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之軌跡

第五章

《青之軌跡》 · 久能千明 · 1.1萬 字

「這傢伙到底是不是人啊?怎麼儘想這些個事情……」

攏起散亂的頭髮,凱伊怒火難熄地瞪着房門喃喃說道。

凱伊深深地喘着氣,企圖平息自己的情緒,可是眼裏仍然燃着紅光。這時他還沒有發現到三四郎是第一個敢這麼靠近自己的人。

凱伊憤怒地聳着肩,踩着因爲高燒尚未完全消退而有點踉蹌的腳步回到牀上,忽然想到什麼,又回頭看着三四郎剛剛離去的房門口。

三四郎那有什麼說什麼的率直性格,令凱伊感到焦躁,而他那分不清是開玩笑或當真的態度,又把生性嚴謹的凱伊耍得團團轉。可是,凱伊這時候終於發現,自己有多少年沒這麼大聲地怒吼了?而以前也從來沒有人在看過他的眼睛,或碰他、被他碰過之後還能保持原來的態度的。

「三四郎……三四郎……牧野……」

凱伊在嘴裏念着被斷定是錯誤組合的搭檔的名字。這個時候,凱伊第一次覺得三四郎這個擁有彷彿還不熟悉人類的野生動物一般,單純而性格強烈的人實在很不可思議。

「所以我說,幹嘛這麼勞師動衆呢?」

交班時間快到之前,珊德拉提早來到艦橋,一打開隔開艦橋和通道的厚門,她就聽到一聲怒吼,珊德拉不禁縮起脖子。

「要我說幾次你才懂?我不是告訴過你,當艦橋內的零件損壞時,不管是再小的東西,都要向聯邦提出報告,這是義務,懂不懂!」

一個交雜着敬語和粗言粗語的令人覺得不可思議的聲音,另一個卻是柔和的沙啞聲音配上不搭調的措詞。

不用說,當然是三四郎和凱伊了。

從站在門外的珊德拉的角度來看,她只看到凱伊站在主熒幕前,露出半邊側臉的細瘦肢體。他那隔着護目鏡的視線似乎正瞪着從珊德拉的位置上看不到人影的三四郎。

「現在地球的標準時間跟今後將要在這艘船上過好幾年的我們,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所以你就不要再爲一個時鐘嘮嘮叨叨個沒完了。如果你要抱怨,就去找那些安裝手法笨到一碰就讓時鐘掉下來的裝配技工!」

三四郎一旦發起火來,音調就提高許多,彷彿引擎全開的怒吼聲,在艦橋上響亮地迴響着,這個怒吼聲充滿了暴發力,珊德拉不禁被震退了一步,可是凱伊卻文風不動,沒把它當一回事。

「一碰就掉?那些有頭腦有良知的裝配工程師,怎麼想得到在這艘船上會有一個人無聊到將具有『船體速度連動式』的高性能的焦耳伯爾努的兩萬分之一縮小模型,和聯邦的紀念章裝飾品,當成擲鏢遊戲的靶?」

「我又沒有將時鐘當成鏢靶!我瞄的是貼在旁邊的準星啊!」

「既然如此就練好你的準頭!射不準的人少在那大呼小叫的。」

「唔……」

珊德拉聽到一時爲之語塞的三四郎,發出充滿憾恨的囁嚅聲。

「連你也對凱伊有興趣吧!」

「你跟我,還有凱伊都一樣,對自己的優秀感到自豪的人,總是會在無意識當中避免讓自己的感情表露出來,不是嗎?我們受的教育灌輸我們受感情左右而大吼大叫,是一件失禮的事情。而且,當我們想到自己的立場和往後的種種時,至少我們都不會當面跟別人起衝突甚或爭論。因爲我們擔心一個處理不當,會將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人際關係給毀了。可是,三四郎他……」

儘管臉上罩着那將大半個臉都遮住的護目鏡,依然看得到的絕美的輪廓,原本平順的線條微妙地起了變化,一直給人彷彿造物者傑作印象的凱伊,臉上竟出現了人性化的表情。平常藏在護目鏡底下不被外人看到的眉毛,揚起了和纖細的弧度不相稱的角度,形成了一個勝利的笑容,珊德拉不禁看呆了。

珊德拉不看洛德,眼睛定定地看着剛剛凱伊他們離去的門,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開始說道。

