三四郎的方向丟去一個銳利的眼神,但三四郎緊握著拳,站在原地,一句話都不說。

三四郎大概是注意到這一點而感到後悔了吧!他終於能夠分出伊西斯與凱伊的差別了,他該選擇誰?背對著隔壁房間,這男人心中的天秤究竟倒向哪一方?

「醫生,他的眼睛睜開了!」隨著莎多蘭的驚呼,凱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注意力轉回隔壁房間。

「看到你這樣子,我的頭只會越來越痛。」那是帶著怒氣的嗓音,嘶啞、低沈。凱伊努力把自己的語氣扼抑到平板無波。「到底什麼事?快點說清楚。」

「從現在開始,我要申請標準日兩天的休假,你跟我一起。」

他曾經活在這裏,那個用凱伊的臉笑,用全身表達喜怒哀樂的少年,雖然他消失得那麼突然,但他的確存在於凱伊的心裏。

隔著厚厚的隔音壁,凱伊完全沒有聽見隔壁房間所有人的遲疑與動搖,也因爲凱伊聽不見他們的反應,所以他的視線轉移到莎多蘭及羅德身上,就凱伊的角度看過去,莎多蘭與羅德的動作像慢動作,連帶那個抓亂了自己頭髮、穿得一身黑的男人也是。

三四郎注視著一雙眼燒得火紅的凱伊,扯起一抹笑,那是非常誇張的笑法,咧開嘴,連犬齒都露出來,然後他更用力地抱緊凱伊。

「這東西原來還有這種用法。」凱稱讚三四郎手裏拿著的小型雷射刀。「你該不會要拿那個東西把我切成一塊塊吧?」

羅德與莎多蘭都睜大了眼,凱則露出一抹笑。

「真的……很像……」凱伊忍著頭痛擡起頭,看著這兩個男人,然後認出三四郎拿在手上的東西,雙眼隨即帶上些許兇戾。

正當這兩個人都積極承諾加入這樣的共犯結構,並很快進入狀況時,近衛凱卻突然喊停

靜靜地看著凱,三四郎笑了。「你在說什麼?我沒聽懂。」

三四郎這個容不得一絲模糊的家夥直直盯著凱,凱也以同樣強硬的視線回瞪三四郎,然後轉過頭看了一眼依舊沈眠的少年。

「不管怎麼樣,先看看情況再說吧!伊西斯是因爲太累了所以纔會這樣,目前就讓他好好休息,等他醒來再進行相關的治療吧!」

「你已經有所覺悟了嗎?」凱試探地問道。

隨著凱伊移開視腺,三四郎也轉過頭,不管是在隔壁房間透過麥克風聽到他們交談的羅德與莎多蘭,或是站在凱伊身邊,把手放在凱伊肩膀上,狀似要保護凱伊的凱,三四郎的視線一一掃過他們。

「你不要太勉強自己,總之先靜養……」

確認過那個變化不是他的錯覺,羅德擡頭叫道,然後把位子讓給大步往這裏走來的近衛凱,自己站到莎多蘭身旁。

「預定變更,你放心吧!」

就在這個時候,房間的門被人粗暴地打開。

「接下來,我們要把相關紀錄改掉,絕封不能讓凱伊發現,不過因爲我們要騙的是凱伊,所以大家都要很注意,撒謊也要有技巧。」

「簡單說是這樣沒錯。」

「要是讓他像現在這樣繼續以伊西斯的身份存活,那到最後就是我要負責任了,航行途中,我會繼續相關治療,如果還是不行,我會把他帶到∑-23去,許可無法下來的話,我自己下船處理也可以,需要解決的問題很多,但還沒有到無法收拾的程度。」

「凱伊需要的不是老套的關懷,而是那個橫衝直撞、不知同理心爲何物,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在做什麼的男人,不溫柔沒關係,只會胡來也沒關係……」沒有把話說完,凱的表情收緊,擡起頭看著羅德與莎多蘭。「羅德、莎多蘭,你們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醫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事情有點複雜,有些部份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跟三四郎討論過了,接下來就是要向兩位解釋。總而言之,狀況就是伊西斯醒不過來,或醒來了,但凱伊沒有回來。」凱的笑容就像在安撫這兩個人,讓他們安心,然後轉過頭看著依然嚴厲地盯著他的三四郎。

聽見三四郎沈著的回答,莎多蘭更加紊亂了。

「醫生,你爲什麼在這裏?我怎麼了?」

「三四郎!」

「就只有這樣?」凱伊低語道,不安地低下頭,陷入沈思中。

「等一下……三四郎!」呆呆地看著三四郎消失在門後,莎多蘭楞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

