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青之軌跡》 · 久能千明 · 1萬 字
「每當我感受到那種情感時,由黑盒子司令主導的搜尋指令就一定會出來。而那種感情的出現方式是很突然的,消失的時候也像猛然關上門一樣,說斷就斷。不是漸漸加強再慢慢消失的那種自然方式。就好像電訊一樣。」
「原來如此。如果以藏在機械裏的感情來解釋的話,跟發生的情況就可以吻合了。」
「是的。還有,我幾乎沒有接受過接收情感的訓練。我並不擅長去感受那種不是朝着我來的感情,也就是說,我並不是一個收訊良好的接收天線。」
說起來,凱伊確實是不想去了解別人的感情把?
「如果我真的想了解一個人的感情,就非得去接觸對方,或者在心理上與其強力地結合纔行。可是,現在主動接觸我的那個感情並不是這樣的。而且又太過強烈,強得讓我覺得那不是屬於人類的。」
「我可以問你,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嗎?」
「一種悲哀和憤怒。」
凱伊非常簡潔地回答道。上一個答案讓洛德陷入沉思。
悲哀和憤怒?
感受他人的情感這種感覺,儘管是可以用腦袋去理解,可是,卻沒辦法親身去感受。更何況是所謂的被組織在電腦裏的感情?
不管凱伊的回答是喜怒哀樂之中的任何一種感情,洛德大概都難免感到驚訝吧?然而,凱伊的答案卻大出他意料之外。
另一方面,凱伊一直到現在都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正確地讀取了那股感情?可是,當電腦終於無視於手動命令而開始暴行時,凱伊同時也因爲無能承受前所未有的強烈感情而倒在三四郎懷中。在喪失意識之前,他覺悟到了這件事。
「人類的感情強度和其體力、精神力成正比。這次的感情洪流有着超越活生生的人體所允許的容量,具有無比的威力。」
「就像可以作動一艘太空船一般的強大能量?」
凱伊無言地點點頭,洛德有一股想將一直猶豫着要不要說出來的問題,提出來問的衝動。
「……我明白了。我相信你說的話,而且我答應全力幫助你。所以,是不是可以請你明確地回答我?你到底要我幫你什麼?」
四周頓時陷入一陣死寂當中。可是凱伊又馬上接着說話,好像深怕自己再猶豫就會說不出口了。
「……我的母親是一個精神治療師,也就是說,她可以使用自己的情感轉移能力去治癒受傷的人的精神。她探尋對方的感情,找到傷口,找出原因,然後把它放進自己心靈裏面,撫慰傷口。……不過,她打骨子裏就是一個月人,所以,只有在她高興的時候她才願意做這種事。」
凱伊的嘴角浮起微微的笑容。
「我想學學她的作法。可是,接觸一個在心理上跟自己完全沒有任何牽連的人的感情的同時,會出現相當大的阻礙。尤其是在接觸到對方不願爲人所知的事情時。」
「憂鬱的塞仁……」
「……你的意思是說,這是一件非常困難的工作?」
腦海裏罩上了一層薄薄的霞光,那是一種讓他脊背發冷的強烈誘惑。
直接?洛德不懂凱伊的意思,微微地皺起眉頭。萬花筒之眼定定地看着洛德,浮起一抹難以言喻的笑容。
「這是我的直覺,我總覺得這艘船在尋找某樣東西的同時,好像也在回應着什麼。回應着一個我們和機械的測量器所無法感受的呼喚。」
凱伊的眼睛茫然地瞪得大大的,眼前只見一個漆黑的高大身軀靠在半開着的門邊。
說完,洛德便無言地看着凱伊。由於擔心自己凝視着凱伊就會產生一種沉醉的感情,於是洛德便稍稍偏移了視線,定定地看着那對萬花筒之眼。
如果在另一種情況下的話,洛德應該不會這麼猶豫吧?
「什麼事?」
凱伊無語地等着洛德答覆,洛德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之後才抬起頭來。
「是的。太空船暴行的原因已經確定是來自黑盒子的司令使然,我們也盡了全力想要找出解除那個司令的密碼,可是,我們又沒有足夠的時間這樣摸索前進。」
他想支撐住自己,把指甲深深嵌進緊抓着的手臂裏,蒼白的臉是僵硬的,但是那罩下銀色陰影的萬花筒之眼卻仍然定定地看着洛德,沒有絲毫的動搖。
洛德爲這意想不到的答案驚得睜大了眼睛。
你到底要我做什麼?