珊德拉彷彿看透洛德的似地,意味深長地笑了,然後一腳踏進艦橋裏面。洛德那粗獷的臉孔因爲苦笑而扭曲了,跟在珊德拉後面走進去。

發現站在通道上的兩個人,凱伊以優雅的動作輕輕地打了聲招呼。身體緊緊貼在一起,同時由張大了嘴巴的洛德和珊德拉,樣子實在相當滑稽,可是凱伊似乎一點都沒放在心上。

珊德拉那足以引發議論的意見讓洛德皺起了眉頭。可是珊德拉堅定的表情依然沒變,只是慢慢地搖了搖頭。

洛德一臉困惑,喃喃說道,珊德拉則以幾乎同樣嚴肅的表情點點頭。

珊德拉不懂洛德的重點所在,催促他繼續說下去。洛德好象還沒有整理出頭緒來,一邊思索着適當的措詞,一邊開始娓娓道來。

可是,他那彷彿凌波微步般遠去的獨特腳步,和從緊貼着身體的制服底下浮現出來的身體線條,跟他頑固的態度簡直是判若兩人。

珊德拉的話非常有道理,洛德只有苦笑搖頭。

凱伊希望別人怎麼看他,這自然是無庸贅言的。

「我說吧!看到他,連身爲女人的我也會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當然羅!我們是最佳搭檔啊!」

珊德拉回答洛德,然後退後一步,將通往艦橋的門關起來,她用下巴指了指門的另一側,想象着門內可能還在對峙中的兩個人的模樣,不禁露出了笑容。

「沒錯。」

一邊轉過頭去怒吼,一邊飛跳出來的是三四郎。

「我想說的重點其實更單純一些,我的意思是以優秀軍人的身份,在嚴格的階級社會里脫穎而出的你,或像我和凱伊這種大學研究員之類,以頭腦決勝負的集團當中,不會有人因爲性格的不一致而真正怒目相對。」

珊德拉一直很忍耐地聽洛德說話,可是,現在她的語氣裏彷彿已經染上焦躁的色彩了。洛德說的話確實都有道理,但是那跟凱伊不適合擔任太空船成員一事又有什麼關係?

洛德聳聳肩代替了回答。

「那……」

「我覺得現在下結論還言之過早了。三四郎對凱伊的態度不就跟我看他的角度截然不同嗎?」

「真是的,三四郎這個人,怎麼老是頂撞凱伊呢。凱伊也一樣,何必這麼一板一眼?是不是太無聊了才以此爲樂?」

「咦?至少在這一點上我們還頗有共識啊!」

凱伊馬上回嘴道,三四郎又粗着氣頂了回去。洛德和珊德拉愕然地看着三四郎,三四郎吊着眼睛正要走過他們身邊,看到他們便緊急踩了剎車。

「有道理,我曾經故意要激怒凱伊,可是他卻不爲所動。」

「我也有同感。」

「凱伊的存在是相當危險的,他會激起某種潛藏在人們內心之中,想玷污美麗的東西甚至將之摧毀的衝動。洛德,你沒有過這種經驗嗎?當你拿着一個精巧的玻璃製品時,在爲其着迷的同時,也有一股衝動想用力丟到地上,把它毀了?」

洛德看到三四郎忿忿然的樣子,趕忙閃到通道一邊,茫然地目送着三四郎那雖然行動粗暴,卻依然輕巧的不發一絲聲響的高大身影離去之後,輕輕地說道。

「就算頑強地拒絕和別人做心理上的接觸以保護自己,也是有限度的。有些人反而會被他們這種態度所吸引。」

搭檔有很多種類,有組隊一次之後,除非產生什麼問題,否則都會一直共同行動的類型,也有像他們一樣,每一次任務都跟不同的人組隊的類型。至於哪一種搭配比較有效,目前專家們也還沒有定論,不過像珊德拉一樣,飛行外太空的武官多半都會選擇每個任務搭配不同對象的系統,以做爲將來成爲指揮官的踏板。

洛德很乾脆地點點頭,珊德拉對他微微一笑,隨即又換上了嚴肅的表情。

三四郎定定地望了望環在珊德拉腰上的洛德的手,和豎起腳尖兩手環在洛德脖子上的珊德拉的樣子好一會兒,大聲地咋着舌。

「啊?你爲什麼要故意激怒凱伊?有什麼企圖!」

「倒不如說是凱伊的魅力。他那種讓人無法接近的冰冷態度,和即使用最高級的人型機器人來形容也不會有人反對的漂亮臉孔,讓人不禁有一種想看他是不是會真的痛苦……不,應該說是在快感中扭曲的樣子。」

