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王冠2

第一章 艦橋——緊急集合

《青之軌跡》 · 久能千明 · 1.9萬 字

「搞什麼,把人叫來的那位仁兄自己沒到啊?」

比集合時間稍晚入座的三四郎掃過艦橋一眼,不太服氣地用鼻子哼出兩聲。

「他剛剛都還在的。不知道哪個選拔候補急着要找他,把他叫出去了。」

站在門口武官席的莎多蘭回答道。而三四郎在得到解釋以後,也沒有繼續雜念下去。一臉無聊的,三四郎也在武官席落了坐。

而就在等待三四郎入座的這段時間內,莎多蘭環視在場的衆人一眼。武官席有三四郎與莎多蘭,文官席則對應武官席,有凱伊與羅德。

而召集小組召開這一次緊急會議的,則是近衛凱。

「那麼,這樣應該就全員到齊了吧。」

雖然,擁有小組指揮權的應該是全組中最爲年長的文官?羅德,但是因爲性格的關係,發言的多半都是莎多蘭。除了公開場合以外,羅德幾乎是完全讓莎多蘭代替他發言;他自己,則是理所當然且若無其事地站在莎多蘭身邊,把自己放到輔佐的位置上。

只要看到他們兩個,任何人都可以馬上明白,所謂「搭檔」的組合,在那兩個人之間,是怎麼樣的契合與互相信賴。文官與武官在職務上的差異,在那兩個人之間,幾乎可以說是完全沒有影響。

要是以個體來說,他們原來擁有的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實力。連專門都稱不上,想要找到能夠取代他們的人,也不是特別的困難。但是當他們結合在一起,成爲一組「搭檔」,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最低限度,就該像他們那樣。

「在這邊心浮氣躁也沒用啊,放鬆心情等他來就對了。」

莎多蘭說。她對着站在三四郎身後,遲疑着自己該不該進入的艾西亞微笑了一下,要他趕緊坐下。然後,莎多蘭拉過羅德。

「他們還在吵啊?」

「好像是吧。之前啊,那個傢伙被搭個腔就很高興了呢。」

透過通信設備交換意見;羅德聳聳肩,而莎多蘭則一臉的不高興,連眉頭都皺在一起了。

「喂,你不覺得船上最近的氣氛都怪怪的嗎?凱醫生說了那些話,最近又發生了這麼多事……」

「的確。我是可以理解他們的壓力所從何來;在這種不習慣的航宙船裏頭,他們還得想盡辦法在選拔之中脫穎而出……不過,最近可就不只是口角事件增加這麼簡單而已了。」

「三四郎,你怎麼想?」

抬眼,看着眼前的莎多蘭。盤腿坐在椅子上的三四郎連頭都沒有抬起來。

莎多蘭本來就是一個美女,而且,還是美得很有魄力的那種。在那樣的笑容下,艾西亞連說話都顯得語無倫次了。

「什麼啊,三四郎,你這個沒出息的傢伙。跟這麼可愛的小弟粘在一起二十四小時,你不會連出個手都沒有吧?」

「關於閉鎖空間內的壓力累積相關研究,已經有很長久的歷史了。不管是集團或是個人壓力的研究,都已經累積了相當的成果。雖然目前爲止還沒有哪一個研究可以提出一個結論來,也就是說,不論到什麼時候,這都是一個值得探討與研究的課題。」

「不管再怎麼緊急,讓五十名候補在船裏頭進行最後資格的選拔與確認,都是超出常軌的做法。到處都是爭執,誰都會認爲這是當局故意造成的結果。」

「……我認爲,這應該是一種實驗。」

不過不管他有什麼想法,他都只能坐在這裏。

泰然自若的凱,與像是一陣風的三四郎,有着顯而易見差異的兩個人,事實上,在不輕易爲物所動的這一點上,則相當地相似。

「不,話不是這樣講。」在近衛凱開口之前,凱伊就先對莎多蘭的質疑提出了答案。

稍微抬起了頭,就躲在順勢伸展筋骨的月人文官身後,艾西亞偷偷地嘆了一口氣。

「那麼,醫生您怎麼想呢?」

以他的性格來說,不要說是艾西亞,每個人也都猜到了,三四郎八成是在哪裏摔了一跤吧。三四郎那頭散在身後的豔麗長髮,就這樣隨着他的動作而不時地波動起浮。對艾西亞來說,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那傢伙說什麼處女航的,聽起來真不舒服。」

「所以,您認爲這是實驗?」

「懷、懷孕?」

同樣被莎多蘭調侃,三四郎就幾乎沒有被莎多蘭影響,他甚至沒有怎麼理會莎多蘭……相對來說,自己的驚慌失措,便顯得滑稽了許多。

「怎麼會沒有共同目的,那些傢伙在取得最後的資格後,就可以搭乘這艘船前往∑-23吧。」

「連那種地位教養不如他們的傢伙都懂得讓路;那些傢伙是怎麼樣?連在走廊上碰到了都可以互相罵開。」

身爲小組裏頭唯一的軍人,如果要她出手的話那當然是不成問題。但是,這一次,她頭一次必須擔任仲裁的角色。那些傢伙根本講不出什麼象樣的理由,明明本來應該具備所謂知性的學者,在那種狀況下,就只會臉紅脖子粗地互相對罵而已,而她呢,就只能呆站在一旁。

「我們剛剛也纔在討論這個問題。我自己沒有這個經驗,莎多蘭也沒有。連經驗最豐富的三四郎都沒有遇到過這麼險惡的狀況。」

瞬時在場衆人的視線,一下子就集中到了近衛凱的身上。高高的個子、黑髮,加上一張東洋味十足的臉,近衛凱馬上就獲得在場衆人的目光。

而身爲當事人之一的凱伊,又是抱持着什麼樣的想法呢?

的確,因爲三四郎的關係,所以沒有人敢靠近他,這是事實。但是,他之所以會那樣說,主要還是爲了澄清莎多蘭暗藏在話語中的疑心……

聽着艾西亞一下子拔高了的嗓音,已經脫力的三四郎,掃興地開口阻撓努力憋住笑意的莎多蘭。

「那,會是誰在這艘船裏頭進行這樣的研究呢?」莎多蘭歪了歪頭。

完全抹煞掉抑揚頓挫的嗓音、僵直的背脊;然後,無懈可擊的服裝。凱伊外圍的氣息依舊沒有柔軟的餘地,也沒有人能夠看穿、猜透他的心思。

「外傷的部分,毆傷有三十二件、擦傷有二十七件。連嚴重到骨折與其它必需接受外科手術的傷都有。這是目前我正在進行治療的外傷部分;從啓航到現在時間不算長。很難想象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情況竟然會惡化到如此地步。如果把沒向我報告的事件數量也算進去的話,實際上爭執發生的狀況,已經比我手上的數據多出好幾倍。而發生爭執的原因幾乎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雖然向各位徵詢有些不合體例,但我還是想請教各位的意見。究竟爲什麼會發生這種情形;在座的各位,有沒有人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

冷淡地哼了兩聲,三四郎這一次把矛頭對準了艾西亞。而,對艾西亞而言,三四郎突然把臉轉過來,對他而言實在是太過刺激了……光是看到那張精神飽滿的俊臉,他就覺得自己快飛上天了。