凱伊抬起下巴,揚起頭,定定地看着走近來的三四郎。
當洛德張嘴還想問什麼時,凱伊往前走近一步,似乎有意要打斷洛德的質問。洛德用眼神問凱伊要做什麼,凱伊輕輕地把手擱在洛德寬厚的胸口上,以幾乎可以感受到彼此氣息的距離抬起他纖細的下巴,仰望着洛德。
「……他不行。」
「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什麼程度,不過,我想,盡力而爲吧。」
凱伊打心裏感激洛德沒有催促他,讓他得以按照自己的步調說明,同時繼續說道。
「我將獨自進行作業。事實上,當我進行這項工作時,我也希望洛德你能離開,我要的是更直接的東西。」
可是凱伊知道,事實上會發生的變化並不像他所說的那麼平靜。高昂的感情會在身體內點起火來。眼睛會變得沉重,平常沒有意識到的體溫會直線下降。
凱伊並沒有把視線移開。
「我想,她並不喜歡我這種類型的人。最重要的是,要安撫我,女性並不適合。」
「就是不行,他就是不行。」
「就像我剛纔說過的,我要以人爲的方式提高感情。對身爲月人的我而言,提高感情會直接讓身體亢奮而彈撞回來。」
儘管該想的事情堆積如山,可是,眼前他似乎只能想着那對萬花筒之眼和攔在他胸口上的纖細手指。
三四郎露出長長的犬齒,耐人尋味似地揚起眉毛,用淺淺的笑容回答凱伊的問題。三四郎不是那種會因爲凱伊拒絕自己的態度而退縮的男人。
洛德握緊拳頭,振作起精神!企圖和凱伊的凝望對峙。他抬起頭來,勉強將哽在喉頭的話擠出來。
洛德一次又一次的念着,反芻着凱伊的話,然後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凱伊故意以公式化的語氣說話。面對凱伊這麼堅決的態度,洛德感到心痛,遲遲無法把頭抬起來,只是定定地望着自己的鞋尖。
凱伊的聲音遙遠而清晰。是的,我在想什麼?凱伊說他需要我。目前也沒有其他更有效的方法。說起來,這是個實驗。
凱伊的要求並不輕浮,凱伊再清楚不過,這是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的選擇。儘管如此,洛德一方面覺得悽慘,另一方面卻又止不住內心的騷動。看到凱伊的萬花筒之眼,他彷彿覺得,不管目前面臨什麼樣的狀況都無所謂了。
凱伊沒辦法壓抑住顫抖,用兩手抱住自己的身體,卻仍然因爲自己的恐怖想像而寒毛直豎。
「塞仁……!」
「既然如此,那爲什麼……」
原本淡然地說明自己的計劃的凱伊,說到這裏就沒再講下去了。他閉上嘴,朝着低着頭,巨大的身軀笨拙地僵着的洛德走近。
洛德一邊思索着,一邊插嘴問道。然後他懷疑,凱伊爲什麼要這麼猶豫?爲什麼需要自己的幫助呢?