「沒錯,我是說,三四郎已經撬開凱伊深鎖的心門,並且已經進入到可以吵架的程度了,不過,看起來三四郎八成是誤打誤撞的。」

洛德和珊德拉一邊說着讓凱伊和三四郎聽了一定會瞪大眼睛的話,一邊把臉朝對方湊上去。珊德拉墊起腳尖,洛德把她的纖腰拉過來,就在他們的嘴脣就要重疊在一起的那一瞬間,艦橋的門啪的一聲打開了。

「我從來不認爲自己是一個有虐待狂的人,可是……這難道就是月人的魅力嗎?」

相對的,凱伊那看起來極爲女性化的,單薄而形狀美好的嘴角卻露出了充滿挑戰意味的訕笑。

「要說嘴上工夫,凱伊是長勝將軍。」

可是,凱伊將萬花筒之眼藏在護目鏡底下,全身無時無刻不處於警戒狀態的強烈排他性,卻跟他柔順的行爲背道而馳。

「修一修不就得了!修一修難道不行嗎?幹嘛這麼小氣巴啦的……」

「啊!彼此彼此吧?我說三四郎不錯時,你不也一樣感到有趣啊,我感覺不到你有一絲的嫉妒啊!」

塗着口紅的漂亮嘴脣,興味盎然地揚了起來。洛德一臉說錯話的懊惱表情,好象一個惡作劇被當場逮個正着的孩子一樣聳聳肩,對着眼睛閃着精光望着他的珊德拉,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樣子。

珊德拉不解地問道。

「你知道的嘛!我只是想看看他的表情產生變化時的樣子。他啊……好象有一種會讓人產生奇怪感覺的魅力。」

背對着洛德,坐在三四郎剛剛坐着的位置上的珊德拉聞言回頭來,惡作劇似地挑起了眉毛。

「我不是精神科醫生,不過,我以艦船的指揮官候補人員的身份,接受過分析組員心理的教育。所以,我可以約略分析,凱伊的態度就像一把兩刃刀。」

洛德把鼻子埋進珊德拉那像熊熊烈火一般的紅髮當中,苦笑着喃喃說道。珊德拉好整以暇地抬頭看着洛德那似困惑又似害羞的臉,對着他露出嬌豔的笑容。

「你是說正負相抵消嗎?或許確實是有這種情況,不過,人的情緒並不是磁鐵啊!我認爲,性格上的不一致,不會這麼簡單就成爲一種相合的因素……」

「是的。他忠實於自己的心情,他的表現方式是很直接的。他完全沒有那種我們自然學會的,巧妙地掩飾我們心中所想的事情,藉以維持和別人交際的技巧。

「如果修得好你就修啊!竟然把刀子插進精密迴路的中間!我不是早就告訴你,寫報告還比較快一點!」

他挺着上半身,任誰看了也不禁爲他感到難過,他的穿着和行爲舉止一樣,一絲不苟。

洛德苦笑着說道,珊德拉一聽,骨碌地轉過頭看着他。那和髮色同樣火紅的睫毛當中的灰色眼睛,狐疑地眨着。

「你是說三四郎?他那種粗暴的性格確實讓我感到很棘手,不過這件事跟那件事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對凱伊本身,還有對看到凱伊的人而言都是相當危險的。凱伊不屬於可以享受這種性愛樂趣的類型,而且,他在心理上也不允許有這種事情存在。

「看起來好象凱伊打了勝仗。」

將巨大的軀體埋在凱伊先前坐着的儀器之前,忙着檢查儀表顯示的洛德,聽出珊德拉的語氣非比尋常,便抬起頭來看着她。

珊德拉一針見血的反擊讓洛德不禁笑了出來,苦笑的色彩越發地濃了。

珊德拉望着緊閉的門,臉上的表情有着優秀的候補指揮官的嚴峻。她那平常聽起來總是無精打采的聲音,突然變成了極度冷靜的音調,淡淡地繼續對凱伊進行殘酷的分析。

珊德拉接下去幫洛德把話說完。可是,她似乎還搞不清楚洛德到底想說什麼,滿臉問號地抬頭看着洛德。

「喂,洛德,我真的不懂你想說什麼耶!」

洛德聞言大喫一驚,定定地看着將身體緊緊貼在他身上的小紅髮美女的臉。

洛德沉默地思考着。他覺得珊德拉的分析是正確的,而且把凱伊的性格和四周看着他的人的心理,也講得非常透徹。至少洛德不得不承認,自己內心深處確實有珊德拉所說的那種衝動。