一開始,她還不認爲這有什麼。只是氣氛怪怪的而已嘛;但是,一些零零星星的小爭執慢慢地變了質,然後,口角與爭執的情況就越來越擴大,現在連暴力衝突都時有所聞了。

「讓各位久等了,我們開始吧。」

「真是的,我可是很喜歡莎多蘭的喔。哪天妳當了艦長一定要僱用我啊。不論是公事私事我都很有用的,所以,妳一定要把我買下來喔。」

真正不在意的,恐怕就只有本人而已。

「所以,所有在這個狀況裏頭的不自然,都是打從一開始就存在的。對於這一點,當局的解釋是什麼?」

但是,那個盤腿坐在椅子上的精幹男人,與那個理所當然地進出於中央,一派慣於指揮的近衛凱還是令人感到驚異的相像;甚至那種相像的程度,已經到達會讓人渾身不舒服的地步。

丟過一個大少爺般的表情,三四郎又把自己的頭髮整個梳攏上去了。

「是嗎?那凱伊你呢?啊……對了,這次是你的處女航。」

艾西亞偷偷瞧了三四郎一眼,然後轉過頭。三四郎先生,今天似乎沒有把頭髮紮起來呢。

但凱伊還是不爲所動。

「我在接受這個任務的時候,曾經想調閱過去的相關紀錄,但是我卻找不到類似的紀錄。也就是說,這次的選拔方式是前所未見的。」

「請容我先向各位致上謝意。我帶來的這些人給各位添了很多麻煩,我也爲各位平添了許多超出勤務範圍的工作,對這一點,我感到非常抱歉。這一切都是我管理不周的關係。」

「沒錯,這樣講起來的話,這艘船的狀況其實非常適合進行這樣的實驗。不論是規模、人數、成員來講都是。只要在之後以人爲的方式加重壓力,然後在爭執發生以後從旁觀察就可以了。」

「小朋友好像沒有怎麼被這種氣氛影響到喔。你可是最年輕的學者呢,真了不起。」

「我沒有搭乘過其它航宙船的經驗,所以我無從比較起。但是,他們的爭執頻率的確是太高了點,我認爲這一點是無法否認的。」

「最好都要啊,很好玩嘛。」聽着眼前兩人的一來一往,艾西亞一臉複雜地,看着三四郎與莎多蘭。

「對凱伊還真是熟悉啊。」

他怎麼了呢?……雖然,這樣的感覺也很適合他。

「妳就饒了他吧。小弟的意思是,如果我緊跟在他身邊的話,根本就沒人敢接近他啦。」

停頓一會兒。近衛凱推了推眼鏡,小聲地嘆了一口氣後,整理了一下手上的文件。

聽着艾西亞語無倫次的回應,莎多蘭露出了一個怎麼樣都不肯善罷干休的表情。丟過一個完全是惡作劇的眼色,莎多蘭嘴上還不肯饒人。

莎多蘭一邊想,一邊把視線投向凱伊的背部。而在場衆人的視線,也隨着莎多蘭的話語,一起集中到凱伊身上。彷彿是受到無言的催促一般,凱伊慢慢地,把椅子轉回會議桌前。

沒有理會艾西亞的煩悶,莎多蘭與三四郎正繼續着他們之間的你來我往。

「我的能力比較偏向受信方面;事實上我在這個部分的能力也稱不上是優秀。我的能力也不是對誰都可以百分之百發揮,就我所知,如果不是我關心的人,我的能力也不太有用。跟莎多蘭一樣,我對船內氣氛的怪異其實不太有感覺。」

而三四郎在莎多蘭與羅德不着痕跡的眼色以後,一臉不悅地重新坐正了。艾西亞則是看着三四郎,兀自地不安。

莎多蘭聳了聳肩。

「妳就饒了他吧,小弟所受的性教育,大概只有教什麼是雄蕊、什麼是雌蕊啦。要是這位潔白無瑕的少爺把妳的話都當真了,那怎麼辦啊。」

如果三四郎一直在我身邊,那該有多好。偷偷地瞧着三四郎。雖說他並沒有什麼不舒服,但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撫着胸。

漂亮地推進話題,近衛凱再一次地把視線放回眼前的文件上。

確認了到場人數,最後近衛凱向凱伊笑了笑,然後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坐了。

「像這次的衝突,那些傢伙根本就是不得要領嘛,連怎麼吵架都不知道。他們就只知道揮動手腳而已,那根本就是小鬼們的吵架。真是的,只要靠近那邊,就會有大麻煩。」

除了年齡以外,真要講起這兩個人之間的差別,那實在是多的數不清了。

看着三四郎將他的一頭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身後,艾西亞只覺得不可思議。平常的三四郎總是用一條皮繩將他的一頭長髮綁住。但是,今天那條皮繩卻沒有出現。三四郎的那一頭黑亮滑順的長髮就這麼流泄在他身後,幾掠桀傲不遜的發,亂七八糟地翹來翹去。

聽見那樣的回答,莎多蘭略爲睜大了眼。她的嘴角拉起了一絲微妙的弧度,而那雙美麗的眼,明顯地帶着些許壞心眼。帶着一些暗示意味地,莎多蘭睨了三四郎一眼。

「什麼啊,真無聊。」

相對於披散在肩頭的長髮,他的短髮是一派的服貼;相對於那明目張膽的辛辣視線,他臉上那一附細圓框眼鏡則蘊滿了理智的感覺;相對於那總是胡亂套在身上的T恤,他寄在身上的則是整齊筆挺的政府高官制服。這就是三四郎與近衛凱的差別。

看着眼前的三四郎正在與莎多蘭愉快的談笑;怎麼說呢,雖然三四郎與莎多蘭都提到了船艙內氣氛惡化的問題,但是,他們卻都沒有怎麼受到影響。

「真、真的沒有。」

沒有理會三四郎的發言。近衛凱繼續把注意力放在手邊的文件上。

但是,凱伊並沒有表現出羅德所擔心的那些反應。

「你如果真的這麼想的話,就請拿出一點很抱歉的樣子來可以嗎?擺什麼架子啊你。」

「什麼真無聊,要是這麼簡單的話,莎多蘭妳不會來試試看啊,就當作打發無聊的小菜嘛。」

而凱伊的緊張雖然完全沒有讓任何人發現。但事實上,他比誰都更強烈地意識到三四郎與近衛凱。對他而言,他對這對雙胞胎的戒心,比任何人都強烈。特別是現在。

「啊呀,那真是太可惜了。要是有像這樣的美少年找我商量事情的話,那該有多好啊。但是,你要小心三四郎喔。這傢伙可是披着羊皮的狼呢,你可不要被他這張什麼都不在乎的臉給騙了,你啊,要是靠他太近的話,他會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舌頭伸進你的嘴裏,只要你一個不小心,你就會發現自己已經懷孕了。」