「什麼變更?」

「不管怎麼樣,我們先到艦橋去吧!我的護目鏡呢?」再跟三四郎吵下去也沒用,凱伊邊說邊下牀,三四郎則是一個箭步衝向前,一把抱起凱伊。

意會凱的意思,羅德與莎多蘭注視著凱。

「可是這又不是催眠療法……」

從那以後,三四郎沒有再看沈睡中的伊西斯一眼。

「所以……」

「可是……」羅德踏出一步,想到的是誰來照顧凱伊。

「三四郎!」凱伊的瞳色看起來跟三四郎手裏的雷射刀沒有兩樣,那是非常鮮豔、眩目的紅寶石色。「我根本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醫生?」慢慢坐起身,凱伊看著凱,帶著一點探詢的意味。「發生什麼事?」

「抱歉,先謝謝你們,請你們要有所覺悟,但只要我們騙了凱伊一次,就得繼續騙下去,而凱伊……那家夥不怎麼好騙。」

「這都是爲了凱伊嘛!我會盡量試試看。」

「還好軍人本來就有欺上瞞下的相關訓練,交給我吧!我會搞定的。」

莎多蘭與羅德輕輕點頭,凱將視腺投射到門的另一邊。

「最讓人擔心的就是三四郎了,他跟凱伊說話的時候,真的得留心一點纔行,如果三四郎真的說溜嘴,那麼或許就變成三四郎、凱伊與伊西斯之間的問題。」這樣就沒有醫生出場的餘地了。帶著一絲自嘲意味,近衛凱喃喃自語著,然後甩甩頭,重新看著那兩個人。「羅德,請你負責醫療電腦的部份;莎多蘭,請將船艙內所有與伊西斯有關的東西抹消掉。三四郎留了兩天時間給我們,不知道這是幸還不幸。時間結束以前,我們得忙上好一陣子。」

點點頭,羅德立刻開始作案,莎多蘭則快速退出室內,凱也重新回到控制檯前。

「三四郎,這筆帳可有得算了……」

凱伊的憤怒很快就變成了疑惑。

一進房,三四郎就把他丟上牀,接著壓上他的身體,奪去他的自由,那修長有力的手腕緊緊抓著他。

看著他面無表情地脫去上衣,凱伊心中泛起陣陣恐懼,但不管他是害怕還是畏懼,當他想要推開三四郎,接著分開他的大腿,熱流從他下身一路竄升上來。

「凱伊……凱伊……」熾熱的氣息擊打他的耳際,三四郎不斷喊著他的名字,就像誘哄他一般,三兩下剝去凱伊的上衣,性急地道行手上的動作。

他很清楚凱伊有多強悍,所以雖然三四郎並不喜歡用蠻力征服對方,但他知道應該怎麼做。

肌膚與肌膚的相疊煽動著已然被點燃的慾望,三四郎強按住凱伊的下身,像懼怕凱伊開口說什麼似的吻住凱伊,四片脣瓣交疊。

凱伊還沒來得及讓言語化爲聲音,三四郎便用吻抹去他所有的聲音,他的貌吻轉換著各式各樣的角度,執拗地用力吸吮他的舌。

三四郎伸出手抓住凱伊的手指,把凱伊的手指放進他的嘴裏,從那形狀俊美的指尖咬齧到手指根部,不允許一絲一毫的遲疑。他的犬齒摩擦著凱伊的指尖,舌頸舔舐著凱伊的手指,發出讓人難爲情的聲響,凱伊想抽回手指,三四郎則更用力的纏繞凱伊的手指。

「三……三四郎!」彷彿悲鳴般,凱伊喊著三四郎的名字,三四郎沒有回答,只是用力扯過凱伊的腰,讓凱伊倒抽一口氣。

好奇怪……凱伊感覺意識一片模糊,那不是以退爲進的抵抗,他是真的想要抵抗,即使真的被挑起了感覺。三四郎知道凱伊其實很討厭這種感覺,但完全沒有理會,只是竭盡全力地挑起那深埋在凱伊身醴裏的快樂。

他正用那尖銳的牙齒、靈巧的手指、汗溼的身醴,一步步挑起凱伊的慾望,迫使他不斷到達界限。

三四郎的長髮散下,接觸到他的皮膚,凱伊弓起了身體,雖然他心裏想著很奇怪,但身體完全沒有辦法抵抗三四郎的每一個動作。

感覺到凱伊的手指掐住自己的肩膀,三四郎一邊從凱伊敏感的側腹一路往下身舔去,一邊扯起一抹笑,然後一口氣把凱伊的雙腿壓按到凱伊的肩膀上,俯下身齧咬著凱伊大腿內側的柔軟肌膚。