「或許吧!可是,如果我是指揮官的話,不管再怎麼優秀,我也不會要這樣的部下。說起來或許太殘酷了些,可是,我打算這樣跟聯邦方面報告。」

「又開戰了?」

「我知道由於我們親眼看到了凱伊這種例外,所以明白『月人等於快樂主義者』的說法並不是絕對的,但是和其他的任何一種人種比起來,他的確又大過禁慾了。甚至可以說是幾近於病態了。」

「他確實是很有魅力。」

「羅嗦!」

「我可以想見,凱伊今後無論擔任什麼任務,他所到之處都會引起嚴重的問題。即使那並非出於凱伊的本意。」

我在想,凱伊在面對三四郎時或許不知道該怎麼辦,因爲他們明明爲了某件事而對峙着,可是過了一會兒,三四郎卻又好象沒事人似的對着他猛笑。「

「你真是令人害怕啊!身爲你搭檔的我,對凱伊感興趣一事似乎讓你覺得很有趣?」

而這對原本是大學的研究員,本來就不打算長期擔任太空船文官的洛德而言,是再好不過的組合了。

「聽完你的感想之後我有一種想法。他們自認爲彼此的搭檔是一種錯誤,我們也如此認爲,可是,我的意思是,或許三四郎和凱伊纔是最佳的搭檔。」

「從今以後,我絕對不再跟男人組隊了!腦筋就像臺電腦一樣精密的月人,就只會詭辯,實在太無趣了!」

「這種事情在我們之間可以當笑話來看,可是對凱伊來說,卻是個嚴重的問題。」「什麼意思?」

「像我這樣的女人對比自己漂亮的男人通常是敬而遠之的。沒錯,我覺得凱伊是很有魅力,可是,從某方面來說,三四郎比較能吸引我,我從沒有見過那麼野性的、奔放的男人。」

「沒想到你會這麼說。」

「你是說,他不但不想認同自己的快樂,甚至也不原諒以這種視線看他的人?」

仍然在洛德懷中的珊德拉回答。

珊德拉停下來,咬着自己紅豔的脣。

「人類就是人類,見到異類就想欺凌?沒想到你也潛藏了這種壞因子哪!」

不知什麼時候,洛德那粗壯的手臂環上了珊德拉縴細而結實的腰,而珊德拉則把嬌柔的身體投向洛德那厚實的胸口。儘管如此,洛德的心裏卻仍然在意着凱伊。這種情形或許該說是一種大人之間的對話吧?

自認爲男女平權主義者的洛德很不願意承認,但是他不能否認,凱伊似乎有一種刺激潛藏在他內心深處的嗜虐氣氛的特質。

凱伊抬高下巴,筆直地向前走去,因爲他的側臉線條太完美了,不禁讓人產生一種該不該跟他說話的猶豫情緒。他的眼睛被藏在護目鏡底下,無從看出他眼底的表情,也因此很難猜測出他在想什麼,而這就更加強了他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印象。

「……」

「沒錯。那種類型的人倒是不多見。老實說,我是有點怕他,而且他沉默的時候比怒吼的時候更讓人心驚膽顫。」

這時,原本關上的門又打開了,凱伊仍然像平常一樣穩健優雅。

光就他那優秀的文官能力來說,他一定是希望自己能操控自己的身體,像操控一部機器一樣,連一向不懂得去捉摸別人心態的三四郎也注意到了。

洛德看出珊德拉的不耐,便結束說明,直接切入主題。

「所以?」

目送着凱伊的背影消失,一直到完全看不見爲止,洛德嘆着氣喃喃說道。回過神時,他發現自己環在珊德拉腰上的手竟然緊緊地握着,還滲出了汗水。

「不過,這種情形總比互不交談好!所謂打是情罵是愛嘛,三四郎對誰都是這個樣子,可是我倒是沒見過凱伊頂撞人的樣子。」

「也就是說,凱伊是一個可以讀取對方的感情的情感轉移者。我在想,他是不是感受到了我們刻意隱瞞的,和說出來的話完全不同的真心意?這使得凱伊如此地警戒着,以頑固得幾乎挑起對方的反彈和惡劣情緒的方法,表現出冷淡的態度。」