在某些地方與三四郎相似的莎多蘭,有時候說起話來,真的只能用有欠思慮來形容。甚至是對着那些比較纖細的人,莎多蘭也還是那麼直來直往。

「你擁有透視人心的能力;就你而言,你覺得如何?」

到目前爲止,學者們都還是用頭腦決勝負。他們之間的爭執,很多都是因爲腦袋裏頭的東西引起的;在某種程度上,這比傭兵們之間的爭執還麻煩。

「但是,這樣還是不夠說明現在的這個情況啊。進行這個研究的是一個人還是很多人,爲什麼要選擇學者當作實驗的對象,這都是問題。學者們之間起爭執衝突的理由形形色色,要是扣掉比較異常的幾個事件,其實是沒有什麼共通點可言的。也就是說,要怎麼樣才能以人爲的手法促使這些爭執與衝突發生?如果說,不用什麼特殊的機器或是藥,就這樣幾十個人,可能造成目前這樣的情況嗎?」

發問的凱伊,完全是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話。推了推眼鏡,近衛凱把視線轉移到航宙船外的宇宙上。

說實話,只要有三四郎在他就不會害怕了。一個人胡思亂想着,艾西亞藏起了自己已經紅透了的臉頰。

「妳一下子說我會對他出手,一下子又說艾西亞應該多多提防我,再不然就說妳要親自出馬牽制我;請問妳現在到底是要我怎樣啊?」

「要是每個人來我都要發情一下,那我的工作還要不要做啊!我沒必要連這樣都要出手吧?」

「看起來很可靠嘛,我有點喫醋囉。」

羅德問道。代替在座的衆人,他提問的口氣帶了點些許懷疑的意味在。而與其說他們不願意相信這件事,還不如說,他們根本就不認爲會有這樣的事發生。

混雜了些許的非難意味,近衛凱徑自維持着自己一貫的悠然自得。

凱醫生抬起頭。而在座的小組成員則是一片沉默。一會兒以後,羅德開口了。

「不論是一般的刀子、手術刀,或是作業用小型雷射槍以及燃燒器,所有的危險物品我都已進行回收保管的工作,而那些人應該也已經冷靜一點了。到目前爲止,我們都給了這些候補人員相當的自主性。但是,今後會朝加強管理的方向前進。」

「不要再耍嘴皮子啦。真是的,我也想象你這麼帥好不好,一想到這個喔,我就一肚子火。」

在航宙船裏頭,爭執發生的頻率越來越高了。

「那些傢伙越來越焦躁了。但光只是這樣,我們也不能說些什麼。凱伊,你怎麼看?」

爭執的雙方往往都不是那種慣於爭執的人種。所以,他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樣平息他們之間的爭端。也就因爲這樣,爭端往往越演越烈,甚至在爭執的雙方間都留下陰影。這樣也就算了,之後衍生出來的種種後遺症,才真的是麻煩得一踏胡塗。

被莎多蘭這麼一說,艾西亞才意會到自己剛纔說了什麼。他的臉一下子就紅了起來。

「您說的是一邊航行一邊選拔的這個方式嗎?」透過不透光的護目鏡,凱伊看向近衛凱的方向十分唐突地開口了。

三四郎的視線,一下子就投射到了凱伊身後。

無視於凱伊的僵直。近衛凱點了點頭。「是。」

那些學者都知道,三四郎原來的職業,根本就可以說是一個危險分子。不管他看起來再怎麼理性,那些學者都不會不要命地去接近他,與他所保護的艾西亞。

「沒有共同目的的集團,更能夠分離出強烈的個性。選出這樣的人類,並在這些人身上按照自己的需要施加壓力;之後,就只要在旁邊等着波紋擴大就好。」

「如果是選拔候補的壓力問題的話,當局只交代要好好處理而已。如果事態很緊急,我們也得設法深入瞭解。」

莎多蘭的抱怨,連三四郎都點頭。他自己之前就因爲行商的關係,所以搭乘過各式各樣的宇宙飛船。像這次如此的航行,還是他的第一次呢。

雖然是悄悄話,但是莎多蘭與三四郎的交談內容還是傳入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裏。但近衛凱一派毫不在意的模樣,羅德也輕描淡寫地把這個略帶些惡意的玩笑話給岔開;在場的所有人當中,真正受到影響的,就只有艾西亞了。

「小朋友,那個傢伙真的沒對你做什麼嗎?如果有的話,要趕快來找大姊姊商量喔,這個沒有什麼好丟臉的。」

「目前,因爲名譽遭到毀損而提起的訴訟申請共有十四件,有一堆人建議我們應該回航。出現失眠、不明原因的不適、幽閉恐懼症、誇大妄想、被害妄想等症狀而希望能夠進行諮詢的人,在我的診療室門前排出一條長龍,也託他們的福,我連喫飯的時間都沒有了。」

像是覺得很有趣似的,莎多蘭噘起了嘴。

看着莎多蘭若無其事地提起凱伊最感冒的話題,羅德縮了縮脖子。

「實驗?」在場的衆人,一齊挑起了眉。

就在莎多蘭發話的同時,門也跟着打開了。近衛凱出現在衆人面前。

「啊,因爲三四郎在……因爲有他在,所以我……」

凱伊的說話,可以說是完全缺乏所謂的抑揚頓挫。而聽完凱伊的陳述以後,莎多蘭對凱伊點了點頭,沒有繼續窮追猛打下去。她把她的一頭紅髮整個撥到耳後,然後,她對艾西亞露出了一個豔麗的微笑。

「那是『候選人』裏頭,屬於個人性質的目的。而不是『他們』的目的。」

很流暢,一點窒礙都沒有的回答。順着光線明滅而產生金屬光反射的護目鏡,整個地遮住了凱伊的表情。

看見三四郎幾乎可以說是抱歉的表情,凱伊的視線一下子就轉到手邊的通訊器去了。除了任務以外,三四郎幾乎完全無法從凱伊的嘴裏,聽到一字一句的關心話語。

「這樣的話,我們要怎麼做纔好呢?凱醫生,您對這一點有沒有什麼看法?」

「比較麻煩的是,我們要怎麼把凱伊所說的那些具備『強烈個性』的人找出來加以隔離。其實這樣是有點本末倒置了,但我認爲還是先把這邊的事情先處理完,再去考慮怎麼找出真正的煽動者比較妥當。」

「最快的辦法就是下令全員禁足嘛。」

「三四郎,你那樣太亂來了啦。孤獨會強化壓力,等到最後爆發起來的時候可就不得了了。」

「莎多蘭說的沒錯。如果我們的態度太過高壓強勢的話,會產生許多不必要的不平與不滿。在對方的情緒還不十分平穩的時候由我方加以刺激,並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

聽着莎多蘭與凱的一唱一和,三四郎一臉不服氣地皺起了眉頭。

「那不然要怎麼辦?又是強烈個性又是壓力的煽動者之類的,你們就不能提出一點具體的說法嗎?我擅長的是體力勞動,拜託你們不要把話說到讓人聽不懂好不好。」

「首先我們先觀察那些人。在起爭執的時候有誰在場;問問看有沒有人注意到那些處於爭執中心的人是誰;除此之外,那些說話大聲的、動作粗暴的人也要加以留意。有些人雖然沒有被捲進爭執當中,但是卻一直從旁觀察。這些人,我們要通通找出來。」

「你越講我模糊了。」

「那不然這樣好了。我們以兩個人爲一組;一個人進行觀察,一個則負責爭執仲裁。」

「啊,這個好。」

「如果你們可以幫忙的話,我個人會很感謝。我會配合你們進行相關諮詢然後調閱相關紀錄,看有沒有辦法找出什麼端倪。至於給大家添的麻煩,我在這裏致上我個人十二萬分的歉意,真的非常抱歉。」