凱伊的表情依然沒變,他的模樣和所談話中的失衡感,反倒讓洛德紅了臉。
「是的。說起來應該是憂鬱的塞仁。」
可是……洛德用力甩甩頭,企圖使就要模糊了的意識清醒過來……有一件事他非問不可。
而且,我會變得什麼都不能想……。
凱伊說三四郎不行,是凱伊決定的。不說理由這件事本身就是答案了,所以,或許我根本就不需要再猶豫了……。
「住手!在這麼重要的時刻,你想把一個優秀的成員變成廢人嗎?」
來自背後的唐突話聲使得凱伊彈也似地回頭一看。
洛德又問了一次。有許多事情洛德一直忍着不問,但是唯有這件事他非知道不可。
「你喜歡我嗎……?」
「有什麼好驚訝的?你總不會忘了自動開關已經失靈,門都呈半開的狀態吧?」
「三四郎告訴過我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他說宇宙中有一種叫塞仁的惡魔,總是以優美、妖冶的歌聲吸引船隻。而那些被歌聲吸引過去的船隻就沒有再回來過。你不覺得這次的狀況跟這種說法很相似嗎?」
「如果要以三四郎的方式來比喻的話,或許就是如果要跟一個自己不認識的人談話,就要以對方的語言交談吧?也就是說,我要把自己的感情提高到對方的層級。如果站在相同的位置,對方的感情就會比較容易流進我的身體。」
「你是一個理性的人。我相信你可以瞭解我,而且助我一臂之力。我更相信,事後你會把所有的事情都藏在自己心裏。」
「幾乎沒什麼時間了,而且我的體力和精神力也快到極限了。你在想什麼?只有這次的機會了。」
「你想把這個感情當成線索,找出黑盒子的司令的真面目!」
洛德覺得自己此時可以理解到在沙漠中渴求水分的人類的強烈飢渴感。
「你的那對眼睛和誘惑的神態對洛德而言,刺激太強了。」
凱伊的嘴脣抿得緊緊的。剛剛被其他的事情給絆住,一時之間竟然把這件事給忘了。他不禁對背對着門的自己太過粗心大意感到後悔,但爲時已晚。
凱伊說完,一股沉重的沉默籠罩下來。
變得敏感的肌膚使得別人的視線也會形成一種刺激,全身會開始發出高熱。
「爲什麼不找三四郎?」
這句話讓凱伊那原本在先前不管說出多麼難以啓齒的話時,都不曾自洛德身上移開的視線倏地動搖了。凱伊那離開洛德,慢慢地在四周漂游的視線,落在隨着船的輕微振動,慢慢地旋轉着的武官的位置上。
五官感覺清澈,相對的,思考能力卻急速衰退。倦怠感形成一種痛感,皮膚會起疙瘩。
他那對和粗獷的身材極度不搭調的理性眼睛,沉穩地重複問這個問題。
三四郎帶着淺笑,飄飄然地進艦橋。
三四郎笑着聳聳肩,凱伊振作起精神,抬起頭來回視着他。
對凱伊而言,這樣就已經很足夠了。洛德無言地催促凱伊給他一個答案。
「……爲了要接觸那個在心理上跟我沒有連繫,而且又不希望被我們找到的感情,我必須刻意地提高自己的感情。」
「啊……!」
「爲什麼?」
洛德忍受不了凱伊的氣勢,遂低下頭來。這期間,凱伊仍然一直痛苦地凝視着他。
「我想,不管你再怎麼說明,我都沒辦法理解的,不過,就先聽聽你的作法吧!」
聲音輕得就像在自言自語。
「……你跟三四郎盡是做一些讓我喫驚的事情。」
三四郎用下巴指指洛德。他說的沒錯,洛德好像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似的。
「這種呼喚就成了尋找青的司令?」
「你問我什麼事?你看看洛德吧!他甚至沒有發現我,人還在神遊哪!還沒上牀就這副德性,事後這傢伙還能當個正常人嗎?」
「……爲什麼選我?」
「是的。以來,我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再說,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擁有跟母親一樣強大的能力?老實說,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否能跟這個感情的主人接觸上?」
凱伊的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他勉強地使原本應該是甜膩而沙啞的聲音顯得平板無生氣,以沒有任何抑揚頓挫的獨特語氣說着自己身體上的變化,就好像在說明一種珍奇異獸的生態一樣。
「但是,你依然想要嘗試?」
凱伊企圖岔開我的問題。