「你是說我有虐待狂的要素?」

不僅如此,他爲了洗刷自己受過的屈辱,不但擁有可以想出以更殘酷、更具效果的方法傷害對方的優秀頭腦,而且還具有可以不動聲色地達到這個目的的堅強意志。」

珊德拉的話讓原本一直在思考某些事情的洛德抬起頭來。

「……」

「每個人的內心深處多多少少都有虐待狂的因子。只是凱伊在容貌和性格兩方面的失衡,嚴重地刺激了每個人都具有的這種潛在要素。於是,就出現了不要凱伊的心,而強烈渴望他的表面部分……如身體反應和表情……。」

「抱歉。」

「他完全沒有考慮到人際關係或自己的立場。感覺上他就是將唯一的一條命,賭在當時的感情上。」

三四郎露出尖尖的犬齒狂吼了一陣,晃盪着長髮,帶着像火焰一般的不悅情緒,跨着大步消失在通道盡頭。

「這或許就是迫使凱伊接下這次跟他的經歷完全不相符的任務的理由所在。因爲外太空飛行的人數極少,可以減少和別人接觸的機會。」

「兩刃刀?他確實是沒辦法跟別人好好相處,不過,只要不干涉到他的隱私,他畢竟還能維持適度交流的,不是嗎!」

如果光看到凱伊沉着的模樣,不禁要令人懷疑,剛剛那場騷動究竟有沒有發生過?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相對的,三四郎那表裏一致的性格使得凱伊完全沒有警戒心。就因爲三四郎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沒有奇怪的歪曲,所以沒有晦暗的扭曲部分。你的意思是不是這樣?」

「是的。他的感情是健康而強韌的,而且非常簡單易懂。說得更明確一點,就是非常單純。再加上凱伊對他而言……」

「月人太難纏了?」

兩人異口同聲並對望了一眼,同時笑了出來。

「可以讓凱伊不意識到自己是月人的,大概只有三四郎吧?至少我就沒辦法跟人家爭吵得那麼厲害。」

「我也一樣啊!跟三四郎你來我往時,凱伊確實非常人性化。雖然不能說他們處於彼此全面信賴的狀態,而且凱伊的防護罩似乎還很厚,不過,他對三四郎的態度跟對我們時是不一樣的,這是不爭的事實。」

「凱伊以前說過,我沒有心理治療的才能,不過,對於可以和凱伊組成搭檔的人只有三四郎這種類型的人才能勝任來推斷,我卻相當有自信。反過來說,如果想博得凱伊的好感,那就得先對他這個人沒有興趣纔行。關於這一點,三四郎對你的興趣似乎大於對凱伊,所以他是及格的。」

珊德拉聞言開朗地笑開了,隨即又恢復了嚴肅的表情點點頭。

「或許你說的沒有錯。以三四郎的觀點來看凱伊的話,凱伊的危險性就消減了許多。這麼說來,他們或許是搭檔系統的一種典範,是不是?」

「雖然很難讓人相信,不過或許就是這樣吧?只要有三四郎在一旁,企圖對凱伊不利的人也就減少了。因爲這麼好的看門狗是很難得一見的。不過,如果這些話被他們聽到的話,只怕會招來一頓沒來由的怒吼。」

「凱伊跟三四郎……啊……。我忘了跟你說,他們兩人的工作效率高得驚人。主管一見面就吵得厲害,卻又幾乎沒出什麼差錯,準確度高得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是啊,老實說,我並不像你一樣,把他們的關係往正面方向去想,不過,我想還可以再觀察一陣子再說。」

「我也不是百分之百的放心,一來他們兩人的性格都那麼烈,再說,凱伊和三四郎都還有很多謎題尚未解開。」

說着,洛德抬起頭看着原本掛着那個剛剛引發三四郎和凱伊大騷動的掛鐘的牆壁。本來應該掛在那裏的兼做裝飾品用的精巧時鐘已經不見了,只空留時鐘痕跡的牆上,只有他們的航行長度表。