「這不是醫生的錯啦,您不要放在心上喔。」

「本來就是這個傢伙把這些爛事帶到這艘船上來好不好,不用對他那麼好啦。還是莎多蘭,妳看上這個傢伙了?」

「怎麼,你忌妒啦?真令人高興哪;不過我這個人很會見異思遷的,哪裏有好男人我就往哪裏去唷。但是真不可思議啊……你們的態度跟身材相差那麼多,就只有臉像得要命。不過這也不錯啦,三四郎,就算是經過十年後,你也還是很有男人味喔。」

「欸?」

兩個男人同時抬起頭;聽着莎多蘭讚許的言語與那雙豔麗的眼眸,三四郎摸摸鼻子,一個人自顧自地念念有詞。而凱醫生則是微笑,輕施一禮。

雖然整個場面可以說完全被三四郎的氣魄壓制住了,所有的人都閉上嘴不再開口,但近衛凱不愧是近衛凱;挑釁似地抬起了自己的下顎,他扯開了脣,露出自己的犬齒。

「這樣的話,苗條又年輕的我比較有利喔。怎麼說呢,身材有差嘛。」

只要一想起那個背對他的身影,一種無法言喻的絕望感就會讓他從心底升起一股寒氣。

也就是說,即便他們在身體與心靈上再怎麼契合,他們之間還是產生了縫隙;所有的問題也就是從這裏開始的。

這跟拒絕有什麼不一樣?

「拜託你不要亂牽拖,有那個瞎扯蛋的時間,還不如趕快去把工作做完啦。怎麼樣,我們就要照剛剛講的那樣進行嗎?」

他連自己有沒有在生氣都不知道,他連自己是不是悲傷、是不是受傷都不知道。昨天以前他還能夠自由進出三四郎的房間,但從那一天開始,三四郎就鎖上了門。而他就只能像個孩子一樣,一臉茫然地看着眼前緊閉的房門。

雖說這是他的問題,但對三四郎來說,只有碰他才能解決這個問題。

擺出一付什麼都沒發生的態勢,三四郎說道。

沒有一個男人會在抱過他以後又自己走開。凱伊試着探尋自己腦中最深處的記憶,他想不出除了三四郎以外,有第二個這樣反應的男人。

像是徵求凱伊的同意似的,近衛凱看着對面的凱伊。而凱伊,則沒有給他任何回應。

他會這麼排拒他人,主要的原因還是他不受歡迎的身分,所以他會避開三四郎,一點也不令人感到意外。

我到底該怎麼做?壓抑着自己的情感,凱伊又嘆了一口氣。

只聽聲音的話,真的分不出兄弟倆到底誰在講話。而這兩個人也像是岔題岔到認真起來了,兩個人都卯足了勁,你一言我一語地不甘示弱。

「現在船裏的問題有多危險你們知不知道!你們剛剛講的那些話,連我聽了都頭痛!三四郎,你玩得太過分了!凱醫生,請你認真一點!」

他試着重組自己已經分崩離析的記憶,但是不管他怎麼回想,都只想起三四郎離他而去的畫面,而他完全不懂爲什麼。

「能夠讓像妳這樣的美女稱讚是我的榮幸。莎多蘭,妳是船長候補吧?哪天妳真的當了船長,請務必讓我擔任妳的船醫,我會很樂意替妳效力的。」

「你要是羨慕我的身材,直說不就好了。」

三四郎還是一樣輕佻,他還是一樣跟凱鬥嘴,一樣嘲弄艾西亞,他還是跟莎多蘭與羅德一起爲了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放聲大笑。

「你很擔心嗎?我會負責安全地把你送回房的,你大可放心。」

就算工作結束他也不會找三四郎攀談,只要有三四郎在的地方,他就假裝自己沒有注意到三四郎的存在,而最令他覺得感激的,就是他們幾乎沒有什麼獨處的時間。

雖說一開始只是想開個玩笑而已,但是講到後來就有點……

「你想得太美了,羅德的狀況可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解決的。首先呢,羅德得先接受徹底的骨骼矯正,他身上的肌肉也得整個重鋪;然後,他得接受大量的荷爾蒙注射,然後聲帶也要用外科手術整個……」

他很氣三四郎,他並不認爲自己會無法開口詢問三四郎疏遠他的原因,只是每當他一看見三四郎,所有的話語就會被凍結在他的喉頭,讓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痛恨過眼前的平穩航行。沒有什麼比眼前的平穩更令他感覺痛苦了,他什麼都不用做,所以也更加感到焦躁。

凱伊很清楚,自己緊張起來會是什麼模樣。但是,他的自尊不允許他率直地面對自己可能會有的反應。

「喂喂,話怎麼會講到那邊去啊?你們兩個人的臉根本就是一模一樣好不好,一模一樣的英俊,大家都這樣認爲嘛。我個人可以幫你們掛保證,你們兩個穿起女裝來一定是一樣漂亮啦……喂喂,你們兩個幹嘛?」

「我再過十年也不會肥成這樣好不好,妳不要亂講啦。」

整個艦橋,就這麼突然地迴歸安靜與沉默。大大地嘆了一口氣,三四郎把他的一頭長髮整個撥到後頭去。

「我也想看看老哥你工作過度而倒下來的樣子啊;不過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在老哥你倒下來以前,凱伊就會支援你了吧。」

由身材修長的凱一路陪出了艦橋,艾西亞回過頭看着三四郎的表情,遠遠勝過千言萬語。在凱的陪伴下,艾西亞白皙的容顏,就這麼消失在無機材質製成的大門另一邊。

從那之後,他使勁全力不去想三四郎的事。也就是說,他完全沒有去想該怎麼辦,他只是把事情放着,然後什麼都不想。

「我們也要去休息一下。欸,羅德,走囉。」

簡直就是一路被凱陷害到底。三四郎只能像喫了一記悶棍一樣,微微牽動嘴角。凱這話一說出口,他就怎麼樣都輕鬆不起來了。

凱伊則依舊冷漠,使得他看起來就是一付沒有不對勁的樣子。

「抱歉,我一跟他講話,就會不由自主地胡鬧起來。」

他不想知道,不願意承認。這樣的強烈扼抑,堵塞住了凱伊的雙眼。

除了他之外,沒有人知道三四郎的變化。從那一天開始,三四郎就不曾再看過他的雙眼了。

嘖了一聲,三四郎只好任由他的長髮整個地披散在身後。

因爲是三四郎,所以他決定相信。反正在三四郎還沒有找出解答以前,他也只能等待吧?