「三四郎!」凱伊不斷掙扎著。

「凱伊……」

「怎麼可……」三四郎的問題嚴厲而強硬,但就在這個時候,三四郎似乎聽見了一串熟悉的笑聲。

凱伊從摔下來到出現在診療室的牀上,並沒有任何時差的問題。

「就算你現在折磨自己,過去也沒有辦法改變,不是嗎?這之前不是都講過了嗎?」三四郎很清楚自己在說謊,如果在這麼多的分歧點中,他沒有選擇現在的凱伊;如果他選擇的是「其他的」凱伊,那麼現在的凱伊就不會站在這裏,他的過去也不會被扭曲。

「你是想繼續在機庫裏的那件事嗎?因爲在無重力狀態下不行,所以你要在牀上?」

差點脫口叫出伊西斯的名字,三四郎努力壓制衝動,凱伊的視線像越過了他,看著眼前的虛空,那具看起來像空殼的軀體,在這一刻又有了靈魂進駐,凝視著眼前一片昏暗,凱伊抿起了脣。

「沒有那回事啦!」三四郎想了一下才弄清凱伊的意思,苦笑了一下。

凱伊的頭髮動了,他轉過頭看著三四郎,然後扯起一抹美得如夢似幻的微笑。

「你說的話有點奇怪……」凱伊突然開口說道:「雖然這些事彼此都有關聯,但你剛剛說的話……時間上好象有點怪怪的。」

真正想要的人是自己。在有這樣的自覺以前,凱伊便覺得身體已經被填滿了,甚至覺得已經到了一個界限,他的意識飄離了好遠、好遠,他……融化了,那是誰的意識呢?他不知道那種感覺是什麼,是自己的?還是他的?

無論如何,他都想聽凱伊親口告訴他,但那又怎麼樣?不習慣思考的男人慢慢站起身,伸手默默找尋那彷彿幻覺的疼痛,然而他所觸摸到的卻是血跡未乾的抓痕。

「只是單純的故障問題,卻引發了一連串的後續效應,我知道你說那些話並不只是單純要鼓勵我而已,但那卻比單純鼓勵我來得有效多了。欸,你很過分。」

凱伊仰起頭不斷呻吟、叫喊、顫抖,三四郎的手指扣住凱伊頸間,然後附在凱伊耳邊告訴他:

「三四郎,請你幫我把那盞燈拆掉好嗎?產生故障的機具就應該儘早拆除。」凱伊斬釘截鐵地說,但聽起來卻像是說給自己聽一樣。

凱伊軟弱地搖搖頭,他不知道究竟是想拒絕三四郎,或者剛好相反?

「我母親的頭髮比我長,她的眼遠比我溫柔許多,她纖細美麗……你知道嗎?我們之間有個祕密,每天當我們眼神交會的時候,我們會互相觸碰封方的額頭,會親吻封方的眼睛、臉頰,然後是脣……每天我們都微笑著反覆這些動作,不斷地重複……」

伊西斯?

然而對三四郎來說,那就是凱伊。

「啊……不行了……」低沈沙啞的嗓音喘息嘶吼著。

【完】

「我到現在還是想不通,那時我一看到那盞燈……」

同一張臉、同一副身體、同樣的一句話。一瞬間,三四郎只感置像被澆了一盆冷水,試探性地瞥了一眼,凱伊那慵懶的雙眼並沒有像三四郎掛心的那般黯淡,反而帶著一絲饒富興味。

凱伊……回來了,就是現在,就在他眼前,這個放任自己倒臥在淩亂牀上,苛責自己的人就是凱伊。

三四郎想起事故發生現場現在被當作機庫在用,如果是一般的航行行程,那裏其實是被當作娛樂用場地,設計上也按照相關所需設計,後來被當作機庫使用,相關器材都被移走了,閒置不用的器材也都被堆到這裏來,不過本來娛樂用的相關佈置設施都還留在原地。

「不管你再怎麼哭、再怎麼叫,在你完全滿足我以前,我是不會放開你的。」咬住凱伊的耳朵,三四郎緊緊靠在凱伊耳邊一字一句地說,他那狂亂的氣息吹拂著凱伊的頸側。

「現在在這裏的人是凱伊,你不要再鑽牛角尖了。」

「啊……啊啊!」

三四郎突如其來地把他壓倒在牀上,凱伊拔高聲音,怒叫三四郎的名字。

感覺到凱伊用力用膝蓋頂了他的腹部一下,三四郎一邊呻吟,一邊咬牙忍耐,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悟到這種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