看到那塊牆的正中央有一道長長的新痕,洛德不禁笑了出來。能將那麼厚的時鐘完全貫穿,造成牆面這麼嚴重的損傷,可見鐘的損害程度有多嚴重了。一想到那個時鐘可能再也不會出現在這個牆上時,洛德很容易就可以想象出吊着那對美麗的萬花筒之眼,大發脾氣的凱伊的樣子,不由得笑了開來。

「聯邦的大電腦判定在身心兩方面可以和凱伊成爲最佳搭配的,竟然就是唯一對凱伊沒有興趣的三四郎,這真是好玩極了。或許他從來就不覺得凱伊有任何性魅力吧?」

珊德拉在洛德的牽引下也抬頭看着牆上的新痕,然後點點頭。

「是啊!不知道爲什麼,現在我對三四郎的興趣比以前更大了。」

「我在意的是凱伊爲什麼會頑固到那種地步?是不是過去有過什麼經驗使得他採取那種完全否定月人特質的生活方式?」

洛德一邊說着,一邊把視線落到儀表板上。因爲如果再不把話題結束回到工作上的話,可能就要對太空船的航行造成影響了,把船置於理想的路徑的進路,一邊遊移着視線。

凱伊沒把整句話說完,語尾消失在嘴裏。因爲他看到那個引起爭執的時鐘,就躺在兩手交握在後腦勺,自然地交纏着修長雙腿的三四郎身旁。

三四郎非常淡然地說道,對看過了操作程序也找不到這種方法,但在學習電腦構造學時也沒學過此法不可爲的凱伊而言,三四郎的話實在太驚人了。

被捆成包的機械器材堆積如山的行李對面,傳來一個仍然不甚高興的聲音。焦耳伯爾努的側面甲板是整個用透明強化塑膠裝置的,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這裏是三四郎最喜歡的地方。

三四郎一邊將落在臉上的頭髮往上攏,一邊簡潔地回答。可是凱伊卻不由得把身體探了過去。

「像我這樣的人?別開玩笑了。」

「我有點事情想找你談,不是爲了時鐘……」

珊德拉好不容易檢查完畢,便開始將那些被三四郎依個人方便、喜好而隨意變化位置的零件歸位。

凱伊現在對三四郎的不悅情緒已經不再畏懼了。凱伊很乾脆地說出那個對他敬畏三分的洛德怎麼都說不出口的話,然後慢慢地走近伸長修長的腿躺在放在最靠近窗邊的機械堆上的三四郎。

「這種事真的……?」

「我確認電腦的指示訊息時,發現有部分搜尋工作是我沒有任何印象的,我一直記掛在心上。」

經過長長的沉默之後,凱伊彷彿嘆氣似地說道。三四郎這時候終於把臉轉過來看着凱伊。看到凱伊一臉愕然,三四郎便惡作劇似地揚眉毛。

「以你的知識和技術來看,只要你努力一點,當上旗艦級的艦長應該也不是夢想。」

他的頭髮怎麼看都不像有過整理,而且事實上他似乎一點也不把自己的頭髮放在心上,可是,他的黑髮卻有着不輸給美女的健康光澤。而這一頭烏亮的頭髮跟他那眼光銳利的東方風貌又極爲相稱。只是,沒有卷度的烏亮黑髮卻又跟其粗暴的性格、言談的雜亂極度不相配。

抬頭看着凱伊的三四郎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

珊德拉和洛德一樣,把視線落在奇自己的儀表板上,一邊和那個在無視於手冊既定規章,毫無章法使用的三四郎操作下,慘叫似地閃爍着警告燈號的電腦進行苦戰,一邊跟洛德說道。

「沒有,沒有那種項目。」凱伊把牢騷吞回肚子,很乾脆地回答道。

「只希望在他們的關係更親密之前,不要有任何嚴重的衝突。」

他在腦海裏反芻着自己所說的話,同時自言自語道。

「我也以爲是這樣,但我覺得輸出功率太大了。而且,搜尋的方向也蠻可疑的……」

伸腿仰躺,眺望着外頭景色的三四郎看也不看凱伊,喃喃說道。

「幹嘛?你說的還不夠嗎?」

只用在三四郎身上,夾雜着粗暴語氣和艱澀敬語的措詞,在陰暗的甲板上回響着。凱伊踩着流暢的步伐走進三四郎頂着一臉此地是我用的表情佔據着的機械捆包當中,然後站到躺在機械上面的三四郎的身邊。