這個男人到目前爲止,到底是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呢?而能夠在氣勢上與三四郎旗鼓相當的,恐怕就只有--

也就是說,三四郎一開始並沒有想要透過體能訓練來鍛鍊肌肉的念頭,等到他注意到的時候,他的身材就已經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眼睜睜地看着眼前的兩兄弟把整個話題拉到醫學實行層面上,羅德不禁發出了慘叫聲。

看着他臉上那副不透光的護目鏡,真的很難猜測凱伊的想法,而他排他的態度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

「我老哥就是有辦法讓人家跟着他的步調走,那真的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凱醫生!請你弄清楚自己的立場!三四郎!你敢在船裏賭博我就扣你的薪水!」

三四郎的直覺很強。如果他因爲三四郎的舉動而做出任何反應的話,他很快就會察覺到的。

「對啊,找個娃娃來比比看就知道了。這樣好了,我們來比誰能夠把羅德真正地扮成一個大美女。還是說……」

「又、又不是笨蛋!誰要那種觀賞用的肌肉啊!有必要我纔會採取動作;只要我活動一下筋骨,該結實的地方就會結實,該發達的地方就會發達,對我來講這樣就夠了!你要對着鏡子搞自戀就儘管去好了!」

「顧着跟你講那些有的沒的,我都忘了等一下就要去執勤了。剛剛都沒有休息到耶,萬一我工作疲勞過度倒下來了,你要怎麼賠我?」

脫去那層會爲了一點點小事大叫大笑的外殼,這個時候的三四郎,給人一種極度冰冷的感覺。

帶着利落的動作,莎多蘭率先走出了艦橋大門,而一臉比誰都疲憊的羅德,則跟着莎多蘭一起走出艦橋。完全被那兩兄弟的勁爆發言給完全擊倒的羅德,走出艦橋時連頭部抬不起來。

而比較起來,三四郎則是以實戰經驗取代體能訓練。所以雖然都經過相當程度的鍛鍊,但是兩人在體型上還是略有出入。

「首先,要把羅德的下巴削掉一點,再把他的肩膀打掉一半。然後把他整個後背跟手臂上的肌肉移到胸部去,大腿要削到剩下一半粗。除此之外,他的眉毛得整個剃掉;把妝上好以後,就會出現一個亞馬遜女戰士啦。」

「就是啊!這裏還有一個大美女耶,幹嘛你們就是喫飽太閒,非得去弄一個噁心的女人出來不可啊!」

即便他是背對着三四郎的,他還是忍不住會注意他身後的狀況;凱伊嘆了一口氣。

已經變成習慣動作了。他把手伸到腦後,把頭髮整個束起來;本來是要想把皮繩找出來綁上的,但是他找了半天才想到,他的髮帶早就不知丟到哪裏去了。

聽到了艾西亞的聲音。羅德輕推了還自己一個人念個沒完的莎多蘭一下;而注意到羅德動作的艾西亞則慌張地掩住了自己的嘴。

艾西亞想的不是這個。他只是單純地不希望離開三四郎而已。

迴歸到平常那個冷靜的自己,把散在額前的前發撥齊了,凱也跟着停手,不再繼續玩下去。

「這樣啊,原來對你而言,決定自己價值的不是身爲勝利者的驕傲,而是金錢嗎?很有趣的想法。這樣好了,如果你討厭遊戲的話,那我們就來打賭吧。你要出多少?老哥你的賠率是多少?」

「什麼別的方法?要用大腦決勝負就免了。我看你拳頭不怎麼利落,腦筋倒還不成問題。這樣好了,你敢不敢穿女裝?」

「啊、我……」

閉上嘴,三四郎乖乖地結束了他們兄弟之間的胡鬧。

「……其實,我們也不用特地自己去嘗試嘛。」

感覺上,好像他跟船艙內的騷動都無關似的,整艘船其實航行的非常順利。電腦負責了所有的基本操作,而他們的工作,就只要善盡監視的職責就行了。

不管是運動或者是所謂的體能訓練,那都是所謂的半調子!這是三四郎的獨特哲學,不管是誰聽到都會非常驚訝吧。

三四郎像是要把自己丟進椅子似的在儀表板前坐了下來,然後大搖大擺地把自己的長腿翹到儀表板上。

--到底是恫嚇或者是玩真的?在場沒有人敢斷言,只有表情看起來算得上是認真的三四郎,不知這次又在打什麼主意。

艾西亞則是一邊被催促着,一邊跟着凱走向艦橋大門。

「喂喂喂,等一下--」

「我最討厭那個了,連一分錢都拿不到,一點意義都沒有。而且第一,真正的戰鬥並沒有那麼帥。要真的打起來,最後在爛泥堆裏頭扭打成一團也不是什麼新鮮事。第二,如果你的對手超強,也沒有人會禁止你拿刀拿槍,體能狀況根本就不是絕對的,老兄。」

「那不然我們去練習室好了。我的身體到底是不是觀賞用的,讓你自己來確定吧。」

三四郎重新振作起來,使勁全力強調自己與近衛凱的差別。的確,雖然這對雙胞胎的身材幾乎一樣結實,但是三四郎確是比近衛凱瘦削一點沒錯。

雖然懊惱於始終沒有辦法得出一個結論,但也只能自嘲地彎斜了嘴角,凱伊一直不明白,爲什麼他如此不能控制自己。

三四郎說,他不是要拒絕凱伊,三四郎說,這不是凱伊的錯。但是,三四郎也許會再次回到從前的狀況——與他形同陌路。

總而言之,莎多蘭也生氣了。

「我爲什麼非得被你們這樣惡整不可啊?」

「佔優勢的可不只有老哥你而已。至少,要說裝淑女的話,我是絕對比老哥你行的。」

三四郎則還以一個一模一樣的微笑。「我很貴。」

他不知道三四郎說的「希望」是什麼,因爲他看不到自己所渴望,而三四郎卻一點都不想要的東西。不管他再怎麼思考、尋找,凱伊單靠自己是絕對沒有辦法理出一個頭緒來的。

不管怎麼樣那都太不像三四郎了。凱伊拼命想要去理解這一切爲什麼會發展至眼前的態勢,但他越是試着去思考,就越是困在那裏頭,怎麼都逃不出來。

已經多久了呢?打從三四郎走出他的房門那一刻起。表面上,他們兩個人像是什麼都沒變似的,但實際上呢?

但是現在艾西亞不在這裏,他的身後只有三四郎。

而凱則轉頭面向艾西亞。「接下來,我要把所有的候補人員都集合起來講話。艾西亞博士也跟我一起走吧。」

完全沒有想到三四郎居然會跟自己說出一樣的話,凱醫生是一臉的驚訝。而三四郎則是滿臉的複雜,完全決定不了自己要生氣還是該感到悲哀,或是乾脆笑出來算了。三四郎轉過頭看着莎多蘭。

相當有自信地挺起胸膛,凱微笑着說道;而三四郎聽到凱所說的話,一下子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大家都知道凱醫生會固定以體能訓練與運動來鍛鍊自己。所以以身材來說,他不胖也不瘦,是完美的標準體型。

看着眼前的兩個人一付真的要手牽手一起去決鬥的態勢,莎多蘭終於忍不住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以前三四郎那對總是直視他藏在護目鏡後雙眼的視線,竟然會從那一刻開始偏離了原有的軌道。看着眼前的控制檯,凱伊把手放在膝蓋上緊握成拳。