「你爲什麼會注意那種東西?我知道你的完美主義,但是……」用不到的東西放在那邊就好啦!三四郎原先要這樣說,但很快注意到一件事。

三四郎一邊迷惑於根本不該有的迷惑,一邊貪婪地聽著那名爲過去的幻之聲……

看著凱伊僵硬的背影,三四郎就知道凱伊剛纔嘆了一口氣。

凱伊沒有回頭,只是繼續維持背對三四郎的姿勢,皺起眉頭。

是我嗎?那是……我的名字嗎?

脣邊的苦笑、溼潤的眼瞳、甜美的氣息。

三四郎的話聲彷彿直直灌進他的身體裏,凱伊皺眉搖頭,但三四郎沒有給他任何掙扎的空間,只是緊緊地抱住凱伊。

在三四郎的挑逗下,凱伊的肌膚滲出一層薄汗,喘息也越發急促。

鬆開手,三四郎淩厲的視線黯淡下來,咬著脣像在忍耐什麼,然後撇開頭,把視線從凱伊身上移開。

不知道是設計上的誤差,還是裝設時撞到了,那盞燈的表面應該是光滑無缺,但當凱伊擡頭看著那盞燈,他的臉卻朦朧地映在那呈珍珠色的表面上。

「你就乖乖承受這一切吧!我會讓你很開心的……」

「那盞燈其實是娛樂用的,亮度不足,現在也不太有人會去那裏,所以那個燈其實沒什麼必要。」

「我一直以爲我已經忘了,但就像你說的,那時我想起了我的母親,那應該已經過去了纔對,但我卻朝著燈光的方向飛,看到我母親對我微笑,我想要去那裏親吻她……」凱伊的過去是他抗爭戰鬥的物件,平常他總是縝密地用強韌的意志力把那段記憶封住,但有時那過往的一切卻又常常像在嘲笑他般,突如其來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我不是剛剛就解釋過了嗎?」

那個地方還被當作休閒娛樂場地時的確裝有偏光燈,因爲其他照明設備都像無影燈一樣,鉅細靡遺地把整艘船照得通明,爲了讓娛樂用地的燈光柔和一點,讓人放鬆,凱伊出事的地點裝了好幾種特殊燈。

凱伊想掙脫,但三四郎卻卯足了勁壓制他。

三四郎感覺頸側一陣冰涼,就像冷風吹過一樣。

完全按照他所宣告的,三四郎動了起來,就連氣息都像落在他的身體裏,感覺像把全部的自己都擠進了凱伊的身體裏。

「甲板的右上緣……有一盞澄。」彷彿在探索對方的呼吸般,凱伊與三四郎靜默了好久,然後凱伊用一種平板無波的嗓音說。

「凱伊,我要你,我想要你……」

「哪需要什麼理由?我就是想要你。」

聽見三四郎那根本不能算說明的說明,凱伊繼續背對著三四郎,然後再度嘆一口氣。

凱伊很清楚三四郎不會處理那些突如其來的混亂狀態,看著三四郎修長結實的背影,凱伊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略爲躊躇一下,好一會後才慢慢開口,低聲說道:

「凱伊!」不假思索的叫喊出聲,三四郎扳過凱伊的肩膀,當他看見凱伊那雙眼,他動搖了。

凱伊注意到三四郎的話裏還藏了一個「現在不在這裏的人」,因而揚了揚眉,而三四郎爲了不讓凱伊察覺他有多緊張,所以不再緊貼著凱伊的身體,眯起了眼。

「三四郎,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注意到事情似乎不太對勁,凱伊反覆深呼吸幾次後,才轉過身面對三四郎的背,那柔軟低沈、聽起來像音樂的沙啞嗓音,混入些許把三四郎的背抓傷了的後悔與歉意。

「燈?」三四郎一時之間沒辦法反應過來,凱伊突然的陳述像要當作交換條件,好讓三四郎告訴他在昏迷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啊,三四郎……」慌亂地喘息,面對不斷被呼叫,凱伊原先不曉得可以怎麼處理,他被探尋、被逼著思考、被擾亂,他嗚咽著,同時感覺到快感,然後跨過那條界限。

「那個燈歪了,我一直想把它拿下來。」凱伊壓平語調,淡淡地解釋。

「我的母親長得跟我非常像,特別是現在的我……」

沒有注意到三四郎原先要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到頭來仍默默聽他說,凱伊拼命壓抑身體裏的糾葛,歪歪嘴,扯起一抹薄笑。

凱伊又轉過身。

三四郎雖然從沒有搭過設有這類高級設施的太空船,但他曾經聽說那個地方的天花板與地板都設有好幾個在燈光顏色上有著微妙差異的偏光燈,只要改變一下那些燈的角度及亮度,就可以模糊人的身影,並且擴大陰影的面積。

因爲這是你的選擇。

伊西斯!