凱伊的要求絕對不會讓他感到不快,反倒是在他知道凱伊的真正意思何在的那一瞬間,他甚至感覺到喉頭一陣乾渴。凱伊就是這麼地有魅力。
原來真是這樣啊?洛德心裏想着。
當洛德發現打從剛剛就一直讓他掛在心上的凱伊的微笑,其實是一種自嘲的笑容的同時,他終於知道凱伊想說什麼了。
凱伊也只是重複同樣的話而已。
「希望你不要太高估我了。你也知道的,我只是一個平凡的男人。如果要說理性,我想珊德拉纔是最適任的人選。」
就因爲那是一種活生生的感覺,所以想像起來更爲真實。他太瞭解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也太瞭解自己要什麼。
當眼神茫然,焦點沒辦法集中的洛德,在凱伊溫柔的催促聲中就要機械性地點頭的那一瞬間……。
洛德聞言突然皺起了眉頭。
「洛德,回答我!」
凱伊對着站在自己眼前的男人說話的聲音生硬得簡直就像人工合成的聲音。
洛德緊握住拳頭,幾乎使指甲嵌進肉裏。他拼命地抓住一絲絲的理性,企圖以集中思考的方式來逃離凱伊的視線。
「……就是這麼一回事。」
「原來如此。很抱歉打斷你,請你繼續說下去吧!」
「你不是說過,就算你什麼都不做,也可以感受到強烈的感情嗎?」
凱伊默默地點點頭。關於這件事,凱伊似乎已經打算有問必答了,凱伊並沒有隱瞞自己本來不願被碰觸以及成功的可能性非常低的事實。
「光是感受對方的感情和接觸它、找出該感情的成因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你的說明我懂,可是,你不是說過,電腦釋放出來的感情不是人類的層級所能及的嗎?你可以將自己的感情提高到那種地步嗎?」
「然後,我們可以到你的房間裏去嗎……?」
「要求你幫忙的事有兩件。第一,當我跟電腦取得接觸的那段期間,不要讓他們兩人知道。第二,我希望你在自己的房間裏等着。」
「看來你已經明白了。不管成功或失敗,在嘗試接觸之後,我是不能獨處的。」
「……剛剛你問的問題的答案,就是我請你幫忙的理由……」
他雖然用茫然而失焦的眼睛看着三四郎,可是這個人是誰?說些什麼?這種種的外界事物根本都沒有進入他腦裏。只見他晃動着比高大的三四郎更高出一個頭的壯碩身軀,視線筆直地追隨着凱伊。
洛德幾乎要被身體內部焦躁而急促的聲音給攫住了。
「剛剛我也說過了,一切都由我獨立進行。在這段期間,我不需要你的幫忙。就算我沒有成功,等嘗試結束之後,我會跟你連絡的。然後……」
「三四郎……!」
凱伊的回答讓洛德孱弱地笑了。
「……你有什麼事?」
凱伊沒有接受三四郎的挑釁,仍然問同樣的問題。他大概想藉着機械性地重複同樣的話來儘量減少和三四郎交談的機會。可是,凱伊這種頑強的態度反而使得三四郎更加地焦躁。他望着凱伊的視線裏帶着險意,嘲諷地勾起嘴角。
「是哦,我忘了來做什麼了。」
事實上根本不用問三四郎,凱伊早知道三四郎回艦橋的理由。因爲三四郎的手上正握着那個凱伊常常卷在手臂上的電腦終端機。
大概是自己把它放在倉庫艙的某個地方了吧?凱伊不禁在心中爲自己的不小心和三四郎的銳利目光咋舌。
三四郎的直覺非常地敏銳,他大概覺得凱伊竟然會忘了常卷在手臂上,應該和電腦通訊的終端機一事很可疑吧?所以他回來問凱伊。於是,剛好看到了凱伊對洛德提出的令人想像不到的要求。
這就是所謂的禍不單行吧……?
凱伊差點就要自嘲地笑出來,勉強壓抑着想道。現在也好,在圖書館裏和洛德發生的事情也罷,自從搭上這艘船之後我好像都一直顯得不夠小心。
三四郎俯視着凱伊,眼裏沒有平常的活力。他那喜怒哀樂形於色的臉上露出凱伊不曾見過的嘲笑表情。凱伊看不下去,輕輕地低下眼睛。
原本就是不想讓他知道的……。
凱伊緊咬住嘴脣直至要滲出血來,指甲也嵌進緊緊握住的手掌上,只爲了不讓自己發出嘆息聲。
三四郎彷彿看出凱伊的心情比較平復了,無聲無息地往前靠上來。
「三四郎?」
三四郎不給凱伊重振態勢的時間,一把抓住他的手作勢就要往外走。
「去哪裏……」
凱伊被三四郎拖着走,沒辦法做抵抗,只能粗着嗓子對大步就要走出艦橋的三四郎吼叫。
「還能去哪裏?當然是中央控制室了!」
三四郎看也不看凱伊回答道。他絲毫不顧念步伐趕不上他而踉蹌跟在後面的凱伊,抓着凱伊那細瘦的手臂的力道也毫不留情。
「我來幫你工作。沒有時間了,趕快走!」