在他已經沒有力氣繼續堅持下去的現在,他連說謊的力氣也沒有了。

單獨跟三四郎在一起,只會讓凱伊有股衝動,想要挖個地洞把自己藏起來,那種感覺真的很痛苦。

嚴厲地對着眼前的雙胞胎提出警告。不愧是莎多蘭,連對着凱都可以擺出責備的兇惡架勢。

咬住脣,壓下幾乎溢出脣邊的微笑。也就是說,只要他抱着他說的問題不放,他就可以在留在這裏了。只要他不改變,不管幾次,他們都會在同一個地方同時失敗吧。

三四郎最後的背影、最後的眼神,在在都像是拒他於千里之外。

「……真的一模一樣耶。」

這樣看來艾西亞的存在,無形中幫了凱伊很大的忙。大家都認爲,他不接近三四郎是因爲艾西亞的關係。

原本打算就這樣把話題收掉的羅德,突然注意到眼前的雙胞胎竟然把視線投射到他的身上。怎麼說,就是那種大事不妙的感覺吧。羅德幾乎馬上就想逃離現場……

而凱伊,則是竭盡全力地要自己別去在意三四郎的一舉一動。

「對不起。不過看樣子,我們得找其它辦法來決定勝負了。」

雖然凱醫生對自己抱有相當強烈的自信,但三四郎卻是一如往常,一臉感覺麻煩透頂的模樣。

第一次與三四郎相遇時,他曾經真的被三四郎惹怒過。也因爲如此,他們之間的感情纔會更加深刻。以目前的情況來說,雖然面對的是生死攸關的大問題,但他們卻爲了隱瞞彼此的心而漸行漸遠。

瞧着眼前的艾西亞轉過頭,滿懷不安地看了三四郎一眼,凱問道:

他不像他們。露出了一個很是帶有小組成員意味的微笑,近衛凱越過三四郎的肩膀,指了指艦橋的大門。

「打到最後還能自己站穩就很了不起了。萬一打不倒人家,你說該怎麼辦?那種有規則有勝負的只是種遊戲而已。我這個人最討厭玩遊戲了,英雄主義更是礙事的可以。」

不論是身體或精神其實都已經開始遊走在反彈的邊緣,在沒有思考餘裕的狀況下,他說出口的往往都是真話。

所以三四郎是真的在疏遠他。這樣的認知,讓凱伊感覺到了意料之外的痛苦。

但是凱伊分不清自己是因爲被三四郎疏遠而替自己感到悲傷;還是因爲自己的自尊被三四郎劃傷了,所以感到屈辱。

他想問三四郎爲什麼。

他在心裏演練了無數次應該怎麼問,三四郎想說的到底是什麼?爲什麼他很可怕?那個傢伙簡直跟個小孩沒兩樣,說了就不管了,但是他真的不懂,三四郎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要擺出那種臉,說點什麼吧。」聽見三四郎突如其來的發言,令凱伊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聲線。

「……沒有什麼話特別要說的……」聽着凱伊好不容易擠出口的話,三四郎苦笑了一下。

「我有在看你,你知道嗎?你再繼續僵硬下去,就會化成一座雕像,黏在椅子上了。」

那是我的事。雖然凱伊想這麼說,但這畢竟是從那一天以來,他們第一次能夠彼此交談,所以他決定轉過身。

三四郎還是像平常一樣坐在那裏,因爲沒人盯着的關係,所以他的腳就又翹到了控制檯上。雙手枕着自己的腦袋,三四郎看向自己的方向,露出了犬齒,有點像是苦笑。

「怎麼了?你那張臉的表情像是看到什麼妖怪一樣。」該怎麼說呢?三四郎的調侃與臉上的笑意給了他勇氣。凱伊站起身。

「這個是……」無言地接過了凱伊遞過來的東西,三四郎驚訝地看着凱伊。那是三四郎用來綁頭髮的皮繩。

「你在哪裏找到……啊。」沒有再繼續問下去,三四郎就這樣苦笑了起來。

連三四郎都發覺了,其實皮繩一直都在凱伊的房間裏。說得正確一點,是在凱伊的手裏。

那條皮繩從三四郎的發上鬆脫掉落,被凱伊緊握在手裏。不論是凱伊或者是三四郎,都可以想像得到當時的情形。

那時三四郎把自己的臉埋在凱伊的頸項間,凱伊則背靠在他的胸前,他鬆開了三四郎的襯衫,把手插入三四郎的發中。

他想要恣意地享受撫觸三四郎那豔麗黑髮的快感,但三四郎並沒有放任他太久;在三四郎的刺激下,他順從自己的身體對慾望所產生的反應。他的身體有着小小的鎮顫,他的手指彷彿探尋着什麼似地……纏繞住了三四郎的發稍,然後稍稍使了點力。

時光開始到流,凱伊自顧自地懷想着當時的情景,完全忽略了眼前的三四郎。

他待在他們溫存完後凌亂的牀鋪上,茫然地看着三四郎殘留在眼前的背影,過了很久以後凱伊才注意到那東西。

房間裏頭只剩下他一個人,那條皮繩當時就緊緊握在他的手裏;一直到現在爲止,他不知道錯過了多少將皮繩還給三四郎的機會。

原來如此。難怪莎多蘭會那樣說:『三四郎沒有那個意思』,她說的就是眼前這個三四郎吧。凱伊冷靜地觀察着眼前的笑臉。

他知道他不該說這種話,但是他想知道三四郎究竟是怎麼想的。

他反轉過凱伊的雙手;他看着凱伊緊皺着眉,手上加重了壓制的力道。他的手指陷入凱伊白皙的肌膚當中,他打開了凱伊的脣;這樣的想像,讓他的心整個起伏不定。

要拒絕凱伊的想望,真的是很困難啊。三四郎想。

帶着一點恍惚的表情。凱伊說,他一點都不想要那個能力。他不要那個能力。

「所謂的活着,可不是隻看那些漂亮好看的東西就好了。還要去弄懂那些腐爛發臭骯髒的東西;我個人比較喜歡那種不會耽溺於那種腐爛當中,又懂得拼命掙扎的人——那跟我比較合。」

但是在抱了他以後,三四郎常常感覺到他對於理性啊、道德啊、等有很大的反彈,對自己非常壓抑。而對像三四郎這樣生命力旺盛的男人來說,凱伊在他面前呈現的那種幾近病態的自我否定,其實是非常棘手的東西啊……

他一直不認爲他會想要以這種方式得到快感。但如果要他承認之前認知的錯誤,承認心底的慾望,三四郎只會感到全身發冷。生理上,他也會產生厭惡感……

面向閃爍的燈光,三四郎逕自地述說着。

雖然一開始他就知道了,但是抱了凱伊以後,這種感覺便越發強烈了起來;或者該說是凱伊讓他有這種感覺。在他最後一次到凱伊的房間去時,他便有了很深的體會。

一瞬間,他們的視線交會,但是三四郎卻率先移開了自己的目光。

他苦惱的地方與凱伊不同。這樣的說法對不對是另外一回事,三四郎很清楚,他的煩惱不太需要很深的研究或是思考。他的苦惱的就是那樣,很好懂,一下子就想通了。

對現在的三四郎來說,凱伊就像是個不知真面目爲何的妖物。而這個妖物,則擁有着強大的吸引力,深深地媚惑了他。

他是在衆人的呵護下成長的。他的純潔,就有如初生的新綠一般。「你討厭小鬼嗎?」

比起自己與凱伊之間的關係,他覺得艾西亞無疑是單純且易懂許多的,他沒有特意去想,但卻在下意識裏探尋着與凱伊重修舊好的方法。

這就是他遠離凱伊的理由。要實踐剛纔的想像,其實一點都不困難。只要他放鬆對自己的壓抑,然後稍微忘我一點,他……

之前他們一直都沒有兩人獨處的時間。而且他只要一想到要把這東西還給三四郎,就覺得很不愉快。

站起身,習慣性地把頭髮攏整齊,三四郎的脣,浮起了一絲與那時一模一樣的苦笑。綁好了頭髮,他抬頭看了看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也沒有其他動作的凱伊一眼。