閉着眼睛,進入午睡狀態的三四郎聽到這些話,微微地睜開眼睛。

「我不是開玩笑的。」

本身雖然是個穩重的理論派,對三四郎的激烈個性無法理解的洛德似乎比珊德拉樂觀多了。

「沒錯。就是俗話所說的宇宙的百慕達。」

凱伊看着活頁上寫着的數字,皺起了眉頭,三四郎見狀這纔回過神來想問個清楚似的,他挺起上半身,將伸長的腿收了回來。

他接過凱伊手上的活頁報告,循着上頭有着的數字確認座標,隨即皺起眉頭喃喃說道。

「沒有。我只是做了設定進路的基本搜尋,怎麼樣?有什麼問題?」

三四郎對凱伊一下子就把時鐘的事,草草了結有點不滿,不過還是揚起眉毛,用力地搖搖頭。

「怎麼可能?」

三四郎似乎看透了凱伊的心思,抬眼看着他,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或許吧!不過,我倒希望相信那個將他們組合在一起的電腦。」

大概是修到中樞部分時覺得厭煩了吧?那個留着悽慘傷口的外蓋,正躺在他的頭上方。

「果然在這裏啊!」

「就是太空船偏離軌道這件事啊,當軌道偏離時,如果沒有用手動修正,繼續直線前進的話,我們就會筆直地進入這個空白區域。」

「這是尚未探查過的星系啊!到處都是蠢動的黑洞,是一個高度危險,萬萬近不得的區域。這裏連電波和電磁波都不能使用,所以至今還是一個連象樣一點的星圖都沒有的空白區域。」

其實這種東西不是衝着好強或自尊,就能修好的,可是凱伊知道這個時候稱讚他也會激怒他,只好儘可能若無其事地把時鐘放回三四郎身邊。他將原本夾在腋下的活頁報告拿出來,直接切入主題。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們就不再交談,專心投入自己的工作。迴歸寂靜的艦橋裏只有機械聲規律地響着,被設定映照着前方的熒幕上,有許多遙遠的星星一眨一眨着。

察覺凱伊正看着被毀壞的外蓋,三四郎解釋給他聽。可是對凱伊而言,外蓋不是他關心的重點所在。最重要的是,他認定絕不可能修復的時鐘此刻正在走動。

他那柔和的沙啞聲音中混雜着驚訝和讚歎。

三四郎把活頁報告還給凱伊,同時窺探着他的護目鏡。

「它在動……」

看到三四郎似乎沒有意思交談,凱伊內心覺得奇怪。三四郎不是那種會低估自己的人,反倒是總是會忽視別人的指示,一意孤行。凱伊原以爲三四郎會自信滿滿地肯定他的說法,沒想到三四郎竟然很乾脆地否定了,凱伊不免有些失望。

「可是,我覺得能問出他的過去的大概只有三四郎了」

凱伊拿起時鐘,定定地看着,好象沒有聽到三四郎的話。

「你想想我的個性吧!我是那種乖乖得坐在書桌前啃書的料嗎?我會勉強把你最喜歡的手冊硬擠進腦袋裏面,恭恭敬敬地說是的嗎?我想,最後的結果,就是我毆打上司,因素行不良而被趕出來罷了。」

凱伊若無其事地瞄了一眼,收回正要抬起的視線,再度望着時鐘。彎下身子默默地看着時鐘的凱伊慢慢地抬起頭來。

在凱伊看來,只要三四郎肯接受士官教育,學會端正的態度,學習一個技術者的正統程序,改善不按常理出牌的作法的話,聯邦的任何一艘船都難不倒他。

三四郎伸直了他修長的身體,心情愉快地閉上眼睛,享受着悠閒的時光。凱伊俯視着他,提出了存在心底的疑問。

聽完凱伊的答覆,三四郎搖搖頭。

「不是電腦自動進行的學術調查用的定期搜尋嗎?」

「我們不是要問,是要找。這個工作就非得把主電腦的蓋子打開來看看了,我們要循着下出來的指示的反方向去追查問題的真面目。」

「廢話!我把它修好了呀!」

「方向可疑?讓我看看。」

「怎麼了?還在鬧彆扭啊!」

看到在朦朧的警示燈的燈光下那個已經非常熟悉的側臉,凱伊一腳踏進目前沒有被使用的休閒甲板艙。

「隨你愛怎麼說,可是,從這些報告看來,可疑的事情確實又增多了,不是嗎?」三四郎沒有回答,緊鎖着眉頭沉思着。

三四郎有一把與其說是匕首,不如說是山刀或蠻刀更貼切的粗長刀!他用那把刀將幾乎已被宣判壽終正寢的時鐘修好了。而這個時鐘現在正在凱伊手中指着正確的時刻。三四郎可能是在這裏進行修理工作的,因爲他的腳邊散落了各種工具。