凱伊瞭解三四郎什麼意思,開始胡亂掙扎着,企圖掙脫三四郎。
他粗暴地用手背拭去從嘴角流出來的血,抬頭仰望着三四郎。他的臉色是蒼白的,緊抿着的嘴脣幾乎沒有任何血色,但是,他卻不再動搖了。
「我在跟洛德講話!跟你沒有關係!」
三四郎的聲音比預期中的還平靜,洛德不禁鬆了一口氣。露出犬齒的淺笑也不是剛纔傷害凱伊的嘲笑,而是激情過後的自嘲。
三四郎吊起眼睛大叫,跨着大步往前逼近。
三四郎狂吼道,凱伊瞬間停止了掙扎。
洛德鎮定的聲音讓三四郎的嘴角又浮出了淺淺的笑意。
「我要你確認,爲什麼我不行?我是還沒有跟男人上牀的經驗,不過這方面的經驗我應該比洛德還多。你也別頂着那麼悲哀的表情,充分享受快感吧!」
「電波……。你是說某種通訊嗎?對方在呼叫我們嗎?」
「三四郎,這件事沒有人錯。」
「我有事到艦橋找你,結果看到洛德站在那邊發呆。他的樣子好奇怪,問他發生什麼事了,他只說凱伊有危險,要我趕快趕來,也沒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
三四郎俯視着臉頰被打,表情僵硬的凱伊,他的眼神就像一頭抓着倒地的獵物,享受着傷害獵物的樂趣的野獸。
「你們到底在幹什麼?現在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嗎?」
慢慢地撫摸着凱伊的脖子,但是用意不是爲了給他快感,而是侮辱。兩個人相對默默無語。就在三四郎的手從肩膀往下移到凱伊的胸口,輕而易舉地扯掉別在他胸前的聯邦徽章的時候……。
「職務規定?重罪?哈!」
洛德聽完笑了笑,突然覺得三四郎的話中有話。
「……幫我跟珊德拉道聲謝。如果珊德拉來得遲一點,我可能就把凱伊給殺了。」
一個巨大的軀體出現在半開的門後。是洛德。
三四郎全身散發出一種不管珊德拉怎麼挑釁,他都不曾有過的殺氣。
凱伊尖銳地罵道,三四郎用力甩着頭,將原本綁在頭髮上就要鬆開的皮繩甩到地上去,臉上帶着嘲笑的表情看着凱伊。
「卑鄙也罷!你又多清高了?平時裝模作樣,一副不可侵犯的樣子,事實上只不過是個色鬼罷了!」
「別來礙事!」
看到三四郎直盯着地板,彷彿要將地板射穿似的,珊德拉的語氣也緩和了不少。
凱伊的眼底又重新點燃了光芒,或許是因爲意識集中在眼前的問題上,使得他恢復了正常吧?他把原本靠在牆上的身體挺直,抬起原本無力低垂的頭望着珊德拉。
「……我是不是得向你道聲謝呢!」
站在門邊的凱伊既不逃,也沒擺出備戰架勢,只是看着逐漸逼近的三四郎。他抬起頭來,直接承受着三四郎無言地投射過來的視線。
「不管你怎麼想,我就是一個粗暴的人。我跟你們不一樣,我總是身體動得比腦筋快。儘管知道常常會在事後後悔,但是每當火氣來的時候,就只能想到一件事。」
「三四郎?」
可是,她的話還沒說完,凱伊的身體就整個僵硬了,而低着頭的三四郎也隔着長髮投過來尖銳的一瞥。
「這件事,我不打算跟你說。」
他那血氣盡失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虛脫感,凱伊麪無表情並不是現在纔有的,但是看起來這麼地像沒有魂魄的人偶卻是第一遭。
「你竟然這麼瞭解他……」
「……微弱的電波非常有規則地傳過來。因爲非常微弱,我將精準度調到最高,好不容易纔在雷達上找到。我處理不來,所以纔想找你分析……」
「可惡!」
「不是隻是單純的性慾處理嗎?又不是兩個情投意合的人一起上牀!現在不是選擇個人喜惡的時候,不是嗎?」
珊德拉判斷,讓處於失常狀態下的三四郎獨自留下來是一件相當危險的事情。一來,她想問出事情的緣由,二來,她也要確定,必須將何人加以隔離,所以提出這樣的要求。
「凱伊……。凱伊,你要振作起來啊!現在我們需要你啊!」
三四郎不留情的一巴掌打在凱伊那血氣盡失的臉頰上。
「我試着把搜查範圍大幅擴大。結果就有電波從可能是太空船鎖定的目標處傳來。」
凱伊沉默得好似連呼吸都停止了,在三四郎來不及產生疑問之前,凱伊以月人獨特的順暢動作慢慢地支起身體。
「我把資料放在艦橋,我要留在這裏,你跟洛德兩人……」
然後,勝負在瞬間決定了。
「……我以爲他會反擊的。他是一個那麼好強、自恃甚高的人,怎麼可能默不作聲地允許我接近他?可是,他卻只是用那對像玻璃珠一樣的眼睛凝視着我,一點逃跑的意念都沒有……」