憑他傑出的第六感,三四郎正確地讀出了凱伊的心思。

不論是要繼續交往或一刀兩斷,一向都是由他主動提出的。那不是傲慢,而是單純的事實。

從出生到現在,三四郎一直都是那種擁有強烈自信,從不回產生動搖的肯定自我型。他對自己一向誠實,而且表裏如一。

他是那種即使身處在複雜的人際關係中,卻能夠淡泊地過着自己想要的生活的人;而凱伊的方式則是把自己的感情與需求外的一切,都從他的生活當中割除。

不論是他的心或是他的身體,都是正直而無垢的,都很美麗。或許,凱伊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吧,這也是凱伊爲什麼會討厭艾西亞的原因。

凱伊反抗的力道會越來越弱,最後整個停止掉。他被丟回牀上的身體,會漸漸的冰冷。不要開玩笑了!

但這一回,這樣的做法就完全不行了。他必須壓制住自己的行爲纔行。

但是,凱伊想的更多。他甚至可以經由本能的感覺到三四郎不在他身邊。現在凱伊的心中充滿了混亂,與幾近沸騰的自責。

即使艾西亞有意隱瞞,但是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來,艾西亞看着三四郎的眼神絕對不是單純的善意而已。

一瞬間,凱伊的肩膀微微地顫抖了一下,他反射性地想要把手抽回來,結果皮繩就從他們之間滑落在地上。

「……艾西亞博士不會一直都像個孩子的,他總有一天會發現這些事實。」

三四郎說過,他們之間的關係不是愛也不是戀。他也同意這樣的說法。

那不會花他多少力氣,但如果他真的這麼做了,他跟那些害怕黑暗的孩子又有什麼兩樣?凱伊想着。

凱伊怪怪的。怎麼說,就是有哪裏不對的那種感覺。之前他就注意到了,很久之前他就注意到了。

他討厭這樣的自己,他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如果不這麼做,他就會——

雖然當時他對這樣的說法表示贊同,但私底下三四郎的話還是對他造成了些許打擊。

但現在的他,沒有辦法太苛責凱伊。他也想逃走,從凱伊身邊逃走。他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所以他只能苦笑。

「那種純潔的傢伙簡單的說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要好可以很好,要學壞也可以真的很糟糕……是不一定會有這麼極端啦,但是如果他們真的擔心的話,就不要放在我這邊嘛,我也可以……」

讓他整個人冷掉的關鍵是,三四郎發現,他也具有那樣的想望。而且他樂在其中。也因爲這樣,所以他更難撒手不管。

所以,這樣的苦惱對他造成了很大的負擔。感覺起來,就像抱着冰塊一樣。對他而言,這也算是相當珍奇的體驗。

三四郎沒有回答,他只是逕自地沉默着;三四郎的不滿,慢慢地在空氣中凝結。但凱伊也只能跟着沉默而已。

連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三四郎只感覺到深深的厭惡。他大口地喘着氣,想不通自己怎麼會有那樣的幻想。

但三四郎顯然沒有想那麼多,他只是像惡作劇一般地挑起眉,看着凱伊。「你忌妒了嗎?我很高興耶。」

責備人的是你吧!強壓下叫喊出聲的衝動,凱伊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點了點頭。

「我也是耶。我實在是對他那雙眼睛沒有辦法;那個傢伙老是一付他什麼都會給我的表情,他手裏有什麼東西,大概都會毫無保留地通通拿給我吧。簡直太沒有防備了。」

或許,他說不定也有點怕。三四郎想。

「我是不大會說啦,不過我覺得那種會讓我迷惑煩惱的傢伙,比小鬼更適合我。」

「是人都會被人家忌妒啦,還好你是個男的。」這與其說是忌妒,還不如說是絕望吧。

如果他討厭一個人,那麼不論是對方的擁抱或是自己身體所起的反應,他都會拼命地抵抗。所以三四郎可以理解凱伊所受到的衝擊。

沒錯。聽着三四郎的話,凱伊在心裏點了點頭。

「我有跟你講過那是我的問題吧。你不需要這樣的,而且——」停頓。三四郎微微地改變了語氣。「你是在責備我嗎?」

雖然三四郎的言語相當笨拙天真,但是卻很真誠。三四郎說「那跟我比較合」,這樣的言語反而讓人感到溫暖,也令凱依開始動搖,始終沒辦法真正下定決心割捨。

「我們還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啊。」

如果他拉開自己與三四郎之間的距離——和其他人也一樣——或許,他就可以回到以前的那個自己了。對他而言,或許只有那樣會讓他快樂一點。

「算了,你別放在心上。」平常的三四郎會拿凱伊的緊繃開一些無傷大雅的小玩笑,但是現在的三四郎卻什麼都沒說。

「……我只是不太會跟他相處而已。」凱伊勉爲其難地對眼前挑着眉,一臉很有興趣的三四郎回答道。

對三四郎來說,把自己的心思完整地用語言表達出來真的是很麻煩的一件事。他不喜歡喋喋不休地把別人的事拿出來說嘴;但是這樣的三四郎,在這個時候卻稀奇地多嘴了起來。

他只是很單純地討厭這樣的感覺罷了。

結果他能夠說出口的,仍舊是一些無關痛癢的話。對他而言,這種對話一點困難都沒有。

「太好了,終於找回來了。」而三四郎則完全不知道凱伊複雜的心思,他只是伸出手接過皮繩。

或許,這會是一個轉機吧。想着那些他估計錯誤的屈辱感,他已經忘了這是他第幾次思考這相同的問題了。

沒有把話說完。三四郎的眼神遊移在宇宙當中,一時之間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麼。他皺起眉頭,就這樣看着凱伊。

即便他再怎麼放鬆自己,也沒辦法跨越自己與三四郎之間的那條界線吧。凱伊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悲傷的感覺。

「那傢伙跟你完全不能比好嗎?男女關係上我早就不是生手了。我也不像小鬼一樣那麼地天真無邪。你應該知道小鬼是怎麼看我的吧。」

就像在交易一樣,他總是作選擇的那一方,而他的意識裏也如此認定。即便他後來爲他的養父所擁有,讓他的生活徹底改變,但是在那之後,他還是他,沒有太多變化的空間。

他們都不是那種可以面對自己真正想望的人,所以他們只能很笨拙地,試着從對方的身邊逃開。

「我不是討厭他。雖然那種天真無邪的小鬼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但是我沒有討厭他。小鬼的那雙眼睛實在漂亮的太過火了,我不是說形狀好看,而是…太清澈了。」