屏息、閉眼,凱伊仍然不斷地掙扎,三四郎則聆聽凱伊胸口的鼓動,感覺似乎還能聽到那歡快的笑聲。

『如果他肯告訴你,那就是我。』

除此之外,這個地方還配備了一種機器,可以發出入類聽不到的音波,空氣中也被加入若干香精,讓人能夠放鬆精神。總而言之,那個地方本來預定要給機組員們找樂子用的,那是一種能夠刺激人的情緒、讓人心情舒暢的燈,不過對機庫而言,這種燈就顯得多餘了。

放任自己倒臥在牀上,凱伊只覺得身體越來越冷,他的視線遊蕩在宇宙空間中,那絕望的神色,三四郎都看在眼裏。

三四郎騰出一隻手把凱伊的雙手固定在背後,然後用膝蓋撐開凱伊的雙腿。

看著凱伊的反應,三四郎扯起一抹淺笑,手指滑過凱伊的脊骨。

那段過往其實很快樂,但那樣的快樂即化爲尖刺,把現在的凱伊刺得遍體鱗傷,凱伊拼命想把那段過往掩蓋,但他的過去即依然如影隨形,並且擊碎所有的努力,每當凱伊體認到他終將無法抵抗那樣的情感與思念,他的表情就會變得非常苦澀。

「錯誤就該矯正……」繃著聲音,凱伊再次確認自己的意圖,慢慢起身。「三四郎?」

凱伊那時在看哪裏?伊西斯那時看的又是……

凱伊的眼裏有滿足也有嫌惡,三四郎直視著凱伊的眼,直到凱伊扯開視線,轉過身。

這有什麼不好呢?那不是很美嗎?

「凱伊,你那時看到什麼?你那時是飛往那盞燈對不對?」三四郎邊問,手上不自覺地加強力道。

倒映在燈體表面的凱伊那頭藍灰色的發看起來比平常還長,就一個男人而言,他的肩膀跟頸部都屬纖細修長,從燈體表面看起來更突顯那份修長的效果,而那特殊的珍珠白光則爲他那雙眼蒙上一層薄紗。

「很難過的話就說啊!爲什麼你都不說……」

凱伊感置到他的身體像要融化一樣,全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他沒有壓抑自己,只是等待著那個像野獸的男人。

「我們都這麼久不見了,你就不能……讓我聽聽你的聲音嗎?」三四郎低沈的嗓音帶著一絲自嘲。

「凱伊……」

是誰在說話?他說了什麼?

「三四郎……」汗水順著下巴的弧度落下,他想要抓緊三四郎,眼前即是一片模糊,連聲音都越來越遙遠,哪個部份是他?哪個部分是三四郎?這連他自己也沒辦法分清楚。

「你是說偏光燈嗎?」

「現在站在這裏的凱伊纔是真正的凱伊,不是嗎?」

「也就是說你把你的臉看成你老媽的臉了,對吧?所以你纔會就這樣飛上去?」三四郎的聲音很低,他只是做出結論,但凱伊皺緊眉頭。

「你的過去與未來我都知道,但我眼前的家夥纔是真正的你。」

「我可是想你想得不得了吶!」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呢?

「那東西放在那裏就好了,你在意什麼?」

「啊……」意識到自己甜美的喊聲無異是在承認他的飢渴,凱伊伸出手遮住瀑潤的雙眼及臉上的潮紅。

「凱伊……凱伊……」

故障的燈對凱伊來說並不只是單純的不良品,那盞燈是他過往的倒映,也是他過去的象徵。

「你在說什麼……」凱伊一頭霧水。「三四郎!我想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母親的美是種華奢的美,在我的印象中,她的個子很高,我最後一次見到她,就是擡起頭看著映在她眼中的……我自己。我已經忘記那時我是單純地看著我母親的眼,還是要親吻她,但無論如何,我喜歡我母親的眼睛,喜歡她那似乎從內部發光的肌膚,那是……」

在機庫的四個角落都配置這樣的燈,而在那特殊的白光照射下,也只有四個角落顯得特別蒙朧,也就因爲如此,那盞小燈成功地拉住了凱伊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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