三四郎這才發現,自己對自尊強烈、好強的凱伊的影響力大到可以讓他失去抵抗的意志。他自己爲此事感到愕然。
「上次你說過,要去想像感受不到的傷痛是很困難的。那時候我只覺得,這傢伙在胡扯些什麼?不過,現在我好像懂了。」
帶兩人離去之後,洛德有點難爲情似地看着眼睛瞪着地板的三四郎,他重新振作起精神,很開朗地對三四郎說道。
原先一直不說話的三四郎低着頭,終於開口說話了。
「你以爲我會揍你嗎?」
凱伊那絲毫沒有感情的聲音讓三四郎越發地浮躁,眼裏浮起虐待狂一般的色彩。
「脫呀!」
凱伊沒有回答珊德拉的問題,反倒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那傢伙……凱伊他……。如果我對他做了越份的事,他一定會自我解決的。可能咬舌自盡,或者拿把刀往胸口刺。以他的能力而言,他甚至可以靠自己的意志力讓心臟停止跳動。」
「你不是需要一個可以安撫你的男人嗎?這艘船上的男人可不只洛德!」
「我知道了。我們到艦橋去吧!」
「凱伊之所以選我不是因爲對我有好感。」
「打一開始我就沒有想要揍你,因爲你是被害者呀!」
儘管動作是那麼地笨拙,但終歸是有了反應了。珊德拉見狀鬆了一口氣,朝着凱伊走近一步。
三四郎露出犬齒大吼,珊德拉也不輸他,馬上吼了回去。三四郎那像一把刀般銳利的眼光,和珊德拉不爲其氣勢所動的灰色眼睛激烈地撞擊在一起。
他們兩人的劇烈反應讓珊德拉一時說不出話來,這時背後傳來一個聲音,適時拯救了珊德拉。
「我留在這裏吧!你跟凱伊到艦橋去。」
「不想我開槍就離凱伊遠一點!不要怪我沒提醒你,我的槍法可是準得很哦!」
三四郎將頭髮往上一攏,露出一個壯烈的微笑。
被三四郎說中了心思,洛德不由得苦笑着,輕輕聳了聳肩。
應該說是反過來的。凱伊之所以沒有選擇三四郎,正是他對三四郎的懸念。
「我想你應該知道,按照職務規定,單方面從事對方不允許的行爲是嚴格禁止的。如果我報告上去,你就會被判重罪!」
凱伊的聲音越發地冰冷,而三四郎的憤怒電壓也隨着升高了。
三四郎伸出來的手指頭抓住凱伊的衣領。
「剛纔真是抱歉了。我不是很清楚你在講什麼。好不容易頭腦清醒了過來,現在可以跟你好好談談了。」
看到三四郎似乎無意再對凱伊動手,珊德拉便把視線轉向凱伊。
「……我也沒打算說什麼……」
當他走進來的同時,凱伊也低垂着眼睛離開了。珊德拉原本帶着詢問的視線看着洛德,在洛德以眼示意之下,便輕輕地點點頭,追上凱伊,快速地消失在通道上。
「你想幹什麼?」
洛德聞言瞪大了眼睛。三四郎的語氣是那麼地冷靜,他還以爲三四郎的怒氣已經消退了。
原本睜得大大的萬花筒之眼失去了光芒,感情的色彩從凝視着地板的視線中消失了。
「……他可能不會原諒我了吧?我也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牽扯了。」
「……找我有事……?」
「笨蛋!那個好色的白癡能幹什麼!」
從半開的門後溜進來的珊德拉手上握着一把槍,槍口正筆直地對着三四郎的胸口。
凱伊因爲這個衝擊而差點就要跪下來,三四郎粗暴地拉起他的手臂,吊起眼睛怒吼。
「殺了凱伊?我認爲你不像自己所說的那麼粗暴。」
珊德拉一邊聽着看都不看三四郎,把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她身上的凱伊說話,一邊偷偷瞄了三四郎一眼。垂落的長髮幾乎把他的表情都擋住了,不過,從他緊緊握住的拳頭不停地顫抖一事來看,珊德拉知道他正拼命地壓抑着自己。
「卑鄙的人……!」
「三四郎!離開凱伊!」
三四郎銳利地睨視着慢慢走過來的洛德,看到平常總是會馬上把視線移開的洛德沒有因爲自己的凝視而動搖,便又把自己的臉藏到長髮後面。
「搜尋目標?請說得具體一點。」
三四郎將原本抓着的凱伊的衣領往外一推,發出尖銳的咋舌聲,同時把視線落到地上。
而且他也驚訝於自己竟然可以傷凱伊到這種地步。
凱伊這時才發現把自己帶到這裏來的三四郎接下來要幹什麼。三四郎挺直了背,吼了一聲,同時脫掉了原本披在身上的夾克。凱伊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三四郎見狀,眼底滲出了幾分殺氣。
凱伊的反應對已經習慣爭鬥的三四郎而言可能是第一次吧?