思緒就這樣在空中繼續來回穿梭。

「艾西亞博士他……」他根本就不想提起艾西亞,但是隻要可以轉移話題,他也不介意與三四郎聊聊這個人。

不該說這種話的。他應該要說些什麼,他要說些什麼……

話題有點扯遠了……凱伊抬起頭,終於正視了眼前的三四郎。「那你幹嘛老是把話說得像是你要把博士甩開一樣?」

扯了扯脣,凱伊嘴邊感覺到的是無比的苦澀。結果,他無時無刻都在找離開三四郎的時機。

那個內向的年輕人,是由溫室培養而成的。他至今一直被那些創造他的人們保護着,所以他接觸的人自然有限;事實上,那些可能對他造成危害的,早就先一步被隔絕在他的世界之外了。

「……你會不會說得太過分了?」「沒錯,就是這樣!」看着眼前開始胡亂放電的三四郎,凱伊嘆了一口氣。

看着眼前凱伊孩子氣的舉動,三四郎的表情馬上就和緩了下來。

四周完全地靜止了下來。

真不敢相信!那樣的暴力舉止居然讓他感覺到了快感。

像是在索求破壞一般,那樣的凱伊,那樣的官能感,只讓他覺得毛骨悚然。

其實說穿了三四郎就跟凱伊一樣,雖然他們兩人好久不曾獨處,但此時兩人卻同樣的彆扭了起來。

他與艾西亞是兩個極端,他們的成長過程也有着極大的差異,想着艾西亞與自己不同的地方,凱伊把自嘲放在心裏。

三四郎並不像他自己說的一樣,是那麼輕浮的男人。凱伊知道他喜歡自己,也知道三四郎會被自己所愛的人放在首位,雖然他沒有問過他,但他就是知道三四郎不是那種來者不拒的人。

在這之前,他不知道什麼叫做忌妒。在戀愛遊戲當中,他往往是那個勝利的人。

那個時候他可以扼抑自己的慾望。可是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當時,他只覺得凱伊有一點噁心,有一點悲哀。在那個時候,凱伊是凱伊,他是他。他可以在中間清楚地劃下一條楚河漢界。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三四郎知道,自己沒再繼續把那些問題放在心上了。

像這樣的自我厭惡,三四郎還是第一次遭遇到。那種苦澀的感覺……

隨便他吧!到後來,他就只是單純的不甘示弱而已。

接過皮繩,三四郎可以感覺到凱伊手上極其細微的動作;同時,凱伊也感覺到了三四郎觸碰他掌心的感覺。他們的手指輕輕地相接了。

「你還在介意我那天所說的話嗎?」帶着點困惑地,三四郎笑看着眼前雖然有所動搖,但卻絲毫沒有加以掩飾的凱伊。

重新找回自己動作的是三四郎。他沒有縮回手;看着眼前的凱伊一臉驚愕,三四郎苦笑着彎身撿起了皮繩。「對不起。」

他第一個真正愛上的人是他的母親,而跟母親共同愛上的那個男人,則是他唯一一次沒有勝負可言的悲戀。

一般而言,三四郎是不思考的。在動腦想之前,他就會放棄接下來的動作了。他只會採取肢體上的行動,他也一向都靠着這樣的行動解決事情,或者可以說,他不是靠思考維生的,他依靠的是精神上的瞬間爆發力。

怎麼會這樣?咬着自己的白齒,三四郎看着自己的鞋尖。

不論是凱伊,或者是他與凱伊之間的關係;都非得要好好想他一想不可。所以,他現在正在思考當中。

一個勁兒的只顧着想這件事,凱伊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剛剛與三四郎接觸的指間,已經慢慢地冷卻下來了,一邊聽着三四郎的玩笑話。

他不是在找藉口。對三四郎而言,那是他深植在心底的慾望。光只是想,就能夠讓他產生強烈的厭惡感。

那個時候是覺得事不關己。不管他再怎麼與凱伊鬥法,或者他再怎麼與凱伊緊密結合,那終究是另外一個人的事,與他無關。那是凱伊得要自己解決的問題,他沒有必要跟着在裏頭攪和。

他也不知道是爲什麼,總而言之…總而言之,他什麼決定都沒辦法下,在這樣不安定的狀況下,他只好儘量避開所有可能與三四郎對話的機會。

歸根究底,就是他喜歡或討厭的問題嘛。

三四郎皺緊了眉頭試着說些什麼,他想要找點什麼順耳的好聽話講,但他終究不是那個材料。睨着眼前的宇宙,三四郎開口說道。

三四郎把視線從垂着頭的凱伊身上轉開;他試着在椅子上伸展一下自己的身體。他把自己的嘆息小心地壓縮了。

而三四郎原本以爲凱伊應該會反擊些什麼,所以凱伊的沉默也讓他亂了陣腳。看着凱伊那張美麗的臉龐逕自地沉默着,三四郎認真地開口了。

「那就不要用那種走投無路的表情看着我。我想看到的是那個總是很酷、很傲慢的凱,好嗎?不然我會分不清你與小弟之間有什麼差別。」

再粗暴一點,再進來一點。從我的身體裏面把我撕裂吧。他會應和凱伊的要求。但伴隨那強烈快感而來的,是三四郎的體悟。

對凱伊而言,一直都只有那些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人對他投以熱烈的眼神,所以三四郎的溫柔視線,對他而言多少是有那麼一點……奇特,除此之外,對於三四郎的視線,他感受到的是一股莫名的屈辱感。

他之前一直搞不懂莎多蘭的意思,但是他現在懂了。凱依逕自冷淡地看着眼前的三四郎,既像男人也像男孩,一張相當討人喜歡的笑臉。

纔剛開口,凱伊就發現不對了。他一直說他不在意,但是在這種時候提起這個人物,不啻於是對他的諷刺,他一直都認爲他沒有那麼在乎艾西亞。

到目前爲止,他一直強忍着,不去正視凱伊的希望。但這會不會造成凱伊的心依舊受到桎梏,連他也沒辦法看清楚自己的心?

咬緊牙關,三四郎只能逕自地自嘲。

他以爲自己能夠站的很穩,但事實上,卻意外地不堪一擊。他腳下的這塊地方也沒有他想的固若磐石。而且,從這裏往下看,底下萬丈深淵根本就是深不見底。

三四郎咬着自己的白齒,發出令人感覺不太舒服的聲響。如果這就是凱伊給自己的回報,那麼三四郎是怎麼都不會接受的。

凱伊留在他手腕上的傷痕都已經消失了。但是對凱伊而言,留下這樣的記號,對他而言是很正常的事。而這也是他自我厭惡的原因。

對他這樣的男人來說,沒有什麼比自我否定更讓他感覺痛苦的了。

三四郎現在還是很相信自己。就算沒有地位也沒有名譽,對三四郎來說,自信就是自尊的中心。

但是,這一份自信在這個時候卻產生了動搖。而現在他想要做一個測試。

他會逃走嗎?或者會踏進來呢?又或者,他會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自己的腳步。

這一定要非常慎重纔行。要是他目測有誤的話,可能就會有人小命不保。

就跟肉食獸一樣。他得躲在矮林中,學它們看準獵物,以自己的力量衡量眼前的獵物,然後好好考慮他到底要馬上撲上前狠狠咬住他,或者要繼續伏低身子,繼續思考。

三四郎現在就像野獸一樣。他蹲低了身體保持靜止。他睜大眼,試着測量自己與凱伊之間的距離,到底有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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