「這種輸出功率的搜尋用在學術上確實是太強了。幾乎將搜尋網擴展到整個大範圍。當時是我們輪班的時間,不可能是珊德拉或洛德所爲,若說是一個不小心按錯按鈕的話,操作方式又太複雜了。我沒有看過任務的指示說明書,所以我不知道,你看得多了,上面不曾寫過有時候會進行這種工作嗎?」

「我已經問過了。電腦的回答是定時確認,搜尋的內容是基本項目。」

目的地還在遙遠的彼方,他們的任務纔剛剛開始。

凱伊看着三四郎,茫然地喃喃說道,而三四郎則在他面前伸了一個大懶腰。或許三四郎覺得話可以到此暫告一段落了吧?他就着伸懶腰的姿勢,整個人倒了下來,又躺在機械上了。原本綁着皮繩,而現在幾乎已經散亂的長髮披散在捆包上。

「你爲什麼不接受士官的教育?」

「洛德,你最好還是不要把三四郎估量得太高。他可不是看門狗,是頭狼哦!繼續演變下去,搞不好他將是對凱伊最危險的存在。對我們當然也一樣,嗯?」

「又不是小孩子,心情也該調整過來了吧!」

「工具不夠用,待會兒我再到機關室去找找看。」

「我也是很好強的,衝着我的自尊,無論如何我也要把它修好。」

「那又怎麼樣?你擔心什麼?」

這是他和三四郎搭檔工作以來,一直覺得不可思議的一件事。儘管三四郎在性格和言行上似有偏差,但是他擔任武官的能力卻是出類拔萃的。

「我有事情要問你。剛剛值班時,你有沒有對一般業務之外的星系進行檢查?」

內心雖然一邊發着牢騷,但是看到乍見之下一塌糊塗,得出來的答案卻跟她以正統的方法計算出來的一樣時,珊德拉又不免感到驚愕。

而這個動作和言談都極其粗暴的男人,竟然可以在沒有專業工具的情況下將它修好。即使手上拿着真正在走動着的時鐘,凱伊也實在難以相信這是個事實。

三四郎大言不慚地說自己並沒有看過在決定任務時就被賦予義務,一定要看完的那本厚厚的指示說明書,抬眼看着凱伊。

沒有按照規定閱讀重要的指示說明書的三四郎是不簡單,而把整本書從頭到尾鉅細靡遺地看過,連細部都熟記的凱伊的記憶力,更非常人所能及。三四郎在非常不情願的情況下了解了對遵守手冊一事,懷着高度熱情的凱伊正經八百的性格,而現在既然凱伊如此斷言,三四郎也就不疑有他。

凱伊知道在工作上可以全面地信賴三四郎,可是此事實在令他難以相信。

「這麼說來,確實是有問題了。好吧,下次輪班時再來找找看搜尋的內容和電腦的指示是由什麼司令下的?是出自誰的命令?」

凱伊原本繃起嘴想對他發牢騷,隨即又想到,現在說他也無濟於事,所以也不再說什麼,只是搖搖頭。

時鐘的外形雖然是以長針和短針指示時間的古董風設計,但是裏面卻是擁有各種技能的高性能電子機械構造。要修好它不是光替換螺絲或彈簧就可以讓它走動那麼簡單的。這種精密機械的弱點就在於,一旦遭到破壞了,專家就只能用專門的工具才能修復,而且將整個內部構造換新,比磨損人的神經去處理那像針頭一般纖細的零件要來得快,而且成本也比較低。這是這方面的機械常識。

「士官教育?」

兼做裝飾品用,附有焦耳伯爾努的精巧迷你模型的時鐘被鬆開了外蓋,裏面的機械露了出來。中央部分應該有一道將中樞部分完全貫穿的裂痕纔對。

「是不簡單,不過也不是做不到。」

「你還在掛念這件事?真是固執得可以。」

「沒想到你真的把它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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