三四郎沒有做任何回答。他只是默默地盯着地板看,看起來他好似以全身的態勢拒絕洛德這種說法。
洛德沉穩地說道,三四郎聞言吊起了嘴角。
只見他緊握住拳頭,肩膀因爲粗重的喘息而上下劇烈地起伏着。他的眼神微微地失去了尖銳度,滿含着無處可發的激情,定定地凝視着一點。
三四郎一把將凱伊推進中央控制室,自言自語似地轉頭看着凱伊。
三四郎從齒縫間擠出這句話之後,就拉着凱伊的手,走在無人的通道上,筆直地朝着中央控制室前去。
「既然你已經知道得那麼多,那你也應該聽到我的答案了!」
「……這樣總可以了吧?」
「我可是沒耐性的!難道要我撕裂你的衣服嗎?」
珊德拉輕聲地呼喚着凱伊,凱伊的肩膀微微地動了一下。他慢慢地抬起頭來,用焦急的眼睛望着珊德拉。
被三四郎粗魯地推去撞牆的凱依靠着牆,一樣低頭不語。看到凱伊那沒有戴着護目鏡的臉,珊德拉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是珊德拉。
「你要報就報吧!如果我們還能平安回去的話!最重要的是,這得到最後纔會知道,不是嗎?如果在跟我做過之後你還說得出同樣的話,那我就二話不說,接受任何審判!」
他原以爲一旦三四郎那一下子竄高的情緒電波冷卻下來之後,就可以以快得讓人感到愕然的速度將心情轉換過來的。
洛德原想問爲什麼,可是看到瞪着地板的三四郎臉上的自嘲笑容越來越深,便放棄追問了。其實他自己也再明白不過了。
那眨也不眨,睜得大大的萬花筒之眼,彷彿像精細雕琢的水晶一般綻放着光芒,可是,他的眼裏卻映不出任何東西來。垂放在身體兩旁的手臂和仗着靠在牆上勉強可以站立的雙腿都像突然鬆掉了螺絲的人偶一般。
「沒想到你這麼冷靜,真是太好了。」
「我照你的吩咐去找搜尋司令所要尋找的目標,結果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所以纔想找你分析看看。」
難道三四郎不懂嗎?
「我說的不是這件事。」
三四郎打斷了洛德的思緒,以強硬的語氣說道。
三四郎一邊說着,一邊抬起頭,把原先看着地板的視線投向洛德。他那性格的劇烈和強悍具現的狐狸一般的眼裏,有着跟剛纔完全沒兩樣的激情。
「我早就決定把性命交到他手上,從贊成他的作法的那個時候起,我就全面地接受他了。一旦我決定了,不管發生什麼事?結果變成什麼樣子?我都不會後悔。這是我的作法。」
三四郎的憤怒比洛德相像中的還根深蒂固,嫉妒和對凱伊沒有選擇他的憤怒並不是那麼短暫的。
「我是個男人。自己喜歡的對象選擇別的男人固然令我生氣,另一方面大概也是嫉妒你吧?不過,不只是這樣。他企圖瞞着我採取行動,這對我是一種背叛的行爲。」
三四郎沉着的語氣更讓洛德深刻地瞭解到他的憤怒有多深。
洛德在三四郎銳利的眼光凝視下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